虚位王权(虚幻王权)

作者：三云岳斗

第一卷 Corpse Reviver 序幕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八寻感受到烧灼般的痛楚与冲击后，就倒在满是沙子的地面上。

鲜血从肺部涌出，鲜明的死亡滋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听得见风声，灼热大气从老朽建筑的钢筋缝隙吹过所带来的声音。

季节是在夏天。

那场惨剧过后的第四次夏天。

成为废墟的街道上已无人们生活的痕迹。

只听得见蝉儿们的声音。告知夜晚来到的暮蝉毫不停歇地鸣叫着。

几近凶猛的求生执着；种族本身的生命力。无论是足以改变地形的破坏惨状，或者城镇居民皆已灭绝的事实，对那些嘈杂的昆虫来说应该都不算太大的问题。

着实令人感动，而且丑陋。

八寻隔着裂开的天花板望向天空，一边如此心想。

彷佛要把天空烧焦的绯红色残照。

四年前的记忆之所以会复苏，应该就是目睹了那片红色天空所致。

那年夏天，深红雾雨蒙蒙下起，将全世界染成火色。

映入眼底的是倒塌的成群高楼大厦。

还有残骸。扭曲得几乎不留原型，过去曾被称为电车的灰色铁块。

桥梁崩塌，道路下陷，城镇里连地形都变了样，感觉像陌生的异国。

雨依然下着，含有锈铁的红雨。

别无任何会动的物体。

四下都没有活人。

过去这座城镇应有几百万人，如今都被吞噬消失了，连尸体都不剩。

只有十三岁的鸣泽八寻握紧染血的双手活了下来。

「珠……依……！」

八寻的喊叫声徒然回荡于充斥寂静的街道。

他还记得妹妹小小的手有多温暖。

更记得妹妹年幼时的纯真笑容。

可是，记忆中的妹妹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沾染八寻全身的鲜血。

「你在哪里……珠依……！」

没有声音回应八寻的嘶喊，唯独悄悄吹啸的风更添势头。

八寻爬上被瓦砾埋住的阶梯，来到视野开阔的高台。

倾毁的城镇犹如一座做坏的造景模型，深红雨水打湿了无人的废墟。

火头从市区四处燃起，将早晨的天空照得像傍晚一样朱红。

「灾厄」飞舞于这样的天空。

庞大得足以覆盖视野的身影。

盘旋游走于云海，并且睥睨地表的虹色「怪物」。

「太好了……哥哥，你还活着。」

含笑的清澄嗓音传来。

少女身后领着飞舞于天的「怪物」，并且静静地俯望战栗的八寻。

鸣泽珠依淋着深红雨水，一边柔柔地微笑。

「还是说，你死不了呢？」

无法抹灭。至今仍离不开记忆。

她透明的眼眸里映着渐毁的世界。

还有既美丽又凶猛的巨龙身影飞舞于她的身后──

「……啧！」

意识不清是短短一瞬的事情。

八寻随着强烈的愤怒清醒过来，然后翻身跃起。

兽牙从他的头顶猛然扫过。那是体长近三公尺的魍兽的尖牙。

冲势过猛的魍兽撞上混凝土墙。

八寻趁空档捡起脱手的短刀，并且重整姿势。

伤势严重到可笑的地步。

单边肺叶受创，右肩胛骨完全碎裂。

右臂处于只是勉强还接在身上的状态。

单被魍兽用前肢轻轻一揍，人类脆弱的肉体就落得这种下场。彷佛要烧断神经的剧痛于此刻仍朝着八寻接连来袭。

魍兽一边咬碎混凝土块一边重新转向八寻。

硫磺燃烧般的恶臭对八寻的鼻子造成刺激。

具备漆黑肉体的犬型魍兽。遇上它的若是军方那些人，大概会乐得为它取个响亮的名字叫黑犬或地狱犬吧。

不过八寻对魍兽的称呼没兴趣。

魍兽就是魍兽。既然对方发动攻击，只能将其驱除。

黑色魍兽吐出带着硫磺臭味的气息，一边压低姿势。

匹敌野牛（Bison）的巨大身体，超脱自然定理的魍兽战斗力惊人，血肉之躯的人类单打独斗不会是它的对手。

与八寻一同前往的那些跟监人员早就开溜，但似乎都被杀掉了。

那些人瞧不起身为日本人的八寻，也毫不掩饰轻蔑之意。就算他们能活下来，八寻也无法期待得到支援。

目前八寻的伤势重得能活动都令人不可思议，而他手边的武器仅剩一把短刀。

「不成问题」──如此心想的八寻扬起了嘴角。

八寻将短刀抵在自己的伤口，让刀刃沾上鲜血。

黑色魍兽发出低吼，朝八寻来袭。

八寻也同时朝魍兽疾奔而去。

两道身影在暮色中交错。

魍兽原本想将尖牙扎进八寻的左臂。

然而，魍兽的攻击停在那里。

连混凝土都能咬碎的魍兽下腭被八寻用手臂挡住了。沾在他肌肤上的鲜血硬化之后，像铠甲一样防御了魍兽的尖牙。

这时候，八寻已将短刀换到右手。

「来吧，复仇的时刻到了……！」

八寻呼唤似的对染血刀刃细语后，就将短刀捅进魍兽的侧腹。

相较于魍兽庞大的身躯，刃长未满十五公分的锋刃实在太薄而有欠可靠。就算捅入的短刀深达根部一带，充其量也才贯穿魍兽肥厚的表皮而已。

结果，魍兽肉体产生的变化却很剧烈。

以短刀刻下的伤口为中心，漆黑肉体冒出裂痕。

透过魍兽的血管，裂痕逐步往全身蔓延。彷佛血液里被掺了毒素，使得毁坏的现象渐次扩大──

魍兽发出痛苦的咆吼。它那瞪着八寻的双眼蕴藏着愤恨的凶光。

然而魍兽的抵抗也就到此为止。

被裂痕覆盖的四肢支撑不住漆黑的庞大身躯，因而像脆化的石膏像一样折毁断裂。

不久魍兽的全身便粉碎溃散，化为灰当场瓦解。

八寻用毫无感情的眼神望着那一幕。

他将完成任务的短刀收回鞘里，顺手摸了摸染血的右肩。

受重创的肺叶、理应碎裂的肩骨，还有险些断掉的右臂都早就再生完毕。

没有任何一处留下伤痕，唯独破掉的衣服染了血迹，勉强还保有受伤过的迹象。

险些断掉的手臂还在身上，再生也就相对迅速。

然而，那不代表没有手臂就无法再生。

八寻不会死。他死不了。

即使伤势严重得足以使人当场丧生，即使失去了全身的一半以上，八寻受到诅咒的肉体仍不容绝命，所有内脏器官都会重组使他复活。

这就是四年前的下雨天，在成为废墟的城镇，八寻能独自存活的理由。

八寻捡回目标物以后，来到建筑物外头。

在暮色当中，遭弃置的废墟城镇始终空无一人，开阔直达地平线彼端。

巨大铁塔从中截断，呈现出犹如化石的惨状。

以往被称作东京天空树的铁塔。

季节是在夏天。

名为日本人的民族灭绝后，第四次迎来的夏天。

如今，八寻仍一直徘徊于这座城镇。

（插图006）

第一卷 Corpse Reviver 第一幕 亡者复苏

1

『──呜汪～～！大家早安，我是伊吕波和音。』

『感谢大家今天也来看我直播。依旧持续好天气呢。目前，我家气温居然到了三十三度！哎～～难怪会觉得热，请大家也要对中暑等症状提高警觉喔。』

『……话说热成这样，感觉要唱歌跳舞实在有困难，所以喽，我今天打算待在室内做料理，是的，我想试着做所谓的和式料理。』

『别看我这样，其实呢，我还满擅长烹饪的喔。不不不，我说真的，没有骗你们！那么，事不宜迟，我打算来煮一锅马铃薯炖肉！』

†

那间店悄悄地座落于江户川东岸的废弃大厦群空隙。

经销来路不明的进口杂货，光看就显得可疑的商店。

店里坐着一名矮个子的老人──身穿花衬衫的墨西哥人，他正一边抽着变短的雪茄，一边翻阅已经褪色的日本漫画杂志。

「我回来啦，艾德。」

八寻擅自走进店里，还把运来的行李甩到店老板看顾的柜台上。那是一只尺寸几乎与八寻同高的细长桐木盒。

「你一个人吗，八寻？委托者带来的那群护卫怎么了？」

店老板艾德──艾德华·瓦伦杰勒依然将漫画杂志摊开在手上，嫌麻烦似的朝八寻的脸瞥了一眼。

「护卫？那叫跟监人员才对吧。」

八寻冷冷回答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银色金属片──不锈钢制的识别证（Dog Tag）。那是八寻从在旁监看的佣兵脖子上扒下带回来的遗物。

「嗯，都死了啊。」

艾德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道。

二十三区属于危险地带，踏进其中的人会死并非鲜事，更遑论外来的佣兵。几年来都在二十三区进进出出，还能活命到现在的八寻反而称得上异常。

「我们受到了魍兽袭击，长得又黑又像狗的大家伙，地点在千住的警察局附近。」

「原来如此。」

艾德细心地写下八寻的说明，并将笔记贴到墙壁的地图上。

可靠的魍兽情报很有交易行情，更重要的是知道情报与否将会大幅影响生还率。对艾德来说，出现在二十三区的魍兽情报比那些佣兵的死法更加宝贵。

「所以呢，目标物怎么样了？」

「你要的是这玩意儿吧。因为它没有收藏在博物馆那种简单明瞭的地方，找起来费了不少工夫。」

八寻指了指自己带来的行李。

艾德随手打开桐木盒。当中有一柄日本刀，而且用刀袋装着收在桐木盒里。

从刀袋里亮相的日本刀长度比照打刀锻造而成，是足以成为博物馆典藏的古物。

「国宝『九曜真钢』啊……嗯，看来这似乎是真货。」

艾德瞥向桐木盒底的注记文字，然后满意似的笑逐颜开。以毛笔留下的那道字迹在八寻看来只觉得像鬼画符。

「亏你看得懂那些字。连我这个日本人都看不出那写的是什么。」

「这还用说。要不然，我哪当得了艺品商人。」

「艺品商人啊。」

八寻听了艾德自夸般的发言，便忍俊不禁。

从化为无人废墟的东京将有价值的艺品搬运出来，再销售给海外的附庸风雅之徒。艾德就是借此维生。这工作实在没有高尚得可以用艺品商人一词称之，顶多叫拾荒人，再不然也该说成趁火打劫。

「有什么不满吗？」

「不。只要你肯付钱，我就没意见。」

八寻自嘲似的摇了摇头。他的工作就是受艾德之托进入二十三区，并且将艺品实地捡回来。换句话说，相当于趁火打劫的承包者。

八寻对于将自国艺品销往海外一事并无内疚感。灭亡的国家徒留财宝也只是显得滑稽。

「报酬啊，我会付的。这当然。」

艾德从抽屉拿出了钞票，随手摆到八寻面前。用橡皮筋束起的肮脏美元纸钞，张数并不少，金额却没有期待的高。连数都不用数，一看就知道未满一万美元。

「这不是五万的差事吗？」

「要扣掉所谓的仲介手续费啊。」

八寻一脸不满地质疑，艾德就毫不惭愧地告诉他。

「与委托者交涉，还有鉴定艺品。无论做什么都要钱，情报也不是免费的。」

「就算这样，仲介抽成抽得比我拿的报酬还多是什么状况？你不就只是待在舒适的店里，还专看那些无聊的漫画吗？」

「被评为无聊可就令人心寒了。提到日本的漫画杂志，只要买家识货，就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给你瞧瞧我的宝贵收藏，这是《所罗门之吼》连载前的单回完结版。」

「我要谈的不是那个。基本上，连你拿的那本漫画杂志也是我踏进二十三区赌命捡回来的吧。」

八寻不耐烦似的压低声音。

艾德格外悠然地吐出雪茄的烟，然后贼贼一笑。

「有意见的话，下次你该找其他业主接委托。前提是除我之外，还有其他好事分子肯雇用身为日本人的你。」

八寻的手里传来声音。那是不锈钢制的识别证无法承受他的握力，因而折断的声音。扭曲变形的识别证被八寻砸在柜台。

艾德夸张地当面耸了耸肩，彷佛有「噢噢，真吓人」的含意。

「要钱的话，你改接黑社会的差事如何？千叶的贩毒集团（Cartel）正在找身手够好的保镳，凭你的实力可以大赚一笔。」

「我不打算接杀人的差事。假如要杀的目标是你，那我倒可以考虑。」

八寻用不悦的口气撂话。艾德则是无奈地叹道：

「原来日本人不懂知恩图报的道理。」

「你削了我好几次，还敢讲什么知恩图报的屁话。」

八寻粗鲁地撂话，然后抓起摆在柜台上的成叠美钞。他大剌剌地直接把钞票塞进腿挂包里面。

「……关东圈的民营军事公司都在招纳战力，贩毒集团会绷紧神经也是因此所致。照这样看来，二十三区于近期内将有大动作。」

艾德朝着默默往店外走的八寻背后唤了一句。

八寻停下脚步回过头。

「大动作？」

「具体内容不清楚。假如你把那笔钱留下来当情报费，我倒可以代为调查。」

「谁要啊。那种事跟我没关系吧。」

「但愿如此。有传闻显示，某群人似乎到处在打听出没于二十三区的拾荒人是谁。你最好也要当心。」

艾德用漠不关心的语气讲完，就再度翻起漫画杂志。

民营军事公司正在调查关于拾荒人的事──艾德这句话警告了八寻。确实是一项令人介意的情报。

话虽如此，八寻无意为此感谢艾德。原本八寻还觉得自己领到的报酬莫名少，看来艾德是事先扣了提供情报的佣金。光是艾德肯跟身为日本人的八寻正常交易，倒也可以说他尚有商德──

臭老头，早点归西吧──八寻在内心暗骂以后，便从店里离去。

2

据说事情始于单单的一颗陨石。

直径不满四百公尺的小小岩块。被取名为「恶龙（Vṛtra）」的那颗小行星好似在嘲笑乐观的天文学家们，再三改变本身不规则的轨道，冲进了地球大气层。它溃散成无数碎块，洒落在日本列岛。

陨石坠落时的冲击最高可匹敌芮氏九·一级的大地震。坠落点中心形成了直径达数公里的陨石坑，更为日本全土带来毁灭性的灾害。

然而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

陨石冲突的影响让地壳变得不稳定，导致火山活性化。包含富士山在内的几座火山同时出现了大规模爆发。

火山砾与碎屑流，还有大量火山灰导致日本国内的交通完全瘫痪。

颠覆既有生物学常识的凶猛怪物于各地大量出现则是随后发生的事。

外表像神话中的怪物，后称魍兽的异形生命体──

它们毫无区别地攻击、吞噬众人，摧毁了城市。

连打猎用的散弹或步枪弹都奈何不了魍兽，别说要警方对付，甚至自卫队在它们面前也显得无力。由于陨石坠落陷入混乱状态的日本政府至此完全丧失作用。据说在魍兽出现后一周内，日本国民便丧失了总人口的半数。

当然，国际社会对这样的惨状并未袖手旁观。

世界各国都有安排善款与援助物资，国际紧急救援队更开始准备派员前往。

如此的报导让受挫于悲剧的众多日本人为之振奋。如同日本至今数度经历过的那样，这个国家将从前所未有的灾害中复兴，纵使得花费时间，自己这些人迟早会取回原本的日常生活吧。任谁都怀有这种毫无根据的期待。

紧接着，异变发生了。

毫无任何前兆，却又像事先已经合谋，全世界的政要人物、国家元首以及宗教领袖都对民众下达了命令。

他们号召：杀尽日本人；他们鼓吹：务求歼灭。

大杀戮（Genocide）──「狩猎日本人」自此而起。

杀戮的连锁在转眼间遍及全世界，各国军队迅速展开对日本的侵略。

大杀戮的目的、大义名分各有不同。

联合国表示陨石上附有病毒，因此这是为了防阻疫情爆发所采取的紧急措施；另外也有几个国家主张被逼到绝境的日本人正在策划大规模恐攻行动。

还有不少宗教家指称日本正是启示录所载的巴比伦大淫妇，是污秽灵魂的巢窟。

当中最具影响力的说法──则是将魍兽解读成日本政府暗中研发的生物兵器。

并非没有人对那些言论感到疑问，但他们发出的声音未被广泛采纳。结果，人们就发了疯似的憎恨、恐惧日本人，并将其杀戮殆尽。

名为日本的国家在狂乱之中毁灭，旅居海外的少数日本人同样蒙受毫不留情的暴力而陆续殒命。

不久，陨石坠落造成的自然灾害趋缓平歇，大杀戮也同时终结。

那是从小行星恶龙坠落算起约莫半年后的事。

其间的牺牲者总数超过一亿两千六百万人──

日本人就此灭绝了。

3

『──呜汪～～！午安，我是伊吕波和音！』

『感谢大家今天也来看我直播。立刻进入正题吧，不晓得你们注意到了吗，从今天起，我的服装居然换新了。没错，这是新服装！我高兴得忍不住想吹口哨呢！』

『所以喽，说到这套新服装，感觉是不是比之前暴露一点点？满让人害臊的耶。我觉得好难为情。算了，反正是夏天嘛！』

『呃，老实说，之前那套服装啊，胸围的部分已经变得有点紧，我还怕自己会不会一松懈就让胸部弹出来……不、不是的！我没有发胖！只是发育了而已！』

†

利用常磐线的铁桥步行横越江户川，然后踏进被封锁的隔离地带。

靠近金町车站故址的私立大学废弃校舍。八寻的窝就在那里。

为了大杀戮派兵到日本的国家超过三十国，当中有八国至今尚驻军于此，并且对日本全国进行分割统治。

不过应为被占领国人民的日本人已经灭绝，所以人口密度极低。

占领军驻留的地方只有主要港湾及大都市，日本列岛大半处于无政府状态而遭到搁置，变成了国际恐怖分子及犯罪者横行的无法地带。

然而，有块地方就连那些犯罪者都鲜少涉足。

那正是二十三区──过去被称为东京都区部的区域（Area）。

日本政经的核心地带。以往的首都会被指定为隔离地带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跟别处相比，这附近的魍兽出现率高得出奇。

况且凶猛危险的魍兽个体多有所在，其比率会随着接近都心提高。

从大杀戮过了四年，如今都内的建筑物仍遭受弃置且保有原样，因而留存了许多艺术珍藏或工艺品，未经人手。

人类到现在依旧支配不了的魍兽栖息圈。

正因如此，八寻才会在那里寄居。只要待在二十三区内，既不会遭受强盗侵袭，也不会被小偷闯空门。

被魍兽攻击的话，动手宰了它们就好。可是，八寻面对人类便无法想得那么单纯。

禁止杀人的国家灭亡了，会怪罪八寻的人也不复存在。即使如此，他认为要是跨过了杀人这一道底线，自己将失去身为日本人的最后依据。

当然，这种想法纯属感伤。八寻知道那不过是自我满足。

但他也觉得由死不了的自己夺去他人性命是不公平的。

所以八寻不杀人。

以免忘记自己身为日本人，而且曾是个人类。

「哎，严格来讲，非法入侵民宅或窃盗也都是社会难容吧。」

那些罪过就别向我追究了啦──八寻一边擅闯无人的大学校地一边漫无对象地嘀咕。

在空旷的教室里独处会觉得无所适从，因此八寻主要是住在供研究所学生使用的狭窄研究室。他把行李扔在代替床铺的沙发上，然后动手张罗只有罐头储粮、巧克力配矿泉水的简陋晚餐。

拜托艾德的话，无论要肉或鱼都吃得到，何止如此，他应该连刚烤好的面包都可以帮忙采购。可是八寻不打算尝试那种蠢事，谁晓得会被削掉多少钱。

八寻之所以把大学校园当成据点，是因为建筑物设置的太阳能发电系统还有作用。虽然太阳能发电板多半已经受损且性能低落，八寻仍然能取得自己一个人用不完的电力。

八寻启动趁白天完成充电的改造智慧型手机，骇入军用的数位通讯网。以往的八寻对骇客技术根本一窍不通，然而孤伶伶地被留在这座城市，多得是时间让他进修。他使用专门的工具入侵回路，透过驻留于北关东的加拿大军方的伺服器，与海外影片串流服务连上线。

想看的频道立刻就找到了。

八寻的改造手机画面映出了头戴假发附兽耳的美少女脸孔。

『──呜汪～～！大家晚安，我是伊吕波和音！』

『感谢大家今晚也来看我的直播。入夜以后总算变凉快了呢～～……话说，蝉有够吵的！大家没受到干扰吧？听得见我的声音吗？请回答～～！』

听见乱带劲的固定问候词，八寻就放松表情笑了出来。

银发绿眼，令人联想到偶像或动画角色的奇特服装。这名自称伊吕波和音的少女是在网路上发布自制影片的业余直播主（Streamer）之一。

影片内容以闲话家常为主。

另外，她也会直播自己下厨的过程，偶尔还有自弹自唱与舞蹈的表演。

基本上，她发布的影片内容并不算多有趣。

除了直播主本人脸蛋好看，别无值得一提之处。

谈吐跟随处可见的一般人相同调调，厨艺充其量等于常人水准。运动神经或许还算不错，因此舞跳得意外地好，但歌喉就惨烈了。

当然，影片播放数都没有起色，能到三位数便不错，大多的影片都播不到几十次就乏人问津。

即使如此，她那些影片对八寻来说仍有独到的地方。

因为她的直播都是「以日文进行」。

伊吕波和音是日本人，要不然就是与日本关系深厚的人物。

她为了已经灭绝的日本人，正在用灭亡的国家的语言讲话。

当然，或许那单纯是在营造形象。这样的可能性高多了。或许伊吕波和音这名人物并非　实际存在，只是某人怀着恶意冒称日本人。然而，八寻觉得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毕竟从她口中能听见怀念的语言，除了自己以外尚有日本人存活的幻想一直让八寻获得救赎。

『那么，今天我想回应大家寄过来的问题。第一则留言来自这位！东京都的捌巡！感谢你平时的支持！』

「！」

八寻听见直播主念出的名字，就稍稍握拳叫好。捌巡是八寻在网路使用的化名。和音在节目里选中了八寻寄出的留言。

『捌巡先生，你提到自己现居东京，请问这是真的吗？我在设定上也是住在东京，那我们住得很近呢。假如彼此能见到面就太令人高兴了……所以喽，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是──』

八寻把脸凑向改造手机，紧盯着直播的少女。

然而，八寻没能听见和音的下一句话。因为突然有枪声响起，盖过了她从手机喇叭传出的说话声。

「……啥？」

霎时间，八寻愣住似的抬起脸，而在下一刻，他就反射性地抓起短刀冲出房间。枪声到现在仍响个不停，是从中庭方向传来的。

「怎么有人类跑来这种地方……！」

说来当然，魍兽不会使用枪械。有人类踏进了这所大学的校地，八寻自然就认为是有人不慎误入二十三区，遭到魍兽袭击。

入侵被封锁的隔离地带会遭受魍兽袭击当然是自作自受，八寻没理由出手相救。但入侵者要是死在离自己这个窝没多远的地方，他也实在吃不消。若有大群魍兽被血味吸引聚集过来可就麻烦了。

八寻踹开锁已经故障的门，冲到中庭。随后，他讶异地停下脚步。

「唔喔！」

只见人类的身体飞过了八寻眼前，并且撞上墙壁。那是个穿防弹背心的高大男子。碎裂的窗户玻璃声势浩大地洒落，男子满身是血倒在地上。

「啊，鸣泽八寻！」

茫然杵在原地的八寻被唤了名字。

看似东方人的年轻女性，是个身穿无袖旗袍的娇小少女，造型不对称的黑发挑染了亮眼橘色。

年龄恐怕与八寻属于同辈，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身上装扮轻便得难以相信她是在二十三区活动，也没携带算得上武器的武器。然而穿防弹背心的男子无疑就是被这个少女用近似合气道的奇妙格斗技摔了出去。

「混……帐……！」

防弹背心男将手上紧握的SMG（冲锋枪）转向少女。

头发挑染了橘色的少女看见枪口，表情也没有改变。赶在男子扣下枪械扳机之前，有枪声早一步从别的地方传来。男子右手腕被轰飞，因而发出溃不成声的惨叫。

开枪射他的人，是另一名长相与橘发少女完全一样的少女。

大大的眼睛令人联想到性情随兴的猫咪，端正的脸孔超然脱俗。两人的容貌酷似，即使是姊妹也不会如此相像。

只有单侧头发较长的不平衡发型也一样，两个人刚好呈现左右对称。

不过，唯独发色有差异。第二名少女是挑染成蓝色。

她们身上穿的旗袍颜色也与各自的发色相同。

蓝发少女将左右手拿的手枪各开了一枪。

感觉她并没有时间瞄准，枪法却十分精确。有两名男子被射穿眉心，手上还拿着枪就倒地沉默了。

「小珞，他在喔。鸣泽八寻。」

橘发少女朝长相相同的少女挥了挥手。

（插图007）

被称作小珞的蓝发少女将手枪收进大腿上的枪套，一边接近过来。这似乎表示她对八寻并无敌意。

「鸣泽八寻。你是鸣泽八寻对不对？没错吧？哦～～真年轻……眼神凶归凶，脸还算可爱，而且散发着一丝有趣的气息。」

橘发少女从正面注视八寻，还用鼻子出声嗅了嗅。

随时能拔出武器的八寻握着短刀，默默地回望她。

八寻在脑中拼命思考。她们为何来到这里？为何会知道八寻的姓名？她们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她们是敌是友──

「突然就带着一群人涌进这里，我向你致歉，鸣泽八寻。」

蓝发少女静静地说道。

两人脸孔相同，眼神各自给人的印象却恰恰相反。橘发少女像充满好奇心的小猫，相对地，蓝发少女眼里就没有反映出任何情绪。

「你说涌进这里……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受雇于某一方民营军事公司的战斗员（Operator）吧。看似是跟踪我们而来，想必是为了阻止我们与你接触。」

「民营军事公司的人，怎么会……」

八寻板起脸孔反问。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白天艾德提出的警告。

民营军事公司正在调查拾荒人──他所说的话在当天就应验，感觉不会纯属巧合。八寻不免怀疑，那个男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将演变至此。

「这个嘛……」

蓝发少女原本想回答八寻的问题，却忽然眯眼拔出手枪。

接着，她将枪口指向已经倒地的男子──起初被橘发少女摔出去的防弹背心男。

「鸣泽……八寻──……！」

男子以冒血丝的眼睛瞪着八寻，口中则发出呐喊。他的肌肉呈现异常隆起，使防弹背心从内侧迸开。

「原来他还有意识。」

蓝发少女扣下扳机，毫不留情地将子弹射向男子的眉心。精准如机械的射击。贯穿力出色的九毫米子弹穿透男子的头盖骨，对脑部造成致命伤害──不，本应会致命才是。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男子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自己流出的血沾染全身，并带着喜悦之色开口咆哮。双眼炯亮发光的男子直瞪着八寻。

「这家伙……怎么搞的……」

八寻本能感到恐惧，因而拔出了短刀。男子目前的模样在生理上造成的厌恶感等同于魍兽──或者更甚。

「F剂──！」

蓝发少女将目光停在男子的颈根。他的左侧颈动脉上头扎着一支直径约五公分，样似针筒的圆管。

圆管里封藏着如红酒的深红液体，其中有大半已经注射到男子体内，并赋予他异常强韧的生命力。

「小珞，你后退！对方是法夫纳兵！」

橘发少女猛然蹬地跃起。她灵活运用娇小的身躯扣住男子的手臂，再顺势以全身体重往违背常理的方向扭。

令人不适的声音响起，男子的左臂折断了。

然而，男子对这样的痛不屑一顾，还用折断的手臂将橘发少女摔飞。

「茱丽──！」

蓝发少女尖叫出声。

「吓我一跳……！」

橘发少女像猫一样在半空中翻了跟斗踏定于墙，接着就若无其事地落地，与染血男子拉开距离。

男子看都不看少女就将理应断掉的左臂举向头顶。听似骨头碎裂的声音一连响了几次以后，他的手臂逐渐变成扭曲的形状。为硬鳞所覆，还长出刀一般的尖刺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巨大爬虫类的前肢。

「这玩意儿厉害……好强的力量……！只要有这种力量，连魍兽都杀得了……！」

男子将长出钩爪的手指握拳，咧嘴露齿笑了起来。然后，他突然把满怀杀意的视线转向八寻。

「臭小子……你那是什么气味……！」

男子以沙哑难辨的嗓音低吟之后，就朝着八寻纵身跃起。其动作超出人类肌力的极限，让八寻来不及反应。

男子伸出左手钩爪，在八寻的左胸撕开了一大道伤口。然而淋到八寻溅出来的血，痛苦得放声大叫的是男子。

「我懂了，你是拉撒路……拉撒路～～～～～～──……！」

「唔！」

男子的钩爪再次朝八寻来袭。

八寻徒手挡下那波攻击。他靠肌肉的力量将贯穿自己手臂的钩爪固定住，制止男子的进一步行动。接着，八寻将用染上自己鲜血的短刀捅进男子的肩膀。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男子吐出了宛如野兽的哀号。他想强行将插进八寻手臂的钩爪拔出，就胡乱挥起肥大化的左臂。

可是，其结果对八寻来说也出乎意料。男子的左臂从肩膀松动脱落，留下了枯木折断般的清脆声响。

「什……！」

八寻与男子同时发出惊讶之声。

彼此互扯造成反作用力，使他们俩直接往后倒下。八寻一边在地面打滚一边急忙重整姿势，并且反射性地举刀备战。接着他诧异地倒抽一口气。

「这点把戏……就这点把戏……噫噫噫噫噫噫！」

男子的身躯融化了。本就高大的肉体膨胀成原来的三倍以上，还化脓似的变为混浊的黑色。

控制不住细胞脱序增殖的他已经无法保有人型。彷佛气球灌饱撑爆，男子从全身喷出腐汁爆体而亡。

与其称为死，感觉用「消灭」一词更符合如此壮烈的末路。

八寻依旧动弹不得，只能茫然望着这幕景象。

化为废墟的大学校地内再次回归寂静。

八寻感受到背后有人的动静，就缓缓地吐了气。他将刀刃受损的短刀收回鞘，站起身。

回头望去，八寻与两名少女对上视线。两个人即使站在一块做比较，仍着实相像。

「你们应该能为我说明吧？」

八寻用压抑着焦躁的口气问道。

「是啊，当然了。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蓝发少女这么说完，嘴边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优美笑容。

4

「慢着，茱丽，先确认有没有陷阱──」

「不要紧啦。你看，门都没有上锁啊。打扰了～～我们自己进去喽。」

领路的八寻还来不及制止，橘发少女就踏进研究室里头。

她看了一圈染上生活气息的房里，发出「噢噢」的感叹声，兴趣浓厚似的睁圆眼睛。

「唉唉唉，鸣泽八寻，这个可以给我吗？看起来好好吃！」

橘发少女一脸兴致勃勃地探头看向八寻准备当晚餐的罐头。烤鸡肉罐头，酱汁口味。在非日本人看来，那或许确实是稀奇的食物。

「随你高兴吧。」

八寻用敷衍的口气回答，然后将户外用餐叉递给她。

「还有，你们叫我八寻就好，不用连名带姓。」

「是喔。那你也叫我茱丽就好，小珞就叫小珞喽。」

「……麻烦你至少叫我珞瑟。」

蓝发少女一面叹息一面用不情愿似的嗓音更正。茱丽与珞瑟，姊妹俩的关系在短短互动间就能窥知一二。

「我们是比利士艺廊派来的──生意人。」

珞瑟朝保持警戒的八寻报上来头。

八寻微微蹙眉。艺廊一词应该就是指经销艺术品的地方。

「艺廊……所以你们是艺品商人（Art Dealer）？」

「说得没错。起码对外是如此。」

「对外……是吗？」

讲话真老实──八寻不禁笑了出来。简而言之，她们跟艾德属于同类，负责把日本国内留存的古董或艺术品销往国外，从事的是见不得光的工作。

既然如此，她们会踏进二十三区来见八寻的理由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是珞瑟塔·比利士，那边长得既美又可爱的是我的双胞胎姊姊茱丽叶。我们来找你是要委托你回收商品，委托你这位熟知二十三区的拾荒人。」

「呃，你说长得既美又可爱……」

你的脸也跟她一样吧──八寻克制住想吐槽的情绪，然后吐了口气。

「回收商品？」

「是的。」

「为什么要委托我这种角色？拾荒人还多得很吧？」

「理由之一在于你是幸存的日本人。要取得我们所求的商品，我认为必须借助日本人的能力。」

「所以我负责解日文的机智谜语就行了吗？」

八寻用狐疑的眼神回望蓝发少女──珞瑟塔。

当绝大多数的国民都灭绝时，日本这个国家就灭亡了。传统文化及语言从此失传，留下的工艺品与文物只会一昧流向国外。如今日本人的存在价值不会比濒临绝种的生物高。

在这种局面下，若有需要刻意向八寻征求协助的场面，能想到的顶多是有特殊暗号除日本人之外无人能解。

「哦～～……原来你擅长解机智谜语啊。好厉害～～！」

橘发少女──茱丽叶眼睛闪闪发亮地朝八寻望过来。

她那意料外的反应让八寻心生尴尬地说：

「我并不擅长啦，说说而已。」

「咦～～……什么嘛，真没意思。」

茱丽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鼓起腮帮子。

八寻予以无视后又转向珞瑟那边。

「另一个委托我的理由是？」

呵──珞瑟坏心地微微笑了笑。

她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八寻衬衫胸前的破洞。那部位就是被男子用所谓的F剂变成怪物后撕开的。破洞底下理应留着伤口，如今已消失得毫无痕迹。

「因为你是不死之身──『不死者（拉撒路）』鸣泽八寻。」

「！」

她的话形同一记冷枪，让八寻反射性地倒抽一口气。

八寻立刻想装得不以为然，但显然已经晚了。

八寻并没有能无条件信任的同胞或靠山，不死之身对他而言是唯一武器。

当敌人坚信将八寻杀掉的瞬间，肯定会心生松懈。那一瞬间对八寻来说就是反攻的最佳时机。八寻对上比自己高竿的强者，都是靠这种方式出奇制胜才能存活至今，无论敌人是魍兽或人类都一样。

然而秘密一旦曝光，作为武器的效果就会减半。

所以，八寻始终隐瞒着自己的底细。

连老交情的艾德都不知道八寻的身体有这种秘密。即使有人半开玩笑地放话表示有日本人具备不死之身，也无法取信任何人才对。

可是从珞瑟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已经笃定八寻就是不死之身。

「拉撒……路……？」

八寻复诵她提到的字眼。

没听过的词，字音却莫名令人在意。

「据说日耳曼神话的英雄齐格飞在杀龙后淋了龙血，遂获得不死之躯……你又是用什么方式成为不死者的呢？」

珞瑟微微歪过头。

她随口提到的弑龙者轶事让八寻板起了脸。

珞瑟愉悦似的回望这样的八寻，然后悄悄眯起眼。

「希望你务必说来跟我们分享，八寻。」

5

「这好好吃耶，感觉可以下酒。你这里没有红酒吗？」

打破紧张气氛的人是茱丽。她大口吃着烤鸡肉，还自顾自地问八寻。

「没那种东西啦。话说，你未成年吧，喝水还差不多。」

八寻扔了瓶装矿泉水给茱丽。大学里为防灾储备的饮用水，目前存量仍然多得八寻一个人怎么喝也喝不完。

茱丽别无怨言地将水接到手里，还莫名得意地挺胸。

「噗噗～～很遗憾。在我的国家从十六岁就可以喝酒。」

「你的国家在哪里啊？」

「小珞，我们是哪一国的人？」

「比利时。虽然说设国籍只是为了图个方便。」

珞瑟淡然说明。尽管珞瑟总是面无表情，望着姊姊的眼神却很温柔。连茱丽问了笨问题，她也会毫无怨色地仔细回答。

「然后呢，你说的拉撒路又是什么意思？」

八寻带着紧张感全失的表情重新问珞瑟。

「那比喻的是死而复活者，我们为求方便才以其代称，没什么特殊的含意。你读过约翰福音──新约圣经吗？」

「没有。」

「我也没有。」

被珞瑟一问，八寻跟茱丽都摇摇头。

珞瑟没想到姊姊会如此发言，一瞬间皱起脸。接着，她愉悦似的呵了一声说：

「你没否认自己是不死之身呢。」

「你们就是知情才会来这里吧。」

八寻带着苦瓜脸回嘴。虽然不清楚其中缘由，珞瑟已经笃定八寻有不死之身。八寻判断事到如今再掩饰应该也没用。

「真可惜～～要是你否认，我就可以当场划开你的喉咙来证明即使这样你也不会死。」

大啖美味烤鸡肉的茱丽手里握着餐叉，还忽然用尖端指向八寻。霎时间，八寻感到一阵凉意窜过背脊。

在茱丽完全停下动作前，八寻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若认真动手，八寻已经死了一次。可是，茱丽刻意让八寻领会这一点，就表示她至少在当下无意敌对吧。

八寻如此擅作解读后，又继续问珞瑟：

「谁向你们透露了我这副身体的事？」

「『九曜真钢』的回收任务──监视你的那些佣兵都是我们的部下。」

珞瑟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口吻说道。

八寻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而低声惊呼。

擅自随行跟监的两名佣兵都是明显瞧不起日本人的讨厌鬼，然而八寻对于让他们送命一事仍感到内疚。

「原来是你们委托了今天的工作……」

「让他们带着的无人机有拍摄到你与魍兽战斗的景象，当中也包含你的肉体伤重足以毙命，又在极短时间内复原的模样。」

珞瑟看似兴趣浓厚地观察八寻的反应。

另一方面，茱丽则依依不舍地望着吃光的烤鸡肉罐头说：

「我一直很期待跟八寻见面呢。传闻无论拾荒的地点是多么凶险，有个受了诅咒的日本人都能将东西带回来。」

「那你们打算找受了诅咒的日本人捡什么回来？」

八寻没好气地反问。珞瑟简短回答：

「栉名田。」

「……栉名田？」

「你有读过古事记吗？」

「麻烦你，别期待义务教育读到一半就亡国的人能有高文化素养。」

八寻闹脾气似的别开目光。姑且不提圣经，连日本文献的相关知识都输给她这个外国人，难免让八寻感到有些屈辱。

大杀戮起自四年前，八寻就读国中一年级的时候。

从那之后，八寻一直是孤伶伶地活到现在，自然不用期待他能有正常的教育水准。未烧毁的书籍中不乏自修教材，但进修外语及电工等实用技术才是第一要务，八寻根本没空拿历史书籍来读。

「不过，我知道那名字。你是说日本神话里的女神吧。」

「没有错。那名少女是被选来献祭八岐大蛇──八头龙（Eight Headed Dragon）的巫女。」

「献祭给龙……是吗……」

八寻不自觉地绷紧脸孔。

珞瑟晃了晃斜斜剪齐的浏海，若有深意地点头。

「你知道二十三区被指定成隔离地带的理由吧？」

「因为有魍兽出没啊。」

「是的。二十三区内的魍兽出现率比其他区域高九十倍，即使相较于同样被视为出现率高的京都或奈良，其数值仍接近十倍。」

「附带一提，凶悍的个体也很多喔。光是对付一头魍兽，就能让正规军的装甲部队搞到溃灭，这类噩耗从以前就常出现。」

茱丽一边和气地微笑，一边点出耸动的事实。

从以前──话虽这么说，也不过是短短三四年前发生的事。为压制过去的首都东京，各国的主力部队纷纷抢着杀进二十三区，造成莫大损害。

结果二十三区的区界遭到封锁，还被指定为不属任何势力的隔离地带。

「你们知道这一点，还敢进来二十三区（这里）啊。真有胆量。」

八寻傻眼似的叹息。两名娇小的少女竟然连护卫都不带，就踏进兽满为患的二十三区，断非理智之举。

不知怎地，茱丽却开心地扯开嗓门说：

「好耶，小珞！我们被夸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们啦！」

「的确，即使这一带属于二十三区的边陲，若按照其他地区的标准依旧十分危险，但我与茱丽判断要强闯并无问题。」

八寻因为挖苦的话被打发掉而板起脸，珞瑟便冷静地向他主张：

「即使如此，就我们两个也没有打算入侵比这里更深的区域。越是接近二十三区的中心地带，出现的魍兽危险性越高。你说对吧？」

「是啊。」

八寻漠然点了头。

即使同在二十三区内，接近多摩地区的旧杉并区及旧练马区，或者面朝神奈川县的旧世田谷区及旧大田区，魍兽的出现率就略低，顶多只有被称作缓冲地带的崎玉县南部及千叶县西部的十五六倍。

另一方面，若是接近都心，魍兽出现率便会飙升至百倍以上。

就连八寻这样的拾荒人也鲜少起意闯入山手线内侧，无论委托的酬劳再划算都一样。无人能在目睹东京车站后活着回来，这并非经过夸大的传闻，而是无比贴近事实的说法。八寻深知这一点。

「那就是我们来见你的理由，鸣泽八寻。」

「啥？」

「在旧文京区的东京巨蛋故址一带，已确认有集体营生的魍兽族群出现。它们是由数个相异的种别集结成群，似乎在扩张支配的地盘范围。」

「魍兽……集结成群了？你是指种类不同的魍兽会一起生活？」

不可能吧──八寻茫然地摇了摇头。

所谓的魍兽，个体各自超脱了自然界法则，全是无法归类的怪兽。

除了一部分群体出没的魍兽，就连相同种别的魍兽都鲜少一起出现。八寻没听过魍兽会集结成大规模的族群，更别说由异种组织而成的族群。

然而，珞瑟平静地继续说道：

「在它们的团体中，似乎有领导整支族群的领袖存在。」

「你之前提到的栉名田，就是那个领袖的名称吗……」

「没错。」

蓝发少女对八寻所说的话予以肯定。原来如此──八寻将嘴唇闭成一线。

如果珞瑟所言属实，被称为栉名田的个体就有莫大价值，自称生意人的她们会表示有兴趣也就能让人理解。

「我们不清楚栉名田是靠什么手段让那些魍兽服从的，不过要是能解析出它用的方法，管控魍兽的技术便有可能借此成立。」

「你说的意思是要让人类有能力支配魍兽？听起来会是一笔大生意。」

八寻语带挖苦地撂了一句。然而，珞瑟没有否定他说的尖酸话。

「如果对这样的事态坐视不管，或许栉名田率领的大群魍兽迟早会反过来对人类构成威胁。」

「对人类构成威胁……是吗？」

八寻从鼻子微微哼声。他不认为珞瑟的想法是杞人忧天。

魍兽是危险的怪物，即使如此，魍兽之所以没有对全人类造成威胁，有很大因素是出自它们往往只会单独现身的特质。只要不踏进魍兽的栖息区域，它们很少会主动来侵袭人类。所以联合国在封锁二十三区之后便感到满足了。

可是当魍兽形成族群，事态将随之改变。

魍兽之间若不相争，它们的绝对数量自然就会增加。

目前尚未确认魍兽是否会跟既有的生物一样进食，然而并没有地方能找到保证，它们不会发生食物短缺的状况。

假如二十三区内的食物短缺，它们将向外寻求猎物是不证自明。

而且，它们渡海威胁他国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要赶在那之前捕获栉名田，以逻辑而言不算奇怪。既然知道栉名田的能力将会成为财源，以动机来讲更是充足。

「你们总不会想派我去把那个叫栉名田的鬼玩意儿抓回来吧？」

「你办得到？」

八寻戒心毕露地反问，茱丽便用满怀期待的表情仰望他。

「怎么可能办到啊。聚在旧山手线内侧的那些魍兽原本就已经够凶猛了，我一个人哪对付得了它们全部。」

「我想也是。」

双胞胎中的姊姊看似失望地耸肩。

「我们也没有打算托你一个人将栉名田带回来。」

双胞胎中的妹妹用正经八百的语气说道。

「两天后，大型军事企业『莱马特』将出面主导捕获栉名田的作战行动。届时我们比利士艺廊预计也会参加作战，所以──」

「八寻，我们想拜托你带路。」

茱丽中途打断珞瑟的说明，还使坏似的笑着把话接下去。

「带路？」

八寻的眉心挤出了皱纹。带路并不是拾荒人的工作，既然她们能随意动用GPS或无人机，想必也用不着找人带路。

珞瑟彷佛看穿了八寻有这样的疑问，就微微摇头说：

「捕获栉名田的作战会由受雇于莱马特的四间民营军事公司联手合作。尽管作战是以相互协助为前提，但指挥系统各自独立，各公司的部队都将独断行动。」

「简单说呢，想得到栉名田就是先抢先赢。」

茱丽那双令人联想到猫咪的大眼睛浮现了好斗的神采。

即使号称联手作战，实际参与的仍是民营军事公司的员工及承包人员。对他们来说各自隶属的公司或雇主利益才是第一优先，为此应该也会不惜跟同盟成员抢功。

「你入侵二十三区的经验丰富，理应知道魍兽遭遇率较低的安全路线，对于魍兽的特质及弱点应也知之甚详。请你运用那些知识带我们艺廊的部队到栉名田的地盘，赶在其他公司的部队之前。」

珞瑟终于讲明她们本来的目的。

八寻不仅有拾荒的实际成绩，又身为日本人，更熟悉大杀戮发生之前的东京地理。诸如以日文写成的标志或招牌等容易被他国人错失的资讯，八寻全都能加以活用。若要找向导带路，应该没有比八寻更适任的人选。

由此也厘清了为何珞瑟她们来找八寻会被民营军事公司的战斗员攻击。因为其他竞争的公司并不乐见比利士艺廊获得有能力的向导。

如果珞瑟她们今晚没有来这里，八寻反而有可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遭到那些战斗员杀害。但是──

「不好意思，我要拒绝你们。我没办法对他人的性命负起责任。」

八寻断然拒绝了珞瑟的委托。

「既然你们是白天那些跟监人员的雇主，应该也能理解吧。我只是刚好具备不容易死的体质，并没有强到能保护其他人免于魍兽的威胁。要把你们平安带到二十三区的中心地带，我可不敢空口打这样的包票。」

「假如你是指白天丧生的那两个人，请不用放在心上。无视你的指示还轻忽魍兽危险性，那是他们自己的疏失。」

珞瑟以平淡的语气说道。即使她有意袒护八寻，发言的内容仍显得冷漠无情。

茱丽大概是想替这样的妹妹打圆场，就托着腮帮子苦笑。

「我倒是交代过他们，并不用从头到尾紧跟着你……谁教他们发现留在二十三区的财宝就起了贪念。」

「关于我们俩的生死，你也不需要感到有责任。倘若遭遇危险，你大可独自逃走。但是，如果你不肯接下这份带路的工作，我们的生还率肯定会下降一些。」

珞瑟淡然说得像是事不关己。

八寻似乎慑于她的气势而语塞了。

蓝发少女说的是事实。八寻没有强得能保护她们免于魍兽的威胁，却可指出安全的路径。贡献再微薄还是可以提升她们的生还率。

即使如此，她们的作战依旧是有勇无谋。就算一万分之一的生还率变成了两倍或三倍，感觉也没有多大意义。

「无论你们怎么说都一样，我不打算接下那种凶险的工作。」

八寻口气毅然地断言。他暗自希望用这种方式拒绝，可以让她们俩就此打消捕获栉名田的念头。

然而，珞瑟的回答出乎八寻预料。

「即使我们给你的报酬是关于鸣泽珠依的情报也一样吗？」

「你说……什么？」

八寻一阵毛骨悚然，彷佛体验到了全身血液都随之逆流的滋味。

喉咙僵硬，令人忘记呼吸。珞瑟随口提到的是八寻从四年前的那个日子，就一天也不曾忘记的血亲的姓名。

「我听说你不愿离开二十三区，是为了寻找令妹，还听说你靠拾荒赚来的钱，绝大部分都用于收集她的情报了──」

「难道你们知道珠依在什么地方……？」

八寻逼问珞瑟。珞瑟态度暧昧地摇头。

「这就不好说喽。」

「回答我──！」

珞瑟冷冷微笑，八寻便粗鲁地揪住她的胸口。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八寻的视野天旋地转，强烈疼痛随即涌向他的肩膀。

「──唔！」

「不可以喔，八寻。因为你那问题的答案，是当完向导的报酬。」

被摔倒在地的八寻头上传来茱丽愉悦似的说话声。

从八寻的观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八寻勉强能理解的只有茱丽轻易把他抛飞，还顺势将他制伏了。

「放开……我！」

八寻想挣脱茱丽而设法抵抗，被她锁住的右肩关节却只是更添磨耗。难以相信茱丽可以从娇小的身躯发挥出如此力道将八寻按住。感觉八寻越挣扎，就会让她的力道变得越强。

「正如同小珞说过的呢，不死者的再生能力只会在受伤时起作用。卸下关节并没有造成肉体缺损，所以你的脱臼不会自己好起来。」

「你们……两个……！」

「啊……喂，你这样碰到我了啦！怎么办，小珞？我的胸部被八寻用力摸了耶……！」

「是你自己要朝我贴过来的吧！」

八寻遭受意想不到的谴责，就拼命提出反驳。

由于茱丽从背后施展擒拿术，目前八寻的右臂形同牢牢地贴在她的胸部。撇开肩膀的剧痛，八寻还是可以明确感受到柔软的弹力，使他再也无法轻举妄动。

「这点事还请你多包容，茱丽。反正他在以往的人生中，都无缘享有摸女生胸部的好运气──」

珞瑟用有几分不悦的语气说道。尽管她们姊妹无论个头或脸孔都长得一模一样，若要举出唯一差异，就是胸脯的分量。

茱丽的个子矮归矮，上围却相当丰满，反观珞瑟的体态就十足娇贵且扁平。或许是因为这样，自从话题谈到胸部以后，感觉珞瑟的视线就格外刺人冷漠。被她用那种视线注视，八寻认为自己受到的对待未免太没道理了。

「这样是否能让你理解呢？我们的人身安全无需你操心。」

珞瑟一边大声叹气，一边使眼色要姊姊放开八寻。

压在背上的力道忽然消失，让八寻重获自由身。八寻按了按右边的肩膀起身以后，茱丽就毫不惭愧地坐到沙发上，并且「噫嘻嘻」地笑着跟他对上视线。

八寻确实不得不承认，至少从搏击实力来看，茱丽遥遥凌驾于他。八寻不需要保护她们俩，而她们俩也没有那样的期许。

「到栉名田栖息处的这段路途，你愿意担任向导吧？」

珞瑟重新询问。八寻朝她瞪了回去，并且静静地问道：

「你们真的……握有珠依的情报？」

「对。」

「假如你敢骗人，我到死都会跟你们为敌喔。」

「这话由不死之身的你说出口，还真有威胁的效果。」

珞瑟毫无惧色地微微笑了笑。她从胸口拿出一张照片丢给八寻。

「这是？」

八寻在照片落地的前一刻接住了。那似乎是用针孔摄影机偷拍后，再将影像档列印出来的产物。

「这是预付给你的报酬，虽然画面不太清晰。」

珞瑟给出含糊其辞的答覆。她好像无意多做说明。

八寻将收到的照片翻面，看了列印的内容。

或许摄影处很是阴暗，画质粗糙。

镜头拍到了在无窗的地下室摆着一张用来搬运伤患的病床。

造型近似棺材而让人觉得不吉利的病床上，可以看见有个少女接了无数医疗管线，还遭到银色链条捆定。宛如人偶──或者尸体般沉睡不醒的东洋少女。

八寻知道那个少女叫什么名字。

「珠依……」

八寻口中冒出了嘀咕。

他睁大眼睛，深入地端详照片。没有任何地方记载着日期。即使如此，八寻仍看得出来。这张照片算近期的留影，恐怕距拍摄还不到一年。

「令妹──鸣泽珠依还活着。目前，她尚在人世。」

珞瑟用毫无情感的口吻告诉八寻。

八寻什么话也没有回，只是茫然地一直望着照片上的妹妹。

第一卷 Corpse Reviver 第二幕 狩猎栉名田

1

『──呜汪～～！大家早安！我是伊吕波和音。』

『感谢大家今天也来看我的直播。这个时间都内天气晴朗，今天同样从早上就很热。』

『还有，今天是我第十七次过生日喔！没想到吧！哇～～赶快奏乐庆祝！恭喜恭喜，我真厉害！所以喽，今天我要来烤蛋糕！说得好像很棒，其实就是用松饼粉做的简易式杯子蛋糕啦……！』

†

参与栉名田捕获作战的部队集合处定在邻近川口车站故址的荒川河岸。

利用幸免于大杀戮破坏的新荒川大桥渡河，再从旧北区方向入侵二十三区。计划将由国道一二二号线走白山街抵达目的地。

艺品商是比利士艺廊对外的头衔，实质定位近似军火商。之所以打着艺廊名号，单纯是因为便于跨国运输兵器或交付款项吧。

而且，基于保护艺品的名义，他们拥有独自的民营军事公司。当八寻前往会合时，现场已经集结了几台装甲运兵车与非装甲（Softskin）的武装（Gun）卡车，弥漫着一股火爆的气息。

在这种局面中，有个与现场显得不太搭调的美少女眼尖地注意到八寻，就活蹦乱跳地朝他挥起双手。那是头发挑染成橘色的娇小女孩。

「啊～～他来了他来了。八寻～～我们在这里～～！」

茱丽叶·比利士的大嗓门成了导火线，使周围的视线全落在八寻身上。

八寻摆出臭脸，不情愿地朝她走近。

茱丽身边围绕着隶属于艺廊的战斗员们。

那些人严格来讲并非士兵，所以称为承包人员或许比较精确。由于民营军事公司的员工不被允许穿迷彩服之类的军装，他们便穿了款式类似登山连帽外套的独特制服。

以白与黄为基调，乱有时尚感的制服。

以特殊材质制作的布料在盛夏穿也很清凉，又具备高防水性及透湿性。

它还有保护穿着者的防弹功能，更内含辅力功能来支撑因而增加的重量。一套造价恐怕不下数千美元。

华丽、昂贵、高性能。每项特点都让八寻不舒坦的制服。

而且最让八寻烦躁的一点，就是他自己也被迫穿上了同样的制服。

「看来衣服尺寸没有问题呢。」

珞瑟下了运兵车以后，就朝垮着脸的八寻搭话。

她穿的也是跟八寻等人一样的制服，然而细处的设计经过大幅修改，长裤成了开岔迷你裙，肩膀与腰际也暴露许多。

或许这是为了配合擅于搏击的茱丽，才会重视轻便甚于防弹功能。虽然也可能是她单纯嫌热而已。

「哎，尺寸还行，但是重成这样有没有办法改？」

八寻将手凑到制服胸口，一边吐诉不满。

虽说胸部内藏的防弹甲板属于新材质且经过轻量化，还是颇有重量，会妨碍身体活动。

「因为有辅力功能，启动以后你便不会感受到重量才是。」

「依旧多了些累赘吧。毕竟我本来就不需要这副装备。」

对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来说，枪伤并不算威胁。靠防弹甲板对抗魍兽根本连求个心安也难，无论怎么想都只是既重又碍事的无谓装备。

「等进入二十三区以后，你要脱掉那身制服也无妨。但是在那之前，我认为你最好先穿着，毕竟你可比自己想的还有名。」

珞瑟用岔开话题似的口气说道。

什么意思啊──如此心想的八寻蹙起眉。然而在八寻质问珞瑟话里的含意前，有人使劲拉了他的手臂。

「八寻八寻，这给你。」

茱丽故作熟稔地巴着八寻不放，并且把密封的信封塞了过来。尺寸跟巧克力板差不多，有厚度的信封，包裹着高级西洋点心店的包装纸。

「这啥玩意儿？」

「点心啊。你肚子饿就可以吃。」

「要是有那种余裕就好了。」

东西没有大到碍手，也找不出理由退回，因此八寻心存感激地收下了点心。他随手将点心塞进腿挂包的口袋。

另一方面，八寻并未放松对四周的警戒。

在名为比利士艺廊的组织里，不知道这对双胞胎有何种地位。

可是，八寻不认为她们找个来路不明的向导入队，能顺利让艺廊的战斗员接纳。八寻生活的世界并没有和平到可以让他那么想像。

或多或少被找碴就能了事的话倒好，最糟的情况下，子弹突然朝八寻飞来的可能性也无法断言为零。再怎么警戒也不至于提防过度才对。

「──嗨，日本人，你就是公主与大小姐带来的向导吗？」

有个战斗员用不礼貌的视线望向八云，一边用浅显的英文问道。是个鸡冠般竖起的金发令人留下印象，挺年轻的白人男性。

而且，他抢着伸出右手──要求握手的姿势。对方扬起嘴角一笑，脸就变得像小鬼头一样平易近人。

「我叫乔许，乔许·基根。然后呢，那边的大个子是帕欧菈·雷森德。」

「……我的个子又不大……乔许，是你自己腿短而已……」

褐肤的女战斗员嘀咕了一句。

我哪有腿短──乔许呕气地回嘴。以白人而言相对较矮的他，跟修长得像模特儿的帕欧菈站在一起，就看得出腰部的高度明显有差距。

「你就是八寻吧。我叫魏洋，进入二十三区的特殊部队将由我们三个担任班长。请多指教喽。」

最后要求跟八寻握手的是个相貌端正的东方人。

他似乎比乔许以及帕欧菈年长，但应该还不到三十岁。

其他战斗员的年龄也与他们相仿。这支部队的平均年龄远比八寻想像中年轻。

「……领多少报酬就做多少事。麻烦别对我有更高的期待。」

八寻态度生硬地回话问候。从魏洋等人的笑容感受不到恶意，让八寻觉得不自在。

随着大杀戮开始，日本人成了抹杀与憎恨的对象，而大杀戮完结后，世人对他们的态度就转为轻蔑与嘲笑。即使八寻身为拾荒人很好利用，寻遍各地也没有人愿意把他当成对等的人类看待。

所以八寻忽然碰上友善的态度，便不知道如何是好。事到如今，他才发现性情随兴又不听人讲话的茱丽，还有始终未改雇主立场的珞瑟都挺好相处。

「这样啊，八寻。不过，有件事情我想在作战前向你声明。是要紧事。」

乔许眼神变锐利，若无其事地把八寻带到珞瑟她们的视线死角。

伤脑筋，要开始了吗──八寻如此心想。对新人的洗礼。或许对方是打算赏他一拳当见面礼，借此夸耀自己的地位较高。常有的事情。

然而乔许的下一句话令八寻意外。

「听好了，八寻。你可别迷上公主。」

「……啥？你说的公主……是指茱丽吗？」

（插图008）

「对。迷上公主倒也没关系，但千万别碰她。这是铁则。」

「是喔……」

八寻实在太意外，以至于一瞬间无法理解自己被交代了什么。

茱丽是公主；珞瑟则是大小姐。以乔许的标准似乎会如此分类。大致上并不是无法理解，然而八寻一点也不懂他的警告有何含意。

「因为艺廊战斗员全是茱丽的粉丝，希望你养成冒犯到她就等于跟所有人为敌的观念。到时候即使背后挨枪也怨不得人。」

「不要紧……反正只有珞瑟才会做得那么绝……」

魏洋与帕欧菈一脸正经地加以补充。什么跟什么啊──如此心想的八寻无话可回。听对方说有要紧事，他还以为多严重，结果就被荒唐过头的内情搞得眼花了。这又不是偶像粉丝团，难道民营军事公司的战斗员会用这种笨理由挑选职场？况且带头欺压人的还是珞瑟，这像话吗？虽然八寻早就隐约感觉到她对双胞胎姊姊爱得太深了。

连班长级人物都会正色警告，可见以前应该出过大事。这个组织没问题吗──八寻认真地有了一股不安的念头。

2

作战前的会议内容单纯得吓人。

比其他民营军事公司抢先到达栉名田的栖息地，找出目标，并且予以捕获，完毕。就这样而已。一旦踏进二十三区，便只能配合魍兽的动向四处逃窜，根本订定不了什么详细的作战方针。

「为了捕获栉名田，艺廊准备的战力是两支分队共二十四人。当中有半数会在后方待命支援，二十三区之内则会派遣一支分队。」

在河岸搭起的帐篷（Tarp）底下，珞瑟淡然说明。

「十二人吗……挺多的。」

八寻板起了脸嘀咕。

同行者增加，被魍兽察觉的风险就会随之提高。特种部队规格的一支战斗员分队想要避开魍兽耳目抵达都心，以阵仗而言实在太过张扬。

话虽如此，考量到捕获栉名田必须花的工夫，战力就难称充足。八寻已经有意放掉这项差事了。

「将我们两个与八寻算进去就是十五人呢。」

珞瑟委婉地更正了八寻说的话。

八寻讶异地凝视双胞胎。茱丽仰望这样的八寻，还莫名其妙地用双手比出V字。我并没有看你看得入迷啦──如此示意的八寻摆出臭脸说：

「原来你们也要参与作战？」

「当然了。小孩第一次外出跑腿时，监护者都会躲起来守候啊。道理是一样的。」

「唉，完全不一样吧！你们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监护者！」

「……对监护者用这种态度……是反抗期到了吗？」

「乖乖乖，听话听话。我们是你的监护者喔～～」

珞瑟一脸严肃地微微偏头，茱丽则是摸了摸八寻的头。

她们的态度分不出是开玩笑或认真，八寻就放弃了继续反驳的念头。与其争这些，还有其他该优先确认的事情。

「所以呢，最关键的栉名田有什么特征？你们说知道栖息地的位置，可是我要怎么区分它跟其他魍兽？」

「你遇上自然会立刻晓得。」

「为什么你敢这样断言？」

八寻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珞瑟。

但珞瑟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默默将视线转向八寻背后。

在部队集结的河岸有辆大型轮甲车正要开下来。

那是在车顶装有大型通讯天线的指挥通讯车，车侧喷印的标志则是不同于艺廊的民营军事公司商标。

武装战斗员纷纷从停到定点的装甲车车顶下来。或许是为了跟军装有所区别，他们穿的制服之华美让人联想到中世纪骑士。

当中有个男子穿的制服尤其华丽，他悠然带了几名战斗员朝八寻等人走来。外形俊美得好似从绘画走出来，年龄约莫二十过半的瘦高青年。

「比利士艺廊的各位，容我在作战开始前叨扰。我带了赞助这次作战的莱马特国际企业的会长莅临现场。伯爵对于区区艺廊的警备员也愿意尽到礼数，各位可要对这份温情心存感激。」

青年以听似客气却又带着嘲弄调调的含笑口吻说道。上流阶层特有的高傲腔调（Snobbish Accent）。

「臭小子，你说什么……？」

乔许率先对男子说的话做出反应。他毫不掩饰直来直往的怒气，瞪向出声发话之人。

「慢着，乔许。他是费尔曼·拉·伊路，RMS的总队长。」

魏洋急忙制止好像随时都会跟对方扭打的乔许。

八寻默默地蹙眉。连不谙世事的八寻也听过RMS的名号。

Raimat Military Securica（RMS）──全球屈指可数的兵器厂商，莱马特国际企业坐拥的民营军事公司。

他们在大杀戮初期就进驻日本，目前仍在众多都市承包物资运输以及治安维护的工作，应该可以说是最受惠于大杀戮的企业之一。

听说这次的栉名田捕获作战就是由莱马特国际企业策划。倘若如此，莱马特直营的子公司RMS会参加倒是理所当然。

「──少校，比利士艺廊愿意回应号召，是我方宝贵的合作企业。你在应对上万万不能怠慢。」

「是我失礼了，伯爵。」

金发青年端正姿势，并且让路般退了一步。

在一来一去之间走上前的人，是个穿西装的白发男子。

直挺的体态难以看出年龄，但他应该已过七十岁。尽管脸色露出柔和笑容，却掩饰不了目光有多锐利。气质令人嫌恶的男子──八寻有这种观感。不会亲自扣下手枪的扳机弄脏手，而是靠签署文件杀害几亿人──来者属于这一型的人。

「……伯爵？」

「他是莱马特国际企业的最高经营负责人，耶克托尔·莱马特伯爵。」

八寻无意识地嘀咕，珞瑟便规规矩矩地回答他。

被称作伯爵的男子转向珞瑟等人，以爽朗的动作点头打招呼。

「早（Ciao），比利士小姐。容我重新感谢你协助这次的联合作战。」

「幸而得见伯爵专程莅临，不敢当──今天还请您手下留情。」

姊姊（茱丽）默默摆出客套笑容，妹妹（珞瑟）便恭敬地代为答话。

「能聘请到赫赫有名的比利士家族，我才觉得荣幸啊。」

伯爵大方地点头。

随后，低沉有如地鸣的引擎声响起。

有一批装甲战斗车从八寻等人头顶──架在二十三区边界的新荒川大桥横越而过。

连同运兵车及轮甲战车共二十辆以上，中队规模的可观战力。

「那是？」

「朗格帕特纳的装甲部队。」

伯爵对珞瑟的疑问做出答覆。八寻会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有轻视之意，恐怕并不是心理作用。

「他们还夸口凑到了一打的步兵战斗车，可真是愚蠢。装甲车发出的引擎声，明明只会成为吸引大群魍兽的目标──」

「你明知这一点还让他们的车队出发？」

八寻用怪罪般的语气嘀咕。

不知怎地，伯爵朝八寻投以看似感兴趣的目光，表情彷佛透露出他很意外八寻会挂怀别人的性命。

「有他们像那样吸引魍兽，我们要接近目的地就会相对安全。联合作战正是为此，大家各司其职。」

珞瑟用不带感情的嗓音说明后，八寻便默默板起脸。他总算明白莱马特拥有充裕战力，为何还要特地提议举行联合作战。

打从一开始，伯爵就有意把合作企业的战力当诱饵消耗。艺廊明白这一点，还打算先下手为强。狡狐智斗狸猫。他们正乐得以人命充作筹码来进行这场恶质的赌局。

「不愧是比利士小姐，相当明事理。」

伯爵满意地点头。本身的计画被珞瑟等人看穿，他仍有余裕笑得从容。

「从这一点来看，比利士艺廊编列了数少质精的特种部队就实在厉害。听说你们还聘了优秀的向导。」

伯爵将视线转向八寻。

他从最初就知道八寻的底细。倒不如说，八寻事到如今才察觉，伯爵是为了跟自己见面而来。可是八寻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有兴趣。

伯爵打量似的盯着疑惑的八寻，还朝他的部下问道：

「传闻在二十三区出入的拾荒人当中，有受了诅咒的日本人幸存者──你不觉得这让人很想试他一试吗，少校？」

「我有同感，伯爵。」

费尔曼随意举起右手。他手里握着手枪──刻了恶俗图样且有年代的自动手枪。

「恕我失礼，少年。」

「──唔！」

八寻胸部感受到惊人的冲击，并且往后方弹飞而去。间隔片刻，他才听出枪声。八寻发现自己被费尔曼开了一枪。

「八寻！」

「拉·伊路！你这家伙！」

帕欧菈与乔许同时有了动作。

帕欧菈拔出自己的手枪牵制RMS那些战斗员，而乔许趁隙抡拳冲向费尔曼。

费尔曼一边举起双手强调自己无意抵抗，一边灵活地躲开乔许的攻击。他俯视着倒地的八寻，并且深深发出失望的叹息。

「嗯……号称是什么不死之身，被拆穿后也就这么点能耐……」

「啥！」

「慢着，乔许。」

珞瑟厉声制止乔许。乔许冷不防地被叫住，因而像猎犬遭到饲主训斥一样僵直不动。

八寻倒在满是沙砾的地面，只得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撑起身。

陶瓷制防弹甲板被子弹打得凹陷，从他的胸口滚落。那是缝在八寻制服夹层里的护具。

「若真是不死之身，何需用这种小把戏保护身体？抱歉惊扰大家了，我在此致歉。」

伯爵失望似的闭眼摇摇头。

八寻则默默耸肩。他固然觉得不满，却也明白状况容不得自己多抱怨。毕竟对方是委托者的雇主。

「衣服报销的赔偿费用，你之后再向莱马特请款。告辞。」

伯爵单方面交代过就转身背对八寻等人。他带着担任随扈的那些战斗员，直接撤回至装甲车之中，傲慢态度彷佛表示事情就此办完。

「哎～～……对方突然就动手呢。你还好吧，八寻？有没有吓到失禁？」

茱丽蹲到仍倒在地上的八寻旁边，莫名愉悦地问。

「谁会啊。」

八寻带着呕气的脸色回嘴，然后慵懒地撑起上半身。

在八寻的制服胸口上深深地留有三处弹孔，每处离心脏都不到十公分。漂亮迅速的拔枪射击（Quick-draw）。费尔曼的枪法相当有一手。

即使有防弹甲板，换成平常人挨枪就算被震得昏迷也不奇怪。八寻之所以没有立刻起身，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

「你会叫我穿这套制服，就是为了这个？」

八寻抬头朝珞瑟瞟了白眼。

珞瑟说过在进入二十三区之前，最好先穿着这套衣服。从发言中似乎可以得知她一开始就料到伯爵会射杀八寻。

「毕竟我们没有必要特地向敌人亮出底牌。」

珞瑟面色不改地平静答话。

「……敌人？」

八寻傻眼似的撇嘴。莱马特是作战的赞助者，珞瑟会毫不掩饰地断言为敌人，让八寻有些意外。

「有传闻指出，莱马特伯爵从以前就对不死者怀有非比寻常的兴趣。他本人会专程来测试八寻，可见传闻不假。」

珞瑟露出了一抹微笑。于是八寻总算发现她真正的用意。

伯爵想测试八寻的不死体质，而珞瑟同样也在测试伯爵。

受了诅咒而拥有不死之身的日本人──珞瑟用八寻的这些风评当诱饵，想确认伯爵是否真的对不死者感兴趣。何止如此，就连艺廊雇了八寻当向导的情报，都有可能是她刻意流出的。

这表示伯爵与八寻都被操控在珞瑟的掌上起舞。

「作战将于三十分钟后开始。你那套衣服可以换掉了，右边的运兵车上头有准备新制服给你。」

珞瑟用丝毫看不出算计的态度告诉八寻。

「你居然连替换的衣服都准备好啦。」

八寻挖苦味十足地开口，当然，珞瑟不会为这点小事变脸。反观茱丽则是对八寻合掌，还莫名同情地微笑。

「没有帮你准备替换的内裤就是了。对不起喔。」

「我说过自己并没有失禁吧！」

八寻忍不住吼道。

周围的战斗员看着他们互动，都大声爆笑出来。

八寻自从变成不死者以后，第一次听见「同伴」的笑声。

3

镜子里映着翠绿色眼睛的少女。

肤质状况极佳；银色眼影；薰衣草色的唇彩；银色秀发微卷，还绑成双马尾。

以妖精为形象的新服装让肩膀外露，有点令人害臊。然而款式本身亮丽又可爱，感觉并不坏。只要投入角色就没有问题──她如此说服自己然后对着面前的镜头。预定直播的时刻快要到了。

「──呜汪～～！大家午安！我是伊吕波和音。」

少女将麦克风解除静音，道出一如往常的问候词。

她深信这样的声音迟早会传到同胞耳里──

†

「──所以喽，我就这么告诉对方：抱歉，此路不通，不过行人以及二轮轻型车例外。很逗吧，哈哈哈！」

「是、是啊……」

八寻朝讲个不停的乔许应了声，脸上则浮现倦色。

从栉名田捕获作战开始之后，乔许就一直在聊些无关紧要的事，片刻都没有停过。多亏如此，八寻对他的生平、以往的经历、对食物的喜恶乃至偏好的异性类型都变得相当熟悉。

「哇～～好凉快～～……！」

另一方面，部队的队长茱丽则是从小艇的舷侧探身出去，朝溅到脸颊的水花发出了纯真欢呼。八寻他们分别乘坐两艘刚性充气艇（RHIB），正航行在隅田川的河面上。

「不过利用水路真是个盲点耶。你满有办法的嘛，八寻。」

乔许重新感到佩服似的慨叹。

东京虽以高楼大厦成群让人印象深刻，然而其实它也是从昔时江户就河运繁荣的水都。利用流经都内的河川，沿水路而非陆路移动。这就是八寻为安全抵达目的地所提出的秘策。

「毕竟水栖的魍兽比陆栖少，出现地点也大多固定。」

八寻摊开了纸本地图并确认现在位置。

大队人马一举展开行动，自然会刺激到那些魍兽。就算八寻再熟悉二十三区，要将整支分队的战斗员毫未折损地带到都心仍是几无可能。而利用水路，就是一项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苦肉计。

「问题在于，这样我们碰上魍兽时就没法可逃──」

八寻眼神严肃地望向前方。

有一头水栖魍兽浮上了水面，正朝八寻他们搭乘的小艇逼近。具备黏滑厚实的外皮，外型有如海参的魍兽。

「到时候就换我们上场啦！」

赶在八寻发出指示之前，乔许已经架起特种部队规格的轻机枪。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朝魍兽开火。

航行中的小艇晃得厉害，但乔许的射击技术颇有一手。尽管上肩瞄准的姿势并不稳定，他能视近两百公尺的距离为无物，几乎弹无虚发。

同时，由珞瑟等人搭乘的另一艘小艇也展开火力援护。

凭轻机枪等级的威力难以让魍兽毙命。

即使如此，要将它驱离小艇的行进方向仍然有效果。两艘小艇趁着魍兽畏缩下潜的空档，从它身旁钻了过去。

来到安全的距离后，乔许才总算放下机枪。

随后，开始传出让人以为远方某处有烟火打上天空的巨响。

轮甲战车装载的大口径左轮炮开火声。其他公司派来参加捕获作战的部队，在陆地跟魍兽展开战斗了。

「噢噢……另一头也打得激烈耶。」

乔许望向开火声传来的方向，还脱口说出悠哉的感想。

「朗格帕特纳的装甲部队……正陷入苦战……」

帕欧菈一边把新弹带装到自己的枪上，一边兀自嘀咕。

毫不止歇的开火声当中，夹杂了车辆冲进建筑物的撞击声，还有装甲压毁的声响。战况并没有一面倒，但是部队肯定也出现了不少牺牲。而且战斗拖越久就会让魍兽兵团聚得越多，使人类阵营落于不利。

「虽然令人不爽，莱马特会长说的倒也是事实。多亏有他们大张旗鼓，那些魍兽都被引过去了，我们这边遇到的兵力就相对薄弱。」

「其实……我们原本也一样……会成为替RMS引敌的诱饵……」

乔许跟帕欧菈冷静地开口交谈。

他们到底是民营军事公司的一分子，尽管流露出厌恶感，对战情的判断仍旧确切实际。

好几支部队同时朝着目的地而去，已经分散了魍兽兵团的戒备。要不是这样，即使八寻等人走水路，也不至于这么顺利就能接近都心才对。

话虽如此，其他公司的部队也不是自愿当诱饵。

他们反而应该会一有空档就自己偷跑，还想着要抢先抵达目的地。

彷佛在替这样的事实背书，八寻等人的头上描绘出一道白色轨迹。有架飞机横越了二十三区的上空。

茱丽眼尖地注意到，就同情似的叹了一声。

「用那种方式闯关啊～～……有公司搞砸了呢。」

「咦？」

八寻随着茱丽仰望高空，就被亮得眯细眼睛。只见八寻表情逐渐紧绷，因为他察觉到有绒毛般的物体从飞机上撒了出来。

「QDS的运输机（Hercules）……那是用于运输……空降部队……」

帕欧菈探头望向狙击镜后，就道破了飞机的底细。

QDS──Queensland Defensive Service，在参与栉名田捕获作战的阵容当中，是最晚被提及的一间民营军事公司。他们不走陆路也不走水路，而是打算派人从运输机跳伞，直接降落到东京巨蛋故址。

「跳伞……喂喂喂，等等，那样不算作弊（开外挂）吗？」

乔许用悠哉的口气说道。

八寻则在嘴里咕哝：怎么会蠢成这样？除了高到平流层的高空之外，二十三区上空都被指定为禁止飞行区域。竟有民营军事公司不明白其中的理由，让八寻感到傻眼。

头一个战斗员打开降落伞后，由水路抬头望见的城市轮廓便随之晃动。因为有数量庞大的飞行生物集体从高楼林立的废墟同时起飞了。那是魍兽──不，魍鸟所组成的大队。

「跳伞的人在降落途中没办法活动，对能飞的魍兽来说恰好是自己送上门的食物。难道他们以为低空开伞就不会被察觉吗──」

八寻绷着脸说道。

那些魍兽拥有敏锐的感官，绝不会看漏地盘的入侵者。QDS的战斗员们降落到地表附近以后，飞行型魍兽就朝他们群聚而去。

从降落伞打开到地表的距离仅三百公尺。可是，那三百公尺却远得令人绝望。众多魍兽能自在翱翔于空中，便毫不留情地扑向在降落途中无法任意活动的那些战斗员。

有片红色的雾在上空扩散开来。

那是牺牲者们溅出的血雾。

距离遥远，听不见他们的惨叫，对八寻等人来说算是幸运的。

几百头魍兽在空中乱飞，成员超过四十名的QDS部队并没有任何一人抵达地表就当场溃灭。

艺廊的战斗员目睹了那一幕，全都发不出声音。

魍兽有多可怕，照理讲他们也晓得。从击退冒牌海参时的手腕来看，他们应该都有相当的实战经验。即使如此，出现于隔离地带的魍兽数量与凶猛程度，非得实际体验才会明白。

「太扯了，这就是二十三区吗……」

穿插短暂沉默之后，乔许深深地吐气。

对啊──八寻在嘴里咕哝。

这就是以往被称作东京的地方，八寻过活的城市里的现实样貌。

4

「──唉，你懂吧，当时我可是在执行任务耶，任务。那个臭署长却……！」

乔许一边用轻机枪对跃于水面的魍兽扫射，一边仍不停闲嗑牙。

身为爱尔兰裔美国人的他曾任警官，还以卧底探员的身分负责搜查过私贩毒品的组织，却不小心勾搭上组织老大的情妇而被索命，结果就流落到比利士艺廊，过往经历堪称奇妙。

照乔许的说法，艺廊战斗员全是这种背后有故事的人才。

若非这样的怪胎或社会不适应者，或许也不会参加十几岁双胞胎指挥的部队吧。

然而，即使他们是一群受到排挤的分子，实力却如假包换。

八寻等人撑过多达六次的魍兽遭遇战，搭乘的小艇一路已将整体行程跑完近八成。只要从两国桥头进入神田川，目的地东京巨蛋故址就在眼前。

「虽然一只一只分开来还能应付，这种鬼东西要是让头头率领着跑到封锁区外面，感觉就有点棘手喽。」

当乔许轰了近二十颗榴弹，击退第七只魍兽后，就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起来。

那番话让八寻想起他们的目的。

捕获率领魍兽兵团的魍兽──栉名田。

栉名田确实是危险的存在。

如果放着不管，它对生活在隔离地带外的人类将成为威胁。被捕获以后，其能力若可以转为利用在军事方面，就会变成人类相争的火种。

无论怎么演变，都只有血腥的未来等在前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才是对的。

可是，八寻对栉名田的存在本身并无任何兴趣。他只是个向导，只要把身为雇主的双胞胎带到栉名田栖息之处，契约便告结束。

对八寻来说，重要的并非真面目不明的新种魍兽，他只关心妹妹的下落。

花了四年一直在找的妹妹，再过不久就能获得线索──八寻望着自己的双手，并且用力咬紧牙关。此时……

「刚才那句话或许要稍作订正喔。就算一只一只分开来，也未必都能应付。」

坐在八寻旁边的茱丽甩了甩橘色发丝起身。

「怎么了吗，公主？」

乔许仰望从小艇船头探身出去的茱丽，纳闷地蹙了眉。

然而茱丽什么也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凝神瞪着前方的水面。

八寻见状才总算察觉。被漆成黄色的独特桥梁──藏前桥的桥墩那一带，水面的颜色变了。有巨大魍兽潜伏在那里。

「珞瑟塔，停下小艇！是霸下！」

八寻朝着后方的珞瑟喊道。珞瑟搭乘的是第二艘小艇，但幸亏制服内装了通讯器，即使有距离也能将声音传到。

从通讯器传来的答覆却是一句出乎八寻意料的话。

『叫我珞瑟。』

「啥？」

『我有拜托过你，称呼我的时候要叫珞瑟才对──』

「现在哪有空计较这个啊！」

八寻的吐槽散发出悲壮感。几乎同一时间，河川水面隆起。

随着汹涌波浪现出踪影的是一只超脱常轨的巨大魍兽。

全长十五公尺有余，其外貌近似白垩纪的海龙。前肢为鳍的巨型蜥蜴。不过，它的身体被乌龟般的坚韧甲壳包裹着。

据此所取的通称就叫「霸下」──这原本是中国的神兽名字，但它具备了与其相应的威迫感，以及魍兽才有的凶猛度。在八寻认得的水栖魍兽中，霸下是排得进前五名的大家伙。

「用枪对付不了吧！帕欧菈！拿重火力猛轰！」

「何必要你说……」

帕欧菈受到乔许催促，就架起了六连发的转轮式榴弹发射器。

榴弹初速缓慢，瞄准精度低，而帕欧菈连射的六发全都直击霸下。发射器里装填的是多用途榴弹（HEDP），不仅对人杀伤力强，面对装甲车也一样有效的强力弹药。然而，暗灰色魍兽的身躯除了微微震颤，并未露出任何反应。

（插图009）

「对它……不管用……？」

帕欧菈抛开射完的榴弹发射器，改拿轻机枪。然而，对手连榴弹直击都能承受，六点五毫米的步枪弹想必奈何不了它。

即使祭出战车炮，能否将其击毙仍是未知数──眼前的魍兽就是这等存在，可匹敌神话怪物的鬼魅魍魉。但是……

「别开枪，剩下的交给我。茱丽，麻烦就这样朝它冲上去。」

八寻用慵懒的语气告诉雇主，并叹息着起身。他从挂在腰后的刀鞘拔出大柄短刀。

「你说……交给你……就靠那把短刀？」

帕欧菈带着愕然的脸色说道。

「能避免的话，我也不想出手啦。」

八寻无力地摇头。接着，他将利刃外露的短刀捅向自己的左臂。

染上深红的利刃直贯根部，那股剧痛让八寻绷紧脸颊。

「唔喔！八寻，你在搞什么！」

「所以我才说自己不想出手啊──！」

乔许诧异地瞪大眼睛，痛得皱起脸的八寻则将短刀强行拔了出来。短刀表面沾满了血，鲜艳的液体黏且牵丝。

随后，霸下发出咆哮。

八寻举起染血的利刃，直瞪着对方巨大的眼球。其眼里映着狂暴杀意与破坏冲动，还有显而易见的畏惧之色。

「油门全开，要上喽～～！所有人抓稳～～！」

当其他战斗员都感到动摇时，负责掌舵的茱丽就开心地让充气艇加速猛冲。真的要这样硬干吗──如此心想的乔许绷紧了脸。

「来吧，乌龟妖怪！」

八寻并没有助跑多少距离，就从小艇的船头一跃而去。

沦为魍兽栖息处的隅田川河岸遍地崩坍，还漂着无数遭到弃置的船只残骸与木材。八寻把漂在眼前的一艘小船当成踏脚处，朝逼近过来的霸下纵身起跳。魍兽未能预料到八寻的行动而错失目标，巨大的下腭临空掠过。

载着茱丽等人的小艇与魍兽有所接触，却勉强免于翻覆。八寻将右手的短刀捅入霸下肩膀，借此当成攀爬对方背脊的支点。

以八寻捅入短刀的部位为中心，霸下的肉体发生异状了。漆黑的瘴气如鲜血般喷涌而出，原本连榴弹威力都能承受的皮肤逐渐崩溃瓦解。

然而其效果有限。相较于魍兽的巨躯，造成伤害的范围实在太小，离致命伤尚远。

「块头这么大，实在没办法立刻见效吧……」

被八寻爬到背后的霸下狂乱挣扎。

怕被甩飞的八寻紧抓不放，同时又用短刀划开自己的左臂。

八寻的血对魍兽有致命毒性。他不想让珞瑟等人知道这项事实，然而霸下并非藏招还能打倒的对手。八寻用染血的利刃在魍兽背后划开伤口，再将血淋淋的手腕插进当中缝隙。

「我直接把血灌到你体内，尽情享受吧！」

八寻在急遽失血下感到眼花，一边还凶猛地露出微笑。

魍兽的肉体接触到八寻的血液便猛然喷出瘴气。毒性之猛足以令常人死亡的雾气，其刺激犹如强酸，八寻咬住牙关拼命忍了过去。

八寻舍身发动的攻击让霸下发出痛苦的哀号。魍兽的巨躯狂乱挣扎，撞击的力道使得桥墩嘎吱作响。

然而魍兽的抵抗也没有持续太久。被八寻注血的霸下活动力逐渐衰弱，不久便完全沉默下来。

『──辛苦你了，八寻。我们立刻过去接你，请继续为大家带路。毕竟对付它耗了不少时间。』

在魍兽背上不停喘气的八寻耳里传来了珞瑟直爽的说话声。

如她所言，茱丽操纵的小艇很快就朝八寻驶近。这对双胞胎似乎无意让八寻休息，真是使唤人毫不手软的雇主。

「难以置信……他竟然真的用一把刀就干掉那个大家伙了……！」

乔许一边回望霸下逐渐颓倾的尸体一边恍神般摇头。其他战斗员的态度也跟他类似。

这也难怪──八寻事不关己似的思考。之前部队里还对八寻自称的不死之身半信半疑，但这样一来，他们也该理解八寻是不逊于魍兽的怪物了。

之后等着他的会是排斥？或者迫害？无论是前者或后者，都已经在预料之中。

事到如今，八寻不会为此落寞。他习惯孤立了。自己终究是受聘于人，只要能获得妹妹的情报便不会希求更多。

「八寻……你的伤呢……？」

帕欧菈朝坐在小艇一隅的八寻问道。一瞬间，八寻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什么。

八寻顺着帕欧菈关心似的视线，才发现她是在挂念自己刚才刺伤的左臂。

「没问题。已经痊愈了。」

八寻举起自己的左臂给她看，制服袖口还留着被短刀刺过的痕迹。然而，从八寻衣物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毫发无伤，拜不死者的痊愈力所赐。

「刚才……你做了什么……？」

帕欧菈进一步问道。八寻微微耸肩。看来状况实在不容他敷衍带过。

「我的血对魍兽来说有毒。至于是否对所有魍兽都能生效，我没试过所以也说不准。」

「毒？原来那是毒吗？感觉乌龟的身体垮得超快耶。」

乔许兴奋地跟上话题。不同于预料的反应让八寻感到有些困惑。

「原来如此。八寻，所以那就是你在二十三区存活下来的底牌喽。公主她们会特地找你入队，我早就觉得你应该不是寻常人……唉，等等，这样不就代表有你的血便能将那些魍兽全数驱除吗？」

乔许的口气振奋得像是自己出了绝妙好计。

八寻苦笑着摇摇头。说出来或许有透露太多之嫌，但这件事即使要瞒也会立刻漏馅。

「没那么方便。这些血一旦离开我的身体，就会失去效力。」

与其称为效力，精确来讲在意象上比较接近于脱离八寻的掌控。

完全脱离八寻身体的血就不再是不死者肉体的一部分，应该只能算单纯的物质。八寻被迫拿短刀，而不是从安全处用弓箭之类的武器攻击，也是因此所致。

「──唉，你那把短刀是怎么回事？都破破烂烂了嘛。」

乔许注意到八寻准备收回鞘里的短刀，诧异得睁大了眼睛。

「啊，这个吗……长时间接触到我的血就会变成这样。」

原本理应接近新品的刀刃已经缺损得几乎不留原形。泛红生锈的模样，简直像被遗弃了好几年的古代遗物。

「它……承受不住八寻的血……？」

帕欧菈带着严肃的脸色问道。八寻则自嘲般笑着点头说：

「所以你们都别靠近我比较好。对魍兽效果那么强的毒，怎么可能会对人类无害。外界称我为受了诅咒的日本人，也未必毫无根据──」

「唔～～……是这样吗……」

八寻那番自我消遣的台词被茱丽的悠哉嗓音打断。

橘发少女不假思索地朝疑惑的八寻探出身子，顺势伸舌舔了舔。柔软的触感碰到脸颊，让八寻茫然地僵住了。八寻这才明白，他溅在自己脸上的血迹被茱丽舔掉了。

「茱丽！你、你做什么啊……！」

「看吧，我一点事都没有。所以你不用介意。」

茱丽俏皮地对困窘的八寻吐舌，然后使坏似的当面笑出来。

「八寻他看起来倒不像没事。」

「脸……红通通的……」

乔许跟帕欧菈贼贼地笑着对八寻起哄。其他战斗员没有特地说出口，不过表情都跟他们俩差不多。

「我才……没有……！」

八寻拼命想反驳，舌头却急得不灵光。

「表示不死者也是个健全的青少年嘛。交给我，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就把追女生的全套招式教给你。」

「不过……别迷上茱丽比较好……珞瑟从刚才就摆着很恐怖的脸色在瞪你。」

乔许故作熟稔地搭了八寻的肩膀，帕欧菈则将视线转向后头。

珞瑟搭乘由后而来的小艇，双眸毫无情感，眨都不眨地直盯着八寻。用不着帕欧菈等人警告，八寻也已经了解这对双胞胎当中的妹妹对姊姊有过度敬爱的情形。如此重视的姊姊舔了异性脸颊，谁晓得当妹妹的会对当事人有何情绪──

「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疲惫感排山倒海地涌上，使得八寻虚弱地仰望天空。

珞瑟的通讯器一直保持沉默，如今让人感到恐怖无比。

5

耶克托尔·莱马特伯爵是在莱马特国际企业的日本分部接到了那份报告。RMS的年轻通讯值勤官面露疑色，将无人侦察机回传的资讯念了出来。

「比利士艺廊派出的部队似乎在藏前桥一带将霸下击毙了。」

「你说击毙霸下？」

伯爵整个人靠在质朴的规格化座椅上，露出纳闷之色。

莱马特企业用原属自卫队大宫驻地的建筑物当成在日本活动的根据地。

分部的通讯自是不说，连会长室的家具以及摆设也都是从驻地时期沿用下来。从这张椅子坐起来的舒适度判断，所谓的自卫队似乎并不是多优渥的组织。

「比利士艺廊派去二十三区的兵力，据说只有一支分队的战斗员……难道他们不需战斗车辆援护，就驱除了级别Ⅲ的大型魍兽？」

「虽然详细过程不明，附近并未观测到大规模的炮击。」

通讯值勤官直接将平板装置显示的资讯念出来。

嗯──伯爵微微蹙眉。

所谓级别，是以现存军队战力为制定基准，以便呈现魍兽有何威胁度的一项指标。每上升一级，魍兽的战斗力就会高出约四倍。

级别Ⅰ的魍兽威胁度相当于一支步兵分队的战力。不过单靠步兵战力，据说能应付的极限只到级别Ⅱ，若缺少装甲战斗车辆支援，就绝对无法打倒级别Ⅲ以上的魍兽。

尽管如此，报告显示艺廊的部队已成功让级别Ⅲ的霸下无力化。换句话说，他们拥有莱马特不知道的战力。

「不死者……果然是真货吗……？」

伯爵带着严肃的表情嘀咕。蕴藏在他眼中的昏暗之火让通讯值勤官的脸随之紧绷。

「拉·伊路少校的部队状况如何？」

「目前正由国道十七号，白山上交叉口附近南下。距离目的地约二·八公里。」

「将比利士艺廊的动向转告少校。虽然我认为不至于构成问题。」

「是……我立刻去办！」

通讯值勤官仿效军人敬礼后，就逃也似的从房间离去。

等部下消失身影，伯爵便缓缓起身。

脸色依旧不悦的他前往了于分部用地内新建造的洁白建筑物。一栋近似制药公司研究所，警卫森严的隔离设施。

「『布伦希尔德』的状况怎么样，尼森卿？」

经过严格的重重活体认证，伯爵走进处于增压状态的研究室。

镶着玻璃的室内让人联想到水族馆的巨大水槽，房间里躺了一名患者。

穿着单薄病患服的白发少女。她全身接了好几条管线，周围则有许多检测仪器正不停运作。奇妙的是，理应没有意识的她全身却被银色链条牢牢捆着。

布伦希尔德是出现于北欧神话的半神之女，据传穿着铠甲而沉睡不醒的女武神。那就是她身为特殊实验体被取的名字。

「目前并未确认到大幅度变化。睡眠测波器的波形显示，她处在慢波睡眠──深层非快速动眼睡眠的状态。」

原本站在玻璃墙前的奥古斯托·尼森缓缓回过头，望向伯爵。

身穿白袍的修长黑人。他并非莱马特的员工，而「布伦希尔德」也不是归伯爵所有。伯爵只是将研究设施借给他们，在立场上与他对等。

「微小的变化呢？」

从尼森近似固定词的报告当中，伯爵听出有些许内容跟平常不同，便向他提出质疑。

尼森则将视线落在眼前的仪器。

「我们观测到低周波脑部活动于大脑皮质的后部区域减少，以及高周波脑部活动于其他区域增加。状况目前仍在持续。」

「希望你能说明得好懂一点。」

「……意思就是，她正在作梦。」

伯爵不耐烦似的嘀咕，使得尼森用冷漠的语气回应。

略感疑惑的伯爵扬起了眉毛。

若是持续沉睡，就会有作梦的情形。这个身为实验体的少女也不例外。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却让人十分意外，因为至今以来从未有人觉得她具备当实验材料以外的价值。

「『赤红黄金』怎么样了？」

伯爵到此已失去对少女病情的兴趣，就换了话题。

尼森纳闷地回望他。

「关于F剂，我将改良过的MOD2交给少校了。接着要等他报告。」

「我没有问那个，我在问你真正的『黄金』。」

伯爵稍稍加重了语气。F剂完成后应当会成为出色的商品，但那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尼森明知道这一点，还卖关子似的静静摇头。

「很遗憾，伯爵。她要觉醒过来仍需相当的时间。想取得新的灵液，得有具备意志的器皿。」

「表示还是得将栉名田纳入手中才行吗……我明白了。打扰你了，尼森卿。」

伯爵藏起焦躁与失望，背对尼森。

离开房间前，他朝在玻璃对面沉睡的受验者瞥了一眼，然后冷冷地放话：

「你尽管作个美梦吧，死之处子。」

沉睡不醒的白发少女在深眠之中始终带着一抹微微的笑容。

†

『──唔哇～～怎么会这样！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完美过关了耶。哎哟，为什么我会在最后一刻失误呢？』

『所以喽，虽然我好久没有开台直播了，节奏游戏果然还是很好玩呢。好的，最后一首了，最后让我再挑战一首就好。下一首曲子就选……对，我最喜欢这首曲子。这是在我读小学时流行过的……啊，对喔，伊吕波和音在设定上是一万七千岁……咦！』

『──等一下，抱歉，我现在正在直播……怎么了吗？不会吧……？……有敌人？』

『……………………………………』

『〈本直播已经结束〉』

†

「八寻，请问这是什么？」

珞瑟望着眼前种得井然有序的植物，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在盛夏的烈日下，随风摇曳的鲜艳绿叶很是耀眼。

「我看……是黄瓜吧。还有番茄跟毛豆……」

八寻望着许多露地栽培的熟悉蔬菜，茫然嘀咕。或许采收期就快要到了，这些发育成熟的蔬菜全都显得鲜嫩有光泽。

「哦～～……原来日本的黄瓜是这种形状，跟我知道的有点不一样耶。」

茱丽蹲到田亩旁，像纯真无邪的孩子一样透露出感想。双胞胎妹妹与战斗员们温馨地守候着这一幕。

「唉，等等，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二十三区的中心会长出黄瓜啊？」

唯一保有冷静的八寻朝这许多蔬菜吐槽了。

将搭乘的刚性充气艇弃置在神田川河岸以后，他们抵达了东京巨蛋故址。

这附近遭受了大杀戮的严重损害，水道桥车站周边的建筑物几乎都不留原形。东京巨蛋本身也被炸得踪迹全无，已经化为巨大陨石坑。

八寻等人拜访了与那座巨大陨石坑相邻的庭院──过去被称为小石川后乐园的都立公园，就撞见了这片蔬菜田。

规模还不至于用广阔来形容，是只比家庭菜园强一点的小蔬菜田。

然而田地的土壤经过细心耕耘，杂草也拔得干净。

在魍兽徘徊的二十三区中心开垦蔬菜田──有违常理的异样光景。

「我说，八寻啊，那面旗帜是什么？有什么含意？」

乔许一直在提防魍兽靠近，便注意到田里有布条飘扬而发问。

宽度近一公尺且色彩花俏得吓人的布料。尽管略显褪色，八寻认得绘制在上面的图案有何玄虚。那是迎合小学生设计的动画角色。

「呃，那并不是旗帜，而是给小朋友用的床单。有人在这里洗衣服。」

「洗衣服？」

乔许感兴趣似的嘀咕。八寻也听说过，有些国家并无将衣服洗好晾到户外的习惯。能毫无戒心地将床单晾在外头，不必介意治安或景观，或许是满稀奇的。

然而问题并不在那里。能看见整齐对折后还用洗衣夹固定的床单，表示洗好晾出来没经过多久。

至少，绝对不可能是从四年前就被搁置于此。

「啊……！」

在茫然杵着不动的八寻身旁，有人发出了迟疑的声音。

金属水桶掉在地上，匡啷啷地碰出尖锐响声。

黄瓜藤对面站着一个戴草帽的少女。而在她旁边，还有戴棒球帽的少年。两者都比八寻年幼，顶多只有小学高年级。

「小……小孩？人类的小孩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八寻连短刀都忘了要拿出来，还呆愣地瞪大眼睛。

过度的非现实感让人头昏脑胀，简直像在作一场恶梦。

「你……你是谁？」

草帽少女一边保护身后的幼小少年，一边软弱地喊道。

那句话让八寻大吃一惊。因为她脱口说出来的，无疑是日文。

「你是……日本人？」

八寻无意识地朝少女那边踏出脚步。

少女见状就绷紧了脸。她那双望着八寻的眼睛里浮现了纯粹的惧色。

「呀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救我们……！妈妈……！」

「唔哇啊啊啊啊啊──！」

两名小孩放声尖叫，让八寻不知所措地僵住了。他早习惯被人视为日本人幸存者而遭到疏远，像这样受到畏惧却是头一次经验。

棒球帽少年把手里拿的番茄扔了过来，砸中八寻的肩膀而烂成一团。紧接着，乔许扯开了嗓门。

「八寻……！」

何必为了颗番茄慌成那样──八寻一瞬间闪过了这种蠢念头。摇撼大地似的震动，让八寻领会到乔许出声警告的用意。

从田地里冒出的巨大身影在八寻眼前着地了。

身躯近三公尺高且酷似狒狒的猛兽。全身覆有虎斑硬毛，双臂前端长着三道钩爪，头颅生了两根巨大长角。是魍兽。

「──不行开枪！会射中那些小孩！」

乔许立刻准备开火，轻机枪就被茱丽粗鲁地一脚踹开。

八寻则纵身后退，并且拔出了短刀。

然而魍兽未依预料发动攻击。虎斑魍兽没有从孩子们面前移动，只是发出低吼威吓八寻等人。

「魍兽在保护人类……？怎么会……？」

眼前上演的景象让八寻大感混乱。

理应灭绝的日本人孩童提防着八寻，还有魍兽在保护那些小孩。这是以常识无法想像的情境。

虎斑魍兽的战斗力恐怕在级别Ⅰ跟Ⅱ中间，凭艺廊目前带上八寻的战力，绝非无法打倒的对手。

可是魍兽只打算保护孩童，并未展现出战斗的意志，要单方面对它展开攻击就会让众人感到迟疑。

艺廊的战斗员们都显露出困惑而采取不了动作。

大概是因为八寻等人受到威吓还不逃走，虎斑魍兽就恼火地再次嘶声咆哮。八寻反射性地架起刀，摆出备战态势。

一道纯白闪光从这样的八寻眼前疾驰而过。

「──唔！」

地面迸裂，冲击将八寻震得后退。

全身像触电一样麻痹了，臭氧的异味强烈刺鼻，简直像在极近距离被小规模闪电劈中的感觉。那道急雷的真面目是意在牵制八寻的威吓攻击。

「妈妈姊姊……！」

「彩叶！」

棒球帽少年与草帽少女都庆幸得救似的脸色一亮。

新的急雷落到迟疑的八寻等人面前。

飓风扫过，摇荡田里的作物。

巨大魍兽随着远吠般的嘶声低吼，着陆于八寻等人的跟前。

外型像是将狼、狐以及老虎掺在一块的凶猛魍兽。

即使将长长的尾巴剔除在外，全长应该仍有七八公尺。优美的纯白体毛迸出了带电的青白色火花。

以魍兽的战斗能力来讲，铁定高于级别Ⅲ。考量到敏捷性与急雷的威力，它会是比霸下更加危险的魍兽。从外型与能力应能用「雷兽」一词作为总结。

然而，让八寻惊愕的并不是那只陌生魍兽的外型。

纯白魍兽的背上有一道人影。长发飘逸的人类女性紧抓着魍兽，骑在它的背上。

有时尚感的高筒运动鞋配迷你裙，上半身所穿的红豆色运动服则散发了绝妙的生活感。

那是个年纪与八寻相仿的年轻女性，女高中生风貌的十几岁少女。

「你们两个都进去家里！凛花，京太拜托你了！」

运动服少女仍骑在魍兽背后，还用日文喊道。

草帽少女连忙点头，牵着幼小少年的手拔腿离去。

纯白雷兽低吼，虎斑魍兽就跟着追向孩子们，其动作好似在护卫两人。不如说，它本身正是一名忠实的护卫。

「喂！」

慢、慢着──八寻无意识地想要伸手。

随后，急雷就落到八寻脚边。

载着少女的雷兽以金眼瞪住八寻。虽然看得出它已经手下留情，若有闪失，威力凶恶的攻击难保不会要命。

「你别动！」

运动服少女朝八寻怒喊。

「你们是怎样！找我们家的小朋友有什么事！」

「我才想问你在搞什么！你是人类吗？」

八寻举着刀吼了回去。能将凶猛魍兽如手脚般任意操控的少女。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但对方想必不是正常人。

（插图010）

运动服少女一边警戒似的眯细眼睛，一边微微鼓起腮帮子。

「啥？我不是人类的话，那会是什么？难道在你看来像天使吗？」

「……唉，你有够厚脸皮耶……穿的运动服那么土还敢自称天使……」

少女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比作天使，使得八寻与其说吃惊，反而更觉得佩服。如果在心灵层面没有这么大胆，确实也不会骑到魍兽背上吧──八寻莫名感到服气。

「啰、啰嗦！那些都不重要，你们立刻给我放下武器！要不然，我就要叫鵺丸它们动手了喔！」

少女满脸通红，怕羞似的破口大骂。

乔许等人则默默看着少女跟八寻的互动。少女的警告并没有传达给不懂日文的他们。

「你说的鵺丸，是指那头魍兽吗？那家伙究竟──」

是什么名堂？八寻理所当然有疑问，却被枪声蓦地打断。

开火的并非艺廊战斗员。枪声来自运动服少女后方，棒球帽少年他们逃走的方向。

「难道说，你们还有其他同伴吗！」

脸色发青的少女跨坐在魍兽背上瞪八寻。

「同伴？」

八寻疑惑地环顾四周。

艺廊派到二十三区的战斗员全都在这里了。

若有其他人偷袭，除了参加栉名田捕获作战的别家民营军事公司部队，绝不做他想。表示有部队用跟利用水路的艺廊部队同等或更甚的速度突破了魍兽栖息区域，并且抵达这里。

运动服少女大概是判断再继续对话也没用，就不打算逼问八寻。相对地，她把手凑到白色魍兽的颈根，祈祷似的静静唤道：

「──鵺丸！」

魍兽短短地发出呐喊，随即毫不迟疑地转身背对八寻等人。

八寻只能茫然目送少女与魍兽一边迸出青白色火花一边疾奔远去的身影。

6

「那女的……是什么人？」

八寻勉强从原先的惊讶振作起来，然后走向双胞胎。

当艺廊所有人都因为遇见操控魍兽的少女而乱了阵脚时，只有茱丽与珞瑟几乎面色不改。她们反而还显得有几分愉悦。

「栉名田啊。她就是栉名田。」

茱丽啃起现摘的黄瓜，并且若无其事地回答。

「啥？」

八寻茫然地眨了眼。栉名田，于二十三区受到确认，统率着大群魍兽的神秘个体。军事大厂莱马特国际企业不惜动员四间民营军事公司，理应就是为了捕获该目标物。

「我应该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这里有统率魍兽的领袖存在。」

珞瑟傻眼似的叹息，表情宛如望着驽钝助手而百无聊赖的名侦探。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情，对吧！你们都晓得栉名田的真面目是日本人……！」

「可能性有考量到，虽然另有扶养家属这一点就实在出乎意料了。」

珞瑟毫无愧色地断言。

扶养家属这个字眼让八寻露出了错愕的脸色。他想起一开始遇见的两个小朋友，就是用「妈妈」来称呼运动服少女。

「大小姐，RMS到了。他们正在北侧跟魍兽展开战斗，该怎么办？」

乔许从麾下的队员那里接获报告，便请示珞瑟后续要如何行动。

「姑且先观望。让他们带走栉名田固然恼人，但我们身为合作企业，总不好主动攻击RMS的战斗员。」

珞瑟口气沉稳地说道。接着她启动了制服领口的通讯器问：

「孩子们逃进了哪栋建筑物？」

『──已确认。我现在就分享位置资讯。』

透过通讯回路传来回应的人，是不知不觉中消失身影的魏洋。

原来他在那种状况下还能进行跟踪？八寻感到讶异。何止如此，或许珞瑟就是为了打探孩童们隐居的地点，才会故意放他们逃走。

「魏洋，请带你的班兵继续搜索周围，或许有其他路线可供脱逃。记得要尽量避免与魍兽交战。」

魏洋对珞瑟的指示简短回答「了解」便切断通讯。

「你打算怎么对待那些小鬼头？」

八寻带着严肃的表情瞪了珞瑟。珞瑟毫不畏惧地淡然回答：

「我会保护他们。那样跟栉名田谈判的过程想必会比较顺畅。」

「你想拿小孩当人质？」

「你要那么说也是可以。」

珞瑟爽快承认，使得八寻说不出话了。彩叶──那名运动服少女被孩子如此称呼，如果她真有能力操控魍兽，或许抓人质确实是有效的做法。

前提是，良心必须能承受拿年幼孩童当谈判道具的苛责。

「还是说，八寻你要下杀手？像对付刚才的乌龟妖怪那样，把那只叫作鵺丸的魍兽也宰了。」

「这……」

茱丽用纯真口气问道，八寻便无意识地从她面前别开目光。

以往八寻杀魍兽从来不曾心生迟疑。不杀的话，自己就会被杀──单纯的选项让他毫无选择余地。

可是被称作鵺丸的白色魍兽，还有另一头虎斑魍兽，都断无主动攻击人类。被问到自己是否杀得了那种魍兽，八寻便做不出答覆。

珞瑟看似以看着苦恼的八寻取乐，并且放下了拎在背后的步枪盒。盒里装的并非枪械，而是细长的防水包裹。

「既然栉名田的目的是保护小孩，她肯定会回来。所以喽，八寻。」

「怎样？」

「这东西先交给你。你的短刀已经不堪用了吧？」

八寻反射性地接下了珞瑟递来的防水包裹。那东西比外观看到的还沉重。八寻看见从防水布取出的道具以后，就愕然睁大眼睛。

「这不是我捡回来的刀吗？」

「『九曜真钢』──从平安初期一直到战国末期，据说活了近八百年的刀匠『真钢』以蛟血锻造而成的传奇大刀。」

「活八百年……唉，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是真的吧。」

「嗯，恐属虚传。但是，你不觉得这柄刀让身为不死者的你来用正合适吗？」

珞瑟面无表情地指正。

八寻默默将嘴唇闭成一线。说实话，他并非首次挥舞货真价实的刀剑，只是因为取得不易才会改用短刀。日本刀的刃长与锋利度对八寻来说极具魅力，要对付像鵺丸那样的大型魍兽，这肯定是有效的兵器。

「我可不会付你钱。」

「就当成是额外给你的报酬吧。毕竟，你非要说服对方才可以。」

「说服？你要我去说服那个土气的运动服女？」

八寻蹙起眉反问。

双方对彼此的第一印象糟透了，但要说服她的话，同为日本人的八寻应该能胜任。不管怎样，能用日文沟通就是一大优势。

「不，我是要你去说服那些小孩。首先得让他们归顺。」

「我负责的工作不是带路吗？」

「如果你想就此回去，那我倒不会阻止。」

珞瑟直直地望向八寻。难道你想对幸存的日本人孩童视而不见？──她的视线彷佛带着如此的弦外之音。

八寻微微叹了一口气。

照着珞瑟的盘算办事固然令人不愉快，自己却也没办法撇清关系。同为日本人并非唯一理由。自己拥有杀得了魍兽的血，却遇上了能操控魍兽的少女──八寻不由得从中感受到某种机缘般的命运性。

「……只要让那些小朋友知道我们并不是敌人就好，对吧？」

「是的。这件事交给茱丽也是可以，不过同为日本人的你应该比较适任。」

「交给茱丽？」

要说的话，用口才把对方哄得服服贴贴不是当妹妹的（珞瑟）比较得心应手吗？八寻歪头表示不解。珞瑟似乎看出了八寻的疑问，便垂下目光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吓到小孩。」

「这、这样啊。」

珞瑟面色不改地表示沮丧，让八寻相当尴尬地望着她。

7

那栋建筑座落在离黄瓜田约两百公尺的陨石坑边缘，显得意外醒目。原本似乎是一块被当成大型娱乐设施使用的园区。

大杀戮中发生的灾害，使得近七成建筑物受到殃及而倒塌，即使如此，要供孩童们居住想必还是宽敞有余。

「真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啊……」

跟包围建筑物的魏洋一班人会合之后，八寻仍难掩困惑。

之前看到的床单及其他清洗衣物，以及看似用来务农的铲子与锄头，此外还有足球等等的游乐器具──杂乱摆在建筑物四周的生活用品都显示这里有生存者。

「八寻！有魍兽！右边三点钟方向！」

杵着不动的八寻背后传来了乔许的怒喊声。

「别闹了，居然挑这种时候……！」

八寻焦躁得咬牙切齿，并将扛在肩上的刀改用左手拿。

东京巨蛋周遭是魍兽出现率极高的危险地带。就算栉名田栖息于此，其他魍兽也没有理由不在这里出没。

新出现的魍兽有三只。虽然种类各异，但全都是级别Ⅰ左右的小型魍兽。型态相对常见而普遍，八寻却觉得这些魍兽的行动不对劲。

魍兽们连猎物数量都不确认就贸然冲过来，感觉简直像仓皇地在逃离什么。

『等一下……乔许……那头魍兽……』

帕欧菈透过无线电制止了架起轻机枪的乔许一班人。

就在随后，有另一群魍兽挡到冲过来的三头魍兽跟前。

新出现的魍兽数目为二。八寻等人认得其中一边，那是之前曾在农场护卫孩童们的虎斑魍兽。

『魍兽正在……自相残杀……？』

「难道说，它们在保护那栋建筑物──？」

帕欧菈与乔许同时发出了惊呼。

有三头魍兽想靠近孩童住处，虎斑魍兽便予以迎战。魍兽自相残杀并不算罕见，但那仍是异样的光景。这只虎斑魍兽带着同伴，正在保护人类的小孩。它们跟人类有共存关系。

「这就是栉名田的力量……？」

八寻的背脊闪过一阵凉意。亲眼目睹后让他有了实际体会，栉名田是危险的存在。她那操控魍兽的能力若遭到滥用，将会轻易打破全世界的军事均衡。

另一方面，栉名田的存在也带来了希望。只要有她的能力，人类就能与魍兽共存，想重建这个被魍兽破坏殆尽的国家也并非不可能。

魍兽间的战斗，是数量落于下风的虎斑魍兽占优势。

发动袭击的三头魍兽已受重创，明显被逼到了不利的处境。换成普通动物，在这种状况早就认输逃跑了。

然而，有某种理由让陷入恐慌的魍兽不停反抗。

那引发了虎斑魍兽与同伴意料之外的事态。

有个小孩并没有察觉异状而未即早逃跑，就独自留在建筑物外头。

身穿夏季水手服的文静少女，从款式看来疑似国中制服。魍兽当中有一只注意到了那个少女的存在。

发动袭击的魍兽似乎看穿了那个少女就是虎斑魍兽及其同伴的要害，其中一只就把攻击的矛头转向她那边。外型样似啮齿类的级别Ⅰ魍兽。全身长刺的黑色松鼠朝少女跃身而去。

「──噫！」

少女因恐惧而皱起脸。

魍兽眼睛捕捉到猎物软弱无力的模样，便发出凶光。

那头魍兽的侧脸随即被无数铅弹贯穿。珞瑟架起对付魍兽用的PDW，并且视近一百公尺的距离为无物，将三十发装的弹匣全部轰了过去。

漆黑魍兽身形不稳，却还是安然着地。PDW的火力远比手枪高，但对付魍兽就几乎没有杀伤力。

然而，那发挥了争取几秒钟时间的效果。

时间足够让八寻接近魍兽。

「你趴下！」

八寻开口警告少女，并且拔刀出鞘。九曜真钢弧深刃长，理应不是好使的兵器，八寻用起来却不可思议地顺手。

八寻割开自己的手掌将血抹上刀刃，再出招砍向漆黑魍兽。

效果奇佳。魍兽洒出漆黑瘴气，如爆炸般猛然消灭。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八寻保持在挥刀的姿势，只将视线转过去问了少女。

少女对陌生人的关心感到迟疑，但还是急忙点点头表示自己不要紧。大概是用日文发问奏效了，她好像已经将八寻当成自己人。

在这段期间，虎斑魍兽那边的战斗也跟着结束了。

发动袭击的两头魍兽遭受致命攻击而消灭，胜利的虎斑魍兽及其同伴则是对八寻投以警戒的视线，但或许是因为水手服少女在旁边，它们并无立刻动身攻击的迹象。

这样双方就勉强可以对话了。如此心想的八寻总算松了口气。

急雷随即在八寻眼前迸出电光。

「绚穗！」

青白色火花环身的魍兽冲散路上的瓦砾赶到现场。骑在魍兽背上的是那个被称作彩叶的运动服少女。

魍兽扬起沙尘静止于八寻等人的眼前。彩叶顾不得裙摆外掀就从魍兽背上跳了下来。

「放开我们家的小朋友──你这可疑人物！」

彩叶甩乱头发闯到八寻面前，然后将水手服少女带开。八寻稍微被彩叶的气势吓着了，却还是回嘴：

「──唉，你叫谁可疑人物！」

「会拿着日本刀追赶女生的人，不叫可疑人物要叫什么！」

彩叶张开双臂护着背后的少女，并且开口吼道。

八寻回不了嘴而语塞。大杀戮让他的观念麻痹了，可是听彩叶一说确实有理。

「不是的，彩叶！这个人从野生魍兽面前救了我……！」

水手服少女似乎不忍心看八寻词穷，就帮忙对彩叶说明。

彩叶讶异似的交互看了看少女与八寻，然后问：

「……他救了你？这个可疑人物，救了绚穗？真的吗？」

「我就说自己不是可疑人物啦，土运动服。」

「你别吵！我又不是喜欢运动服才穿的──」

其实彩叶似乎很在意服装被人嫌土，就红着脸开口反驳，然后她那句话忽然中断了。彩叶将眼睛睁到几乎快要蹦出来，还仔细盯着八寻。

「唉，你会说这套运动服土……难道说，你是日本人？」

「对啊。」

原来你到现在才察觉吗──如此心想的八寻傻眼地点了点头。

彩叶又惊又喜地亮起眼睛，并且朝八寻逼近。

「真的吗！之前你都在哪里做些什么！有没有其他存活的日本人？」

「……别的地方大概还有吧，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

八寻觉得彩叶的反应有一丝不对劲，同时也漠然摇了摇头。

「不说那些，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该不会从大杀戮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生活吧？魍兽为什么会保护你们？」

被八寻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这次就换彩叶露出难为情的脸色了。彩叶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对人明说自己有能力操控魍兽。

「呃……这个嘛……」

彩叶踌躇了一阵子才下定决心似的准备开口。

然而她接着要说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抹去。

彷佛有硕大岩块砸了下来，沉重的冲击摇撼地面。建筑物墙壁遭到粉碎，从旁来袭的爆压让八寻等人摔倒。

漆黑瘴气与肉片四散洒落，有两头魍兽缓缓地崩解了。

虎斑魍兽及其同伴为彩叶挡下飞来的战车炮弹，迎来了如此的结局。

8

「──斑斑！三花！」

当爆炸的巨响让耳朵陷入麻痹时，彩叶发出了沉痛的尖叫。

那应该是两头魍兽的名字。从彩叶分别帮它们取名字的那一刻，感觉便能明白她与魍兽们的关系。它们对彩叶来说就像家人一样。

「八寻，开火的是RMS的轮甲战车。」

魏洋与他的班兵赶来八寻等人身边。他们之所以用不灵光的日文讲话，大概是为了避免刺激彩叶她们。

在坡度平缓的台地上可以看见轮甲战车的粗犷身影。尽管隔了近一公里的距离，因为周围建筑物都已受到大杀戮破坏，没有任何物体遮蔽它的射线。要是再继续承受炮击，这附近的人类肯定会全灭。

然而，受到戒惧的轮甲战车并没有向八寻等人开炮。

相对地，有人类战斗员从三个方向接近而来，其人数将近五十名。战力之庞大接近比利士艺廊的四倍。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这么狠心！」

彩叶洒落大颗泪珠，逼问八寻。

「冷静点！那些家伙不是我们的同夥！」

八寻用毅然的口气断言。

精确来说，RMS是跟比利士艺廊参加同一项作战的合作企业，但是八寻并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人，初见面就被连射三发子弹更是结下了怨仇。

「何况对普通人而言魍兽是敌人。或许他们不是要发动攻击，而是打算保护你们啊！」

「话都是你在说……！」

彩叶的声音随之颤抖。

八寻知道自己说的话并非事实。可是，彩叶似乎也明白跟魍兽共存的自己这些人属于异类。她一时之间无法反驳而沉默下来。

「妈妈姊姊！」

「彩叶！绚穗！」

建筑物遭受战车炮攻击，孩童们纷纷从里头跑了出来。总共有六人，当中也包含在农场遇见的两个小孩。他们全是在国小学龄区间的儿童。

「莲！希理！还有穗香跟瑠奈，你们都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彩叶将孩子们统统抱到怀里。孩子们怕归怕，另一方面却能感受到他们都对彩叶怀有绝对的信赖。

为了不辜负那份信赖，彩叶露出坚强的表情抬起脸。

「鵺丸！拜托你！」

纯白雷兽对彩叶的呼唤点了头，并且上前保护他们。接着它发出声音优美的咆哮。

好似在呼应那声咆哮，从周围的废墟陆续有魍兽现身。

总共八头，全是种类互异的魍兽。然而它们像由单一意志率领的群体，同时朝着RMS的部队侵袭而去。

统率魍兽的栉名田之力。魍兽受彩叶吸引，就会为了保护她而主动采取行动。

彩叶等人能在二十三区中央存活到现在，正是因为有魍兽保护他们。

「原来如此～～……跟小珞说的一样呢。栉名田真是厉害。」

茱丽不知不觉中来到八寻身旁，还亮起眼睛用日文向彩叶打招呼。

彩叶困惑似的眯细眼睛。或许是因为茱丽穿着跟八寻相同的制服，彩叶似乎暂且不把她当成敌人。

「栉名田……？你是在说我吗？」

「对不起喔，因为我不晓得你的本名，就擅自这么称呼了。还是说，我也叫你妈妈比较好？」

「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妈妈。」

彩叶当然是面有难色。即使撇开彼此初次见面这点不谈，茱丽跟彩叶属于同一个年龄层，被当母亲对待难免会有不满吧。

然而，茱丽莫名失望似的垂着头说：

「这样啊～～……不可以吗～～……但是，既然你能操控魍兽，我觉得要确实指示它们去将敌人杀掉比较好喔。毕竟那些人不是吓唬一下就愿意逃回家的。」

「叫它们……杀人，那怎么可以……」

「否则，它们只会死在敌人手上喔──」

茱丽落寞地对踌躇的彩叶投以微笑。

就在随后，跟魍兽交战的RMS部队发生了异变。

原本持续不断的枪响忽然停歇。战斗员们抛开枪械，换成徒手挑战眼前的那些魍兽。

当然，血肉之躯的人类不可能敌得过那些魍兽的体能。他们立刻遭到反击而轻易地飞了出去。

由于魍兽有手下留情，战斗员们并没有死。但他们当然无法全身而退，只是保住了性命，伤势明显严重到不可能再战。

即使如此，战斗员们仍未停止战斗。全身沾染鲜血的他们像幽魂一样起身，并且再三向魍兽挑起战端。

那些战斗员的肉体逐渐变了样，骨骼扭曲，肌肉肥大化，全身的皮肤被鳞片包覆，还开始冒出棘状的突起物。

他们的模样已经不能称为人类。那是直立的爬虫类──蜥蜴人（Lizard Man）。

「那些家伙……跟当时一样……！」

战斗员们的转变让八寻发出惊呼。他们化为蜥蜴人的模样酷似三天前的夜晚，曾与双胞胎交手，隶属组织不明的那个战斗员。

然而，跟那晚的男子相比，他们怪物化的层次（Level）明显提升了。RMS的战斗员们几乎不留人类面貌，战斗力也随比例获得提升。

彩叶唤出的魍兽之一承受不住蜥蜴人猛攻，因而消灭。

均势一度瓦解以后，后续转变就在短瞬之间。赢在人数的那些蜥蜴人反覆展开不顾防御的鲁莽突击，累积起来的伤害让魍兽陆续倒下。

彩叶脸色苍白，眼里则茫然望着那幕景象。

茱丽的指正并没有错。彩叶命令鵺丸唤来同伴，还要它们手下留情避免杀人，使得保护她的那些魍兽都被消灭了。如此的事实让彩叶受了重挫。

八只魍兽全灭之后，已经无人能拦阻RMS的侵袭。

化为蜥蜴人的战斗员们彷佛在炫耀过人脚力，悠然朝八寻他们所在的台地接近而来。

部队前方有最初开炮的那辆轮甲战车领头，在战车车顶上则有部队长费尔曼·拉·伊路的身影。

「法夫纳兵吗……原来如此，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怎么能抵达二十三区的中心地带。莱马特已将『MOD2』导入实用阶段了。」

珞瑟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法夫纳兵──那似乎是蜥蜴人的正式名称。所谓法夫纳，是出现在北欧神话的巨龙名称。然而据说它原本是人类，并非先天就生而为龙。法夫纳获得受诅咒的黄金，才会为了保护那块黄金，舍弃人类躯体化身为龙。对于用金钱聘来化成怪物的RMS战斗员而言，应该是相配的称呼。

「我是费尔曼·拉·伊路。比利士艺廊的各位，有劳你们将栉名田逮住。」

费尔曼从停住的轮甲战车上头朝珞瑟等人喊话。

艺廊战斗员全都围在彩叶以及孩童们身边。如果观者有心，确实会觉得他们将彩叶包围住了。

「栉名田就由我们RMS的人进行护送。将她交过来。」

费尔曼的口吻固然客气，却不由分说地单方面在要求人。

其间，法夫纳兵仍节节拉近距离。凭借他们经过强化的肌力，这是可以在转瞬间对八寻等人出手攻击的距离。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费尔曼少校？栉名田的所有权，不是归属于先逮到她的我方才对吗？」

珞瑟用平静的语气予以指正。

RMS虽是赞助者莱马特国际企业旗下的子公司，然而在契约上不过是参与栉名田捕获作战的合作企业之一。他们跟艺廊的地位是对等的。

于是费尔曼也没有反驳。他看似认同地对珞瑟说的话点头，然后露出刻薄笑容告知：

「对。所以，只要没有你们这些人，其权利便自动归我方所有──」

「──乔许！」

「噢！」

费尔曼挥下高举的手臂，与乔许开枪是在同一时刻。

毫不留情地撒出的榴弹落在RMS的队列，一举炸飞那些法夫纳兵。

同时魏洋与帕欧菈也带着底下班兵开始应战。他们用轻机枪扫射了逃过刚才榴弹的RMS战斗员。

然而，即使直接挨中对付魍兽用的高威力弹头，法夫纳兵也不会倒下。他们所用的药剂是被称作MOD2的改良型，变身后的肉体耐久力与痊愈力，都远远高出之前跟八寻交手那一次。

「啧……！」

这样下去艺廊不会有胜算──八寻如此判断后，就朝着面前的费尔曼疾冲而去。他的护卫仍是人类之躯，八寻踹开了那些战斗员，并且拔刀指向费尔曼的喉咙。

「别动，费尔曼·拉·伊路。」

八寻厉声警告。

费尔曼则看似有些愉悦地望着这样的八寻。八寻知道费尔曼拔枪射击有多快，但他却无意将手伸向自己的配枪。

「你这是什么把戏，日本人少年？」

「把你的那些部下撤走。你的年纪不应该执着于那种小女生吧，大叔。」

八寻刻意用挑衅的语气说了。他认为不先打破费尔曼的从容态度，谈判就无法成立。

费尔曼却面色不改，只在眼里浮现轻蔑之色。

「但我听说，你是受雇于比利士艺廊的向导？」

「要提到那项委托的话，我已经完成了。虽然我还没收到报酬。」

「是吗……既然如此，即使杀了你也不用赔偿损失喽？」

费尔曼从喉咙格格发笑。他依然将双手张开到与肩同高，彷佛在表示自己毫无抵抗的意思。

然而在下一刻，八寻的腹部就遭受了冲击。有近似骑枪（Lance）的锐利物体刺穿八寻的躯体，并且一举贯通至背部。

「怎么搞的……这是……！」

八寻一边咳出血块一边惊呼。

覆有铁灰色鳞片的生物的尾巴将八寻的躯体贯穿了。既长又大的尾巴从费尔曼背后长出，化成了凶猛的突刺武器攻击八寻。

「法夫纳剂（Medicine）『MOD3』──很遗憾，少年，我才是龙人的完美型态。」

费尔曼出声嘲笑后，肉体便逐渐变为法夫纳兵的样貌。

自称完美型态的费尔曼连投药都不必，即可借着自我意志变身。不过，在八寻理解这一点时，费尔曼已经完全变身完毕。他的喉咙覆有坚韧鳞片，使九曜真钢的刀刃被轻易弹开。

「咕……喔……」

刺穿身躯的尾巴被拔出，八寻踉跄地后退。

费尔曼看似满意地望着这样的八寻，还举起右手的钩爪。

「对了对了，记得你那套制服内藏护甲。那这次我要确实地给你致命一击──」

「──唔！不可以！你快住手──！」

彩叶察觉到费尔曼的意图，因而叫了出来。

化为龙人的RMS部队长却随意将右手一划，割断了八寻的喉咙。八寻被自己喷出的鲜血染湿全身，仰头倒下。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彩叶抱着头哭倒在地。

八寻在模糊的视野当中望着她那副模样。

真是件怪事，八寻感到不可思议。

八寻不懂她为何要为刚认识的自己哭泣。接着八寻总算回想起来，在大杀戮发生之前，她对生死的观念才是正常的。

错的并不是她，是这个世界有了改变。

纯白雷兽对彩叶的激情产生反应，发出了嘶吼。

先前无从比较的强猛雷击洒落，一口气将周围的十几个法夫纳兵化为黑炭。狂雷仍未止歇，使轮甲战车也随之爆散，因为内部的战车炮弹引发了殉爆。

「原来如此。这就是栉名田的力量啊……」

费尔曼佩服似的嘀咕。即使如此，他的嗓音仍保有余裕。

「但是，对我来说已经不足为惧──」

费尔曼解除龙人变身，拔出了手枪射击雷兽。

当然，这点程度的攻击对魍兽不管用。在狂乱的雷兽面前变回人类面貌，感觉只是自杀行为。雷兽迎面挨中数发手枪弹，就厌烦似的甩了甩头。

雷兽究竟有无察觉，对方那样挑衅都是为了将自己从彩叶身边引开──

「鵺丸──！」

纯白魍兽为了攻击费尔曼而跃起，半截身躯就炸开似的弹飞了。

巨响间隔片刻才传出。待命于一公里远的轮甲战车开炮重轰，以超音速飞来的战车炮弹将雷兽精准打穿。

纵使魍兽再怎么以坚韧肉体为豪，也不可能撑得过战车炮直击。失去全身近七成的巨躯滚倒在地，瘴气流失四散。

「怎么会！鵺丸，你振作一点！鵺丸！」

彩叶依偎着雷兽的亡骸哭喊。有几个法夫纳兵逮住了她。虽说彩叶拥有操控魍兽的能力，她本身依然是软弱无力的少女。根本无法挣扎的她被拉开雷兽身旁，然后便直接被带往费尔曼那边。

「不行，公主！大小姐！战线撑不住！」

「子弹……不够用……」

乔许与帕欧菈各自开口叫道。艺廊的战斗员们正把彩叶扶养的那些孩童集中于一处保护，因为那是双胞胎下达的指示。

然而，原本寄予一线生机的雷兽倒下了，如今再怎么守也已经来到极限。就算对方赤手空拳，要打倒以异常耐力为豪的法夫纳兵会消耗比正常高出好几倍的弹药。现在弹药正要面临见底。

「不要紧。来了──！」

茱丽用满怀把握的语气嘀咕。

同时，世界随之转暗。雷鸣般的低吼声让大气震颤作响。

翼龙（Wyvern）形、翼狮（Griffon）型、昆虫型，各种可飞行魍兽占满了天空。操控魍兽的栉名田化身。二十三区中的魍兽对彩叶的哀戚起了反应，正朝着这里集结而来。

「我们撤退，茱丽！」

「知道了。NINJA──！」

配合珞瑟的号令，茱丽朝周围撒出了银罐。含有强烈臭气的催泪瓦斯从中喷发。

那股臭气对于魍兽还有法夫纳兵以药剂强化过的感官备加管用。视野遭到剥夺的众多法夫纳兵陷入轻度慌乱，艺廊战斗员们便开始趁隙逃走。

「岂有此理……数目这么庞大的魍兽全是她召来的吗……！靠什么手段？」

另一方面，受召唤而来的魍兽数量则让费尔曼难掩动摇。

集结至此的不只是可飞行魍兽，连地上型魍兽也从废墟市区的各个角落现身，并且朝费尔曼等人逼近。感觉它们并不像白色雷兽那样完全受彩叶控制，只会顺从发自本能的冲动。恐怕是彩叶的能力失控，便无穷尽地将魍兽吸引过来了。

面对数量这么多的魍兽，就算是法夫纳兵也免不了全灭。

费尔曼已经决定弃部下于不顾。如果要突破魍兽包围，身为完美型态（MOD3）的他有自信能独自逃离。剩下的问题在于自己该不该冒着被魍兽追的风险将栉名田带回去──

为了做出判断，费尔曼将目光转向彩叶。霎时间，他大感惊愕。

原本抓住彩叶的法夫纳兵都喷出鲜血倒下了。

代他们将彩叶搂在怀里的少年是理应绝命的日本人──八寻。应被费尔曼贯穿的腹部伤势痊愈了，应被割开的喉咙也完全恢复原样。

只有濡湿全身的鲜血还保留着他曾受伤的痕迹。

「岂有此理……！」

费尔曼拔出手枪开火，几近无意识的突袭──然而，从短短数公尺内发射的枪弹却被八寻用左臂挡下。枪弹并未贯通他的手臂，还迸出火花弹开。深红铠甲裹覆于理应是血肉之躯的手臂上，防御了费尔曼开的那一枪。

「岂有此理……那条手臂……你这小子怎会使用『弑龙者（Sigurer）』的力量……！」

费尔曼扔掉手枪，振臂高举化为龙人的右手钩爪。

「啥？谁晓得！」

手里握刀的八寻一闪而过，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八寻的刀已被费尔曼化为龙人的肉体一度弹开。然而，溅出鲜血碎裂的却是费尔曼那条覆有银色鳞片的手臂。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费尔曼发出了怪物般的哀号。

八寻无视这样的他，蹬地就冲。蜂涌而至的大群新魍兽不分敌我，朝入眼的一切展开了攻击。艺廊的那些战斗员早已带着孩子们撤退，八寻没理由在这种地方久留。

「我们逃，彩叶！」

八寻对着像行李一样抱在腋下的少女说道。

「不要……不可以！鵺丸……！别搁下鵺丸！」

彩叶则像孩子似的一边抽泣一边使劲摇头。她把手朝着雷兽横躺于地的尸体伸去。

八寻硬是将挣扎的彩叶按住，倾全力疾奔。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魍兽所笼罩的天空底下，被称作栉名田的少女凄厉尖叫，声音不绝于耳。

第一卷 Corpse Reviver 第三幕 逃之夭夭

1

八寻抱着彩叶跑了近一个小时才总算停下脚步。

旧文京区与旧丰岛区的边界附近，据说有知名文豪立坟于此的墓园前。

八寻会有这种媲美一流体育选手的异常持久力，是应用了不死者肉体所具备的再生能力。硬是排除肌肉纤维的损伤以及疲劳物质的累积，借此强行让身体持续运作。

然而就算能修复肉体，并不代表痛楚与疲倦就会随之消失，八寻受到的消耗将随着时间飞速加剧。再加上之前战斗的伤害，八寻的肉体早已面临极限。

「逃到这里，总该没问题了吧……」

趁身体还没有累得完全无法动弹，八寻找了一栋合适的废弃大厦进去。

大厦里有间小超商的留存状况相对良好。生鲜食品当然都腐败了，但一部分零食及罐头好像还能吃。

RMS至今似乎仍在与那些魍兽交战，从八寻他们的背后不时有枪响断断续续传来。八寻他们没有碰上那些魍兽，还能成功甩掉RMS的追踪也是因此所致。

「……受不了，有够痛耶。对人又咬又抓的……我是在带你逃跑，至少乖乖地让我扛着吧。」

八寻一边调适紊乱的呼吸，一边把抱在手里的彩叶扔到地板。

在八寻累得失去感觉的双手上留着无数齿痕与抓伤。那是彩叶哭叫着要他搁下自己，强烈抵抗的痕迹。

「啰嗦。什么嘛，跟我计较那种小擦伤……」

彩叶用哭得红肿的眼睛往上瞪了八寻。现在的她就像闹脾气的孩子，看起来比最初见面时年幼得多。

「──对了，伤口！你的伤呢！那个像演员一样的外国人割断了你的喉咙──」

彩叶似乎回想到之前的状况而站起身，急忙凑向八寻。她目睹了八寻被费尔曼·拉·伊路杀害的那一瞬间。

「不用担心。反正我不会死。」

八寻判断事情实在瞒不过，就将理应被砍伤的脖子亮给她看。

彩叶愕然睁大了眼睛。

「你说……你不会死，为什么？」

「天晓得。说不定，我早就已经死了，在四年前的那时候──」

八寻看似不领情的回应让彩叶沉默了。

四年前，大杀戮。对经历过那场惨剧的人而言，不需要更进一步的说明。除非有某种奇迹或异秉，否则没办法从大杀戮存活下来。彩叶拥有操控魍兽的异禀，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你为什么要救我？」

彩叶换了语气静静地问道。

八寻抱着头当场坐到地上。

「唉……我为什么会救你呢……」

「啥！意思是你擅自救了我还觉得后悔吗！」

彩叶似乎没想到八寻会有那样的反应，难免就受了动摇而显露愠色。

「我并没有后悔啦。毕竟当时的状况又不容我选择救谁。」

八寻语带叹息地嘀咕。

「只是委托者死掉的话，就困扰了。我还没有领到报酬。」

「你说的委托者……是什么意思？」

彩叶的嗓音添了几分冷漠。八寻的语气也跟着变敷衍。

「我是拾荒人啊，专门把留在二十三区里的美术品或工艺品捡回去，再转卖给海外的富豪。」

「……那就是小偷嘛。」

「或许啦。可是，那些东西就算保留在现在的日本，保存的状态也只会越来越坏，还不如让海外的收藏家陈列在豪宅里比较好吧？」

「也许……是那样没错……」

八寻爽快地承认自己的过错，使得彩叶表情不满归不满，讲话却支吾其词。

「……等一下。你明明在做那种工作，为什么会跑到我们住的地方？」

「因为有人那样委托我。对方要带你回去，就叫我负责领路。」

「带我回去……？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可爱？」

彩叶吃惊似的眨起眼睛。

「我从最初见面时就在想，你怎么会把自己看得那么高……？」

八寻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便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彩叶只看五官确实相当漂亮，现在却处于哭花了脸的状态，还穿着土气的运动服，使得八寻要老实认同她长得可爱会感到抗拒。如果退一百步，从彩叶表情总是变来变去这方面来看，八寻倒还可以承认她有宠物般的魅力。

「精确来说，我听见的说法是魍兽群体中有相当于带头的老大存在，所以业主就想将它捉住。没想到，那个老大居然会是日本人女性。」

「说我在群体中带头……才不是那样。鵺丸他们是我的家人……」

先前的强悍态度成了一场空，彩叶沮丧地垂下目光。

然后，她硬是要打起精神似的拍了自己的脸颊。

「等一下。你们以为魍兽里有老大，该不会是想像成跟猴子王一样吧？」

「委托我的业主似乎隐约知道真相就是了，毕竟她们叫你栉名田。」

没礼貌──彩叶气得埋怨，八寻则无视她，继续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彩叶却服气似的深深点头说：

「栉名田是日本的女神嘛。这样啊，女神……那肯定就是指我。」

「你这女生有够烦的……」

「所以说，把我带回去之后，你原本会领到什么报酬？」

彩叶用怪罪的语气问。

八寻不友善地简短回答：

「妹妹的情报。」

「咦？」

「我原本会得知从四年前就下落不明的妹妹人在哪里。」

「呃……是吗？总觉得，对你很抱歉……」

彩叶不知所措地视线乱飘。逼八寻亲口说出妹妹下落不明，似乎让她产生了罪恶感。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吧。」

八寻带着苦笑耸耸肩。

「何况，又还没确定我的委托者已经死了。她们好像带着你的那些小孩，比我们早一步先逃啦。」

「……呃，我觉得有听见无法忽略的字眼耶。什么叫我的那些小孩？你怎么讲话的啊？要也该说是我的弟妹吧！」

彩叶扬起眉抗议。八寻纳闷地回望她问：

「弟妹？可是，他们不是都叫你妈妈？」

「尽奈！」

「啥？」

「我是说我的名字叫尽奈彩叶！他们才会那样叫我！」（注：日文的「尽」字音同妈妈）

彩叶把手凑到自己胸口强调。八寻一时间没能理解那是在说什么，就愣着凝望她。

「啊～～……原来是这样喔。真容易搞混耶。」

「啰嗦。居然说别人的名字容易搞混，你这样很没礼貌吧！」

彩叶生闷气似的噘嘴。被人拿名字调侃，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头一次。

「所以说，你呢？」

「我？」

「我在问名字啦，名字！要怎么称呼你才好？」

「我叫八寻，鸣泽八寻。」

「OK，八寻是吧。」

我记住了──彩叶理解似的兀自点头。

「岁数呢？你多大？」

「年龄？呃，现在是西元几年？我记得自己在大杀戮开始时是十三岁……」

「十七岁？不会吧，那我们同学年（同辈）嘛！你几月出生的？」

「我说你啊，现在哪有什么学年……」

彩叶说的话有几分不搭调，让八寻忍不住噗哧笑出来。彷佛同学间聊天的怀念感。八寻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心情了。

「是喔……原来我们两个同年……之前身边都没有年长的男生，大家肯定会很高兴，莲、希理、京太也能多个玩伴……」

彩叶提起了弟妹的名字，高兴地笑逐颜开。可是，她的声音在中途变得沙哑，还夹杂打嗝般的呜咽声。

「但是，我可不许你随便碰我的妹妹们喔。因为她们都是好孩子……无论绚穗……还是凛花……她们……都很可爱……她们……」

彩叶看似承受不住地捂着眼睛，并且低下头。

彩叶的弟妹们遭受RMS部队袭击，目前都安危不明。同一阵线的魍兽已经被杀，再也没有人保护孩子们。

即使要安慰彩叶，八寻也想不出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八寻明白，无论怎么开口都不过是宽心之词。

失控的大群魍兽与法夫纳兵陷入混战。要活着从那种局面脱逃，即使是艺廊战斗员应该也有困难，年纪小小的孩童要生存更是无望。就算八寻他们都在现场，也改变不了那些孩子的命运。

彩叶也明白其中道理，所以她没有责怪八寻，只是压抑着声音哭个不停。

这段让八寻觉得干脆要骂就骂还比较痛快的苦闷时间，被突然发出的电子音效打破了。八寻的腿挂包里有东西正在频频震动。

「是什么……声音……？」

彩叶含泪抬起了脸。

「这是之前茱丽塞给我的……」

八寻从腿挂包取出不停震动的小包裹，眯眼细看。

用高级西洋点心店的包装纸包好，尺寸跟板状巧克力一般大的点心盒。

『呼叫八寻～～呼叫八寻～～……你看得见画面吗～～？』

头发挑染成橘色的少女在萤幕上亲昵地挥着手。

从点心盒里冒出了手机尺寸的无线通讯器。显示的影像实在称不上顺畅，但声音清晰，杂讯也少。回应让人感觉略有迟缓，大概是通讯内容经过复杂加密所致。

「……茱丽？盒子里面怎么会有这台通讯器？这不是装点心的吗？」

八寻亮出撕开的包装纸，一边向茱丽叶·比利士提问。早知道有通讯器，彼此明明可以更快取得联系──八寻的语气含有绕个圈子的责备之意。

然而，茱丽困惑似的歪头说：

『咦？里面没装点心吗？有一颗汽水糖。』

「这东西是食玩吗！」

八寻发现点心盒底有颗聊胜于无的汽水糖，就感到浑身无力。即使要声称是点心附送的，无线通讯器未免太占空间，两者重要性也天差地远。

『看来你保住栉名田了。』

通讯对象换成了珞瑟，她大概是认为交给姊姊会扯个没完。八寻的旁边有彩叶在，这一点似乎也透过通讯器的镜头传达给珞瑟她们了。

「你们那边呢？成功脱离二十三区了吗？在那种状况下，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事先就安排好可供选择的脱逃手段了。虽然这让我们用掉了一张王牌。』

珞瑟用缺乏情感的语气回答。关于所谓底牌的细节，她似乎无意说明。

「没有任何人死吗？」

『有人负伤，但艺廊的战斗员无人员折损。栉名田──尽奈彩叶扶养的小孩们也全都平安。』

「真的吗！绚穗他们都活着吗！」

彩叶尖叫出声，还打断八寻他们的对话。

珞瑟将镜头移位，让萤幕映出孩童们在同一个空间的身影。

他们似乎待在大型车辆中，横向的座椅上有七个小孩依偎坐成一排。虽然看得出疲劳与紧张之色，但好像没有受到严重的伤。

『尽姊姊……？』

『真的是你吗，彩叶？』

『喔，看到彩叶了耶。』

孩子们各自开口叫了彩叶的名字。

「瑠奈……穗香……太好了……」

彩叶听见他们的声音，就放心得当场瘫软。接着她直接放声哭了起来。

搞不懂谁才是小朋友耶──八寻冷静地在旁观察。猛一看，那些孩子似乎也在苦笑。

「然后呢，这台通讯器是什么名堂？」

珞瑟再次映在画面上，八寻便向她问道。

『那是密码通讯器，能伪装你的位置资讯与通讯内容。』

「表示你们从一开始就料到莱马特会与我们为敌。」

八寻用怨恨的眼神看了珞瑟。

单纯对付魍兽不会需要密码通讯器。在作战开始前，珞瑟她们就知道莱马特会背叛了。而且，对八寻没有提醒任何一句。

『回避风险是做生意的基本啊。』

珞瑟平静地答道。

『不过，那台通讯器只能使用一次。用上第二次，密码型态就会遭到分析，使你们有高机率遭到敌人锁定。基于相同的理由，我们也无法长时间进行通讯。』

「我的位置资讯泄露出去，会有什么不利吗？」

某方面而言，八寻算是明知故问。

珞瑟理所当然似的点了头。

『莱马特会去追捕你们。RMS似乎派出了三十六名新的战斗员到二十三区，恐怕全都属于──』

「他们所称的法夫纳兵？」

『是的。』

珞瑟的肯定让八寻眼神变得严肃。

过去两度碰上，八寻已经切身体会到法夫纳兵有多么棘手了。超乎常人的体能以及抗打击性。虽然个别的战斗力逊于魍兽，相对地，他们能操控人类的兵器并使用集团战术。下次再碰见，八寻就没有自信能脱身。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请击溃RMS。』

八寻认真询问，珞瑟便若无其事地告知，语气彷佛笃定八寻就是有能力击溃对方。

她把话说得太过自然，让八寻不由得张口结舌。

「少胡扯！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办到！」

『那算正当防卫，即使在日本的法律也不会成罪吧？』

「问题不在那里！我说的是从战力来看不可能啦！」

『那么，请从二十三区逃脱。只是你要朝南方，往神奈川方向逃。我想想，就利用第一京滨公路，采取从多摩川横越而过的路线会比较妥当。』

珞瑟似乎早料到八寻会反驳，就爽快地向他提出替代方案。

「往神奈川方向……？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连拾荒人都不会接近那块前人足迹未至的区域耶。」

八寻从不同层面对蓝发少女的提议表示有困难。

八寻他们目前位在南池袋，从这边要往神奈川方向逃的话，肯定就会通过旧涩谷区或旧港区。

『我晓得。横跨涩谷区与港区的那一带，在二十三区亦属格外危险的地带，据说就像魍兽的巢穴一样。』

「既然你晓得──」

『所以挑那条路线才有意义。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难道你忘了吗？』

珞瑟打断了八寻的反驳，继续说道。

八寻把目光转向身旁彩叶的脸庞。

「栉名田是吗──」

能将魍兽如手足般任意操控的少女。假如她的能力对初遇见的魍兽也有效，未踏足区域的危险度就会大幅降低。何止如此，或许魍兽们的存在反而可以防阻RMS的追踪。

『无论如何，没有其他选项了。RMS的增援部队正由崎玉方向南下，旧崎玉市就在莱马特日本分部的跟前。』

『──况且到横滨的话，就有船可以搭喔。』

茱丽用愉悦的语气介入对话。

「船？」

八寻困惑地蹙眉。

大杀戮导致高速公路网断链，因此船运在目前的日本国内成了重要运输手段。然而速度缓慢的船不适合用于逃亡。就算八寻他们能逃到横滨，感觉事态也不会有所好转。

然而，珞瑟做了后续说明，让八寻的疑问获得冰释。

『横滨港有接受艺廊庇护的运输船正在待命。只要抵达那里，应该也能让尽奈彩叶逃往国外。她的小孩当然也能一起走。』

『我们先过去等你们喽～～』

「啊……喂……！」

八寻还来不及制止，通讯回路就被单方面切断。

他握着沉默的通讯器，露出苦涩表情与彩叶面面相觑。

2

「那两个女生就是你的委托者？会不会太年轻？」

彩叶勉强停止哭泣，还用怀疑的眼神望向八寻。

八寻很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对此也没有感到不满。

「你说得对。唉，她们大概也经历过不少事吧。」

「是喔……要不然，那么可爱的女生才不会来现今的日本嘛。」

彩叶同样爽快地退让。

对八寻来说，她的观点有些新鲜。或许姊妹俩生在军火商世家，也吃了许多八寻不知道的苦。

「更重要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八寻别无用意的嘀咕让彩叶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是要前往横滨港吗？」

「你觉得她们讲的话能信任到什么地步？」

「说什么啊。她们是你的委托者吧？」

彩叶傻眼地反问。八寻不悦地板起脸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们是在三天前，这回则是双方首度共事。她们到底能不能信任，连我也搞不懂。」

「嗯～～……也许她们确实有什么企图，但我觉得那两个女生是好人耶。」

彩叶用颇有自信的语气断言。八寻有些讶异地看向她。

「为什么你会那么觉得？」

「毕竟，她们救了我家的小朋友啊。」

彩叶莫名得意地摆出跩脸挺胸。

「也许她们那么做，是为了拿人质逼你听话。」

「假如真的想抓人质，没必要把七个人都救回来吧。在那种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难以确定的状况下，还要带着小朋友逃走，我觉得会很辛苦喔。」

彩叶反驳不改慎重态度的八寻。

她的冷静指正让八寻有些惊讶。

艺廊的战斗员并没有弃孩子们于不顾，当然不是因为为人善良吧。那对双胞胎只是为了拉拢彩叶，才判断必须这么做而救了孩子们。反过来说，艺廊就是把彩叶看得如此重要。

倘若如此，至少在把彩叶交出去以前，八寻都可以信任比利士艺廊。暂且这么判断应该没问题。

「这么说来，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扶养小孩？」

八寻事到如今才提问。

虽然彩叶称呼他们为弟妹，应该所有小孩都跟她没有血缘。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彩叶为何会照顾他们？一群人为何会待在二十三区中央──连同这一切的疑问，八寻希望能获得说明。

于是，彩叶的回答令他意外。

「我并不是从头到尾都一个人扶养他们喔。起初大人还比较多，比如当过护理师的人，还有熟悉机械的老爷爷──」

「那些人呢？」

「都死了。虽然并没有被魍兽袭击，但我想是变了样的世界让他们无法承受。还有人想要到二十三区外头，就遭到人类杀害。」

彩叶讲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已经将情绪隔绝。

八寻面色不改地沉默了。

大杀戮后已经过了四年。要面对世界的转变，这段时间绝不算短。同胞灭绝，如今只能被关在众多魍兽的栖息地带生活，即使大人们无法承受这样的绝望也不足为奇。

「这样啊。所以那些小朋友看见我们才会害怕。」

在菜园遇见的孩童们对八寻等人十分警戒。

那是因为他们之前认识的大人已经被二十三区外头的人类杀害了。对他们来说，从「外头」来的人并非救赎，而是威胁自身安宁的灾祸。

「当然，我并不觉得自己跟他们可以永远在二十三区生活。我知道大杀戮结束了，再说存粮的保存期限也快到了。」

彩叶望着店里剩余的存粮，然后叹了气。

虽然他们自己有在种菜，但是人少也就有限。要在二十三区糊口，就非得依赖商业设施留下的存粮。但是从大杀戮以后过了四年，那也快要面临极限了。彩叶他们迟早只能到「外头」去。

「但是，我总不能带着鵺丸他们到外头──」

彩叶说着就抱住自己的腿。

栖息于二十三区的那些魍兽是危险的存在，却也是保护孩子不受「外头」众人恶意侵扰的护盾。

可是，彩叶等人若要到「外头」去，就只能搁下那些魍兽。到时候，凭彩叶一个人无法保护好孩子们，所以她只能留在二十三区。

她跟孩子们的奇妙社群就是这么诞生的。

「我认为你的判断没有错。」

八寻嘀咕着将真心话吐露出来。与其说为了替彩叶打气，那更像一句对她夹杂了赞赏与羡慕之情的话语。

「咦？」

「外头只是魍兽数量少，对我们来说也是跟二十三区差不多的地狱。」

话少的八寻这么说，使得彩叶沉默地紧咬嘴唇。她跟弟妹生活的这段期间，八寻是一个人待在「外头」的世界。对此彩叶也有所察觉了。

「八寻，你都没有遇见吗？遇见像我的弟妹那样能成为心灵支柱的人。」

「这……」

面对彩叶单纯的疑问，这次换八寻噤声了。

足以称为心灵支柱的存在并非完全没有。然而，八寻不敢说出口。他以往都不曾放在心上，然而若要郑重说出口，就会觉得那是相当窘的一段过去。

「对了，八寻，你很久没讲日文了吧？感觉一点也不会结巴耶。像那些遣词用字是隔了四年也不会忘的吗？」

「我想……这大概是我看了直播的关系。」

八寻开诚布公地告诉彩叶。你要笑就笑吧──他抱着这种豁出去的心情。

「直播？网路上的？」

彩叶不知怎地表情僵硬。是啊──八寻点头说：

「有个叫伊吕波和音的直播主，她到现在都还是用日文开台。内容就是闲聊或烹饪之类，真的都无关紧要就是了。」

「是、是喔……」

「虽然还不到心灵支柱的地步，我想自己有从她那里获得救赎。最起码我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唉，我怎么会跟你扯到这些。」

「这、这样啊～～……哎呀～～真不好意思。」

彩叶露出生硬的笑容，还为难似的搔搔头。

八寻则对举止看起来有鬼的彩叶投以冷漠视线。

「啥？为什么是你在害羞啊？」

「咦？等一下等一下，你还没察觉吗？」

彩叶讶异似的睁大眼睛。接着她把脸凑到八寻面前。

「是我啦！那个直播主就是我！伊吕波和音！呜汪～～！」

「唉，够了。你不用跟我来这套。」

想愚弄人吗──八寻表露不快。坦承从影片直播主那里得到救赎，就算惹人讪笑也是在所难免，然而被彩叶这样戏弄，他的内心不可能觉得舒服。

可是，面对八寻不肯认真当一回事的态度，先发飙的是彩叶。

「感觉很气人耶！你最好相信喔！看，这是新服装！凛花帮我缝的！」

彩叶奋然脱掉身上穿的土气运动服。

有花一般的香味飘散出来。

在运动服底下，她穿着会让人联想到偶像或电玩角色的花俏服装。明明装饰繁多，暴露度却不低，肌肤白皙得令人眩目。

彩叶的打扮让人连用正眼看都会迟疑，但八寻没有移开视线。浮现在八寻眼里的是纯粹的疑惑与惊愕。

「……尽奈，你怎么会有和音的服装……」

「跟你说过了嘛，我就是和音！今天我也一直都在开台，直到你们跑来那一刻！」

（插图011）

彩叶向惊讶的八寻强调。伊吕波和音的真身就是尽奈彩叶。道理固然能懂，却没有实际感，大脑正在抗拒认同这是事实。

虽然都没有人当真，和音在设定上确实是幸存的日本人，而且现居东京。然而，彩叶吻合这些条件。仔细一看，她连长相都酷似和音，只要戴银色假发，再利用角膜变色片换个眼睛颜色便完全一样了。

而且最具决定性的是声线。就算不是透过喇叭，彩叶跟和音的声线仍然相像得足以让八寻不可思议：自己之前为什么都没有察觉呢？

「等一下喔，八寻，难道说，你就是那个叫捌巡的观众？不会吧……！」

彩叶指着八寻叫道。

八寻不禁涌上想抱头缩成一团的冲动。

以往他传给和音的好几则讯息，都被眼前的少女读过了。光想到这点就让他害臊得好像要从脸上喷火。

可是，彩叶接着做出的反应对八寻来说完全出乎意料。彩叶凝望着八寻，就这么扑簌簌地流下大颗泪珠。

「唉……为什么是你在哭啊！」

八寻实在急得惊慌失措。他自以为对彩叶的情绪波动之大已经习惯，但是对方在这种情况哭出来未免太莫名其妙，只令人困惑。

「因为……因为，我觉得好高兴……」

彩叶一边抽抽噎噎地吸着鼻涕，一边呜咽地说道。

「我一直很害怕……我直播的内容，是不是连一个日本人观众都没有了……但是，仍然有人……接收到了……」

彩叶的声音从中途就溃不成句，但她的情绪也传达给八寻了。

对于被隔离在二十三区的彩叶来说，那些影片是为了安全地打探「外头」的情况，以便寻找幸存的日本人的手段。正因如此，她才会毫不休息地一直发表那些几乎没有人收看的影片吧。然而那样的活动持续了好几年，彩叶不可能对此毫无不安。

或许就像八寻得到了她的救赎那样，对她来说，八寻的存在也一样成了救赎。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但绝非负面的感触。

「趁太阳还没下山，我们再走一段路吧。进入未踏足区域之前，我希望尽可能拉开与追兵的距离。毕竟在夜晚的期间，RMS那些人大概也动不了。」

等彩叶情绪平静以后，八寻朝她唤道。

魍兽的生态至今依然满是未解之处，但它们在夜间活动频繁这一点，以八寻的经验来看仍不会错。就算并非如此，没有路灯照明的二十三区入夜便一片黑暗，在那种状况从沦为废墟的市区移动将是自杀行为。如果要移动，就必须趁日落前的当下。

「我明白了……毕竟我们家的小朋友也在等嘛。」

彩叶一边抹去泪痕一边起身。她比画面上所能想像的还要娇弱，而且脸蛋小巧，但确实看得出伊吕波和音的影子。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伊吕波和音会是你这种哭得连鼻涕都流下来的女生……老实讲，心里有点受打击……」

「啰嗦。像这种时候应该要更高兴才对吧。你可以跟自己大推的直播主直接见到面讲话，还能互相触摸耶。」

八寻带着掩饰害羞的用意嘀咕，彩叶便笑着反驳。然后她像是回神想到了什么，还急忙掩住自己的胸口说：

「──唉，我说能互相触摸，你可不能真的摸喔！」

「谁要摸……你啊……」

八寻反射性地打算回嘴，在那一瞬间，乏力感就急遽涌上。

失去平衡感的他伸手拄墙，即使如此仍撑不住身体而当场倒地。

手脚使不上力，身体简直不像自己的。意识逐渐被黑暗吞没，宛如沉入深邃的海底。

「八寻……？」

「不会……吧……居然在这种时候……出现反作用……！」

理应是不死之躯的肉体丧失力气，体温如结冻般下降。皮肤失去血色，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尸体。

突然失去名为不死的庇佑，因血流不止而必须付出代价的时刻到了。

「八寻！等等，你怎么了！振作一点，八寻……！八寻！」

彩叶抱住倒下的八寻，口中叫唤有词。

在丧失所有知觉的过程中，八寻只感受到肌肤与她接触的温暖，同时也断线般完全失去了意识。

3

「──我讨厌喔，哥哥。」

少女回过头告诉他。

身穿全新水手服，个头娇小的少女。

雨下了起来，濡湿她的发丝。端正的脸孔留有稚气，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以往在梦中重复过好几次的光景，无从冲淡的过往回忆。

「这个世界，很令我讨厌。」

由云隙窥见的夕阳红得诡异。

从建筑物楼顶俯望的街道也一样红。

熊熊燃烧的火焰笼罩了大地。

少女身负那深红的火焰，在楼顶边际张开双臂。

「多希望能全部毁掉。」

嫣然微笑的少女背后有龙飞舞着。

将虹色翅膀张开的巨龙。

于是他握紧沾满血的双手，在梦中大喊。

†

八寻会醒来是因为感到窒息。

脸上有东西盖着，好似要遮住他睁眼后的视野。

与猫咪们在寒冷冬天爬上床压着自己的触感有些类似。虽然有压迫感，但不会觉得不快。隔着布料，有怡人的花香味与柔软体温传来。

「啊，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头上有声音传来，八寻的视野忽然变得鲜明。

直到此时，八寻才发现自己枕着别人的大腿，盖在脸上的则是彩叶往前倾的胸脯。

「尽……尽奈……？」

八寻心慌地撑起上半身。他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某种不得了的体验，却因为刚睡醒意识朦胧而不太有真实感。

「我……怎么会……」

八寻环顾四周确认情况。半毁的办公大厦一楼，附近有眼熟的小超商故址。那里是八寻失去意识之前，被他选为休息处的地方。

然而崩塌的墙外一片阴暗，凉凉夜风从缝隙吹了进来。

「我睡了几天……？」

八寻脸色骤变地凑向彩叶。

那态度之急切，让彩叶吓着般稍稍后仰说：

「什么几天……你倒下以后，我想大约过了三小时吧……」

「三小时？才这样而已吗……？」

八寻茫然望着彩叶并摇头。

彩叶不可思议地回望八寻。从彩叶的表情显示，她没办法理解八寻为什么会慌成这样。

「因为你忽然就昏倒了，吓我一跳。没事吧？」

「不要紧……呃，只是不死之躯出现反作用罢了。因为我今天流了太多血……」

八寻痛苦似的撇嘴吐气。

「反作用？」

「再生能力使用过度，偶尔就会像这样毫无预警地失去意识。我有因此直接沉睡了五天的经验。」

「五天……！」

彩叶睁大眼睛讶异得差点说不出话。

「那么，万一你在遭到魍兽攻击时失去意识──」

「我的不死之躯可不是多方便的能力。假如真的遇到任何事都不会死，我就没必要像这样到处逃跑了。」

八寻露出自嘲的笑容叹息。

不死之躯的反作用，再生能力异常如怪物的代价。那就是会忽然来临的「死眠」。

彷佛为了填补因负伤失去的生命力，八寻的肉体会定期陷入睡眠，而且是近似假死状态的深沉睡眠。

其间，八寻将毫无防备。在那种状态下被杀会有什么下场，连八寻都不知道。但是，代谢一旦停止，就表示肉体也无法再生。无法再次复活的可能性很高，八寻的不死之躯并非完美。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彩叶带着严肃的表情问。八寻无法理解她质疑的用意，就蹙了眉头。

「咦？」

「你为什么要在二十三区当拾荒人呢？明知道自己会忽然昏倒……倒下以后也许就再也无法醒来了，又为什么要……？」

「问我为什么……你这是何必呢。」

八寻别开目光支吾其词。

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效率地赚钱。应付的说词随便想都有。不知怎地，八寻却没有意愿扯那种谎。

或许是因为八寻看得出彩叶是认真在担心，绝不是因为感恩她用大腿枕着自己。

「……尽奈，大杀戮发生的那一天，你待在什么地方？」

「咦？」

八寻唐突发问，让彩叶露出纳闷的表情。然而八寻不理会又继续说道：

「大杀戮的起因，照官方发表的说法是陨石坠落造成的。坠落日本的陨石将毁灭性灾害带到了东京，才点燃大杀戮的导火线。」

「陨……石……？」

彩叶脸色僵硬，眼里流露出一丝愤怒之色。因为彩叶也察觉八寻发问有什么用意了。

「错了喔……我看见的不是那样。那才不是陨石。在东京的正中央凿出深深洞穴，还将魍兽唤出来的才不是陨石──！」

低声说着的彩叶声音颤抖，八寻轻轻点了头回应。

「这样啊，原来你也看见了，那家伙的身影。」

八寻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空虚笑容。唯有从大杀戮存活的人，才能分享那一天的恐惧与绝望。

那一天，并没有陨石坠落日本。

为大杀戮扣下扳机的，是另一种存在。

「那是──一头龙，大得足以盖过天空的虹色巨龙。」

彩叶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说道。

再怎么拼命陈诉，恐怕也没人会相信的真相。是仅仅一头龙，将这座城市化成了废墟。彩叶知道这一点。

所以八寻带着微笑继续告诉她：

「那头龙，是我妹妹。」

「……妹妹？」

彩叶歪头望向八寻。那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表情。

「我不晓得她是召唤了那头龙，或者是被附身。但是我妹妹确实打算靠龙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你妹妹的愿望……是什么？」

「摧毁这个世界。」

八寻淡然断言。即使郑重说出口也没有真实感的一句话。然而有龙实际出现，八寻等人原本度过的和平日常生活就随之瓦解了。因为龙实现了那个心愿。

「所以我砍了珠依……砍了自己的妹妹。当时我打算亲手杀了她。」

八寻握紧右手。他的手掌记得血沾在上头的黏滑触感。当然，那只是错觉，从那天就绝对不会消失的幻觉。

「骗人的吧……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彩叶虚弱地摇头。

八寻耸耸肩，带着自嘲的味道笑了笑。

「我这副荒谬的身体就是证据。杀了龙以后，溅到龙血的人类将会成为不死之躯。你有听过这样的传说吗？」

彩叶「唔」地说不出话。她亲眼目睹龙，也见证过八寻的再生能力，即使再怎么想否定，也反驳不了八寻说的话。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正在找妹妹的下落吗？」

理应杀了妹妹为什么还要找她──彩叶反问。

「因为，我当时失败了。」

八寻苦恼似的皱起脸。

「失败？」

「我没有让妹妹绝命。所以这次我找到之后，一定要断送她的性命。我当拾荒人，就是要筹措找她的资金，因为拾荒可以赚钱。」

八寻诉说的口气冷漠得像是事不关己，彩叶则连眼睛都不眨地望着对方。

突然间，彩叶眼里盈上泪水，让八寻心生动摇。

「等一下……为什么你要哭……？」

「因为……因为……这太悲哀了！你居然想杀自己的妹妹……你活着居然只是为了这件事……八寻，你好可怜……！」

彩叶一边抽泣一边胡乱甩头。

为什么这个女生动不动就哭啊──八寻感到有些无奈。彩叶肯为自己哭固然令人欣慰，但是八寻的心声是更嫌她这样很麻烦。

大杀戮过后，八寻一直都是独自生活，跟同年龄层的少女相处当然就不习惯。八寻不晓得这种时候要怎么对待异性才好。

「我说啊，尽奈……」

「别叫我妈妈……我才没有生你这种小孩……！」

「不是……照常理想也晓得我是在叫你的姓氏吧……」

多说多麻烦，干脆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好了──八寻开始倾向不负责任的思考方式。

但是，能悠哉地烦恼这种事的空档只到此刻为止。

「彩叶，你能呼唤魍兽吗？」

八寻一边捡起刀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呼唤魍兽……你是指像鵺丸那样？我没有尝试过那种事。」

彩叶似乎察觉到八寻散发的气息有所改变，就一边抽泣一边答话。

「是吗？」

状况棘手了──如此心想的八寻咬紧嘴唇。魍兽不能当成彩叶的护卫利用，也没办法让魍兽载着她逃。

「为什么这么问？」

彩叶边擦脸颊边起身。

八寻瞪向建筑物的外头，只简短地告诉她事实。

「有敌人。」

4

在莱马特国际企业日本分部内的作战指挥室，有大群工作人员正坐在战情处理装置前，急急忙忙地报告状况。

「拉其托夫队已捕捉到栉名田及一名同行者的踪影。」

「将栉名田的位置资讯发送给全体队员。展示市区地图。」

从上空拍摄的市区影像被投映到室内中央的大型萤幕上。飞行中的无人侦察机于高空一万八千公尺处所拍摄的二十三区即时画面。

「那些魍兽再怎样也察觉不到飞行于平流层的无人侦察机吧。」

耶克托尔·莱马特伯爵坐在基地司令用的座椅，看似愉悦地望着画面嘀咕。

为避免魍兽袭击，二十三区上空已经被划分为飞行禁止区域，但飞行于高空的无人侦察机目前并未遭受攻击。具备像地对空飞弹那样的攻击手段的魍兽未必不会在将来出现，因此这终究只是现阶段而言的战情。

「──是的。虽然影像精细度没办法调得更高，不过无碍于引导部队。」

从伯爵的背后突然传来了说话声。有个年轻男子穿着贵族品味的制服，正要走进作战指挥室。那是RMS的部队长费尔曼·拉·伊路。

「你回来了啊，少校。新手臂状况如何？」

伯爵看向费尔曼的右臂。

费尔曼从制服袖口露出来的手已经换成金属制的义手。

「没有问题。毕竟这原本就是研发给『MOD3』使用的装备。」

费尔曼当面动了动举到眼前的义手。

那是他跟鸣泽八寻交手后，因右臂被对方切断而接上的代替品。即使靠法夫纳兵的痊愈力，也没办法让失去的手臂再生。

倒不如说，有一方面是因为那种痊愈力让伤口瞬间愈合了，反而就无法将活生生的手臂接回去。即使如此，短短几小时就能完全适应义手，到底是拜法夫纳兵的再生能力所赐。

费尔曼这只配合龙人状态制作的义手比常人手臂大了两圈左右，握力最高可超过两百公斤，钢铁制的手指更具备贯穿防弹车装甲的威力。

「是吗？那很好。」

伯爵用漠不关心的口吻嘀咕后，就再次把视线挪回面前的萤幕。

无人侦察机盘旋于二十三区的上空，把中央区一带纳入视野之内。精确来讲，是过去中央区存在的地点。

在旧中央区，以及旧千代田区、旧港区与理应包括了一部分旧江东区的地方，并无陆地存在。

在那里有着空洞的黑暗。

因为深不见底的巨坑在东京的正中央开了洞。

巨坑直径约为三公里。坑洞内部笼罩着漆黑瘴气，即使动用最新型侦察卫星也难窥其奥。透过声纳或脉冲雷射侦察都无法见效。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那座坑洞正是魍兽出没的源头。魍兽们会通过那座坑洞出现在这一边的世界。

「冥界门（Ploutonion）啊……无论看几次都觉得壮观。」

伯爵深有感慨地嘀咕。「冥界门」──那便是开在二十三区中心的坑洞通称。

「那个坑洞就是权柄（Regalia）【虚】的痕迹？」

费尔曼流露出惊讶。冥界门的存在被视为高度机密而受到严密隐匿，费尔曼也是首次目睹。

「没错。由地龙『史佩尔毕亚』造出的异界通道。」

伯爵平静地笑着告诉费尔曼。

冥界门的内部可通往异于人类所知现实的另一个世界。

那是目前被视为极有可能的一项假说。尽管内容异想天开，魍兽们具备的异禀却已成了那项假说的有力佐证。何止如此，现在更有说法认为冥界门的存在，正是由龙之异禀创造而出。

「若你想将【虚】纳入手中，最好打消主意。那不是人类掌握得住的力量。从目前二十三区的惨状就能看出来吧。」

费尔曼着迷似的望着冥界门，伯爵就婉转地予以警告。

「我可以理解。」

是我失礼了──费尔曼说着便端正姿势。

在一夜之间毁灭一国首都的龙之异秉，以兵器而言是超乎常规的力量。

不过光是比较破坏的规模，祭出核武也足以成事。

至于龙之异秉所具备的危险性，就不是核武能够相比的了。

被冥界门吞没的土地绝非遭到了摧毁。

而是跨越了世界的边界，连同生活在那里的居民一起转移到了异界。

然后，在这一边的世界便只留下巨大的坑洞。

那座坑洞会带给世界什么样的影响，至今仍未完全揭晓。

将来会关上门而不再冒出魍兽，或者会节节扩大进而侵蚀这一边的世界──就连这一点都无人知晓。

「必要的并非权柄，而是龙的『器皿』。」

伯爵自我说服似的喃喃自语。

「请交给我去办。」

费尔曼带着满怀自信的表情告诉伯爵。

伯爵大方点头说：

「那好，追击部队有多少战力？」

「法夫纳兵十二名，后续预计还会投入二十四名。」

「光是那样能够赢吗？赢过那个身为不死者的少年？」

伯爵用纳闷的口气确认，话里蕴含着「你不是让他逃了一次？」这种意在揶揄费尔曼的弦外之音。

然而，费尔曼意外平静地接纳了伯爵的疑心。

「万一那家伙是真正的不死者，无论派出几名『MOD2』应该都杀不了他。」

「若是如此，你要怎么做？」

「我们不必杀他。只要持续不断地展开袭击，消耗那家伙就好。」

费尔曼露出刻薄的笑容说道。他的发言亦可解读为有意将三十六名部下都当成弃子，在场却没有人对此做出批判。

「纵使是不死者，既然他长成人类的模样，就不可能无止尽地一直再生。就算他有那种能耐，心灵也负荷不了。」

「原来如此。」

伯爵愉悦地微笑。

某方面来看，死可以说是从痛苦获得解脱的一种救赎。受不死诅咒侵蚀的不死者，则是被屏弃于救赎之外的存在。

只要持续以攻击给予痛苦，鸣泽八寻的心灵迟早会超出极限而崩溃。要攻克不死者，想必这是稳当的思路。

「不过，运作时间短暂也是法夫纳兵共通具备的缺点。如果不死者少年打算照这样一直停留于二十三区就棘手了。」

伯爵点出另一个问题。

对战斗员肉体带来的负担过大，是透过F剂变身成龙人的最大缺点。能维持变身的时间有个人差异，但最长也就十分钟。而且反覆变身还会让细胞急速劣化，或者造成内脏负担，衍生出各式各样的副作用。

这类不便的事实，战斗员们当然都没有得知。运用法夫纳兵的前提就是把队员当成消耗品，他们是适于速战速决的战力。

虽说如此，不靠法夫纳兵就无法踏破魍兽横行的二十三区。万一走霉运跟丢目标，发生得花时间重新追踪的状况，就可能陷入RMS部队战力先一步枯竭的麻烦局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鸣泽八寻近四个小时都没有移动，让RMS部队得以追上他。然而，这并不能保证下一次仍会顺利。现况是除了无人侦察机之外别无追踪手段，对莱马特阵营而言，掌握鸣泽八寻的逃亡路径堪称火急课题。

「关于这一点，伯爵，其实比利士艺廊有提供情资给我方。」

费尔曼带着好似在忍耐笑意的表情告诉对方。

伯爵微微挑眉。

「哦？令人意外。我倒听说你们在作战中起了一番争执。」

「对于我方曾想从他们手里强抢栉名田，比利士艺廊有透过书面提出正式的抗议。」

费尔曼语带苦笑地摇头。

「然后，他们对于自己阵营雇用的向导带栉名田逃走一事，则表示会透露栉名田的逃亡路径给我方，望能以此赔罪。」

「你刚才说……透露逃亡路径？」

「是的。据说栉名田打算纵向越过旧涩谷区或旧港区，再前往横滨港。」

「往横滨去是吗……耐人寻味。」

嗯──伯爵摸了摸下巴。

横跨旧涩谷区与旧港区的未踏足区域是高级别魍兽群集的危险地带。

即使是法夫纳兵组成的部队也不保证突破得了，然而栉名田具备领导魍兽的能力，对方或许是判断有她在反而安全。

「少校，你信得过来自艺廊的告密？」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提供的情报与事实并无出入。可见艺廊也不乐意跟莱马特国际企业作对吧。」

费尔曼露出强悍的笑容。伯爵也认同他的判断尚属妥当。

「然而就算有法夫纳兵，要将部队投入未踏足区域难免令人踌躇。」

「是的。不过，既然栉名田会往神奈川方向逃，就能过滤出她的逃亡路径。毕竟要脱离二十三区，非得过河才行。」

「你打算先绕过去埋伏？」

伯爵闭眼沉思。

费尔曼的作战计画绝非有勇无谋，太过有利的条件甚至令人不安。就算比利士艺廊给的情报有假，布署的战力也只是白跑一趟，对大局不构成影响，反而还可以得到理由打击碍眼的比利士艺廊。

「──好吧。我准许你调动在仙台待命的RMS主队。」

「感谢您，伯爵。」

费尔曼满足似的敬礼。

伯爵面无表情地回望对方说：

「虽然这称不上交换条件，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一并捉拿不死者少年，而不是只带栉名田回来。啊，少年那边当然就不问生死了。」

若你有能力杀他──伯爵如此暗示，费尔曼便当场露出狠恶的微笑。

「我愿向这条手臂发誓，此事必成。」

5

八寻只是个拾荒人，并非士兵。至少他并没有主动杀人的决心。

因此八寻怕的是对方要求和平交涉，呼吁他投降。毕竟八寻没有办法绝情到单方面攻击要求谈话的人。

然而RMS那些战斗员在察觉八寻的瞬间，就立刻发动攻击了。八寻觉得这样便不用思考多余的事，反倒令人感激。

接触到的RMS战斗员有四名，全都是注射F剂的法夫纳兵。

对方配备的武装为短刀而非步枪，或许是害怕攻击会殃及彩叶。不过对八寻来说，他们选择肉搏正好方便。

八寻不习惯杀人，若是为了自卫而反击就不会迟疑，但他不觉得自己在厮杀这方面能赢过专职战斗员。

然而，对手并非人类就另当别论了。

与魍兽搏斗厮杀，八寻这四年来已经体验到生厌的地步。而且，那些法夫纳兵的战斗风格与其视为人类，更是压倒性地接近于魍兽。

「很遗憾。」

八寻持刀砍倒一名从正面过来挑战的法夫纳兵。

凭法夫纳兵的生命力，就算砍得狠一些也不会要他们的命。省去手下留情的工夫，八寻出手也就相对轻松。

「不用那种药，你们就到不了二十三区──道理我懂，即使如此，你们还是不该变成那副模样。」

一刀从肩头斩开到侧腹，使得法夫纳兵颓唐倒地。

论正常搏击的实力，RMS的战斗员应该远胜八寻。然而体能急遽提升，却导致法夫纳兵驾驭不住自己的身手。若是对付普通人类，或许还能靠速度与蛮力压制到底，但是对习惯跟魍兽交手的八寻来说，他们的动作就过于单调甚至乏味。

当同夥之一挨刀时，其余三个法夫纳兵就包围住八寻。

来自三个方向的同时攻击。但是，八寻脸上看不出焦虑。会集体包围猎物的小型魍兽并不稀奇，八寻当然也知道有什么策略能对付。

「──什……什么玩意儿！」

其中一名法夫纳兵正准备痛殴八寻，就突然架势一崩，跌倒了。简直像被隐形利刃切开一样，法夫纳兵们的坚韧肉体深受重创。

「那只是随便找一间生活百货都有卖的普通钢丝啦。谁教你们的速度乱快一把，连那种玩意儿也能让你们受重伤。」

八寻预先将钢丝设置在屋里，借此切开那些法夫纳兵的肉体，封锁其行动。法夫纳兵受困于钢丝阵，因而被八寻依序打倒。

要害一律避开。但是，八寻不会多留情面。

换成常人肯定会受致命伤，然而凭法夫纳兵的生命力应该不至于丧命。当然，前提是得把他们带到「外头」，施以适切的治疗。

「不死者──你这臭小子！」

后续的其他战斗员发现同伴已遭无力化，便冲进来攻坚。八寻察觉他们举起枪口，立刻抓了法夫纳兵的身体当肉盾。

步枪弹贯穿力高，法夫纳兵的坚韧肉体却漂亮地将其挡下，使得同夥的其他战斗员为之动摇。

「唔……！」

战斗员们抛开枪械。相对地，他们都注入F剂，跟着变身成法夫纳兵。

但这样的发展正中八寻下怀。

八寻朝放下武器的他们扔出手榴弹。那是最初攻坚的法夫纳兵带在身上的装备。

手榴弹几乎是在后续攻坚的法夫纳兵与八寻正中间炸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法夫纳兵都为了闪避，立刻压低姿势。

其间，八寻一举拉近了跟他们的距离。

「你们分太多心思在碎片上了。那种玩意儿，对我们造成的伤害没什么大不了吧。」

八寻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让法夫纳兵感到惊愕。

法夫纳兵至今仍被人类的常识束缚，八寻利用不死之躯的战法看在他们眼里，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呢？

「慢着……住手──！」

「抱歉。四年来我这个怪物可没有白当。」

八寻朝着连反击都忘了的他们挥下刀。

后来不到三分钟，八寻让共计十二名的法夫纳兵无力化，结束了这场首战。

「八寻！」

彩叶一看见八寻满身是血地回来，就微微地尖声叫了出来。虽然大多是敌人溅出的血，但八寻并不是毫发无伤。彩叶是因为察觉这一点而感到动摇。

基本上，八寻本身的伤势已经痊愈。用手榴弹发动的自爆攻势倒是让身上衣服变得挺惨，不过只要找新衣更换就行了。

所幸比利士艺廊那套防弹防刃的制服相对完好，尽管脏得厉害，整体状态倒没有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总之追兵是收拾掉了。我们趁后续部队赶上来之前先移动吧。」

为避免吓到彩叶，八寻用平静的口气说道。

不久前还能听见的装甲运兵车引擎声已经中断。然而，那表示敌方战斗员已经接近到八寻他们身边了。

要回避多余的战斗，最好趁现在尽可能远离现场。

彩叶却停下脚步，用畏惧似的眼神看了八寻。

「收拾……意思是，你杀了他们？」

彩叶望着八寻被血沾湿的刀，声音随之发抖。

一瞬间，有些许疼痛窜过八寻的胸口。

彩叶发现八寻皱起脸，就警觉地捂住嘴。

自己不留心的一句话伤到了八寻，对此彩叶也有所体认。

然而，八寻没办法反驳她。因为在开口之前，彩叶就一举朝八寻抱了过来。

「对不起。刚才，我讲了很过分的话吧。明明你是为了我而战斗……」

「不会，我没有放在心上。倒不如说，你别靠得太近。血还没干，好好一件运动服会弄脏的。」

「不要。在你说原谅我之前，我都不放手。」

彩叶双臂用力，抵抗想把她扒开的八寻。学小朋友耍赖吗──如此心想的八寻苦笑着叹息道：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我又没生气。再说，我本来就没有杀那些家伙。」

「是吗……？」

「看了我的身体就知道吧。那些家伙没那么容易死。要是他们能轻易地卷土重来也很困扰，所以我出手会重得让对方好一阵子不能动就是了。」

法夫纳兵的再生能力比不上身为不死者的八寻，只要伤及骨骼就无法立刻恢复到能活动自如，这是已经确认过的。

当然，搁着那些行动不便的士兵，会有被魍兽袭击的危险。但后续来到的部队应该会及早将他们带回去。

像那样把人手分去救助伤患，追捕八寻他们的兵力就会相对薄弱。八寻之所以避免杀人，也有将这一点算进去。

「懂了以后就快点跟我逃吧。毕竟敌人的援军已经……不远了……」

八寻隔着毁坏的墙壁窥探外头状况，因而倒抽一口气。

RMS战斗员正朝那些受伤的法夫纳兵靠近。到此为止都符合八寻的预料。

然而，战斗员的目的并不是要把己方伤兵带回去。

那些人拿出了装着深红药剂的针筒状容器，几近蛮干地把那捅进己方伤兵的身体。额外投入F剂。

「怎么搞的……为什么不把伤患带回去！伤成那样还要逼他们作战吗……！」

敌方部队的行动未如预期，让八寻感到动摇。

投入过量F剂的影响极为显著。负伤的法夫纳兵肉体膨胀后大了两圈以上，伤势也立刻痊愈。

另一方面，无法承受反作用的伤兵也不在少数。细胞急速增生，导致那些法夫纳兵的肉体崩解，并且溅出血肉而溃散。

「表示他们没有打算将无法作战的同僚后送吗……！」

八寻咬紧牙关。RMS战斗员并没有视彼此为夥伴，他们只是刚好因相同目的而被资方雇用的同僚。能派上用场就会被利用到最后，消耗掉以后便会割舍──这就是他们的行事方式。

「八寻……这样不行。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彩叶望向大厦的入口惊呼。

当八寻因受伤的法夫纳兵而分散注意力时，他们藏身的废弃大厦已经被RMS派出的突击队包围了。

「彩叶，你到楼上躲着。」

八寻一边朝背后的楼梯回头，一边对彩叶发出指示。

「你要怎么办呢？」

彩叶表情紧绷地问。

「不要紧。我会让事情马上结束。」

「八寻……！」

八寻将彩叶有意制止的声音抛到脑后，并且拔刀。

几乎同一时间，RMS战斗员涌进大厦内。

最先袭击过来的是过度投入F剂而振作再战的四个法夫纳兵。

他们处于受攻击冲动支配的状态，已经无法以单兵身分与部队相互配合；连佩带的短刀都没有拔，直接就用长出钩爪的手臂朝八寻招呼过来。

那些人的身手远比振作前还快。八寻砍向第一个法夫纳兵之后，就遭受到其余敌人袭击。那波攻势躲不过。

「唔……！」

侧腹被深深挖开，让八寻往后飞了出去。其余的法夫纳兵见机朝他扑来。八寻随即反击重创了第二名敌人，重振的法夫纳兵却因失控而不停进攻。八寻领悟到靠反击穷于应付，就抱着俱伤的决心深深砍进敌人的躯体。尽管分神防御的左肩废了，他还是勉强让剩下的敌兵无力化。

「──唔！」

八寻痛苦地呻吟着冲出法夫纳兵的包围后，步枪弹雨便朝他倾注洒落。来自RMS增援部队的枪击。两腿遭到射穿，八寻跌在满是瓦砾的地板上。此时新出现的法夫纳兵就朝他杀去。

来自中距离的枪击与法夫纳兵的波状攻势。RMS似乎不打算一举让八寻无力化，而是改采费时的消耗策略。

不死者的不死特质要靠高速痊愈力维持，这会剧烈消耗八寻的体力。敌人就是针对他这项弱点而来。战斗照这样继续拖长，「死眠」难保不会再次发作。

心急之下，八寻无意识地将自己的鲜血抹到了刀身。这样的举动并没有什么用意，单纯是出于平时与魍兽作战的习惯。

法夫纳兵举起短刀，朝着倒地的八寻的头顶挥下。八寻硬是扭身而起，顺势挥刀还击。

受姿势勉强所害，攻击力道偏轻。八寻这一刀被法夫纳兵坚韧的鳞片妨碍，只浅浅砍伤了对手的右臂。

下一刻，八寻却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法夫纳兵被砍中的右臂发出嘎吱声响，还在瞬间胀成了好几倍大。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夫纳兵的喉咙冒出了惨叫。

变为龙人的他痛苦地皱起脸，就连脸孔也像遭到腐蚀一样由内侧逐渐崩解。

再生能力失控。体细胞无止尽地持续增生，使得法夫纳兵的肉体无法维持一致性。质量膨胀到近乎原本的三倍之后，法夫纳兵就像灌爆的气球那样炸开了。飞溅的血浆淋在八寻身上，他茫然望着那幕景象。

是八寻的血让法夫纳兵的肉体失去了控制。

八寻抹在九曜真钢刀身的血接触到法夫纳兵，促使他们的细胞异常活性化。

「怎么会……这些家伙，居然跟魍兽一样……？」

八寻低头看着法夫纳兵飞溅的肉片，茫然嘀咕。

对魍兽来说，不死者的血是剧毒。那种毒对法夫纳兵一样有效，让八寻感到困惑。

然而，魍兽与法夫纳兵对八寻的鲜血产生的反应有着决定性差异。

魍兽只是单纯崩解。另一方面，法夫纳兵的肉体却呈现出异常活性化。他们的死因反倒比较接近于投入过量F剂。

或者，那就像身体对于有害毒物做出的抗原抗体反应（Anaphylaxis Shock）──

「法夫纳……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莱马特的那些混帐……！」

八寻的嘴唇因愤慨而发抖。

他保持一身毫无防备的姿态，缓缓地走向前。凄厉的气势发散释出，法夫纳兵有一瞬间都生畏般停住动作。

担任后卫的战斗员们举枪朝八寻开火，八寻却没有闪避。他不以为意地承受射来的枪弹，还直接朝敌方部队走近。

那些战斗员见状就该察觉到。

此时此刻，八寻已经解放了不死者原有的力量。

他打消了以人类之身作战的念头──

「听着，RMS的战斗员！劝你们立刻丢掉那种狗屎不如的药，然后给我从这地方滚蛋！否则别想活命！」

八寻大声警告。但是，他的声音被接连不断的枪响盖过。

有一个法夫纳兵想从八寻背后偷袭，却突然伴随着痛苦挣扎的吼声爆体而亡。随后，另一名也炸开了，紧接着又有另一名。光是想靠近八寻，法夫纳兵身上的再生能力就会失控，并且自行崩解。

枪击导致八寻的血飞溅各处。法夫纳兵接触到以后，便自取灭亡了。而且，他们到现在还是没有领略其中真相。

子弹不管用，恼火的战斗员就取出了封藏深红药液的针管。八寻看着那些人将其注入自己身体，因而鄙视般叹气。

剩下的RMS战斗员全都变身成法夫纳兵了。

全体数量约为三十。没错，「仅仅三十名左右」。

「这就是你们的答覆吗……既然如此，怪物之间不需要客气。」

八寻脱掉艺廊的制服。

上半身显露在外。金属般的光泽从衬衫的破洞缝隙流泻而出。

让人联想到赤锈装甲的黯淡光泽。鲜血护铠。八寻的身躯已经变样。

变成受诅的不死怪物原本应有的面貌。

宛如传说中具备钢铁肉体而广受称颂的「弑龙」英雄──

「消失吧。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归宿。」

（插图012）

覆有赤锈的钢化脸皮扭曲，八寻凶猛地笑了。

蹂躏就此开始。

6

「不要紧，没什么好怕的喔。因为我们已经要走了。」

微笑的彩叶伸出手，胡乱抚摸金色的兽毛。

趴在她眼前的是全长达七八公尺的巨大怪物。长着金色翅膀的狮子头怪鸟安祖，出没于未踏足区域的级别Ⅳ魍兽。

「乖喔乖喔，好孩子。那么，掰掰喽。」

彩叶若无其事地哄着用巨腭一咬应该就能轻易杀死自己的怪物。金色魍兽似乎是满足了，就拍动巨大翅膀飞回自己的巢。

「好紧张……跟不认识的孩子讲话，果然就是会心跳加速呢。」

穿运动服的彩叶擦掉额前浮现的汗水，并深深吐气。

「一般遇到级别Ⅳ的魍兽，可不是心跳加速就能了事的。」

彩叶「嘿嘿」地笑了笑，八寻便傻眼地望着她的脸庞嘀咕。

八寻他们目前的所在处是以往的大井赛马场附近。突破属于危险地带的未踏足区域之后，再过不久就会进入旧大田区。

抵达这里之前，他们遇上的大型魍兽数量超过十五，各有能耐让军方大队溃灭的多种怪物。而那些怪物一律都被彩叶驯服，然后赶回去了。

如此的事实形同让八寻重新体认彩叶的异禀有多么惊人。

可任意操控各种魍兽的栉名田之力。只要有办法分析她的能力，不仅能去除二十三区的威胁，连要把魍兽当成新兵器运用都不是梦想。莱马特国际企业身为军火商，当然会执着于彩叶。

八寻一边思索这些，一边朝停在路边的机车走近。用于机车越野赛的日产越野车。那是他从沦为废墟的机车贩售店擅自牵出来的货色。

尽管被搁置了四年以上，这辆机车的保存状况依旧良好，引擎经过稍微维修就立刻发动了。虽然是脚踩发动的车款，属于连燃料喷射装置都没有的旧型车，不过好像就是这一点反过来帮了大忙。八寻他们在击退RMS部队之后，只花一晚就穿越未踏足区域，也是托这辆机车的福。

八寻费了一番手脚在不习惯的踩发杆上头，但还是让机车再次发动了。距离划分出县界的多摩川不到十公里。若能继续保持一路无阻，他们应该在天亮前就能脱离二十三区。

「哎呀～～……总觉得，我们这样好像青春电影喔～～」

机车后座上的彩叶介意浏海被风吹乱，并朝八寻搭话。竞赛用机车的座垫较窄，她坐在车上自然就会贴着八寻的背。

长期遭到搁置的道路路况恶劣，障碍物也多。就算骑的是越野车，车速也跟脚踏车相差无几，相对地也就不愁没办法聊天。

「青春电影？」

「没错。感觉电影里会有这一幕啊。优等生美少女跟放牛班的不良少年两个人共乘机车，就这样私奔之类。」

「我居然是放牛班的不良少年吗……」

八寻板着脸说道。事到如今，他已经懒得吐槽彩叶那种自称美少女也不觉得惭愧的钢铁精神了。

「你还在介意吗，对于自己救不了那些法夫纳兵？」

彩叶整个人靠向八寻，一边问道。

冷不防被问的八寻沉默了。

昨晚遇见的那些RMS战斗员在最后全数覆灭。他们在变身成法夫纳兵以后，连碰都碰不到八寻，自身肉体就失控而炸得不留痕迹。

无视警告还依靠F剂，那是他们自作自受。即使如此，结果八寻仍夺走了三十条以上的人命。彩叶应该是觉得八寻正为此感到沮丧吧。

然而，她用「救不了法夫纳兵」这样的说法，让八寻内心得到了一丝救赎。没错，八寻想救那些人。他并不想让那些跟自己同样属于被害者的战斗员丧命。

「……是珠依的血。」

八寻嘀咕似的告诉彩叶。

彩叶则从背后传来疑惑的动静。

「珠依？」

「催生出法夫纳兵的药叫F剂……那东西的真面目就是珠依的血。」

「八寻，你说的珠依，就是你妹妹吗？之前你说一直在找的……」

「我应该更早发现的。那些家伙的模样还有荒谬的再生能力……都是跟我一样的力量。莱马特为了制造不死兵团，居然利用了龙血……！」

八寻吐出了经过克制而压低的声音。

被称作F剂的深红液体。那种药品的真面目，就是借着鸣泽珠依的血液制作出来的血液溶剂。

据说淋到龙的鲜血就会被赋予不死之力。然而，那对体质不合的人似乎将带来堪称剧毒的副作用。证据在于，过度投入F剂的法夫纳兵会控制不住再生能力而自灭。

为压抑那种副作用，对龙血进行化学加工，限制其作用时间的药剂。所谓F剂的真面目应该便是如此。正因为这样，战斗员体内被注入八寻的血以后，就产生了强烈的抗原抗体反应而丧命。毕竟八寻身为不死者，血液早已受到纯度更高的龙血污染。

莱马特把龙血当成兵器利用。

令人一时间难以置信的这项情报已让另一项事实跃然浮现。

那就是莱马特国际企业能取得足以量产F剂的大量龙血。龙血──亦即鸣泽珠依的血。

「意思是，那间叫莱马特的企业捉到了你妹妹珠依？」

「八成没错。要不然，就算剂量经过稀释，我想他们也没办法从珠依身上取得那么大量的血液。」

八寻对彩叶的问题点点头。

费尔曼·拉·伊路是将自己专用的F剂称为第三阶段改良型──MOD3。换句话说，他们已经花了好几个月或者好几年，持续研究龙血。

研发F剂必须有实验材料，量产也需素材，可见他们一直都有稳定取得龙的鲜血。除非捉拿到龙的本尊，否则不可能予取予求。

「……等一下。八寻，莱马特是你那两个雇主的赞助商吧？」

彩叶看似有所发现，嗓音就变得生硬。

八寻默默地表示肯定。栉名田捕获计画的主办者是莱马特国际企业，比利士艺廊则是受雇于他们的民营军事公司之一。

「她们是叫茱丽和珞瑟，对不对……比利士艺廊的人会不会知道那件事呢？知道莱马特捉到了珠依。」

「应该吧。虽然不清楚她们是否知情，F剂的真面目就是珠依的血……不，照我看她们应该都知情。」

八寻回想起双胞胎给他看的珠依照片。

被固定在样似棺材的床上，全身接满管线的龙女。围绕在她身旁的机械会不会兼有采血装置的功用，而非单纯维持生命的装置呢──八寻想到这里就有了把握。

彩叶说了一声「但是」，然后显得无法接纳地摇头。

「这就怪了……那对双胞胎明明要告诉你珠依的下落来当成支付给你的报酬……表示她们从最初就知道你会跟莱马特为敌喽？」

「表示为了削减莱马特的战力，她们才打算利用我吧。莱马特跟艺廊这次只是碰巧合作，他们本来就是生意对手，说来并没有什么好奇怪。」

八寻用漠不关心的语气撇下这句话。彩叶的语气更添严肃。

「对啊，没什么奇怪。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啥？」

「既然她们俩想让你跟莱马特互斗，又为什么要帮助我们逃走呢？不战而逃就没有意义了吧？」

「这……」

彩叶提出意想不到的指正，让八寻语塞了。

八寻他们听从比利士艺廊那对双胞胎的指示，正朝横滨而去。理由则是为了逃离将根据地设在崎玉那边的莱马特追兵。

指示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古怪。实际上，受到未踏足区域阻隔，RMS的追捕已经中断。

然而，那代表RMS阵营的损害也会减少。这跟她们俩打算让八寻跟莱马特互斗的目的互相矛盾。

「为了能确实得到你──会不会是这样？」

在双胞胎的盘算中，如果得到彩叶优先于削减莱马特的战力，那她们做这种指示就可以理解。然而，彩叶立刻否定了八寻的假设。

「那样的话，为什么不马上过来接我们呢？只叫我们两个人穿越未踏足区域，用这种不可靠的手段，未免太奇怪了。」

「我从一开始就晓得她们两个都有哪里怪怪的就是了。」

八寻摆出不服输似的态度说道。

彩叶的指正有道理。假如想让八寻跟莱马特互斗，便没有必要指引他们逃亡。假如要优先将彩叶带回去，就不应该秀出珠依的照片。比利士艺廊的指示有相互矛盾之处。由此可见，那对双胞胎另有八寻不知情的某种目的。

「即使我们知道有可能受骗了，还是只能去她们那里吧。毕竟你的那些小孩也在那里等着。」

不明白的事情再想也没用，八寻就这么放弃思考。除了听从双胞胎的指示，八寻他们总归是没有其他选择。

「弟妹啦！他们不是我的小孩，叫弟妹才对！」

彩叶一板一眼地纠正八寻的发言。

然后她忽然沉默了。她难得犹豫似的反覆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才下定决心般表白。

「唉，八寻，有件事，我非跟你道歉不可。」

「难道说……你趁我睡着时做了什么……？」

八寻用不安的口气反问。啥──彩叶瞪大眼睛回嘴：

「什么叫我做了什么！我哪有可能那样啊……！」

「不是，我跟你开开玩笑啦，何必这么生气……」

「啰、啰嗦！」

彩叶急得声音变了调，还用软拳捶起八寻的背。她为什么会慌成这样？如此心想的八寻倒觉得困惑。

「所以说，你要跟我道歉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啦？」

「呃，我……在大杀戮发生之前，或许有跟你妹妹珠依见过面。」

「啥！」

八寻不由得握紧刹车。急刹的机车几乎要前倾地停了下来。

「呀啊啊啊！你做什么！很危险吧，机车说停就停的话！」

彩叶差点被甩出去，就急忙搂住八寻的背。

八寻硬是转身，跟彩叶面对面。

「不扯那些，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你遇见珠依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

「在……在梦里头……？」

彩叶受压迫似的回答得毫无把握。

「梦？」

八寻露出难以言喻的困惑脸色。他并不觉得彩叶是在戏弄人。然而，八寻听不出她的证词有什么含意。

原本八寻望着彩叶蹙起眉头，这时却警觉地抬起脸，表情随之紧绷。

「那件事，我本来想好好听你说，但现在似乎没有那种空闲了。」

「八寻？」

彩叶顺着八寻的视线看向背后，就倒抽一口气。

拂晓前的废墟街道。周围的高楼都像是被大规模爆炸扫过一样倒塌，化为焦土的大地广阔无际。

在那片平坦地形的另一端，可以看见散发着黯淡光彩的成群装甲车。将近二十辆的轮甲战车，还有多到数不清的战斗员布下了包围网，正在等候八寻他们。

对方身上穿着让人联想到中世纪贵族的华美制服。那是RMS的战斗员制服。

「我们……遇到埋伏了？」

彩叶茫然睁大眼睛，并且嘀咕。

八寻他们一路穿越未踏足区域来到这里，RMS没道理追踪成功。就算有办法追踪，也不可能赶在八寻他们之前将如此庞大的部队集结于此。

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对方早就得知八寻他们会朝横滨而去。有某个人知道八寻他们的逃亡路径，就将情报泄露给RMS。

只有一个组织能办到这件事──

「比利士艺廊……那对双胞胎，居然出卖我们……！」

八寻气得肩膀发抖，还出拳捶向机车的龙头。

就在随后，包围八寻他们的RMS装甲部队展开了炮击。

7

呈曲射弹道掉落的迫击炮弹在八寻他们后面炸开。

爆炸掀翻了道路，让柏油碎片洒落在路上。

炮击并未射偏。对方一开始就是瞄准地面，目的在于摧毁道路，堵住八寻他们的退路。

「彩叶，你就跟那些人投降吧……！」

八寻顶着爆压扯开嗓门。

理应在现场的艺廊双胞胎不见人影。那对双胞胎将八寻他们的逃亡路径情报出卖给莱马特了。

那要称作背叛应该有失贴切。对她们来说，八寻只是个碰巧雇用的向导，将他抛弃不可能会感到犹豫。与其勉强把彩叶弄到手，如果比利士艺廊认为做人情给莱马特比较有商机，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八寻他们。

八寻自认光是身为幸存的日本人，已经习惯被骗与遭人背叛了。即使如此，他还是感到牙痒，说来说去都是在无意识间信任了那对双胞胎所致。

「你说的投降……是要叫我去投靠那些家伙吗？」

彩叶显露出愤怒。对她来说，RMS的战斗员不只毁了自己长期生活的家，还杀了跟她亲如家人的那些魍兽，因此他们都是仇敌。

「那些家伙要的是你的能力，所以应该不会粗鲁对待你。视交涉情况，或许你那些被艺廊带走的弟妹也都可以要回来。」

八寻拼命说服彩叶。这种局面想带着彩叶逃掉是不可能的，趁她还没受到攻击牵连而受伤，先让她一个人投降会比较好。

彷佛在嘲笑八寻这样的判断，地面炸开了。

来自突击步枪的威吓射击。挨枪的机车弹飞出去，火花四溅。

「唔！」

为了保护彩叶免于洒落的弹雨所害，八寻推倒她滚到地上。有几发子弹掠过八寻，飞溅的鲜血濡湿肩膀。

僧帽肌裂伤，肩胛骨部分受损。完全痊愈大约要花十秒钟。然而若将这些子弹照单全收，就连八寻也保护不了彩叶。

「这算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来抓栉名田的吗！」

八寻因剧痛而绷着脸，起身向袭击者怒喊。

道路沿线，倒塌的大楼瓦砾上有RMS战斗员的身影。人数差不多十四五人，位居中央的则是装了大型义手的费尔曼·拉·伊路。

「我会逮住她。不过，我并没有接到将人毫发无伤带回去的委托（Order）。」

费尔曼又命令部下展开威吓射击。

无数子弹落在彩叶周围，碎裂的柏油碎片朝她袭来。即使如此，彩叶仍未发出尖叫，而是用愤怒的眼光对着费尔曼。

「出动了这么可观的战力，要是你们一下子就投降，我的面子可挂不住。麻烦你们努力抵抗，让我这些部下乐一乐。」

费尔曼所说的话让他的部下发出了粗鄙笑声。

理应是威吓射击的子弹逐渐会掠过八寻他们的身体了。八寻和彩叶身为幸存的日本人，又具备异禀之力，对那些战斗员来说好比魍兽的同类，而且也是同僚的仇敌。伤害他们两人会有的罪恶感应该形同于零。

如果他们肯用F剂，八寻就还有胜算。然而他们不变身成龙人，又使用枪械，八寻便没有手段可反击。

「这就是……你的企图？为了封锁我的行动……！」

八寻领悟对方的目的，因而气得咬牙作响。

不停展开威吓射击将彩叶拖下水，就是要拦住八寻的脚步。随便妄动会连累彩叶──让八寻这么想，便将他困在现场了。

既然如此，对方的下一步会是──

「──唔！」

费尔曼用左手拔出手枪。接着，他毫不留情地对准八寻的心脏射了子弹。八寻则用右臂挡下那发子弹。

子弹迸出火花弹飞出去，八寻皮肤罩着的鲜血护铠现形了。

「果然是这样。不死者少年──你淋过龙血啊，而且你还获得了连钢剑也伤不了的『弑龙者』肉体！」

费尔曼的嘴唇因喜悦而扭曲，其间仍不断扣下扳机，每次八寻都会将飞来的子弹打落。

罩着八寻肉体的鲜血护铠，是他在比利士艺廊那些人面前都不曾亮出的底牌。

然而，现在没有余裕藏招了。八寻闪躲的话，子弹肯定会射中彩叶。费尔曼刻意从那样的角度开枪。

「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的性能！连『MOD2』都不是对手吗！如果能把你活着带回去，伯爵想必会大为欣喜！」

费尔曼抛开见底的弹匣，从脚边拎起了巨大的枪械。

具备六支枪管的多管机关枪──以每分钟最多可发射六千发的离谱射数为豪的电动式格林机枪。那原本是用来装设于军用直升机的配备，费尔曼却单手举了起来。搭配粗壮义手的握力，力气奇大的法夫纳兵才办得到这种技俩。

「但光是那样，无法平息我这条右臂的疼痛！」

费尔曼手持机关枪开火。他扣下扳机只有短短一瞬间。然而，在那一瞬间射出的几十发子弹精准得难以置信，将八寻射穿了。

「唔！」

鲜血护铠碎散，八寻的全身被打烂了。面对在短瞬间灌入的大量机关枪弹，连龙血赋予的钢铁肉体也无能为力。

八寻受到现代兵器的威能摆弄，重摔在地面。他之所以还能保有人型，与其说是拜不死者肉体所赐，其实不过是费尔曼兴起避开了致命伤而已。

「八寻！八寻──！」

彩叶张开双臂站起身，想保护倒地的八寻。

随后赶来的两个法夫纳兵就轻易把彩叶制伏了。他们全然无视彩叶的抵抗，直接把她从八寻身边拉开。

费尔曼确认后，再度扣下机关枪扳机。原本想起身的八寻再次弹飞，遭到轰断的左臂滚落地面。

「哈哈，吃了这么多子弹还能活啊。算你厉害，不死者！」

费尔曼已经连瞄准的意思都没有了。无数子弹如冰雹般洒落，将八寻全身逐步绞成细碎的肉片。

即使如此，费尔曼仍不停止开枪。彷佛在测试不死者的极限，每当八寻显露回复的征兆，他就会用巨大机关枪狂射。

「但是，你在抵达这里之前流了多少血？流动在你体内的龙血还剩下多少？」

「不可以！住手！你们放开我！八寻────！」

彩叶甩乱头发哭喊。

八寻倒在地上动也不动，肉体勉强还保有人型，却没有重启再生的迹象。那一幕彷佛替费尔曼提到的失血过度做了背书。

费尔曼总算满足似的微微一笑。

但在下个瞬间，他的笑容受到惊吓而僵化。

「不准你们伤害八寻──────！」

原本理应抓住彩叶的法夫纳兵突然放开她。彩叶甩开他们的手，扑到八寻身上保护他。

费尔曼立刻将手指从扳机挪开，能每秒连射百发子弹的多管机关枪却在那一瞬间让彩叶挨中了无数子弹。

彩叶全身溅出了鲜血，落在横躺于地的八寻身上。

「啧……玩这种愚蠢的把戏……！」

费尔曼抛开机关枪咂了嘴。为对付不死者所准备的多管机关枪用在人类身上，杀伤能力就嫌太强。光是子弹从旁擦过也能确实要人命，尽奈彩叶的生存率已经无法指望。

费尔曼一气之下，便将矛头转向放着彩叶去送死的两个法夫纳兵。

然而费尔曼在瞪向他们的瞬间，就瞠目倒抽了一口气。

两个龙人茫然望着被枪弹射倒的彩叶，杵在原地不动。他们的身体正在燃烧。

熊熊燃起的青白色火焰包裹住法夫纳兵全身，使其化为全白的灰烬。

面对那团烈火，连法夫纳兵的再生能力也无用武之地。他们都还来不及哀号就燃烧殆尽，然后不留痕迹地消灭了。

「什么……？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费尔曼的眼神动摇。

燃烧的并不只法夫纳兵。彩叶倒下后与八寻相叠在一起的尸体，全身正被炫目的火焰包裹。火光猛烈卷起后飞到上空，令人联想到巨龙升天的身影。

「快开枪！射那个女人的尸体！阻止那团火！」

来自本能的恐惧促使费尔曼喊了出来。其麾下的战斗员同时扣了扳机，费尔曼自己也再次举起机关枪。

然而，射出的子弹并没有伤到彩叶他们的身体。火焰瞬间将子弹熔化，还没有触及两人便逐步蒸发。

「岂有此理……！」

费尔曼端正的脸孔急得都歪了。

简直像导火线就此引燃，爆炸的巨响摇撼了废墟街道。

布署在费尔曼等人背后的装甲车部队都随着轰鸣声爆炸四散。

来自主力战车级的大口径火炮攻击。面对专克战车的高速穿甲弹，对付人员的车辆只配备了轻装甲，根本不堪一击。

遭到直击的装甲车自然不用说，众多战斗员在极近距离内受爆炸殃及，也被炸开的碎片击中而当场无力化。

头一波爆炸的冲击仍未停歇，下一波攻击便已命中，又有好几辆车被摧毁。

迫击炮弹从上空洒落，此时RMS的装甲车部队已经陷入恐慌状态。他们对意料之外的奇袭无从反击，有一部分的战斗员就开始争先恐后地逃亡。

「这次又怎么了！」

费尔曼急得用怒喝般的口气逼问副官。

副官装备了步兵用的战术数据链数位护目镜，挤出干涸似的嗓音。

「是、是炮击！」

「这我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炮击！」

「高架铁路上。是装甲列车！隶属于比利士艺廊的『摇光星』！」

「比利士艺廊……竟然……」

费尔曼瞠目回头。

RMS主队布署的位置是在旧第一京滨国道周围。而在国道故址，还有与其并行的铁路通过。

灰色的火车停在该铁路上。是八节编制的装甲列车。

各节车厢都覆有厚实装甲，以众多火炮为武装。

当中吸引目光的，尤以前后车厢配备的四门巨大炮塔为最。五五口径的一二○毫米滑膛炮。那种装甲列车只要一组编制，拥有的火力就足以匹敌主力战车的一支小队。

「难道那些家伙的目标……是我们吗！为了引出RMS的主队再予以歼灭……艺廊竟然用了不死者与栉名田当诱饵！」

费尔曼茫然嘀咕。

大杀戮导致日本国内的交通网遭受了毁灭性损害，然而，唯有铁路到现在仍维持着一部分功能，当中也包括二十三区的部分区间。

比利士艺廊正是利用尚存的铁路网，秘密地派出了高火力的装甲列车，进而成功向RMS展开奇袭。

铁路与国道距离接近，周围都没有障碍物能遮蔽射线的废墟街道，就是发动奇袭的最佳地形。比利士艺廊借着向费尔曼透露鸣泽八寻的逃亡路径，把RMS的主力部队都引诱到了这里。

「之前在栉名田捕获作战差点被杀，自以为这样就能向我方报复吗？一群蠢货。」

费尔曼流露出无法尽掩的怒气，声音却是冷静的。

失去装甲部队确实是一大打击，然而RMS还有F剂。幸存的法夫纳兵连费尔曼在内只有八名，但是要压制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已经足够。

费尔曼发出指示，要部下投入F剂。

配发给他们的F剂属于改良型MOD3，不仅各方面能力都有提升，可战斗时间也大幅延长，性能用来应付当前局面再合适不过。

变身成龙人的战斗员们发出咆哮。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虽有好几挺对人机枪作为武装，但那些对法夫纳兵来说构不成任何威胁。

为了展开反击，费尔曼准备向部下开口号令，接着他愣住了。

因为费尔曼在青白色火焰的漩涡中看见了幽幽起身的人影。

一名浑身染血的少年抱起了无意识的少女。

那是拔出日本刀摆好架势的鸣泽八寻。

8

──呜汪～～！大家早安！

在朦胧的意识当中，似乎听见了怀念的声音。是彩叶的声音。

这是在作梦──八寻心想。

周围被炫目的青白色光辉所笼罩，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的轮廓都无法分辨，也分不出自己是飘浮在某个地方，或者正持续不断坠落。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彩叶在那里。八寻只靠气息，感受到她一丝不挂地待在身边。

──对不起喔，八寻。明明是自己的事情，我却什么都不了解……

有彩叶的意念流入。悲伤；慨叹；苦恼；后悔；还有慈爱。可以感受到温暖的情绪洪流好似要疗愈八寻受创的灵魂。

──我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在八寻的脑海里，有无数的记忆片段浮现。

苍穹；云海；炎之翼；眼底广阔无际的海面与巨大都市；还有光。

长了八颗头的巨龙，还有带领群首的八名少女。

蓦然回神以后，八寻眼前站着赤身裸体的彩叶。

她捧在胸前的是一柄剑。

彩叶举起被火焰笼罩的那柄剑，捅向八寻的心脏。

伴随着不成言语的悲叹，她留下的血泪滴落在八寻胸前──

「原来，龙不是只有一头──」

†

「这不是让你跑到别人梦里，还用『呜汪～～』打招呼的时候吧……」

八寻轻轻地让彩叶躺到地上，然后慵懒地嘀咕。

理应挨中枪弹的彩叶身体平安无事。虽然她爱穿的土气运动服已经破破烂烂，让人不忍卒睹，从破洞露出来的肌肤并没有受伤。

到了现在，八寻便明白其中理由。

区区凡人的攻击不可能伤得了她。

「你可真会折磨人啊，费尔曼·拉·伊路。」

从火焰中现身的八寻，肉体已经变成既非人类也非龙人的古怪模样。

硬质外壳宛如一副龟裂的铠甲，亦如龙身上的鳞片，那不只保护了手臂，更裹覆于八寻全身。其表面带有光泽，光芒就像环绕的火焰一样摇曳着。

打刀理应遭到枪击而碎裂的刀身也复原了。

八寻握着护手已毁的九曜真钢的刀茎，缓缓迈出脚步。

彷佛慑于他那静静的步伐，法夫纳兵为之动摇。

「我准许你们以各自的判断交战。不必杀他，断他的手脚。」

费尔曼命令部下们攻击。

「知道了……！」

法夫纳兵藏起恐惧，并且各自拿出开山刀（Machete）款式的佩刀。

费尔曼则举起右臂的义手，伸出指头内藏的钩爪。

多管机关枪射了那么多子弹，还是无法取不死者的命，那就不必勉强杀他。先让他动不了，逮住人以后再冰冻起来就行了。费尔曼打的是这种主意。然而，这是致命性失策。

「来吧，复仇的时刻到了──！」

八寻呼唤似的朝着举起的刀嘀咕一句。

接着八寻便反击持刀砍来的法夫纳兵。他的身手形同门外汉，跟受过刀械搏击训练的战斗员根本不用比。既无心机也无防御，连敌我间距都不顾的动作宛如野兽。究竟有多少人发现，那对不死者来说就是最佳战术呢──

「什……！」

在费尔曼背后，他的副官说不出话了。

跟八寻接触过后，有两个法夫纳兵随之炸开。自身的再生能力被迫失控，躯体就从内侧迸裂了。紧接着，又有两名发动追击而被打倒。

法夫纳兵的攻击并非没有触及八寻，然而法夫纳兵的开山刀会被八寻的外壳阻挡，反观八寻的刀只要砍中一丁点，就对法夫纳兵造成致命伤。

那已经不算战斗，是连厮杀都称不上的单方面杀戮。双方立场在不知不觉中完全逆转了，被狩猎的是费尔曼等人。

「你们想擅离岗位吗！这可是违约行为！」

无视费尔曼的命令，并未变身成龙人的副官及其他战斗员都开始逃亡。

逃的并不只他们，连受到比利士艺廊攻击的装甲部队也已开始溃败逃走。

法夫纳兵与其说遵从命令──不如说是受了本能感受到的恐惧驱使，才会对八寻发动攻击，但是在不死者的过人力量面前轻易地遭到蹂躏。

剩下的法夫纳兵只有费尔曼。

「他们是用钱雇来的战斗员，形势不利的话当然会逃。」

八寻用彷佛事不关己的悠哉口气对费尔曼唤道，他的嗓音里甚至有些许同情的调调。如此的事实让费尔曼大为光火。

「但是，我不会让你逃走。拉·伊路少校，我想问你的事情可多了。」

「鸣泽八寻────！」

费尔曼举起钩爪朝八寻冲去。

八寻徒手接住了他的攻击。以法夫纳兵的怪力探出的钢铁义手威力匹敌巨大战锤，并不是血肉之躯所能对抗的。

即使如此，八寻的手臂并没有碎。费尔曼察觉到，是过人的再生能力赶在他的肉体被破坏前就先将伤势治好。

八寻振臂高挥右手的刀，对法夫纳兵而言可谓必杀的攻击。费尔曼滚到地上，避开了那一刀，模样狼狈得连掩饰的余裕都没有。

「为什么……鸣泽八寻！你应该曾濒临死亡……！」

费尔曼屈辱得皱起脸，并且嘶声低吼。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八寻背后的彩叶。

「我懂了，是栉名田……那女人的真面目……跟地龙（史佩尔毕亚）一样……！」

费尔曼抓住了八寻一瞬间的破绽，拔腿疾奔。

在他冲去的方向有彩叶至今仍倒地不起的身影。

八寻察觉到费尔曼的目的是要带走彩叶。法夫纳兵的脚力强过身为不死者的他。如果这时候让费尔曼逃了，八寻便无法追上对方。

即使明白这一点，八寻仍莫名沉着。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位于体内的剑会教他。

「住手，费尔曼·拉·伊路──！」

伴随着最后的警告，八寻举起刀。

他在脑海想像。想像划破黑暗的一道闪光，想像烧遍天空的深红光辉。

想像彩叶捧着的炎之剑──

全身血液都化为灼热洪流。那是焚龙烈火，弑龙者之光，八寻在那天未能取得的力量。

无意识之间，八寻从口中吐露了那个字。

「【焰】──」

须臾被延长至永远，跟敌人的距离变为零。目标是流动于法夫纳兵体内经稀释的鸣泽珠依的血液──为了焚尽龙血，利刃迅挥而过。

十几公尺。八寻冲过绝无可能企及的那段距离，然后缓缓回头。

背后有最后一名法夫纳兵被火焰包裹住全身的形影。

「岂有……此理……我居然……会败在这些怪物……」

费尔曼的躯体被深深地斩开，原本他仍想攻击八寻，随即在现场不支倒下。包裹肉体的火焰更添猛烈，转眼间令其化成白灰。

「……你这……被诅咒的……怪物……」

留下诅咒之语后，费尔曼的肉体就此消灭。

八寻默默地望着那一幕。

他无意同情对方。毕竟费尔曼朝他射了好几十发的子弹，甚至还想杀彩叶。但是，即使如此，八寻仍无法不去思索，如果没有龙存在，对方是不是就可以免于迎来这样的末路。

包覆在八寻全身的深红鳞片开始零零散散地脱落。与此同时，他感受到原本在体内作乱的庞大力量正逐渐变得薄弱。八寻应当焚尽的龙血已不存在于此──彷佛八寻的肉体在无意识间传达这一点。

「八寻……你还……活着？」

背后传来彩叶起身的动静。

八寻回头的同时，有某种柔软的东西迎面扑来。朝八寻赶过来的彩叶急得像是要飞扑撞人，还扑簌簌地流泪巴着他不放。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好个头。你居然那样胡来。」

想哭的是我耶──彷佛在如此抱怨的八寻深深叹了气。在身体没办法多动弹的状况下，目睹彩叶遭枪击的那种绝望感，他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浑身结冻。

「还有，可以的话，你最好离我远一点。顺便再拜托你，想想办法处理自己身上那套衣服。」

「……咦，衣服？你在说什……哇啊啊啊啊！」

彩叶低头看见胭脂色的运动服变得破破烂烂，就发出高八度的尖叫。

而且她穿在运动服底下的直播用服装布料面积原本就小，因此破损状态更夸张。双方肌肤相触的感觉让八寻也藏不住内心的动摇。

「你、你看见了？」

彩叶遮着胸口，并且往上瞟了八寻。

「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八寻撇清关系似的淡然回答。

彩叶气得横眉竖目说：

「骗人！要不然，你的脸为什么会那么红！」

「朝阳照的吧。」

八寻摆出装蒜的表情，望向东方。

于逆光中浮现的废墟街景正被升起的太阳染得像血一样红。

RMS的装甲部队已经溃灭，存活的战斗员们也早就不见人影。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在炮击结束后便保持着诡异的沉默。而且──

在紧紧依偎着彼此的八寻与彩叶之间，有个将头发挑染成橘色的少女探头出来。

「哦～～看来你们才过一个晚上就变要好了嘛。发生过什么愉快的事情吗？」

「呀啊！」

「茱丽！你……！」

仍用手遮着胸口的彩叶尖叫，八寻则反射性地摆出架势防范。

茱丽叶·比利士无声无息地现身，站到他们眼前。然而从她身上感觉不出敌意。茱丽反而还像孩子一样亮起眼睛，盯着八寻握在手上的刀问：

「唉唉唉，重要的是刚才那是什么啊？呼溜溜地就过去了，你怎么办到的？」

「呃，什么叫呼溜溜……」

八寻板着脸支吾其词。

茱丽应该是在形容八寻砍中费尔曼的招式。但是，八寻回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打倒他的。当时他只是觉得出刀就会中，即使被要求再来一次，八寻也没把握能重现。

「那就是你的神蚀能（Regalia）吗，八寻？精彩的一刀。还有，你用的血缠（Gore Clad）亦然。」

蓝发少女站在茱丽旁边，用判别不出情绪的平淡语气说道。

神蚀能；还有血缠──陌生的字眼让八寻蹙起眉头。

「珞瑟……你们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现身？」

「很动听的问候。但我们可是来救两位的喔。」

珞瑟塔·比利士并没有坏了心情，还云淡风轻地回答。

八寻不耐烦地撇了嘴。

「把我们当诱饵，亏你还讲得出这种话。」

「多亏如此，艺廊成功削减了RMS的大半战力。」

珞瑟毫不惭愧地公然告知。她那意想不到的答覆让八寻吭不出声了。

「这表示，莱马特的守兵也就相对单薄了。」

茱丽露出好战的笑容，令人联想到残忍的猫。

「难道说……你们……比利士艺廊的真正目的是……」

八寻茫然挤出声音。

比利士艺廊知道莱马特囚禁了鸣泽珠依，也知道八寻想杀珠依。

要杀鸣泽珠依，就无法避免与莱马特一战。对方是拥有雄厚资本的军事企业大厂，比利士艺廊再有实力，也无法硬碰硬赢过那样的对手。

然而RMS已经失去主力部队，莱马特的民营军事部门就陷入溃灭状态了。艺廊将八寻和彩叶当成诱饵，成功制造了杀鸣泽珠依的机会。

八寻恍神似的杵在原地不动，貌美如人偶的双胞胎就当着他面前恭敬地行了礼。

「请容我们重新问候。我名为茱丽叶·比利士，这边的是家妹珞瑟塔。我们谨代表比利士的当家之主前来恭迎两位。」

茱丽彬彬有礼的遣词方式让八寻和彩叶感到困惑。然而茱丽神情严肃，看来不是在戏弄八寻他们。

「你所说的两位，是指我跟八寻吗？」

「正是如此，『火龙（厄瓦利提亚）』──尽奈彩叶大人。」

「厄瓦……厄瓦利提亚？」

彩叶被茱丽用陌生的名号称呼，就混乱地歪过头。

「原来你们想要的并不只彩叶的能力？」

八寻仍对双胞胎投以警戒的眼神，并且问道。

虽说是为了削减莱马特的战力，八寻并没有忘记她们俩把自己跟彩叶当诱饵利用。八寻正在怀疑对方是不是打算好言哄骗，以便再次利用他跟彩叶。

然而，珞瑟断然摇头否认。

「不。我俩被比利士艺廊赋予的任务，就是要助你称王。『弑龙英雄』鸣泽八寻──我等的主子。」

她一脸严肃地回话，使得八寻只能不知所措。

（插图013）

第一卷 Corpse Reviver 第四幕 虚位王权

1

日本年平均降雨量高，属于水资源相对丰沛的国家。然而，如今大杀戮导致上下水道皆已停摆，不少人都把入浴当成奢侈的风俗习惯。

所以八寻上了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以后，最受感动的或许就是有淋浴室这一点。毕竟水龙头一扭就有热水出来，他甚至觉得像魔法一样。

基本上，大概是因为空间划分难免拮据，淋浴间的内部相当狭窄，隔板也薄。透过天花板的换气口，连女用淋浴室的对话内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唔哇……珞瑟小姐，你的肤质好棒……！腰也好细！』

『你的身材也好得让人羡慕，彩叶。相当凹凸有致……相当……令人怨恨……！』

『……有好到让人怨恨吗！』

八寻听着彩叶与珞瑟的露骨对话，默默地继续洗头。不死者的肉体只能治疗出血量达一定程度以上的伤，从淋浴喷嘴洒出的热水水压便沁入全身上下残留的轻微伤口。

『过去你都是怎么解决入浴问题的呢？』

『啊～～……因为我们家里有温泉，不用为洗澡伤脑筋。』

彩叶回答珞瑟的疑问。珞瑟纳闷似的吸了口气。

『温泉？在二十三区内？』

『对对对。倒不如说，其实就是因为有温泉涌出，我们才会在那里生活。』

『原来如此，你的这副好身材是出自日本温泉的功效啊……原来如此。』

『呃……这、这我就不确定了耶……』

珞瑟嘀咕的口气格外认真，使得彩叶含糊其辞。听起来实在不像使役魍兽的少女跟军火商干部会有的对话。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啊？八寻感到困惑并洗涤完全身，伸手拿了浴巾。

随后，淋浴室的门被打开，有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八寻八寻！热水的温度怎么样？淋浴设备会用吗？」

「唔喔，茱丽！你怎么会跑进来！」

分隔淋浴间的拉门只与八寻肩膀同高。个子娇小的茱丽一边踮脚一边从门缘上面探头。

「我拿衣服来给你换啊，想说还可以顺便检查你的身体。哦哦……这还真是……！」

「你明目张胆地看什么啊！」

暴露在茱丽的邪恶目光之下，八寻不由得绷紧身体。她是来确认八寻的伤势恢复得如何，而八寻正是因为大致了解她的来意才会更加警戒。实际上，八寻已经把浴巾围到腰际，倒不用这么神经质。

「表示你不只愿意让我看，还可以让我摸喽？」

茱丽说着就对八寻手臂的肌肉摸来摸去。

「我没说过任何一句有那种意思的话！」

「好嘛好嘛，有何不可呢？」

『──八寻，你在要求茱丽做什么！』

『等一下，珞瑟小姐！你不可以只穿那样就冲进男用浴室！』

女用淋浴室的对话会传来这里，当然就表示这里的对话也都藏不住。八寻听见难得感情用事的珞瑟开口怒骂，还有彩叶的尖叫声，就厌烦地朝天花板仰起头。

「哎呀～～幸好有地方冲澡。」

彩叶走在装甲列车的通道，发出开朗的嗓音。

整晚逃个不停都没空休息，还弄得满身汗，应该很令她挂怀吧。彩叶望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模样，心情显得绝佳无比。

「也对，好在能跟她们借衣服换。」

八寻在彩叶旁边发出爱理不理的嗓音。气氛之所以有几分尴尬，是八寻想起了先前彩叶跟珞瑟的对话所致。飘散在通道上的肥皂香味莫名令人介意。

然而，彩叶不顾八寻的心情，拉近距离说：

「就是啊。不过，穿这套制服会不会让身体曲线太突出了点？」

「跟你的直播服装差不多吧。」

「我、我是因为觉得可爱，才会穿成那样……」

跟双胞胎同款式的无袖制服，肩膀与胸口的暴露度都高。

她们姑且主张过这么设计是因为战斗时便于活动，然而八寻怀疑她们会不会旨在利用自己姣好的外表，借此于谈判场合占得优势。彩叶形同是被拖下水的。

「唉，反正感觉很凉快，没什么不好吧。既然现在是夏天，看起来也没有多怪。」

「是喔。嗯，既然八寻觉得合适，那就算喽。」

「我可没有提过任何跟合适有关的字眼……」

八寻对彩叶的自我认同感之高感到傻眼，刻意不加以吐槽。毕竟他觉得合适是事实。

车厢连接处的贯通门开启后，八寻他们便移动到隔壁车厢。

那个车厢与肃杀的装甲列车并不搭调，内部是一处时尚餐厅风格的自由活动空间──供人员歇息的休闲车厢。原本玩传统桌游玩得兴起的那些战斗员，这时注意到八寻他们了。噢噢──愉快似的欢呼声掀起，意想不到的欢迎氛围让八寻有些困惑。

「八寻！什么嘛，没想到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

「乔许……魏洋哥……原来你们也都平安无事。」

「噢。够猛吧，这辆摇光星。以柴电动力可以发挥出四千四百匹马力，有这种块头与装甲还能达到最高时速一百一十公里。为了抑制大口径炮的后座力，应用了有助高速行驶的车体倾斜系统就是关键。再搭配新研发出的流体刹车，便能兼顾重装甲与速度。虽然床铺又窄又硬，睡起来简直要人命就是了。」

乔许像个喜爱铁路的小孩，炫耀起装甲列车的好。

「到级别Ⅲ为止的魍兽，这辆列车都能独力击退。我们之所以能带着那些小孩脱离二十三区，也是因为有它来接应。」

魏洋露出爽朗笑容，为乔许的说明做了补充。

彩叶与那些孩子当成「家」的东京巨蛋故址附近也保留有未受损伤的铁路轨道。栉名田捕获作战失败后，魏洋等人受到大群魍兽包围，正是靠装甲列车才从二十三区平安撤退。珞瑟在无线电曾提到「比利士艺廊的王牌」，应该就是指这辆摇光星。

「对了……那些小朋友……！能让我跟我们家的小朋友见面吗！」

彩叶猛然挺身问了魏洋。

魏洋有些被她的魄力吓到，但还是爽快地点头。

「要找那些孩子的话，他们应该都上了刚刚才与列车连接的客用车厢。我想差不多要过来了。」

彷佛在替魏洋的发言背书，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娇小的人影纷纷涌进休闲车厢。那是在二十三区跟彩叶一起生活的弟妹们。

「尽姊姊！」

「彩叶！」

「尽奈～～！」

孩子们各自叫着彩叶的名字，朝她抱了上去。

「太好了，大家都没事……真的太好了……！」

彩叶也将孩子们拥入怀里，理所当然般开始嚎啕大哭。即使之前接到孩子们都平安的说明，在实际再次相会之前，彩叶心里还是有所不安吧。

「那个……八……八寻哥哥！」

八寻原本一直望着彩叶的哭脸，突然被叫到名字就吓了一跳。显露出紧张情绪站在他眼前的人，是个穿水手服的文静少女。

「你是……跟彩叶住一起的……」

「是、是的。我叫佐生绚穗！那个，谢谢你在家附近救了我们！」

少女一边发出高八度的可爱嗓音一边深深低头致谢。之前她差点遭受魍兽攻击，八寻就在势之所趋下救了她。八寻想了一会才发现她是在为当时的事道谢。

「啊，不会……幸好你没事。」

八寻很久没听人道谢了，所以一时间说不出话。然而，八寻支支吾吾做出的回应让自称绚穗的少女羞赧地露出微笑。

但就在那一瞬间，八寻感受到怀着强烈杀气的视线，身体因而畏缩。

视线的主人是彩叶。敢对我宝贝的妹妹乱来就不饶你──从中可以感受到彩叶如此强烈的意志。另一方面，彩叶的视线也在诉说：害绚穗伤心的话一样不饶你。

到底要我怎么办啊？当八寻撇嘴表示不满时，另一个孩子就隔着绚穗的肩膀探出脸。年纪大概十岁左右，是个五官秀气得似乎会错认成少女的少年。

「小绚，就是这个人吗？你说跟彩叶在外面晃到早上才回来的对象？」

少年稚气漂亮的脸上浮现使坏般的笑，并且如此说道。绚穗则是「咦？」地脸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希理！你在说什么啊……！」

彩叶仓皇失措，乔许等人看她这样就噗哧笑了出来。既然没做亏心事，你就随便他们说啦──八寻如此心想，但事到如今才说这些，感觉也只会带来反效果，因此他便噤声。

「哦～～长相还算可以。」

希理旁边有个少女仰望着八寻，还打量似的嘀咕起来。她的年纪比绚穗小，差不多读小学高年级，是个给人好强印象的美少女。

「你这样不行喔，希理，戏弄比自己年长的人。还有凛花，你讲的话也很没礼貌。」

有个相貌乖巧的少年替八寻着想，介入了姊弟之间。

「尽姊姊，他们说的晃到早上才回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年幼组的少年少女们对彩叶投以纯真眼神，提出了疑问。而彩叶慌慌张张地视线到处乱飘，看起来也像在求助，八寻却装作没发现。

这时候，八寻感觉到好像有人拉了拉他的左手。

回神一看，有个小女孩跟他对上了目光。

在彩叶的弟妹当中，有个格外年幼的娇小少女握住了八寻的手，还凝神盯着他。是个一双眼睛好似会将人吸进去的奇妙少女。

「…………」

「对、对不起，八寻哥哥。瑠奈，你放开大哥哥的手。」

绚穗连忙向妹妹唤道。

「真难得耶，瑠奈竟然会像这样黏着别人。」

「这个叫八寻的男生，该不会是喜欢小女孩吧？」

被称作凛花的少女，还有名叫希理的少年都擅自道出感想。

彩叶听见这些话，就凶巴巴地瞪大眼睛问：

「是这样吗，八寻！」

「不要连你都认真当一回事啦！」

八寻厌烦地朝彩叶吼了回去。

明明跟孩子们会合还不到三分钟，他却觉得疲劳得像是跟魍兽缠斗了一小时之久。以往彩叶能照顾好这些孩子，让八寻重新对她涌上了一丝敬意。

「尽奈彩叶。」

帕欧菈间隔片刻才走进休闲车厢，并且叫了彩叶。

「我、我在！」

帕欧菈的嗓音缺乏抑扬顿挫，让彩叶紧张地端正自己的姿势。

然而帕欧菈的表情是柔和的。体型修长的她脚边摆着一个盖子打开的弹药箱（Ammo Case），从容器里探出脸的，是一团尺寸大约等同于中型犬的纯白毛球。让人无法分辨是狼还是小熊的谜样生物──那是魍兽。

「这只小东西，你认得出来吗……？」

「不会……吧……」

彩叶当场不支般跪了下来，白色魍兽就从代替宠物携行袋的弹药箱里朝她蹦了过去。

「……难道说，这是鵺丸？你是鵺丸吗？」

彩叶将魍兽接到怀里，然后惊呼。魍兽摇起毛茸茸的尾巴表示肯定。八寻见状就蹙起眉。要说的话，从那团白色毛球身上是可以看出巨大雷兽的影子。

「你说的鵺丸……就是当时那头魍兽？」

「对。虽然……现在变小了……」

帕欧菈回答了八寻的问题。

雷兽挨中RMS的战车炮弹，让人以为已经命丧当场，但是它似乎靠飞溅的肉块重新组成身体，从而机灵地活了下来。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没有立场说这些话，然而魍兽这种生物果真是违反常识的存在。

「太好了……他活着……八寻～～……鵺丸他还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啦，所以你别哭了……！还有，别黏着我……！」

（插图014）

彩叶毫不顾忌他人的眼光，一边像孩子似的抽泣一边还巴着八寻不放。眼看新制服被汗水与鼻涕沾得黏答答，八寻便认命了。

绚穗望着八寻他们的互动，看似受到了刺激。其他小孩全都露出深感兴趣的表情，莫名其妙跟着哭的乔许则是擦了眼泪。

然后珞瑟不巧就在这时候走进休闲车厢，还用扫兴的目光望着八寻问：

「你又把彩叶惹哭了吗，八寻？」

「什么叫我又把她惹哭！我做了什么吗！」

珞瑟穿凿附会地把状况怪到八寻身上，使得八寻拼命提出抗议。

「好了好了，与其争那些，不如来用餐吧。我肚子饿了。」

在一团乱的气氛当中，最后现身的茱丽如往常般用我行我素的态度提议。

八寻和彩叶望向彼此的脸。除了在废墟超商里弄来的些许零食跟储粮，现在离八寻上一次吃到像样的餐点已经隔了将近整整一天。彩叶的状况应该也差不多。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便忽然饿了起来。

「我们就一边吃饭，一边由我说明。你们都很好奇吧，关于龙的事情。」

茱丽和气地微笑着告诉两人。

八寻他们只好一语不发地点头答应。

2

比利士家的双胞胎招待八寻与彩叶到了与装甲列车并不相衬，既开放又设有落地窗的观景连廊。

连廊中央的餐桌上已经准备了四人份的餐点。

谈到食材本身，内容绝对算不上豪华。但是，八寻与彩叶目睹了桌上摆出来的菜色，顿时讶异得失去了言语。

「八寻，这些是……」

「都是……日本菜呢。」

八寻对疑惑的彩叶表示肯定。

烤鱼、味噌汤、高汤煎蛋卷、用鲜脆海苔包的三角饭团，佃煮昆布与腌萝卜各附了两片──漆器托盘上摆的无疑全是日本的早点。

「我们的大厨申先生可是精通世界各地的美食喔。」

茱丽愉悦地望向惊讶的八寻他们，还带着得意的神情说道。

「因为我在大杀戮开始前也曾住过日本。」

有一名穿厨师服（Coat）的东洋男子用茶杯装了日本茶端来。

大杀戮开始时，旅居日本的外籍人士大多受了连累而丧命。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逃到国外，勉强躲过了一劫。比利士家这位名叫申的大厨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味道……好好吃……」

咬下饭团的彩叶含泪说道。

「那太好了。我还准备了很多份，吃完可以再添。」

大厨满意地边微笑边行礼。

等他离开之后，八寻才重新面对双胞胎。

「你们对我跟彩叶还真礼遇耶。」

「这是下臣应尽的义务，吾主。」

珞瑟一脸从容地回答并啜饮味噌汤。

茱丽则是一边大口吃着饭团，一边朝餐桌边缘伸手说：

「啊，帮我拿那边的酱油，吾主。」

「所以说，你们口中的『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跟我瞎闹吗──八寻板起脸孔问。

「我应该提过，那是指弑龙者英雄。」

珞瑟平静地将八寻蕴有怒气的视线应付过去。

你是在挖苦我吗──八寻有苦说不出地绷紧嘴角。

「我没有杀龙。」

「是啊。所以我们要请你动手，弑杀所有的龙。」

珞瑟面色不改地继续说道。

若无其事的那句话让八寻扬起一边眉毛。

「所有的……龙？」

是的──珞瑟动了动眼睛表示附和。

「在大杀戮开始的那天，从日本上空观测到的龙并非只有一头。」

「咦……？」

「被预测到会现身的龙共有八头。『地龙』──鸣泽珠依不过是其中之一。」

「我可没听说……有那种事……」

八寻声音颤抖，瞪着珞瑟的眼睛。

那天，八寻目击的龙只有一头──珠依唤出的虹色巨龙。

八寻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龙存在，他没听过这样的情报。以往八寻不曾设想过有珠依以外的「龙」牵涉大杀戮的可能性。

「当然了。毕竟情报都遭到掩盖。」

别让我特地说明这种事──彷佛如此表态的珞瑟冷漠说道。

「再说目击者都死了啊。或许是有像八寻这样的例外啦。」

茱丽叼着烤鱼的尾巴耸了耸肩。

八寻默默望着她们。

龙并非只有一头──他记得自己最近才听过同样的话。

那是在八寻的梦中，由彩叶说出口的话。

她的肉体在告知这件事以后被火焰包裹，然后就让濒死的八寻与自己复活了。

「你们所提到的龙，是什么呢？」

彩叶嘀咕着问道。细微无助的嗓音，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你的问题，意思与『何谓神？』是一样的。」

珞瑟静静地叹息，彩叶则困惑似的眨了眨眼睛。

「……神？」

「远古以前，有许多神只与龙同在。比如身为创造神的奎札科亚特或者女娲，还有自身即象征世界的阿难陀或耶梦加德……所谓的龙，就是注定要孕育出新世界──然后死于英雄之手的存在。」

「死于英雄之手的……存在？」

彩叶搂住自己的肩膀，嗓音似乎因畏惧而发抖。

是的──珞瑟点头，并且微微扬起嘴角。

「因此龙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龙理应灭绝了，万一还会降临于现世，那便是来作客的──从异世界来的访客。」

珞瑟若有所指地望向八寻。

「所以，非得杀了她们才行，借由我们拥立的新英雄之手。」

「──那就是你们愿意告诉我珠依下落的理由？」

八寻一边咀嚼饭团一边不悦似的吐气。

弑杀龙──珞瑟是这么说的。

她为了实现心愿，会将珠依的下落告诉八寻算合乎情理。

除了珠依以外另有其他龙的情报确实让人受到惊吓，不过反过来讲也就只有这一点出乎意料。八寻该做的事情并没有任何改变。

「等一下。龙跟八寻他妹妹有什么关系呢？」

彩叶硬是打断了八寻的质疑并问道。珞瑟稍作思索后，似乎就决定先回答彩叶。她用双手捧着茶杯，润了润嘴唇才开口。

「为了让龙降临于现世，必须有凭巫作为器皿。」

「凭……巫？」

「说成献祭的巫女应该比较好懂。」

彩叶对珞瑟的说明点头。并非单纯侍奉神的女性，而是更为原始质朴地被当成祭品奉献给神的存在──珞瑟所说的凭巫便是如此吧。

「比方说，让恶龙巴拉乌尔掳走的处子们，或者连名字都不为人知的利比亚公主。世界各地有关龙的传说中，每每都有出现被献祭的巫女。」

蓝发少女格外徐缓地说明。

八寻微微蹙眉。他想起彩叶被称作栉名田这件事。出云所称的栉名田公主，同样是原本会被献祭给龙的少女名讳。

「只要换个观点，也可以解读为龙是受她们召唤而来。这表示龙会先以人类的样貌降临于现世。尽奈彩叶──就像你一样。」

珞瑟从正面盯住彩叶。

彩叶语塞了。

「我……我吗？」

「你并不是毫无自觉吧？难道你认为魍兽会听命于凡人？」

「这……」

彩叶为难似的视线乱飘。某方面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你是龙──突然被指名这么说，八寻大概也会摆出类似的表情。

不过，八寻也在内心某处感到服气。

光是有彩叶在身边，八寻原本失血过度而力竭，还陷入死眠状态的肉体就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恢复了。至于第二次直接淋到她的血，连身为不死者的能力都在剧烈提升后发挥了异禀之力。

倘若彩叶跟珠依属于同类，这奇妙的现象即可获得解释。

淋到龙之巫女的血先是让八寻获得了不死者的肉体，之后再淋到同为龙之巫女的血就提升了他的力量──

然而，那并不是彩叶的罪过，她没有任何理由要为此负责。八寻明白彩叶跟珠依有决定性的差异。

「我跟你们之间的契约，效力只到带回彩叶为止吧？」

吃完饭的八寻双手合十，并且看向比利士家那对双胞胎。

八寻原先承包的工作是担任向导，带她们到栉名田的栖息处；后来在势之所趋下，又被迫带彩叶逃离二十三区，但他不记得自己有答应更进一步的委托。

珞瑟点头并使坏似的眯细眼睛。

「报酬……你似乎不需要了呢。」

「莱马特国际企业囚禁了珠依对吧？」

「是的。她位在旧崎玉县的陆上自卫队驻扎地故址──现为莱马特日本分部的驻留基地。我们大概还要两小时才会抵达那里。」

「──啥！原来这辆列车正开往莱马特的基地？」

八寻诧异得目瞪口呆。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让RMS主力部队溃灭后，似乎就马不停蹄地前往莱马特的基地。

「直接穿过二十三区实在危险，因此这段车程倒是会绕得相当远。」

珞瑟用彷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你们的目的，就是要击垮莱马特吗？」

八寻带着严肃的表情瞪了珞瑟。

旗下的民营军事公司遭受毁灭性打击，已导致莱马特战力下滑。赶在他们重振旗鼓前抢先发动奇袭，这项作战本身并无不妥。

然而，八寻的目的在于杀死化为龙的妹妹，并不是歼灭莱马特。被珞瑟她们利用于击溃生意对手，坦白讲很令他不愉快。

彷佛要抹拭八寻的疑心，珞瑟微笑着摇头。

「怎么可能呢。就凭他们，并没有那样的价值。」

珞瑟眼里洋溢着难窥其奥的虚无，让八寻不寒而栗。

她的话并不假。对珞瑟而言，莱马特国际企业跟掉在路旁的石头一样，因为会妨碍通过才踹开罢了。八寻能理解她这样的心理。

「八寻，你想杀珠依对吧？」

茱丽望着八寻，愉快似的笑了笑。

「那个女生是龙的凭巫，我们则希望你能杀掉龙。彼此会这样邂逅，简直可以说是命运呢。」

「这算什么命运……！」

八寻绷着脸。然而，尽管他反射性地否定，却又不得不承认彼此利害关系一致。想抵达被莱马特囚禁的珠依身边，需要比利士艺廊协助。

「那么，当成谈生意能否让你心服？」

珞瑟冷静地改口。八寻对她唐突的提议感到困惑。

「谈生意？」

「对。比利士艺廊会从各方面提供后援，以利鸣泽八寻与尽奈彩叶弑龙。相对地，两位要将弑龙之事办成──内容雷同于运动员与赞助商签订的专属契约。」

「不……不对不对不对，这算什么？完全不一样吧！」

彩叶急忙介入他们的对话。

「话说，你刚才是不是顺口就把我的名字也列入签约者了！」

「……有什么问题吗？」

「有啦，大有问题吧！不如说全都是问题！还有八寻你也一样！为什么要把杀自己的妹妹说得像是理所当然呢！」

彩叶凶悍地瞪向八寻。

八寻从彩叶面前别开目光，并且朝窗外自言自语似的撂话。

「我不能放着珠依不管。无关于艺廊这些人，我就是要杀她。」

「所以我才要问，为什么！」

「因为引发大杀戮的人，就是她。」

「──！」

彩叶冷不防地顿住了。

大杀戮既非自然灾害，亦非意外。鸣泽珠依期盼的是杀戮，为此她将首都东京化成废墟，杀光了日本人。

「彩叶，这样你还能宽容吗？要是让珠依活着，她就会一再重复相同的事。」

「她发生过什么吗……？难道说，你妹妹憎恨这个世界……？」

彩叶眼睛眨都不眨，朝八寻望过来。

八寻没回答问题。要是如你所想，那倒还好──八寻只是屏息吞声地这么嘀咕。

「杀珠依由我动手。」

八寻重新面对比利士家的双胞胎，并且再次断然告诉她们。

「彩叶跟这件事无关吧。麻烦你们将她搁一边去。」

「哇～～……八寻，你对她真好～～……」

茱丽像小学生一样吹口哨起哄，彩叶则娇声娇气地当真害羞了。

八寻满脸通红，瞪向橘发少女说：

「少啰嗦。把无关的人扯进来只会碍事吧！」

「我们也希望将彩叶搁一边啊，不过，那样她会被杀喔。毕竟觊觎龙之巫女的并不是只有莱马特。」

茱丽带着愉悦的表情，还不经心地透露重要情报。

八寻一边留意彩叶咬唇的反应，一边不耐烦似的撇了嘴。

「杀了她是有谁能获得好处？」

「自古以来，弑龙英雄大多借由其功绩获得了龙的财宝。」

「……财宝？」

难不成跟RPG的掉宝制度一样吗──如此心想的八寻露出苦笑。

然而，珞瑟似乎不懂八寻为什么会笑，便微微摇头说：

「是的。弑龙英雄各有其信物──也就是『象征宝器（Regalia）』。好比英雄齐格飞夺得的黄金戒指，或者素戋呜尊纳入手中的天丛云剑。」

「你们比利士艺廊真正所图的，就是那种宝物？」

八寻眼中忽然散发理解之色。

先不论何谓黄金戒指，天丛云剑乃是「天帝家」相传的神代神器，这点知识八寻也有。那些古物作为艺术品会有非比寻常的价值也是可想而知的事。她们自称艺品商，自然不可能会放过如此昂贵的商品。

杀龙并获得宝器──倘若比利士艺廊的真正目的便是如此，似乎也就可以理解她们为何会协助八寻。

而且，珞瑟并没有否定八寻的推测。

「你要那么想无妨。虽然说，宝物未必是有形之物。」

「咦？」

八寻对她的说明有些意外，因为八寻想不通获得无形之物是什么道理。

彷佛要解答八寻的疑问，珞瑟指了奔驰不停的列车窗外──二十三区的方位。

「比如在二十三区中心，之所以会凿出巨大坑洞让魍兽涌出，据推断就是鸣泽珠依的神蚀能（权柄）──【虚】所为。」

「……你说的权柄……原来……是指那种力量啊……」

八寻感觉到背脊窜过一股凉意。

宛如拼图拼凑成形，先前八寻抱持的疑问已经浮现出答案。

为什么世界各国的军队会投入大量战力来到因为大杀戮而鲜见人迹的日本列岛？为什么众多民营军事公司会争先恐后地想要得到彩叶？

如果龙之财宝是足以轻易消灭一个国家的兵器，他们的行动反而成了必然。

茱丽敢断言有人觊觎彩叶的性命，其理由也在此刻不言自明。

有幸存的日本人可以操控龙之权柄，人类就没有道理放着这种危险不管。

己方能将凭巫活捉便是最好。如果不能活捉，只好赶在凭巫落入其他势力手中之前先杀掉──恐怕每个人都会这么想才对。

因此，比利士家的双胞胎也对八寻说过，她们希望他能弑杀所有的龙。

「你们说龙总共有八头是吧。」

八寻用没有感情的嗓音确认。

头发挑染成橘色的少女咬了梅干，觉得酸溜溜似的闭起眼。

「对啊，虽然并没有观测到全部的龙降临。」

「我会杀的只有珠依，其他的我不管。」

「没关系啊，目前能这样就好。」

茱丽被酸得从眼角盈出眼泪，并且开心似的笑了笑。

「契约成立喽。那我们来打勾勾。」

「……为什么要打勾勾？」

八寻回望将右手小指伸过来的茱丽，心里有些错愕。

咦──茱丽不解地微微歪头问：

「日本人打契约时不是都会这么做吗？」

「呃……要这么说，应该也没错……吧？」

八寻迟疑归迟疑，还是拗不过茱丽，就跟她互相勾了勾小指。

彩叶带着复杂的脸色凝视那一幕。

「你决定怎么办呢，尽奈彩叶？」

珞瑟对这样的彩叶发问。

彩叶大大的眼睛闪烁着，下定决心般点头，然后向具有恶魔（比利士）姓氏的少女们道出契约的诺言。

3

「──你说无法协助，是什么意思？」

莱马特分部内的作战指挥室。耶克托尔·莱马特伯爵朝解析度低的通讯萤幕扯开嗓门。

映于萤幕的通讯对象是军事企业大厂D9S的日本分店长。换句话说，就是伯爵的同行。为了向D9S旗下的民营军事部门商借战斗员，交涉刚起步就出了状况。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伯爵。我方的部队已赶往仙台市驱除魍兽，战力不足以拨给贵公司用于警备。若您能等待约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倒可以从本国传唤人手补员。』

D9S的分店长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明。遣词用字固然客气，无意愿帮忙的意思却明显得露骨。对方打算委婉地拒绝伯爵的委托。

「放弃任务的违约金由莱马特负担。你能不能在当下就将派往旧仙台市的部队调拨到这里？」

伯爵忍住涌上的怒气继续说道。

D9S是九间国际军事企业组成的集合体，民营军事部门坐拥的员工数尤其可观，兵力据说甚至可比超级大国。

当然，单就公司的财力而言，莱马特国际企业也不会比他们逊色到哪去。然而企业规模的大小在当前并不具任何意义。

RMS派至二十三区的主力部队被比利士艺廊击溃了，结果导致莱马特日本分部的现有战力前所未见地单薄。

当下莱马特若遭受其他民营军事公司的突袭，应该就不堪一击。非得及早补充战力，最优先的课题是确保战斗员。

伯爵会找D9S商量，也是因为看上他们充裕的战力。

然而──

『还望您高抬贵手，伯爵。统治宫城地区的加拿大军是敝公司的最大主顾，我们并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失去信用。』

D9S的分店长说完就回绝了伯爵的要求。

单从表面上的说词来看，他的主张完全合情合理，伯爵也找不出反驳的头绪。而且分店长还刻意露出满面笑容补充：

『基本上，莱马特国际企业就算不依靠我们，应该也有独自的民营军队才是。记得那是叫……RMS对吧。您就将派往二十三区的主力部队召回来如何？唉，前提是还有剩余战力能召回──』

「你……！」

伯爵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跳。

D9S对RMS的主力部队悉数溃灭一事知情。

而且他们拒绝向伯爵提供协助。这表示莱马特企业已经遭到切割，D9S决定投靠比利士艺廊。

『那么，伯爵，我就此失陪。麻烦替我向比利士家的双胞胎问好。』

D9S的分店长在最后留下辛辣的挖古话，并切断通讯。

伯爵接着有好一阵子都屈辱得发不出声音。

「表示……比利士艺廊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吗……！」

总算理解状况后，伯爵用力紧握手杖的柄。

朗格帕特纳公司、Queensland Defensive Service，还有D9S──于关东一带的民营军事公司全都拒绝了伯爵的求援。比利士艺廊事前就使了手段，安排好要让莱马特受到孤立。

想利用其他民营军事公司当诱饵，以便安全获得栉名田的如意算盘，在不知不觉中反而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对此伯爵难掩内心的焦躁。

「──RMS的增援部队怎么样了？」

「已向本国要求增派两支大队。但是，人员及运输手段的确保都有所耽搁，据估计至少要四天才能抵达──」

「意思是在那之前只能靠手头的战力撑过去吗……拉·伊路……那无能的家伙！」

伯爵对秘书的报告咂了嘴。

原因全出在费尔曼·拉·伊路中了比利士家那对双胞胎姊妹的奸计，让RMS痛失主力部队。交给他的法夫纳兵也全军覆没，连想要得到手的栉名田都溜了。

比利士艺廊作为一间民营军事公司，战力的规模并没有多大。

称作少数精锐固然好听，实际上就是靠战斗员的素质在弥补人员不足。

然而，莱马特此刻没有战力能对抗他们。RMS的总部位于欧洲，想在半天左右将增援的分队召来，于物理上不可能。

反观比利士艺廊就行动迅速。恐怕再过不到两小时，他们便会到这座基地叩门。

何况他们还带了不死者。只要有那个可憎的日本人在，即使靠法夫纳兵也无法挡下比利士艺廊的进攻吧。

是否该断然放弃基地逃离──伯爵开始认真检讨。

失去基地设备会是一大痛处，但只要有时间，莱马特仍可能重振旗鼓，要向比利士艺廊展开反攻应该也有机会。

重要的是法夫纳兵的运用数据，另外就是作为F剂原料的龙之巫女。只要手上留着这些，其余问题都能靠钱摆平。

当然，要擅自移送龙之巫女，统合体应该不会认同。但他们若要干预，最糟的情况下，就算将担任监察者的奥古斯托·尼森杀了也无妨──

伯爵如此耸动的思路被突然的呼唤声打断。

「看来你似乎焦头烂额呢，伯爵。」

「……唔！」

伯爵生畏似的回头。

无声无息就站到伯爵身旁的人，是个穿着一身高雅西装的修长黑人男子。

理应待在研究设施内的奥古斯托·尼森。

「尼森卿？你有什么事？这里应该禁止进入──」

「听说拉·伊路少校的法夫纳兵全灭了。火龙『厄瓦利提亚』觉醒后，已将神蚀能【焰】交予比利士家的不死者。」

尼森无视伯爵的诘问，如此告诉他。

从对方修长体型散发出来的威迫感让伯爵隐然产生了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所有法夫纳兵都是她的眷属，即使能感应到那些也不足为奇吧？」

尼森若无其事地答得丝毫不带情绪。

可是，伯爵对他的话感到战栗。因为伯爵发现了从尼森背后出现的少女身影。

纯白秀发彷佛所有色素都脱落了的少女。

年纪应该将满十五岁，看起来却比较年幼。由于长期沉睡，肌肉萎缩的手脚纤细瘦弱。一身哥德礼服华美得有如西洋人偶的她，模样让人联想到徘徊于寂寥古城的美丽幽灵。

「布伦希尔德……原来你醒过来了，鸣泽珠依……！」

伯爵以畏惧的目光望向少女。

少女──珠依始终不发一语，还用大眼睛冷冷地睥睨四周。

作战指挥室里的成员并不了解鸣泽珠依的底细。然而，任谁都借着本能领悟到了，她是个异类。宛如可悲猎物遇上强大的捕食者，房里的人绷紧身体屏着气息。

「战力不足对吧？那你大可表示感谢。她似乎愿意提供助力。」

尼森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随后，大地受到巨大冲击摇撼。

空间本身嘎吱作响，强烈暴风呼啸而过。作战指挥室的玻璃窗尽数碎散，在毁坏的窗框之外可以看见连光芒都能吞没的漆黑空隙。

「神蚀能……【虚】……！」

伯爵发出沙哑的惊呼声。

莱马特日本分部的用地内被凿出了好几个直径达十几公尺的竖坑。

竖坑里面被黑暗笼罩，内部的状况不得而知。但是，有某种存在正从坑底陆陆续续爬出来。无视既有生物体系的众多异形怪物，魍兽。

「你想让这座基地变成那些魍兽的巢穴吗？奥古斯托·尼森！」

伯爵忘了恐惧而怒斥。

魍兽的存在确实能阻扰比利士艺廊进攻吧。

然而，魍兽未必只会攻击来自外部的入侵者。先遭殃的反而会是伯爵安排在基地内的那些部下。

「别嚷嚷，伯爵。你可是在龙的尊驾前。」

尼森傲然断言，并且把某项东西递到伯爵面前。酷似F剂，收藏于圆筒状容器的药液。不过封存的药液颜色并非深红，而是几近无色。

「这是？」

「你盼望已久的东西，与F剂那种鱼目混珠的货色不同，是真正的『龙血』。」

尼森告诉心生疑惑的伯爵。

伯爵睁大眼睛，握着药液的手则频频颤抖。映于他眼里的是欢喜之色。

「不老不死者的灵液（ἰχώρ）……有了这个，我也能成为不死者吗？」

「若你有那样的资格。」

尼森撇清责任似的回答，白发少女则在他身旁露出一抹微笑。

彷佛会让所有目睹的人结冻，既美又冷酷的笑。

少女默默迈出脚步，修长的黑人男子则像一名侍奉她的忠心骑士跟随在后。

在离开房间的前一刻，尼森朝伯爵回过头，然后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警告：

「决策要快，伯爵。你已经没时间了。」

4

最先察觉状况有异的人，是把脸探出装甲列车舱口的乔许。

莱马特企业利用自卫队驻扎地故址，于日本建造而成的分部驻扎基地。那座巨大的设施备有牢固的防卫系统，如今却被黑烟笼罩，起火燃烧。

「这怎么搞的啊！」

乔许仍把望远镜凑在脸上，口中发出困惑之语。

莱马特基地生变的原因，即使远远看去也一目瞭然。是魍兽。

超过数十头的魍兽出现在基地的用地之内，随机展开了破坏。

「这里就是莱马特的日本分部？根本成了魍兽的栖息处嘛！」

「真是壮观呢。可比二十三区……不，程度更甚。」

魏洋望着侦察无人机传回来的影像，脸色变得严肃。

八寻也默默对魏洋说的话表示同意。连在二十三区住惯的八寻也是头一次目睹魍兽密集到这种状态，简直像在观测人称魍兽来源的「冥界门」。

「地龙『史佩尔毕亚』的神蚀能【虚】……看来鸣泽珠依已经醒了。」

珞瑟已换上制服还配备武装，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地嘀咕。

「所以说……这是珠依下的手？你是这个意思？」

蓝发少女说的话让八寻警觉过来。

珠依得知八寻会来找自己，就将众多魍兽解放于自己所在之处。如果是她，难保不会这么做，这是她的欢迎之意。

「茱丽、珞瑟……幸存者要怎么对待？」

帕欧菈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问。

受基地内横行的魍兽们攻击，已经有许多莱马特的员工丧命。另一方面，目前仍有许多人类正为了逃离那些魍兽而流窜。

要救助他们，还是见死不救？帕欧菈是在询问身为上司的双胞胎这一点。

「帕欧菈，你就带着班兵将投降的那些人收容到摇光星，别忘记要求缴械。魏洋，你们那班人负责守住摇光星，总之别让魍兽靠近铁轨。」

「了解……」

「了解，茱丽。」

要爱惜生命才行嘛──茱丽嫣然一笑，帕欧菈与魏洋则同时点头。

装甲列车所用的铁轨离莱马特的基地不到五百公尺。一旦战斗开始，魍兽们想必也会立刻杀来摇光星这里。将战力分于护卫装甲列车虽在意料外，仍是妥当的判断。

「那我们就担任公主还有大小姐的随从喽。」

乔许一边扛起爱用的机关枪，一边对八寻笑道。

比利士家的双胞胎会进入莱马特基地攻坚，在他们几个之间似乎已经成了不必特地说出口的既定事项。而且自己还被她们当成随从，对此八寻有所不服。他还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做错了决定而百般无奈。

「你想怎么办，彩叶？」

珞瑟抛开八寻的那些不满，望着彩叶问道。

「这是……龙的力量吗……？八寻他妹妹，做了这样的事情？」

彩叶望着无人侦察机的影像，茫然嘀咕。

陆续遭破坏的设施；逃窜的人们；刚出现的魍兽碰到什么都一律攻击，也包含跟自己同族的魍兽。

那幕景象俨然跟地狱一样。而且珞瑟她们的说明若属实，引发这种惨状的正是单单一名叫鸣泽珠依的少女。

「我也要去。」

是否协助比利士艺廊──彩叶之前对这件事一直延宕未决，如今却用毅然的语气断言。

「彩叶。」

八寻忍不住插嘴。在这辆装甲列车外头是真正的战场。即使彩叶被称作龙之巫女，以往她活着都与人类之间的争战无缘，八寻认为那不是她该见识的景象。

「有我在的话，被魍兽攻击的人就会减少啊！」

然而彩叶当面回嘴。八寻无法反驳而陷入沉默。

彩叶用来操控魍兽的能力，八寻在未踏足地域已经目睹过好几次。假如她的异禀在此也管用，应该可以让基地内作乱的几成魍兽平静下来。

比利士艺廊目前并没有余裕能将她这样的战力闲置不用。

「我和茱丽会护卫彩叶。这样八寻也没有意见吧？」

「随你们高兴。」

珞瑟的问题让八寻慵懒地耸了耸肩。

钢铁制的轨道嘎吱作响，装甲列车停下。用于运载车辆的货车从拖曳架分离出去，两辆轮甲车像是被吐出似的降下至地面。

运兵车开启闸门，八寻等人也跟着跳到地面。

被黑烟笼罩的莱马特基地已近在咫尺。

5

「──停下来。不可以喔，你们不能去那边。」

彩叶伸出没拿武器的双手朝魍兽呼唤。

不知名的大型魍兽，其外貌大概可以形容成样似猎犬（Borzoi）的鳄鱼，推估级别为Ⅱ的高阶物种。跟野牛般的巨躯一比，彩叶的身影显得十分无依。

然而被彩叶的视线凝望，凶猛的魍兽屈膝了。

「你不可以攻击人。待在这里，保护那辆列车。」

魍兽彷佛肯听彩叶的命令，转身换了方向。它对同类们展开威吓，陆陆续续将其他魍兽驱离。

「猛耶，彩叶。所谓的『龙之巫女（栉名田）』，还真的拥有神奇力量。」

持枪待命的乔许一边赞叹，一边赶往彩叶那边。

在彩叶等人的家作战之际，乔许曾目击彩叶乘着白色雷兽疾驱，但在眼前看她驯服魍兽则是头一次。就算这样，乔许也没有对她投以畏惧的情绪，还像孩子一样闹哄哄地连声称赞厉害，表示佩服。

「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似乎是这样。」

点头的彩叶擦掉额头上浮现的汗水。

「不过，这些孩子有点恐怖。如果不尽可能贴近，我的声音好像就没办法传达到。它们心里相当恐惧，而且焦虑，真可怜。」

「因为它们正受到与你同等的龙支配。」

珞瑟简洁地回答彩叶的疑问。彩叶讶异地倒抽一口气。

待在这座基地的魍兽都是珠依由冥界门召唤而来。即使没有直接受到她命令，召唤者的意志仍会强烈影响这些魍兽。

彩叶感受到的焦虑与恐惧，恐怕也是魍兽们对珠依抱持的感情。

「无论怎样，能不被魍兽阻扰而向前推进就是要感激你啊。」

茱丽纯真无邪地笑着，抱住了心生动摇的彩叶为她打气。

的确──乔许与他的部下都表示同意。多亏有彩叶将遇上的魍兽统统驯服，艺廊的战斗员目前并没有折损。

反观原本该守卫基地的莱马特警备队，就受到了从内部涌出的魍兽痛击。结果八寻他们都没有跟对方交战就已抵达基地的建筑物。

「茱丽，请你活捉几名莱马特的成员。」

「用来盘问的对吧。OK，包在我身上。」

双胞胎姊姊爽快答应后，踹破玻璃门冲进基地总部的大厅。

大厦内的保全系统仍在运作，迎击入侵者的自动哨戒枪率先对茱丽产生反应。然而那些哨戒枪尚未狙击到她，就全部被珞瑟用突击步枪击毁而无力化。

利用这段期间，茱丽已将大厅内的警卫全数制伏。为了防范魍兽入侵，那些警卫都配备了满身枪械，因此对上轻装徒手攻坚的茱丽，也就名符其实地动不到她半根寒毛。

「乔许，将班兵分成两路戒备四周。还有八寻──」

珞瑟一边熟练地换步枪弹匣，一边低声朝八寻细语：

「麻烦你照料彩叶。」

「啥？」

什么意思啊──八寻瞥向彩叶以后，才明白珞瑟那句话。

彩叶倦色浓厚，表情紧绷，呼吸也偏浅。

被投进战场中央的紧张，还有强行让众多魍兽听命应该也使她付出了代价。可是，有某种力量对她造成了更深的消耗。

原因恐怕就是珠依的存在。

假设这块土地是珠依的地盘，此刻的彩叶便是踏进其中的外人。或许是龙的本能，让她对异于本身的龙所散发的气息产生了恐惧。

「交给你了。因为我要调查鸣泽珠依的下落。」

「喂，珞瑟──」

珞瑟单方面向八寻交代完就进入建筑物当中。她打算盘问抓到的警卫以便问出情报。

将彩叶留在外头，大概是为了不让她看见盘问现场所做的顾虑。而且珞瑟把她推给八寻，也能避免让八寻看见同样的画面。

八寻并非不了解珞瑟的用心，不过对他来说，那是给自己多添麻烦的善意。说要将彩叶交给他照顾，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

「呃……你还好吗，彩叶？」

八寻笨拙地关心疲惫地倚着装甲车的彩叶。

彩叶有些讶异地抬起脸，勉强在唇边挤出笑容。

「谢了，八寻。没事啦没事啦。不过，可以让我稍微靠着你吗？」

话说完，彩叶便朝八寻贴近，把头搁到他的肩膀。

相触的肌肤异常地烫。察觉这一点的八寻感到疑惑。

于是他才理解彩叶疲劳的真正原因。

八寻与珞瑟恐怕都误解了。

彩叶并没有因为恐惧而生畏。正好相反。在她的体内有股凶猛的力量正在打转，眼看就快要失控大闹而蠢蠢欲动。

彩叶正靠意志力压抑，以免她体内的龙作乱──

即使如此，或许跟八寻互相接触带来了某种影响，彩叶宽心似的放松肩膀。结果他们俩就形同在战场的正中央依偎着彼此。

「我作了梦。」

彩叶闭着眼睛，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梦？」

「不是发生在这里，而是在某个距离遥远，已经不幸毁灭的世界。我梦见了自己在成为自己之前的记忆。」

「…………」

八寻默默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彩叶在这种状况会忽然回想起梦中的记忆，感觉不会毫无意义。

「我呢，在那个世界大概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只能跟那个世界一起灭亡，然后龙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对，感觉我本身就是龙……我没有办法说明清楚。抱歉。」

「反正梦里的记忆都是那样的吧。」

「啊哈哈……说得也对……」

八寻口拙的鼓励让彩叶无助地苦笑。

「接着，我在那场梦里遇见了龙。自己以外的龙。总共有八个人，不对，应该说是八头龙吧。」

彩叶在梦中见过珠依──八寻想起她之前有这么提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立刻就发现了。那几个人，在各自的世界也都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彩叶畏惧地缩起跟八寻相触的身体。

在灭亡的世界里幸存至最后，无与伦比的永世孤独。八寻早就察觉到彩叶对那怀有异常的恐惧。

「龙会孕育新的世界──我想起珞瑟小姐当时有这么说过。或许，我们是被赋予了重新来过的机会，或许我们可以重塑那个在失败之后不幸毁灭的世界……！」

原本她的独白像是一阵呢喃，如今却变成了虚弱的呼喊。

「可是，既然这世界只有一个，而龙有八头──自己以外的龙就会成为阻碍。如果还有其他人具备相同的力量，便无法塑造自己想要的世界！」

「那就是龙会互相厮杀的理由吗？」

「我想，或许是的……」

彩叶用发抖的手臂勾住八寻的肩膀。她调适呼吸，设法继续把话说下去。

「但是，我没办法接受那种事。居然要用龙的力量将这个世界摧毁，再顺着自己所愿来改变世界……我不想认同。」

「是吗……」

八寻温柔地把手搁到苦恼的彩叶头上，就像他在已经想不起来的遥远过去曾对年幼妹妹做过的那样。

「那就照你的想法吧。」

「什么？」

八寻的回应也可以解读成不负责任，使得彩叶发出呆愣的声音。

然而八寻自顾自地继续说：

「反正是梦里头的事，你照自己高兴去做不就好了吗？」

「呃，或许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假如有其他龙来干扰，要我在你身边保护你也是可以。」

彩叶当面瞪了过来，八寻便从她眼前别开目光，粗里粗气地嘀咕了一句。

在他的视野一隅，彩叶瞠目到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八寻……！」

「不过，那要等──」

「等你阻止你妹妹以后，对吧。我明白。毕竟这种事到底不能放着不管……！」

彩叶咬紧嘴唇，缓缓环顾四周。

基地用地内的战斗正逐渐收尾。莱马特的部分成员逃到了基地外，其余则沦为魍兽的食物。另一方面，透过基地警卫的奋战与装甲列车开炮，也有许多魍兽丧生。基地的周围尸横遍野，血腥味扑鼻。

是珠依的恶意造成了这幕景象。

而且，彩叶对此感到自责。同样身为龙之巫女，她没能阻止对方──

「彩叶。」

「咦……？」

八寻粗鲁地推开彩叶的肩膀。

原本彩叶整个人靠在八寻身上，因而失去平衡猛然往前倒。你这是做什么──彩叶挑眉瞪向八寻，表情便随之僵凝。

因为有东西冲破莱马特基地总部的三楼窗口，纵身而下。

那道奇异身影从超过十公尺的高度跳下后安然着地。全身覆有深红色鳞片的怪物，具备龙族特征的人型身影。

「法夫纳兵！」

「敌人自己冒出来了啊……」

彩叶吓得瞪大眼睛，八寻则静静地拔出背着的刀。

6

龙人伸出凶恶的钩爪，直瞪着彩叶嚎叫。

在这段期间，又有新的法夫纳兵陆续现出踪影。

裹在他们身上的残破衣物并非给战斗员用的制服，而是普通员工穿的西装或衬衫碎布。为了对抗基地内涌现的那些魍兽，莱马特的员工们用了F剂。

在他们炯亮的双眸里已无人类的知性。使用F剂的并非习于作战的战斗员，似乎导致这些人都丧失了理性而发狂。

「躲到我后面，彩叶！」

八寻随手举刀备战。

从珞瑟那里收下的名刀「九曜真钢」──之前跟RMS交战而毁坏的护手，已经在装甲列车上用3D列印机修复了。多亏如此，具近代感的造型变得不太像日本刀，但是只要能斩敌，外观对八寻来说根本无所谓。

「……好快！」

毫不警告就来袭的法夫纳兵身手之敏捷，让八寻不自觉地板起脸。即使跟自诩为改良型的费尔曼比，这座基地的法夫纳兵仍显得异常迅速。虽然并没有实地测过，肌力增幅率看似也提升了。

然而，那并非F剂的性能变高所致。

一名法夫纳兵出拳重殴装甲车，使得连反器材步枪弹都能承受的装甲严重凹陷。可是，反作用力造成法夫纳兵的右臂四分五裂。他们没办法承受自己的身手，膝盖与脚踝都在重覆骨折及再生。

「珠依搞的鬼吗……！」

八寻察觉法夫纳兵有异的原因，牙关便咬得嘎吱作响。

假如F剂的原料是珠依的血，被投药的法夫纳兵会受她影响也不奇怪。跟珠依召唤来的那些魍兽一样，基地周围充斥她的波动，因而增幅了法夫纳兵的攻击性。

「……啧！」

八寻感到强烈焦躁，并且出刀深深斩开了那些法夫纳兵的腿。

法夫纳兵被强化以后，并不代表再生能力也有相应提升。只要对他们造成深及骨骼的伤势，就能让他们停止动作。但是那也代表想要不下杀手就让他们无力化，并没有其他手段。杀过来的法夫纳兵人数众多，而八寻被迫以避开要害的无效率方式应战，便逐渐陷入险境。

难道只能用不死者之血杀了他们吗──

一瞬间，如此的迷惘浮现脑海。可是，八寻立刻抛开那种念头。

对方本属于非战斗人员，跟在二十三区袭击八寻等人的那些家伙不同。

将他们变成法夫纳兵再令其发狂，让八寻亲下杀手──八寻察觉那就是珠依的企图。

「八寻，你后退──！」

混战之间，八寻信任茱丽传来的声音，跳到了后方。

在他眼前，有轻盈如薄绢的银色光芒扩散开来。

光芒的真面目是一张网，使用让人联想到蜘蛛丝的细钢线所编成的投网。茱丽将压缩成手榴弹大小的那张网发射出去，裹住了成群法夫纳兵。

「这是为了捕捉魍兽才研发的试制品，不过看来对他们也有效。」

从建筑物回来的珞瑟以缺乏情绪的语气淡然告诉众人。

编织用来对付魍兽的钢线，即使凭法夫纳兵的力量也扯不破。越是挣扎反而缠得越紧，使得他们在活动上更加受限。

没被网住的几个法夫纳兵则由艺廊的战斗员射穿脚使之无力化。出现在建筑物中的法夫纳兵似乎也已经以同样的方式处理完毕。

「你所谓的盘问结束了吗？」

八寻边放下刀边问珞瑟。

「不。现在没那个必要了。」

话说完，珞瑟视线缓缓转了方向。

受困于网中的法夫纳兵对面站着一名八寻不认识的男子。身穿高雅西装的修长黑人男子。尽管他的外貌沉静又具备知性，全身弥漫的强烈威迫感却让八寻不禁摆架势备战。以往从未感受过的寒意来袭，好似要让背脊冻结。

「急就章安排的法夫纳兵，果然也就这种程度而已。原本我倒希望能诱出鸣泽八寻的神蚀能。」

喃喃自语的男子口气温和，嗓音却不可思议地宏亮。

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们同时将枪口指向他。然而，男子不显介意，只是静静地望着八寻与彩叶。

「宁山大樟……统合体的代理人（Agent）怎么会在这里？」

茱丽难得用不悦的口吻朝男子唤道。

她提到的男子姓名──发音方式让八寻感到有些不对劲。

「宁山？」

「──在我出生前，父母就已经归化了。别看我外表这样，国籍上可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前提是名为日本的国家还存在。」

姓氏与尼森同音的男子意外大方地为八寻解答疑问。

八寻对他说的话有些讶异。

照尼森的容貌，要谎称本身国籍活下去理应不难。然而经过大杀戮的惨剧，他还是公然自称日本人。八寻一方面对此产生敬意，却也无法不怀疑他是否别有居心。

「请问，统合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偏袒特定企业的呢？」

珞瑟加重语气指责尼森。与其说显露愤怒，态度更像一名公正地诘问对方犯规的裁判。

「统合体并没有与你们敌对的事实。有意利用莱马特的不是我们，而是她的意思。」

尼森把视线转向身旁。

直到这时候，八寻等人才首度注意到有个少女在那里。

与血腥的战场并不搭调，少女穿着一身华丽的哥德礼服。

彷佛色素脱落的白发与白净肌肤，唯独嘴唇像抹了胭脂般鲜红。手脚纤弱到病态的地步。或许是因为如此，她身上弥漫着有如妖精的非现实气息。

大眼睛周围有长长的睫毛，像湖面一样平静而未映出任何情绪。

「大樟哥哥只是以护卫的身分陪着使性子的我而已。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跟各位问候一声──」

（插图015）

少女提起礼服的裙摆，起舞似的优雅行了礼。

八寻瞪向少女，握刀的手忍不住发抖。

「珠……依……！」

喉咙深处发出了让八寻觉得不像自己嗓音的野兽般吼声。

少女回望这样的八寻，愉悦似的眯了眼睛。

「日安，哥哥。太好了，你依然活着。」

鸣泽珠依用银铃般的嗓音优美地笑了笑──彷佛要让观者心神荡漾的娇怜笑容。

「或者说，你只是死不了呢？跟四年前一样──」

「珠依─────────！」

八寻的杀意只能克制到这一刻。怒气毕露的他蹬地冲去，散发幽光的刀随着手臂高举。

呼应八寻狂怒的情绪，龟裂的深红铠甲包覆了他的全身。感觉那也像滴在八寻身躯表层的无形龙血忽然间浮现了形影。

铠甲出现的同时，八寻的体能也跟着飙升。将肉体损伤置之度外，让人类潜能得以完全发挥的状态。连身经百战的乔许及其他战斗员都被八寻脱胎换骨的模样吓着了。

可是，珠依迎面承受八寻这样的杀气，仍优雅地露出美艳的微笑。

尼森随即来到八寻面前，以修长体格掩蔽珠依的身影。八寻皱起脸，因为尼森的左臂跟八寻的身体一样，被金属光泽的结晶包裹住。

「什么！」

八寻迅挥而过的这一刀被尼森徒手挡下。

在尼森面前形成了一道厚墙般的隐形护盾。八寻遭受到好似将本身攻击威力直接回弹的冲击，因而被震得往后飞了出去。

「就这点能耐吗，【焰】……不对，你尚未将神蚀能发挥至极致？」

尼森面无表情地望着八寻踉跄着地，并且淡然嘀咕。冷静口吻有如在守候稀奇物理现象的观察者。

「那副模样……你是……」

尼森的左臂被色泽跟珠依头发一样的纯白外壳裹覆，使得八寻瞪着他发出惊呼。

「若你认为不死者仅己一人，那就是名为傲慢的不道德了，鸣泽八寻。」

尼森用无形护壁重叩打算再次进攻的八寻。

裹覆八寻全身的铠甲顿时碎裂，鲜血飞溅而出。八寻滚到地上，暴露出无防备的模样。

然而，尼森没有进一步攻击。他的目的只在护卫珠依，之前他说没有敌对之意，并非虚言。

话虽如此，八寻等人不会就这么干休。

「乔许！」

「噢！」

乔许对茱丽的尖锐呼声做出反应，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们就同时扣下了枪枝扳机。对付魍兽的大口径弹药以全自动模式射出，杀向毫无防备地站着的珠依。但那些都被尼森用无形护壁当着她眼前悉数拦下。

「搞啥啊。他那是怎么防御的，大小姐？要用榴弹枪轰吗？」

「那样没用，乔许。用战车炮也打不破那层防御，因为那是用于封闭冥界门的权柄『千引岩』──神蚀能【虚】的应用招式。」

珞瑟回答乔许的疑问。

「啥……原来那是神蚀能吗！比传闻中还扯！」

射完轻机枪子弹的乔许耸了耸肩，像在表示投降。

于日本神话当中，千引岩据说曾被伊邪那岐神用来堵住通往冥界的黄泉比良坂──尼森的护壁正是冠上其名，形成了坚固的结界将珠依与外界隔离。

自己杀不了眼前的她。如此的事实让八寻产生了足以导致眼花的愤怒与焦躁。

彷佛在嘲笑八寻，珠依将细细的指头指向地面。

大地随即嘎吱作响。

八寻等人脚下的地面如蜃景般摇曳，然后转变成异质的存在。

那是座巨大的竖坑，填满竖坑的则是完全不会反射光芒的漆黑湖水。

精确来讲，与其称为水，给人的印象更接近于魍兽体内流动的瘴气。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质，具现成形的虚无本身。八寻等人慌忙从灌满那种物质的竖坑──从新的冥界门上头退开。

之前被钢线网困住的那些法夫纳兵则是伴随着哀号被竖坑吞没。

彷佛与他们互换位置，漆黑湖面有两头魍兽出现了。那分别是体高超出两公尺的双头巨犬，以及躯体近似野牛的翼龙。

「八寻！彩叶麻烦你照顾！」

茱丽一边呼唤八寻，一边冲到两头魍兽跟前。她所装备的手套前端吐出银色钢丝。茱丽就像新体操选手那样，自在操控着乘风飘舞的钢丝，将牛头翼龙捆住束缚其行动。

在这段期间，珞瑟将武装换成了装甲车上积载的反器材步枪。

她捧着跟自己身高一般长的大型狙击枪匍匐于地，用子弹精准射向被姊姊制住行动的魍兽额头。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另一方面，双头犬则遭到乔许与他的那些部下用集中炮火压制。面对脚边突然出现的两头猛兽，应该可以说他们采取了最佳的手段来因应。

然而，吐出两头魍兽的竖坑并没有就此阖起它那残忍的下腭。起初的两头魍兽尚未被完全无力化，就有好几头新的魍兽一举出现。

它们被珠依召唤出来后，针对的目标便是毫无防备杵着不动的彩叶。

「彩叶……！」

八寻懊恼得咬牙切齿，并背对眼前的尼森。他放弃攻击珠依，拼命赶回被魍兽盯上的彩叶那边。

珠依望着八寻的身影，看似无趣地眯起眼。

但是在下个瞬间，她讶异似的挑了眉。

因为原本正要扑向彩叶的魍兽们忽然停住动作，当场屈膝跪下。

「八寻的妹妹，请你住手！」

彩叶率领着变得像家臣一样听话的那些魍兽，朝珠依逐步靠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把魍兽召唤出来，还让它们摧毁世界──！」

彩叶拼命诉说，而珠依一语不发地凝视着她。

与其说是被勾起兴趣，她的表情更像在端详一只来路不明的虫。

接着，珠依在胸前「啪」地双手合十，并且嘻嘻笑出声音。

「啊……刚才我还想，好像在哪里看过你的脸。你就是那个网路直播主嘛，叫什么来着呢？日本五十音？不对，你是叫和音对吧？」

「你知道和音？」

彩叶不知所措地眨起眼。她没有想到在枪弹来回飞舞的这种状况下，话题居然会带到自己的直播影片。

珠依见状，表情就变得更觉有趣。

「我可以回答你，关于刚才的问题。是你的话，应该就能理解吧？当你开台做那些无聊的直播时，有没有观众对你发送怀着恶意的留言？」

「咦……？」

珠依的质疑令人意外，让彩叶疑惑地停下脚步。

接着，珠依又露出圣女般的纯真微笑继续说道：

「践踏别人重视的事物很开心呢。对自以为待在安全处的那些人投以恶意，就可以弄得他们满身晦气。好比和平，好比自由，好比爱情，好比善意，我会让所有人都深切体会，那些东西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穿哥德礼服的白发少女陶醉得眯细眼睛。

「你是在……说些什么……？」

彩叶茫然回望珠依。

住口──八寻在内心如此嘀咕。他不该让彩叶跟珠依继续对话，珠依说出来的话不能让彩叶听进去。

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八寻仍无法出声。

尼森从背后释出的杀气正束缚着八寻全身。只要八寻一分神，他就会立刻向八寻发动攻击。

尼森的目的在于让珠依自由行动──

此刻的他希望两名龙之巫女能够对话。

「当大杀戮开始时，有谁帮过日本人？有多少人怀疑过或许自己的领导者是错的？」

珠依对沉默的彩叶提问。

「哪里都找不到那样的人。大家都相信自己才是正义，还鄙视、伤害毫无罪过的日本人，将一切破坏破坏再破坏，直到无可挽救为止！」

「那就是……你引发大杀戮的理由？为了证明那一点……？」

彩叶脸色苍白地瞪向珠依。

被珠依召唤出来的那些魍兽，内心都深植着对人类的攻击性及敌意。假如那对人类也能造成相同的影响，后果会是如何？举例来说，要是能将针对日本人的杀意深植于所有目睹巨龙身影的人类心中──

大杀戮，正是问题的解答。

单单一名少女的恶意就杀遍了一个国家的人类。

「得知自己的正义有错以后，不晓得那些人会让我听见什么样的借口，是会反省自己随波逐流助长虐杀？还是忏悔？或是掩饰事实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恼羞成怒呢？但是，我不许他们那么做。毕竟我们可是非常非常可怜的被害者。」

珠依放声笑了出来。

丝毫感受不到疯狂的优美笑声。正因为如此，她的声音才扭曲得骇人。

「接下来是复仇的时刻。我要让全世界的人了解自取灭亡的恐怖。」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

珠依的大笑被彩叶的吼声打断。

下个瞬间，青白色闪光沁入八寻的视野。

热风扑面而来。从地底喷涌直上的高温火焰有如熔岩，在彩叶的身边打转。

那火焰变成了好几道火柱，耸立而起的高度更胜莱马特的基地总部。

火柱随即化为灼热的闪光，从上空杀向地表。

炎之洪流涌向珠依凿开的竖坑。漆黑湖水被瞬间焚灭，充斥虚无的竖坑逐渐燃烧殆尽。

八寻茫然望着那幕景象，茱丽与珞瑟则有些笑逐颜开。

尼森表情不变，眼里却显得有几分满足。

「我的『窕』被净化了……？」

珠依诧异地眨眼。

如今，彩叶的火焰仍在地表燃烧，珠依凿出的空洞却消失得不留痕迹。因为由珠依引发的异象遭覆盖而消失了。

「是吗……那就是『火』之权柄……呵呵，果然没错，你这个人似乎有意思。」

珠依望着力竭般倒下的彩叶，笑了出来。

那是有别于之前空虚的微笑，与年龄相符的纯真笑容。那模样让人联想到发现对等玩伴的孩童。

珠依身边被异样的气息包围后，八寻立刻摆了架势防范。

为了引发新的异象，珠依悄悄伸出左手。

然而，尼森温和地拉住她的手臂。

「时间到了，珠依。」

「……他们已经来了吗？」

珠依闹脾气似的噘起嘴唇。

尼森一语不发地点头，然后将视线微微朝上。

「这个声音……！是直升机吗！」

从头顶传来的轰鸣声让乔许警觉地抬起脸。

灰色军用直升机降落到现场。八寻发现那是尼森为了让珠依逃脱才叫来的。

「摇光星！将直升机打下来！」

茱丽朝无线电叫道。

从待命于铁路的装甲列车到直升机，距离不满一公里。机关炮能轻松将其纳入射程范围内。然而从装甲列车发射的炮弹却像是受到无形障壁阻挡，全部在命中直升机的前一刻被弹开。

「这就是神蚀能，鸣泽八寻。将生者无从驾驭的龙之权柄抢到手，并借此弑龙──我等不死者的职责便是如此。」

你可要记在心里──尼森这么告诉八寻。

军用直升机受无形障壁保护，公然贴地降落。装甲列车怕会波及己方，因而停下了炮击。珞瑟开枪狙击珠依而非直升机，也一样被尼森造出的新障壁拦阻。

尼森只用右臂就轻而易举地抱起珠依的纤瘦身体，然后跨上直升机的升降梯。

「珠依！」

八寻举刀瞪向妹妹。

他用心领会，领会打倒费尔曼时的手感。

彩叶用火焰净化了珠依造出的冥界门，八寻只要故技重施就好。假如那一道障壁是尼森的神蚀能，八寻以神蚀能发招应该就能相互抵销。

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八寻仍无法出手。状况跟他为了保护彩叶，不顾一切对付RMS时不同。八寻不明白要怎么做才可以发动神蚀能。

「不行哟，哥哥。太缠人的话，你宝贵的同伴会被杀喔。」

珠依搭上直升机后笑了笑，彷佛早就看透八寻的焦虑。

在直升机引擎撒落的轰鸣声底下，她口中的话语格外清晰地传进八寻耳里。

珠依满意地望着动摇的八寻，然后把视线转向彩叶。

「到下次见面之前，你可不要死在其他龙手上喽，和音。」

掰掰──珠依用唇语道别。

接走她与尼森的直升机开始猛然上升。

八寻一边感受挫败一边目送飞离的机体。

四年来一直追寻的妹妹，原本已经来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明明如此，他却没能置她于死地。之后，这应该会让珠依夺走更多人命吧。

宛如本来应该囚禁了她，却沦为牺牲品的莱马特日本分部──

八寻被无处发泄的愤怒与乏力感折磨，缓缓放下刀。

随后，八寻背后传来了茱丽的尖叫声，还有新的枪响。

7

你宝贵的同伴会被杀喔──

八寻的脑海里浮现了珠依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受焦躁催促的八寻回过头，就因目睹的景象而失去言语。

混沌正从莱马特基地总部的大厅涌出。

那既不是魍兽，也不是法夫纳兵，而是分量相当于整座小学泳池，还会自行移动的一坨腐肉。八寻目睹的怪物模样便是如此。

「哇啊啊，好恶心！乔许，你想想办法！」

「不行啦，公主！无论再怎么开火，这家伙根本都不怕！」

东躲西逃的茱丽向乔许哭诉，使他带着班兵以轻机枪展开扫射。

然而从大厦冒出来的巨大腐肉对直击的子弹不以为意。众人连它是否有痛觉都无法判断。从腐肉中反而吐出了柔韧如长鞭的触手，还冷不防地缠住了乔许的腿。

「唔喔！」

腿被难以置信的力道猛拖，使得乔许跌倒。尽管他立刻还击，靠枪械并无法拦阻腐肉的行动。

「乔许！」

八寻冲到腐肉跟前，用日本刀奋力斩断抓住乔许的触手。乔许在被腐肉纳入体内的前一刻从触手下获得解放，就在地面上边打滚边鬼叫起来。

「被你救了一命，八寻。」

乔许踹开缠在腿上的触手碎肉，还露出吃不消的脸色。八寻斩向仍有眷恋而伸来的触手，并且带乔许后退。

「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它突然从建筑物里冒出来，有几名莱马特的员工都被吞进去了。」

「被它吞进去……？」

八寻战栗地反问。

不久怪物就完全脱离大厅，揭露了本身丑陋的全貌。

难以置信的是，那坨腐肉有人的外型。

肥胖臃肿到必须贴着地爬行，身高达十公尺的「无面妖怪」──这便是怪物的真身。

除此之外，怪物表面还残留着各种生物的形迹。

野兽的四肢；蝙蝠翅膀；以呆滞目光凝望半空的人类头颅。这些都深陷于成团腐肉中，不规则地持续蠢动着。彷佛冒渎了世上万般生命的可怖光景。

「它把那些魍兽纳入体内了……」

仍倒在地上的彩叶用发抖的声音嘀咕。

怪物正朝这样的彩叶节节逼近。与其说是本能上受到吸引，感觉更像带着明确意志的行动。即使沦为一坨腐肉，那个怪物依然保有想得到彩叶的执着。

「那也是珠依搞的鬼？」

八寻向为了保护彩叶而赶回来的双胞胎姊妹问道。

茱丽板起脸摇摇头。

「不。那是人类，未能成为不死者的人类。」

「……人类？那东西是人类？」

「斗胆淋了龙族『灵液』想取得不死之躯的人类，就会落得那种下场。我有说错吗，伯爵？」

珞瑟的最后一句话是对那坨腐肉说的。

彷佛为了回答她，怪物的巨大头部浮现出脸孔。霎时间，八寻涌上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因为他认得从腐肉现形的那张脸原本归谁所有。

『错啦～～～～比利士～～～～小姐～～！还有～～比利士艺廊～～～～的各位～～CIAO～～～～！』

怪物以雷声般的大嗓门吼道。

那是伯爵的声音。

莱马特国际企业的会长耶克托尔·莱马特──他的肉体正是怪物的真身，不停增殖的腐肉核心。

「你说……他想成为不死者……？」

焦躁的情绪猛然袭上八寻心头。

以现象来说，那应该与过度投入F剂而失控的法夫纳兵相同。然而伯爵淋到的龙族「灵液」效力远比F剂强大，强到不停增殖的肉体仍可续命存活。

同时，那也显示了靠八寻的血不能打倒他的事实。

换成魍兽或法夫纳兵，就会承受不了龙血的反作用力而自灭。然而伯爵的肉体早已失控，处于「不停自灭续命的循环状态」。

他淋了纯度更高的龙血，八寻的血恐怕就不管用。因为伯爵同样成了不死者，只是他无法保有人型而已──

『正是！正是！正是～～～～！心情多么舒畅啊～～～～……我获得了～～……不死的肉体～～～～！』

曾是伯爵的怪物欢喜地抖动全身的腐肉。

『看～～我这股力量～～～～！如今连那些魍兽～～～～都不过是我的食物～～！更不用畏惧衰老、疾病以及死亡～～～～压倒性的力量～～！这就是力量～～～～！』

从伯爵的肉体伸出了触手，凡是会动的生物皆会遭受其攻击。

为了维持不停增殖的肉体，他非得贪婪地持续吞噬万物，捕食的对象不管是人类或魍兽都照单全收。结果出现在基地用地内的那些魍兽，绝大多数都会被伯爵收拾。

「我真想直接搁下那家伙开溜耶。」

茱丽用敷衍的语气说道。

八寻认为那是不错的想法。在日本人已经灭绝的现在，这座基地的周围尽是废墟。就算直接搁下伯爵不管，也不会造成民众牺牲。

而且作为捕食对象的生物数量既然有限，就算伯爵是不死者，也无法让不停增殖的肉体维持生命功能。只要将其搁置，伯爵迟早会自灭。照理说，比利士艺廊并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将他处分。

然而，珞瑟语带叹息地否定了八寻的想法。

「那样的话，鸣泽珠依留在这座基地的痕迹就会遭到伯爵吞噬。」

「珠依的痕迹……？」

「她在这里参与过的实验数据，她会逃去哪里的线索，这些可都会全部丧失。」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蓝发少女朝八寻问道。

「珠依他们就是算到这一点，才将伯爵变成那种怪物吗……！」

八寻低声咕哝。妹妹深不见底的恶意让他眼花。为了追查珠依的下落，非得杀了那个怪物，避战就会失去追查她的线索。不论怎样都能折磨到八寻等人，局面就是由她利用伯爵内心的欲望安排成这样的。

『放心吧～～～～！我会公平地对待你们～～！吞噬后，再予以亵渎～～～～！』

从伯爵肉体吐出的触手数量随之增加。他持续增殖的肉体有一部分涌进基地总部的大厦内。伯爵打算将躲在大厦里的莱马特员工当成食物纳入体内。照这样下去将如同珞瑟的预言，珠依在这里的痕迹会完全被伯爵抹去。

「怎么办才好？」

八寻迎战来袭的触手，还抓准空档回头询问双胞胎姊妹。

伯爵的全长已经超过十五公尺，而且仍在持续巨大化，基地被他整个吞下只是时间问题。现在没有余裕让人悠哉地拟定策略。

「八寻，请你帮忙杀了他。」

珞瑟望着八寻说道。她的提议简洁过头，让八寻感到疑惑。

「由我？难道不让彩叶动手？」

「若是动用龙之力，会把龙唤来现世。最糟的情况下，将重蹈大杀戮的覆辙。」

珞瑟的指正让八寻沉默。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四年前目睹的巨龙身影。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要动用龙之力，与直接把龙唤来现世是同一回事。而且召唤出来的龙并没有任何保证会服从彩叶。身为祭品的彩叶被龙吞噬人格后，将无止尽地释出其力量。八寻可以轻易想像这样的未来。

「但是，假如伯爵真的成了不死者，只要还留着一块肉片，就会再度重生。要消灭那个怪物，我只能想到将其一举烧光的做法。我没那种能耐。」

「不用全部烧光啊。」

八寻冷静地分析自己的能力，茱丽便对他抛出不负责任的话语。

「说穿了，只要摧毁伯爵的灵魂，将代表其存在的核心破坏掉就可以喽。」

「那你提到的灵魂，又是在什么部位？」

「我怎么可能晓得呢。同样身为不死者，你应该会知道吧？」

茱丽虚浮的建议太过凭感觉，让八寻砸嘴抱怨没用处。

即使如此，八寻的内心某处仍有所挂怀。假设不死者的肉体在切成零碎的状态也能复活，那再生的核心会在什么位置？

脑吗？还是心脏？或者说，真有所谓的灵魂存在吗──

「你觉得靠彩叶的力量能消灭伯爵？」

珞瑟用与现场不搭调的沉着嗓音问八寻。

「对、对啊……是那样没错吧？」

彩叶用火焰净化了珠依的冥界门，靠那种力量肯定也能焚尽现在的伯爵。以龙血创造的怪物，可以用同样来自龙的力量杀死。

「倘若如此，你也能办到一样的事。因为龙之巫女可以将自己的权柄──弑龙者的神蚀能赐予英雄。」

珞瑟毫不犹豫地断言。

被选来献祭给龙的女孩能赋予弑龙者诛讨龙的力量。那是在神话被反覆提及的中心思想。据说利比亚公主扔出了自己的腰带制止恶龙行动，栉名田比卖则是将自己变成了梳子伴着须佐之男一同作战。

当然，那是神话中发生的事迹，童话故事的情节。然而在龙实际存在，还有不死者蠢动的世界里，童话故事与现实又有多大差异？八寻如此心想。

「为什么会选上我？即使要赋予能力，总有更适合当英雄的人吧？」

「很遗憾，那不可能。毕竟龙出借神蚀能的对象仅限──」

珞瑟说到这就把话打住，并且踮脚把嘴唇凑向八寻的脸颊。

她在八寻耳边用呢喃似的细微音量短短告知：

「─────────的人而已。」

「咦……？」

八寻茫然地瞠目。

平时珞瑟是那么缺乏表情，此刻却扬起嘴角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

八寻瞪着她，眼里浮现的是愤慨与羞耻，还有认命与理解之色。

事到如今，八寻就明白一切都是经过细腻筹划并加以利用的。而且，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进了那邪恶的企图里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着那种主意……」

「我反倒希望得到你的感谢就是了，有怨言的话，之后你爱怎么倾诉我都愿意听。不过，你应该懂吧，八寻？彩叶并没有罪过喔。」

「我说啊──你们肯定会下地狱。」

八寻气愤地挤出诅咒之语。茱丽像恶作剧穿帮的小孩吐了吐舌，反观珞瑟则是莫名其妙地露出喜色。

「那么，我们会去的地方跟你一样呢。」

「少啰嗦！」

「八寻，怎么了吗？你们没事吧？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啦，都这种时候了！」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彩叶似乎不忍看八寻与珞瑟起口角，就急忙闯进他们之间。八寻则带着复杂的表情回望了她的脸。

「怎、怎样？」

「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你离远一点。那头怪物，我绝对会设法解决。」

「啊……好、好的。我知道了。」

彩叶慑于八寻的气势，因而反射性地点了头。

我相信你──彩叶无言中如此诉说的眼神让人产生罪恶感，八寻便从她面前转开视线。

接着，八寻又重新面对伯爵。

精确来说，是面对以往被称作伯爵的怪物──

†

与巨大笨重的外表正好相反，耶克托尔·莱马特伯爵的思绪从未像这样清晰明瞭。衰老的肉体充满气力，对死亡的恐惧已成为遥远过往。

如今，压倒性的全能感以及对进化的渴望正支配着伯爵。

自古以来，有一种传奇故事与弑龙英雄谭同样热门，抑或更具人气。

那就是由人化为龙的故事。

死于英雄齐格飞之手的巨龙法夫纳，据说也是为了守护受诅咒的黄金，才会由原本的人类之身变化成龙（Wyrm）。

伯爵体会到自己正逐渐趋近于跟他们相同的存在。

目前他勉强还保有人类的外型。即使将数头魍兽纳入体内，身躯已经巨大得足以吞没装甲车，伯爵的轮廓终究属于人类。

但既然引发变化的是龙族灵液，伯爵的肉体迟早会趋近于龙才对。细胞异常增殖是预备阶段，不过是青虫化蝶前的状态罢了。

失去人类的样貌感觉并不可叹。

以往伯爵用死亡商人的身分度过漫长人生，获得了充分的财富与权力。他自觉已经享遍以人类样貌所能获得的喜悦。况且比起追求快乐，伯爵内心更期望在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之际，可以变成超越人类的存在。

于是伯爵得到了这副肉体。

得到超越生命极限的龙之肉体。

他对只会带来破坏的神蚀能并无兴趣。

伯爵所求的只有龙之「器皿」──巫女献祭后唤来的龙族灵液而已。

然而实际获得灵液，开始变化成龙以后，伯爵却回想起来。弑龙者。他想起有群人能弑杀理应长生不死的龙──

还不够，自己目前并非真正的不死者。

非得取得神蚀能才行，取得龙应当守护的财宝。

当伯爵察觉这一点的瞬间，视野角落就窜出了闪光。

本身肉体遭到烧灼的剧痛──理应遗忘的死亡恐惧让怪物开口大吼。

†

「喝啊啊啊啊啊啊！根本没用嘛──！」

八寻挥下散发绯红光芒的刀，吐出愤怒之语。

理应长生不死的不死者肉体感受到剧痛，正在对可预期的生命危机叫苦。那是深红火焰环绕在八寻全身带来的影响。

伯爵的巨躯不停地丑陋蠕动着，上头还留有像是用高温喷枪烙下的深深伤痕。那是比利士家双胞胎替八寻取名为【焰】的神蚀能所留下的痕迹。

神蚀能使出来了。可是，威力不够。伯爵那所谓灵魂的位置也不得而知。

何况反作用比预料中还难受。对不死者来说，向龙借来的权柄似乎受不起。仅用了一次，八寻的肉体便在哀号，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多用几次与这相同的力量。

『神蚀能！神蚀能！神蚀能～～！把那交出来～～！那是应该归我的力量～～～～！』

伯爵受创的巨躯打转，一边朝八寻逼近。

「──唔！」

八寻想闪避对方吐出的众多触手，双腿就不支跪下了。

居然在这种时候──八寻暗骂。死眠，行使神蚀能的反作用。全身急遽无力，他躲不掉伯爵的攻势。

「休想──！」

乔许等人举枪开火，接连将触手打断。茱丽以钢线束缚腐肉的行动，珞瑟则是用反器材步枪在伯爵脸上开了无数的孔。

任谁都明白那些攻击不过是一时的拖延手段。

伯爵将八寻吞进去前的一瞬。他们那么做只是令其延后短短几秒。

紧接着，在这几秒间发生的状况让八寻陷入了恐慌。因为彩叶手无寸铁地赶来，并且巴着他不放。

「八寻！」

「彩叶？你搞什么，在这种时候还──！」

八寻硬是鼓舞即将力竭的肉体，想将彩叶推开。

而彩叶探头望了八寻的眼睛，露出莫名坚强的笑容说：

「回想起来，我们在那时候的事情！」

「唔……！」

霎时间，八寻的记忆随之复苏。

在好似燃烧着的拂晓天空下，他初次使用神蚀能的记忆。当时八寻看见了彩叶捧着的炎之剑幻影，还从她那边接到了手里。

那时候，彩叶也是紧靠着八寻，肌肤与肌肤相互贴在一起──

「没事的！有我，陪着你，八寻！」

彩叶的话彷佛为八寻扣下了扳机，使他全身充满力量。

死眠带来的倦怠感云消雾散，足以烤焦身体的庞大热能满盈涌出。

随后，伯爵的巨躯如雪崩般扑来，吞没了八寻与彩叶。

为了与八寻他们融合，进而吸收神蚀能，腐肉洪流与凶猛的欲望纠缠而来。不过，八寻要的正是这样。

既然不知道伯爵的灵魂位于何处，让对方主动靠近就行了。

既然对方希望相互融合并且化为一体，伯爵到最后便只能亲自过来跟八寻接触。沿着那原形毕露的欲望逆推回去，就能抵达伯爵的「灵魂」。

「烧光这一切，【焰】──」

八寻手握炎剑，将周围涌来的腐肉连同被欲望玷污的灵魂一刀两断。

未能成龙的肉体迸裂炸开，然后被净化之焰笼罩。

飞溅的腐肉色如干鲑，在瘴气包围下逐步崩解。

赶工完成的刀柄裂开后，随即散成碎片。

持续不断的枪响终于停止，短暂的寂静降临于基地用地之内。

八寻一边搂住差点乏力倒地的彩叶，一边默默仰望了天空。

载走珠依的直升机已经消失踪影，连他们飞往何方都不清楚。

天空被余焰照亮，一片火红。日落的时刻近了。

风吹拂而过，彩叶的头发摇曳生姿。

遥远的某处传来蝉鸣声。

由西方地平线涌现的夏云乘着风缓缓流过。

天上不见龙影。

目前还无法看见。

第一卷 Corpse Reviver 终幕 Epilogue

在枯山水意境的日式庭园里，蝉声唧唧鸣放。

凉风吹过广阔的竹林，从敞开的纸门溜进来摇响风铃。

木造民宅让人想到历史悠久的寺院。铺设木质地板的大厅中间，奥古斯托·尼森跪坐着。尽管室内连蒲团都没准备，他的背脊还是直挺不动，而且端跪的姿势完美得无懈可击。

正面的垂帘不久便被卷起，有一名女子出现。

她穿的长袴豪华和服让人想起平安时期的装扮，黑色秀发长度及腰。

点缀于上衣的纹章是象征天帝家的金翅鸟。

年龄才过二十岁左右，虽有一副英气凛然的美貌，表情却温婉柔和，带着如猫咪般喜欢恶作剧的气质。

「让你久等了吗，奥古斯托？」

面对跪着深深行礼的尼森，女子亲昵地唤了他的名字。好似鸟儿啼叫的娇怜嗓音。

「不，约好的正是这个时间，迦楼罗大人。」

尼森依旧低着头，回答的语气索然无味。

被称作迦楼罗的女子大概是对此不满，还闹脾气似的噘起嘴唇。

「要喝些什么吗？我这里倒是有好茶。」

「不胜感激，但我心领了。」

「我也有准备点心喔，刚从妙翅院本家送来的。」

「心领了。」

迦楼罗仍继续用亲切的态度对待尼森，尼森却不改见外的礼数。最后迦楼罗认输般叹了气，并且收敛嘴角。

「──报告状况吧，尼森卿。」

迦楼罗换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语气，威严十足地告诉对方。

尼森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抬起脸。

「潜伏于二十三区的『火龙』已受到比利士艺廊保护，比利士本家那里迟早也会联络统合体才是。」

「比利士艺廊……」

迦楼罗像是被勾起兴趣，动了动眉毛。

「说来并不至于令人意外呢。」

「毕竟比利士家是古老的炼金术师家族，想必很熟悉该怎么伺候龙。」

彷佛事先就想好该怎么接话，尼森对答如流。

龙与黄金渊源深厚，炼金术师自然也与龙脱不了关系。作为炼金术重要象征符号的衔尾蛇，亦可看成吞了自己尾巴而呈现环状的龙；而被奉为炼金术始祖之神的墨丘利，也是以三头龙作为本身象征。

「我明白了，那对人偶应该会善加处理吧。但是，请不要放缓对她们的监视。」

迦楼罗藏起内心对比利士家双胞胎的一丝羡慕，并做出回应。同样被当成笼中鸟扶养长大，她们却能任意行动，让迦楼罗感到憧憬。

「我们所留的伴手礼，她们似乎也别无窒碍地处分掉了。」

「莱马特伯爵……令人同情的一位人士。我可多次警告过他，过分追求力量将会招致毁灭。」

迦楼罗怜悯似的对伯爵丧命一事垂下了目光。

赋予灵液的耶克托尔·莱马特是何下场，已经有其他探员提出了报告。伯爵在化为不完美的伪龙以后，被「火龙」的神蚀能【焰】焚灭了。

既然龙的毒性会将盘踞于人类心底的欲望引诱出来，渴望不死的伯爵会化为伪龙，从某方面来说便是理所当然的归结。预料到这一点而把灵液交给他的鸣泽珠依，应该也对如此的结果感到满足。

「采得F剂的数据了吧？」

「是。回收到的数据公开于财团的记忆库（Archive）。毕竟机密等级要是设得太高，难保不会招来无谓的臆测。」

「那无妨。只要知道法夫纳兵无法取代不死者，那些贪婪的军人应该就会信服。」

迦楼罗满意地微笑。

尼森的目标并不是将法夫纳兵实用化。他的目的正好相反。证明法夫纳兵作为兵器不堪使用──而且还是远远不及不死者的失败品，就是他被交付的任务。

透过鸣泽八寻的效劳，他的目的达成了。短期内，应该没有任何势力会随便拿龙血做军事方面的利用。因为单单一名不死者少年，就轻易让中队规模的法夫纳兵部队溃灭了。

「由于『火龙』出现，盘面上的棋子变成六颗──剩『天』与『雷』尚无踪迹吗？感觉性急的派系差不多会有动作了。」

迦楼罗的眼里蕴藏冷冽寒光。

大杀戮后过了四年，有六名龙之巫女的底细已经揭晓。

然而这个国家不需要多达六头的龙。龙是非杀不可的存在。

透过弑龙英雄之手。

「还有额外的事情要向您报告。」

间隔好似迷惘的短暂沉默，尼森才说道。

「我准许你。继续说。」

迦楼罗用惯于命令他人的态度催他说下去。

尼森点头，然后缓缓开口。

「『地龙』──看来果然正在衰退。周期不定的长眠至今仍在持续，其间隔则是逐渐提高频率，恐怕已无法期待四年前那般的力量。」

「知道其中原因吗？」

「这是我毫无根据的臆测，然而，或许与鸣泽八寻『能维持』不死者身分不无关连。」

尼森排除一切私情的眼里晃过了火焰般的情绪光彩。不过，那是从发生到结束连一刹那都不到的短暂现象。眼睛眨完以后，尼森已摆回原本没表情的脸。

「原来如此，相当耐人寻味的报告。」

鸣泽八寻──迦楼罗提起了少年的姓名，然后露出艳丽笑容。

她的胸口，有好似龙血凝固而成的深红宝珠散发出光辉。

†

「我喜欢你喔，哥哥……我是爱着你的。」

在下个不停的冷雨之中，少女呢喃似的细语。

穿着国中制服的她全身濡湿。

鲜血正从少女深深割开的左手腕源源流出。

站在施工中的大厦楼顶上的她回头，空灵地微微一笑。

只映着绝望的眼睛里，透明的泪滴盈落。

少年呼唤她的名字。他一脸认真地诉说着什么，声音却传达不到。

风吹过，少女纯白的发丝翩然飘起。

于是，她在最后告诉对方。

用祈祷般的沉静语气，脸上笑容洋溢着疯狂。

「不能让我们结为连理的这个世界，干脆全部毁灭算了。」

†

相隔几天回到窝以后，感觉很是冷清。

位于二十三区近郊的私立大学校区故址。长期在研究室里过夜，八寻以为自己早习惯了，偏偏今天就是觉得格外陌生不自在。

这里没有那对聒噪的双胞胎，也没有比利士艺廊的成员们，更重要的是没有彩叶。而八寻虽已察觉症结在哪里，却刻意不去正视那样的事实。

被人欺骗或被人背叛都无所谓。

可是，拾取收集来的宝物若再度失去，便让人无法忍受。与其那样，还不如从最初便一无所有。说来老套，但八寻就是有这种想法。

八寻四年来一直都是独自活过来的。他绝不会承认自己跟那些人相处了短短一天左右，就会受到他们的影响。

或许在八寻有这种想法时，手里就已经握起了多余的东西。对此他并非没有自觉。

「是对方擅自要跟我握手的，没办法。」

八寻自言自语般用找借口的语气嘀咕。

他讨厌麻烦，也讨厌自己珍惜的事物被人夺走，更讨厌主动予以割舍。

可是，大家迟早都会从身为不死者的他面前消失。既然如此，或许在别离来临前的短暂时间内，随兴地试着回握对方的手也不错。

何况她们派得上用场。

为了达成目的，八寻需要彩叶与比利士艺廊的助力。

找出鸣泽珠依，杀了她。

杀死从这个世界剥夺了太多东西，还持续带走众多生命的妹妹。

那是八寻所剩的唯一心愿。

他能做的就是阻止她的疯狂，阻止坦言喜欢自己的妹妹。

所以，八寻没有余裕将其他事物揽到怀里。

回握对方伸出来的手，只是为了加以利用。理应如此。

「…………」

自己为什么会思索这种事呢？开始感到愚蠢的八寻摇了摇头。

八寻回来这个窝，并不是为了沉浸在无聊的感伤，而是为了从这里打包走人。短期内，他会与比利士艺廊一同行动，才回来拿必须的行李。

「话虽这么说，想也知道我能有多少行李。」

四年来存的少许外币，还有替换衣物。八寻所有的财产几乎就这样而已。

另外还有一支规格落伍的改造手机。太阳能已经将手机充电完成，八寻原本想照着平时的习惯开机，就无意识地露出苦笑。

八寻心想之前自己还那么地期待伊吕波和音的网路直播，往后大概不会再收看了吧。

既然阴错阳差地得知了她的真实身分，要跟以前一样坦然享受那些影片，已经是有困难的事。毕竟自己也知道活生生的彩叶是什么样的人了。

尽管自己并没有因此讨厌她。

倒不如说，她本人甚至比想像中还要有魅力。

唉，最后再看一次影片也好吧──

反正可以当背景音乐。八寻一面这么告诉自己，一面开启了手机电源。随后──

「呜汪～～！」

「唔喔喔！」

突然间，耳边传来彩叶的声音，让八寻真心吓得叫了出来。

回头看去，就发现她将手摆在头上当兽耳，还露出得意的表情。

「啊哈哈哈哈，吓到了吗？吓到了吗？各位观众早安～～！」

「……彩叶……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里可是二十三区内耶。」

很危险吧──彩叶出现在魍兽群集的隔离地带，让八寻认真对她发起脾气。

彩叶却像听了有趣的玩笑话，噗哧回答：

「即使你这么说，二十三区对我而言就像家里的后院嘛……再说有鵺丸在，又不会遇到危险。」

「我可不觉得那家伙能帮到你……」

八寻带着傻眼的表情看向那只在彩叶脚边绕来绕去，尺寸像中型犬的雷兽。

尽管语言理应不通，白色雷兽却好像感觉得到自己被人看扁了，就在身边劈哩啪啦发出静电般的花火，并且瞪了八寻。

「哦～～……八寻，你之前都住在这样的地方啊。真的耶，有你的味道。」

彩叶擅自跳上沙发，还把脸埋在毛毯里说话。

「你不要自然而然就闻起别人家的味道！」

「唉唉唉，八寻，这是你的手机吗？可不可以让我看照片？」

「呃，照常理想就知道不行吧。你为什么想看那种东西？」

「我在想，你会不会把我的直播撷图存下来啊。」

彩叶抬起脸，然后贼贼地笑了。八寻忍不住冷冷笑出「哈」的一声。

「没，我才不会存那种东西。」

「是喔？为什么？男生不都会用色色眼光看自己喜欢的女生照片吗？」

「我怎么会变成喜欢过你。」

别捏造别人过去的情史──八寻没好气地瞪向彩叶。光是看了网路上的现场直播就被擅自当成有恋爱情感，未免说不过去。

「应该说，和音不是那样的对象啦。我没办法用有色眼光看她。」

「这、这样喔……八寻，难道你算是不能拿和音开玩笑的真爱党……？」

「啥？真爱党？」

「哎、哎呀～～……听观众当面这么说，果然很难为情耶……啊哈哈……」

不知怎地，彩叶听过八寻的说明后就面红耳赤地缩起来了。她似乎属于自我肯定感高，实际面对他人表示好感却会招架不住的类型。

「先跟你声明，刚才我会那么说，是因为我把和音当成宠物或家人啦。」

「家人……」

「还有，她总让我觉得蠢蠢的。」

「啥！为什么！我有哪里让人觉得蠢蠢的！」

过分──彩叶说着就像由衷受到打击一样定住了。

随后八寻那支完成启动的改造手机显示了锁定画面。

随机切换的背景桌布秀出了一张旧照片。

摄影于海边，稀松平常的全家福照。

照片上有双亲和长男，与表情紧张的年幼妹妹。

彩叶看出那是八寻的家人，表情就跟着紧蹦。

「……对不起……其实我没有打算看的。八寻，对不起……」

「不会，没有关系。我也忘记自己设定过这些了。」

八寻不在乎似的摇摇头。那并不是让别人看了会造成困扰的照片，就算一起入镜的双亲都已经不在人世。

「这是珠依到我家那一天的照片……」

八寻望着照片中的少女说道。

彩叶警觉地倒抽一口气。

她咬住嘴唇，视线低垂片刻，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脸。

「八寻，你想回到大杀戮发生前的世界吗？」

「咦？」

彩叶并未从疑惑的八寻面前转开目光，还紧握自己的双手。

「……我呢，没有家人，也没有小时候的记忆。我从懂事时就是住在育幼机构……所以在发生大杀戮以后，我其实有点庆幸自己多了好几个弟妹。」

她那意想不到的自白，让八寻短时间忘记了呼吸。

没有过去的记忆，孓然一身的少女。跟珠依相同的境遇。

珠依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生。连她从以前到现在是怎么活下来的，都找不出蛛丝马迹。简直像是从某个不同于这里的遥远世界，在迷途间突然闯进了这里。

假如同为龙之巫女的彩叶也跟珠依一样──那究竟是不是巧合呢？八寻感到疑惑。

彩叶并未发现八寻有这样的迷思，又继续说道：

「不过，我想大家都有自己真正的家人才对，原本都会过得更幸福才对。假如我跟其他龙之子战斗以后，能成为最后留下的一人，还有权任意创造世界，是不是就能让世界像那样重新来过呢……？八寻，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彩叶的话说到一半，就断断续续变得模糊且小声了。

她抚摸着抱在腿上的鵺丸的背，垂着头沉默不语。

八寻望着她端正的脸庞，吐了口气。

此时，八寻想起了跟伯爵战斗到一半，从珞瑟那里听见的话语。

为什么有权使用神蚀能的会是自己？面对八寻这样的疑问，蓝发少女回答了。

龙出借神蚀能的对象「仅限于龙之巫女爱上的人而已」──

「随你高兴啊。」

赶在头脑思考之前，八寻要对彩叶说的话就冲口而出。

咦──彩叶讶异地瞠目。

八寻像要逃避她的视线，把脸转到旁边，还用划清界线的语气说道：

「之前我也讲过吧。你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就好了。假如有其他龙要来搅局，到时候我会在旁边保护你。」

「嗯──」

彩叶生硬地点头。只见在彩叶睁大的眼睛里，泪水正逐渐盈上。你还要哭啊──如此心想的八寻紧张地做了心理准备。

八寻已经习惯被人咒骂、鄙视甚至于杀害，唯独就是不习惯彩叶在眼前哭，往后肯定也不会习惯才对。因为会比被人用刀砍还要痛心，可以的话，在内心祈祷的他当真希望彩叶别这样。

大概是上天听见了八寻的祈祷，实际上彩叶并没有流泪。

因为在那之前，就有新的入侵者不客气地踏进房间了。

「小珞，你有没有听见？八寻真够帅的耶～～」

「嗯。实质上，那可以解读成他订下了契约，愿意在面对其他龙的攻击时挺身保障尽奈彩叶的安全。之后在艺廊要跟八寻签订的契约里，我们也照样补上这段内容吧。」

「──唉，为什么连你们都在啊？」

八寻感到愤慨，并且吼了忽然冒出来自说自话的双胞胎姊妹。

「我们是来帮忙你搬家，兼当彩叶的护卫。」

不然你以为是谁将彩叶带来这里的呢──珞瑟傻眼似的反问。

在这段空档，茱丽眼尖地注意到办公桌上的笔记型电脑。

「啊～～……发现电脑。我问你喔，八寻，图片资料夹可以打开来看吗？」

「喂！别蠢了，住手！谁会答应你啊！」

跟刚刚手机时的反应截然不同，八寻明显慌了。

八寻急得火速朝电脑伸出手，茱丽则灵活地闪过了他的手。

彩叶看着八寻慌乱的模样，到最后就忍不住噗哧笑出声音。

彷佛从先前的忧郁获得了解放，她声音开朗地笑个不停。

然后，一路笑到打滚的彩叶擦掉眼角浮出的泪，还把左手交到八寻面前。眼里仍带有笑意的她，尽全力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唉，八寻，跟我打勾勾。」

「打勾勾？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你想约定什么？」

八寻用敷衍的口气反问。

他没有嫌麻烦拒绝，是因为自己日前才当着彩叶的面跟茱丽做过一样的事。

再怎么说想必也不至于为此吃醋，但是彩叶就算对茱丽抱有对抗心，感觉也没什么好奇怪。要是又害彩叶哭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八寻明白，受了诅咒的不死者双手沾满鲜血，便不应该再将多余的事情揽到身上。可是，如果连对方伸过来的手都拒绝，到时候他就会忘记自己曾为人类，变成真正的怪物了──八寻如此心想。

八寻掩饰不了内心的纠葛，而彩叶不知怎地，用像是保护者的眼神望着他。

「你要陪在我身边，直到我实现心愿为止。」

「呃，那样未免太含糊了吧？」

麻烦把心愿说得具体点──如此要求的八寻板起了脸。

约定的内容太过模棱两可，实质上，那不就等于无期限了吗？八寻想这么吐槽。

说到底，彩叶好像也有所自觉，就没有反驳地点了头。

「也对呢。那么，我决定改成这样。」

彩叶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八寻的小指。

一回神，彩叶的脸已经贴近到能让双方触及彼此的气息。

龙之巫女，身上蕴有神蚀能而注定牺牲的少女。

八寻从相互接触的指头感受到她的力量正朝自己流过来。

或许，那是毁灭世界的力量。

或许，那会将众多人类逼至死地，是受到诅咒的力量。

但即使如此，与她之间的约定仍会被履行才对。

少女只是希望他陪在身边，说来太过渺小的心愿将会实现。

因为身为不死者的少年会遵守与她的契约。

直到迟早要来临的约定时刻。

于是彩叶使坏似的眯细眼睛，把那说出口。

说出既纯真又美丽的诅咒之语──

「直到死亡将我俩分开为止。」

（插图016）

第一卷 Corpse Reviver 后记

说到虚位王权这个书名，在一开始的企画书中并未用汉字呈现。因为我觉得「虚」这个字的日文读音生涩难念，要取简称也会有拗口之虞。然而，从各方面出现了诸如「用平假名不适合啦」、「说实在很矬」之类的意见把我批评得惨兮兮，到最后就决定用现在的方式呈现了。的确，简称全用平假名与片假名的话，字面上会显得有点呆，所以用汉字是对的──当我自己也开始这么想时，立刻就有看见新刊公告的熟人念错「虚」这个字的读音，还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啊？」我便懊恼地抱着脑袋写起这篇后记。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念错呢……虚这个字……

就这样，《虚位王权》第一集已向各位奉上。

这是与前作《噬血狂袭》相隔许久的新系列。假如有一直在期待我出新作的读者，真的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这次为了适应新的世界观以及新的登场人物，真的费了不小的工夫。我整理了相当大量的资料，还被迫翻修文本内容，重写了前所未有的大量文字……苦心得到了回报，如今八寻及彩叶等本作的角色全都让我感到挺满意。原本主角群预计要给人更潮的印象，却变得意外傻气……更正，却失算让他们变得粗线条，但是在杀机重重的世界观，神经没这么大条也活不了吧。我有这样的想法。

然后，本作的主题是龙与弑龙者。Dragon and Dragon slayer。嗯～～相当奇幻。其实我在电击文库的出道作，好像也是以龙与弑龙者为主题。简直毫无长进……话不能这么说，没错，应该称作回归原点，这样就对了。

实际上，无分今昔，所谓的龙始终是我在奇幻作品数一数二喜爱的核心题材。不管是小说、电影或动画，只要有又强又帅气的龙出现，我就会跟着兴奋。西洋的龙和东洋的龙，我一律喜欢。看到近年在电玩之类的载体常有龙被当炮灰对待，便让我感到难过，但那样应该也不坏吧。可战可骑，尝起来也美味，龙便是如此。不过，既然要让它们在自己的作品登场，我还是希望描写出穷凶恶极又吸引人的龙。《虚位王权》就因应这样的念头诞生了。

这么说来，在本作的开头，日本忽然就出了天大的状况，但作者当然并不是对日本怀有怨恨，还请各位把这当成虚构作品里常见的地球灭亡或世界迎向末日一类的情节。一边实地探勘或研读地图，一边想像在现实中的土地与怪兽作战会是什么情景，有让我从中得到一丝乐趣。

负责绘制插画的深游老师，感谢您提供了远远超出我想像的精美人物设计及插画。当初得以拜见人物草稿时，我曾感动得怪吼怪叫还发颤。后续集数务必还要麻烦您。

还有参与制作／发行本书的相关人士，我也要由衷感谢你们。

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当然也要致上最高的感谢。

目前我已经在着手执笔第二集，我会努力尽快奉上续集。那么，但愿我们还能在下一集相会。

三云岳斗

第一卷 Corpse Reviver 插图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序幕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日本时间，深夜零点四十分──

旧式的民间货船鹌鹑号载了满满一千七百个货柜，正航向大阪湾。

装载货物大半为存粮，另外有枪械与弹药一类。这些补给物资是要送交于阪神地区驻留的英军。

船现在位处太平洋室户岬近海，已属日本的领海范围内。

拂晓以前应该就会穿过纪淡海峡，抵达目的地神户港。

然而，周围海域并没有鹌鹑号以外的船影。

航海雷达始终保持沉默，船舶自动识别装置AIS也没有反应。

运输船、渔船、长程游艇及载客游轮。过去来往于这座海域的船舶如此繁多，现今却一艘也不存在。

浮在海平面的四国大地融于夜色，无法找到人工光源。

连收音机的广播电波都沉默了。

被寂静笼罩的死亡大地，那就是日本现在的模样。

「无奈。短短四年就落得这副景象，可真惨。」

坐在船长席的男子望着即时卫星影像并嘀咕。

以往近畿大都市圈的人口号称近两千万，现已不见当时繁华的影子。都市大多遭到破坏殆尽，其中的居民都灭绝了。原因是大杀戮Genocide──一场针对日本人的狩猎。

「就是啊。久违回到陆地上，却没有任何居民幸存的话，登陆以后也没办法歇息。过去在港口附近倒是有餐点美味的酒馆。」

航海士用兴致不高的语气回话。

只要长年跑船，会发现有缘拜访的国家卷入战争或灾害而毁灭并不算罕见之事。像日本这种和平的国家没两下就灭亡，确实是令人意外，但也就如此罢了。

「这么说来，船长之前就听过那个传言吗？」

「传言？」

船长露出纳闷的脸色，航海士便对他露出一抹贼笑。

「我说的是怪物啦，怪物。听说日本人全丧命的真正死因才不是病菌，而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怪物所致啊。」

「……那种传言，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姐夫待在美军的海军陆战队。记得那种怪物被他们称为魍兽来着。美军在岩国就跟那种怪物打了一场，据说差点没命。」

「这样啊。」

船长带着严肃的眼神吐了气。

日本人遭到虐杀的理由，人们普遍相信是导因于附着在陨石上的未知病原体。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在军方相关人员之间早已是形同公开的秘密。

如航海士所说，名为魍兽的怪物出现，也是构成日本灭亡的原因之一。不知道由何出现的众多食人怪物Monster，它们至今仍栖息于日本全国，威胁到人类的生存。尤其是过去的首都东京，全域都已遭魍兽占领，据称连军方的装甲部队也被它们坚拒在外。

「军方的人到现在还留在日本，听说也是那些怪物害的。为了避免让怪物逃出来，似乎就把它们封锁在日本了。」

船长稍微压低了音量，以免被舰桥Bridge的其他乘员听见。

驻留于日本的多国籍军队中也包含托这艘船运货的英军。事到如今再隐瞒也几乎没意义，但船长总不能让未确认的传言流出去，从而搞坏宝贵客户的心情。

航海士却露出挖苦似的笑容摇头。

「还真是辛苦军方了。可是船长不觉得诡异吗？」

「哪里诡异？」

「事情可怪了不是吗？假如真要驱逐那些怪物，发射弹道飞弹把它们全烧光就好。明明那个国家的人早就灭绝，何必投入几十万的大兵力，将根本无人居住的土地包围起来？」

「确实有理。」

船长没有反驳部下的意见。

听他这么说，事情是有古怪。军队派兵会有莫大的开销，为了封锁魍兽，与其让部队驻留当地，放火烧遍无人的国土显然比较省钱省力。

若目的是要广纳殖民地就另当别论，但分据日本的各国军队表面上仍有合作关系，看起来也不像国与国之间在抢占领土。

「你那陆战队Jarhead姐夫对此是怎么说的？」

「照他的说法，情报好像都不会传到基层喔。」

被船长一问，航海士微微耸了耸肩。

「不过，听说军方高层那些人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内容倒不清楚。既然军方红了眼到处在找，多少会是有价值的货色吧？比如日本政府藏起来的财产之类……」

「所以，那算日本人留下的遗产吗……」

船长忍不住发噱了。假如大国的军队齐聚一地就是要找连存不存在都无人晓得的宝藏，他认为是件挺滑稽的事。

「哎，反正我们都沾不上边。」

「船长说得是。」

航海士也对船长实际的感想表示同意。

他们俩同时耸耸肩，准备回到各自的岗位。

就在随后，舰桥警报大作。

伴随听似地鸣的震动声，令人不快的晃动感朝船体袭来。船上将引擎打成倒退档，突然紧急煞停了。

「出了什么事！」

船长向站在操舵席前的乘员确认。运输船鹌鹑号的自动化技术进步，舰桥所需要员不多。即使将船长本身算在内，舰桥内也只有四个人。

「确认到航道正前方有船影！距离约四里！再这样下去会有冲撞的危险！」

操舵手语气急迫地回答。一瞬间，船长对部下的报告无言以对。

运输船以接近最高速度在航行，无法轻易停下。七万吨级的船体想在海面上安全停止，就必须用几十分钟减速。短短四里的距离别说要停船，连充分减速都有困难。

「为什么在距离靠得这么近之前都没察觉！」

「雷达并没有起反应！船舶自动识别装置也没有信号！」

「居然……是隐形战舰？岂有此理……！」

船长用望远镜瞪向面前的船影，并发出惊呼。

黑夜使人无法精确辨识船的模样。对方的量级固然不及鹌鹑号，还是相当大型的舰艇。没有多余起伏的平滑轮廓，显示其船体是旨在减少雷达反射截面积而设计的隐形战斗舰艇。就算这样，雷达在如此接近前都没有反应仍属异常。

「看起来并不像正规军舰……会是海贼吗？」

航海士用冷静的口吻嘀咕。

「在这种海域？不，有可能……」

船长不悦似的撇嘴。

名为日本的主权国家消灭之后，这一带的海域名符其实地化为无政府状态了。表示即使在这里从事海贼的勾当，也无人能迳行取缔。

当然，会来这片海域的商船数量已经剧减，但是仍不到一艘也没有的地步。遭目击的风险较小，对海贼来说反而有利。

或者那也许是某国佯装成海贼的私掠船。光是对方拥有隐形战舰，便极有可能是如此。

「哎，也罢。叫所有人一面操舵回避一面准备反击。把甲板人员全给我挖起来，有仗要打了。」

船长对舰桥内的部下们发出号令。

部下们毫不迟疑地遵从他的命令。运输船鹌鹑号的海运业主是D9S──全世界最大的民营军事企业。换句话说，鹌鹑号的船员们连同船长在内，皆为军人转任而来的战斗员Operator。

「对方心想是民间运输船就看扁人了吧。这艘船骨子里可是十成十的军用舰。」

船长望向面前的敌船，并且扬起嘴角。

作为自卫用途，鹌鹑号设有两门二十毫米机关炮，此外还装载了一门七十六毫米舰炮。反舰飞弹实在是配备不了，然而这些重武装在近距离对轰已经可匹敌第一线等级的驱逐舰。当下对方将鹌鹑号认作普通运输船而心生松懈，有利的便是我方。

敌船恐怕在等鹌鹑号为了回避冲撞而减速，所以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在彼此靠近后开炮重轰。

船长立刻拟出这样的作战策略，还打算转达给部下。

然而，他没能将内心的计划说出口。因为在那之前，鹌鹑号的船体就受到了惊人的震动侵袭。

破坏性的冲击从船底直扑而上，让舰桥全体乘员都被震倒。

宛如被汽车撞飞的冲击。船长全身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剧痛让他发出闷哼。

「这次又怎么了！」

「不清楚！船、船底似乎撞上了什么……！」

「你是指触礁吗？怎么可能！这样的外海哪会有暗礁！」

操舵手的报告夹杂了惨叫，让船长流露出愤怒。

以位置而言，附近海域的水深轻松超过一千公尺，根本不可能会有岩礁之类阻碍到船只航行。然而现实是鹌鹑号船体已经如触礁般大幅倾斜，还发出惨叫似的嘎吱声响。

船长大感混乱，一边探头望向夜晚的海面，于是他说不出话了。

有某种物体正浮上海面──全长达数公里的巨大黑影。

如果要比喻，它状似一座漆黑的冰山。

它并不是像潜水艇那样的人工产物，话虽如此，也没有道理属于自然地形。

表面具有看似碎石的崎岖突起物，在浪花冲刷下散发着湿亮光泽。

鹌鹑号撞上那道巨大的形影，完全停止动作了。虽然船体奇迹似的还保有原形，却难以承受住撞击力道与货物的重量，处于随时断裂也不奇怪的状态。

「这鬼东西，究竟是什么……？」

船长细看将海面盖住的黑影，并且茫然摇头。

黑影持续缓缓隆起，鹌鹑号的船体倾斜随之加剧。单纯的冰山绝不可能有那种动作。

显露出的黑影表面覆有整齐成排的无数突起物。

外观让人联想到覆于鳄鱼或蜥蜴背部的鳞状骨。

那道黑影的真面目，该不会就是某种巨大的生物──

船长冒出如此违背常理的想像，全身便无意识地颤抖。

「前方船舶发来通讯！」

透过无线通讯士慌乱的声音，差点出神的船长顿时警醒。国际VHF对讲机几乎在同一时间播出通讯者的声音。是年轻女子的嗓音。

『在此告知运输船鹌鹑号的乘员。』

「……通告？」

无视航海规矩的单方面通讯让船长板起了脸。

鹌鹑号撞上神秘黑影而触礁这件事，对方应该也理解。

可是，女子对此不显得动摇。她那边早就知道鹌鹑号将会触礁。状况在事前已经如此安排好了。

换句话说，海面出现的神秘黑影本身就是来自敌方的攻击。

『贵船带着向侵略者供给物资之目的，侵犯了我国领海。故我方将扣押贵船。在此要求尔等让出货物。』

「我国领海……？你们是什么人？」

船长打断了女子的话语问道。

片刻沉默过后，女子回答：

『我等乃日本独立评议会，承继日本国政府的正统临时政府。』

「幸存的日本人吗……！」

船长讶异得瞠目。

名为日本的国家早已灭亡，无人能主张这片海域的领海权。

唯一例外就是幸存的日本人。假如日本独立评议会当真是日本政府的承继者，他们做出这种举动可说具有相称的大义名分。前提是，他国愿意认同他们具正统性。

「查出正面那艘护卫舰的船舶情报了。」

捧着行动装置的航海士向船长耳语。

「护卫舰……？」

意外的单字让船长蹙起眉头。就他所知，实质上对海洋战舰赋予护卫舰称呼的国家只有一国，而且那个国家已经灭亡了才对。

「是的。DDX一八七『日方』──海上自卫队的登陆型护卫舰。」

「竟然是……自卫队的船舰？」

船长不由得出声嘀咕。

日本保有的防卫战力全在大杀戮时消灭了。

然而，既然有名叫DDX的护卫舰仍完好存在，舰上乘员是日本人幸存者的可信度就会随之提高。对方应该足以据此自称日本政府的正统承继者。

「──你说得没错，鹌鹑号的船长。这艘护卫舰『日方』亦为我等日本独立评议会实质支配的本国唯一领土。」

「……唔！」

从船外传来了女子说话声，让舰桥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那并非隔着无线电听见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在舰桥正面，从乘员们眼前传来的。

在星光照耀之下，体态修长的黑发女子正飘浮于夜空。

她并没有飞在半空。漆黑的巨影破海浮出，已经隆起到跟鹌鹑号舰桥同样的高度。她就站在那上面。

岁数约二十过半的年轻女子。

身穿近似军礼服的亮丽服饰，左手还拿着携带型无线电。

而她的右手握着一柄刀械──出鞘后散发银芒的日本刀。

『在此重申，我等乃日本独立评议会。运输船鹌鹑号的乘员应尽速解除武装，听从我等的指示，否则────「这家伙」就会摧毁你们。』

女子用日本刀的刀尖指向乘员们宣告。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总算察觉。

女子所站的位置是巨大怪物的头顶。

那是一头全长达数公里的琥珀色幻兽，全身覆有样似厚实岩层的鳞片，正缓缓地在昏暗的海面下移动。运输船鹌鹑号之所以会陷入无法航行的窘境，就是船体开到了那头怪物背上所致。

于是幻兽抬起它近似于蛇的巨大弯颈，并且睥睨鹌鹑号的舰桥。在黑暗当中，有双毫无情感的巨大眼眸绽放色泽如灼热熔岩的光彩。

「龙Dragon……」

船长用沙哑的声音叫了那头幻兽的名称。

琥珀色的龙张开巨腭，发出了仿佛要撕裂天空的凶猛咆哮。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第一幕 横滨要塞

1

灰色列车正奔驰在沦为废墟的无人街区。

配备了大口径的回转式炮座以及无数机枪，将自己武装得像刺猬一样的剽悍车辆──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摇光星」。

比利士艺廊雇用了应已灭绝的日本人幸存者──不死者鸣泽八寻，将化身成伪龙Worm的耶克托尔·莱马特伯爵消灭，进而在两天前压制了军事企业莱马特的日本分部。艺廊的战斗员们花了两天回收战利品，目前才总算踏上归途。

比利士艺廊的根据地在前横滨市。为了避开属于隔离地带的二十三区，摇光星被迫行经八王子绕上一大圈回去。

列车一边仍要提防遭遇魍兽，行进速度迟缓。从任务获得解放的战斗员们多半闲着无聊，正在车厢内度过放松的时刻。

有部分倒霉轮值到伙委工作的队员得除外就是了。

「又是马铃薯啊……」

八寻缩在厨房一角，瞪着摆在眼前的整桶马铃薯叹了气。以八辆车厢编制而成的装甲列车在设计上最多可供五十四名战斗员住宿，当然，要供应他们伙食所用的食材量便不是普通地多。

「唉，茱丽，比利士艺廊雇用我是为了弑龙吧？」

手拿削皮刀的八寻抬起脸，朝着坐在餐厅吧台的女子问了一句。

那是个娇小的东洋少女，黑色秀发挑染了华丽的橘色。她──茱丽叶·比利士正是比利士艺廊远东分部的负责人，八寻的雇主。

「对呀。你跟我打过勾勾了啊。」

茱丽不以为意地点头，然后把原本盛在三层点心盘上的蛋糕送到嘴边。她当着干活的八寻眼前，优雅地享受着品茶时光。

八寻一面撇嘴一面从桶子里抓起新的马铃薯。

「既然如此，你们逼我留在这种地方削这些没完没了的马铃薯皮是什么意思？我跟那个叫莱马特的老爷爷交手过后，做的可都只有伙委的工作！」

「八寻，主厨申先生有称赞过你啊，他还希望你就这样一直留下来。太好了呢。」

「好个头啦！我是叫你屡行承诺！珠依的下落追查得怎么样了！」

茱丽那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八寻扯开了嗓门。

鸣泽珠依从莱马特基地搭直升机逃走后，至今依然下落不明。即使查找基地内研究设施残留的资料，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其去向的线索。八寻花了四年总算才找到义妹，对方却又完全消声匿迹了。

「混帐……！」

八寻像是在发泄无处可去的愤怒，将马铃薯劈成两半。砧板「咚」地发出清脆的声音，随后──

「喂──！」

穿围裙的尽奈彩叶从厨房里探出脸，斥责了八寻。

「吵什么吵啊，八寻！麦克风会收到你的声音耶！」

「……彩叶，你是在忙什么？」

八寻望着鼓起腮帮子的彩叶，纳闷地反问。因为彩叶戴着银色的假发与仿兽耳的发箍，还拿着附手机的自拍棒。

「我现在叫和音。呜汪～～！我在拍今晚要发的影片，做和风可乐饼。」

彩叶对着手机镜头挺起胸部摆了帅气的姿势。

001

和音是彩叶身为影片直播主的艺名。她在大杀戮结束后就天天持续以日文投稿影片。

尽管彩叶充满外行感的影片播放数始终没有长进，然而有她向幸存的日本人发话，让之前孤单度日的八寻有了心灵依靠也是事实。

而八寻在现实中跟自己憧憬的直播主巧遇，还得知对方平日的真面目，如今他的心境很复杂。各方面都是。

「你擅自拿了我削好的马铃薯去捣碎啊。我就在想数量好像有稍微减少……！」

八寻探头看了彩叶刚才在忙活的厨房内部后，脸就垮了。

其实彩叶的厨艺并没有她本人想的那么俐落。用过的厨具散乱在各处，厨房呈现一片满凄惨的景象。不过──

「好嘛好嘛。完成以后，我也会分给你吃啊。主推直播主亲手做的可乐饼喔，高兴吗？你高兴吗？」

不知怎地，彩叶带着满是自信的得意表情朝八寻凝视而来。你很烦耶──八寻露出苦瓜脸回嘴：

「与其扯那些，你还不如过来帮我削马铃薯皮。要说的话，这原本是你那些小孩的工作吧？」

「弟妹啦！他们才不是我的小孩，要叫弟妹才对！」

彩叶有些不爽地纠正八寻说的话。

在日本这个国家因为大杀戮而瓦解后的四年间，彩叶就是与七名男女孤儿情同家人地生活在被众多魍兽包围的二十三区中央。

孤儿多为十岁左右，最年长的绚穗才刚满十四岁。至于最小的瑠奈，仅仅七岁。以结果而言，彩叶便是以保护者的立场照顾他们。

话虽如此，彩叶自己也才十七岁，被当成母亲似乎有违其本意。她会拼命强调弟妹一词也是因为这样。她平时的表现倒是有悖于这样的想法，言行举止俨然像个热心肠的母亲──

「──彩叶的那些小孩正在上课。」

珞瑟碰巧走进餐厅，便淡然回答了八寻的问题。

「……上课？」

「战斗员当中有几个人领有教师执照，我就让他们轮流担任家庭教师。毕竟那些孩子仍处于义务教育的年龄，即使要让他们在艺廊工作，也必须学会最起码的知识与教养。」

珞瑟晃了晃挑染了蓝色的黑发，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

珞瑟──珞瑟塔·比利士是茱丽的双胞胎妹妹。两人的面孔就像照镜子一样相似，除了发型之外几乎没办法区别，然而她们俩散发的气质却完全相反。

相对于行事随兴而难以捉摸的茱丽，珞瑟既冷漠又重逻辑。八寻总会遗憾地心想，假如能把两个人的性格加起来除以二，倒是刚好会变得比较容易相处。

「基本的读写或算数之类，我们姑且也有互相教彼此啊。」

彩叶带着略显尴尬的脸色找了借口。

在化为废墟的市区里只剩下一群孩子，彩叶带着弟妹们，单单要正常生活应该就已费尽苦心，即使说要自主进修也有极限吧。光是他们用英文对话并无障碍，反而已经可说是进修有方。

「让他们在艺廊工作？彩叶那边的小朋友不是要送去海外避难吗？」

八寻对珞瑟的发言有些吃惊。

把小朋友由已陷入无政府状态的日本送到安全的海外──这应该是珞瑟她们跟彩叶提过的条件，作为听从比利士艺廊的回报。

「我原本也是打算那样……」

彩叶带着复杂的表情含糊其词。

「留下来似乎是那些小朋友自身的意愿。他们说不想跟彩叶就这样分离。」

自顾自地啜饮着红茶的茱丽用淡然语气说明。

「哦。」

八寻微微挑眉，看向彩叶。

彩叶害羞似的呵呵笑了笑。考虑到孩子们的将来，让他们逃离日本大概会比较好，但他们不想跟家人分开的心情也能让人理解。更重要的是，孩子们说想跟自己在一起的心意，彩叶听了应该感到欣慰吧。

「哎，毕竟我们也不晓得选哪一边对那些小鬼头来说才算幸福。」

「就是啊。送到日本境外之后，也无法保证他们能安全。」

听了八寻随口嘀咕的意见，珞瑟回以耸动之语。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大杀戮已经结束了吧？那些小鬼头不会因为日本人的身分就被人索命啊，难道不是吗？」

「对。不过，他们都是龙之巫女的家人。」

珞瑟坐到茱丽旁边，还一边捏了块饼干一边耸肩。

「……难道你想说，他们会被抓去当成针对彩叶的人质？」

「我的意思是，即使有那么想的势力出现也不奇怪。毕竟龙之巫女就是具有让他人那么做的价值。」

「所以我就提议干脆留在我们这里还比较让人放心。」

茱丽笑吟吟地说道。八寻对她们俩投以狐疑的眼神问：

「你们能保证自己就不会把那些小朋友当人质？」

「怎么可能。我们才不会那么做。因为我们没有愚蠢到会相信挟持人质这种做法对龙管用。」

珞瑟露出一抹微笑。

所谓的龙，是超越人智且接近于神的存在，连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都对它不管用的荒谬怪物。靠利弊得失向那种怪物讨价还价是没有意义的。她们都理解这一点。

不过反过来讲，她们这样的态度也等于阐明只要讨价还价管用，就会毫不犹豫地抓小孩当人质──

「……怎么搞的！」

伴随「匡」的沉沉金属声，装甲列车的车体猛烈摇晃。

车轮嘎吱作响，摇光星随即开始减速。八寻差点切到指头，便停下削马铃薯皮的手。

「恭喜喽，八寻，削马铃薯皮的工作结束了。暂且结束。」

茱丽搁下茶杯以后看向窗外，发出欢欣的声音。

「请准备下车。我们抵达目的地了。」

珞瑟起身用毫无情绪的态度告知。

「目的地？」

「你是指比利士艺廊的根据地？」

八寻与彩叶疑惑地望向彼此。

一回神，从列车窗口望见的景色已经变了。荒废的市区街景消失无踪，在装甲列车奔驰的铁轨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国籍风格的杂乱建筑物。

位于这片街景中心的是一座圆筒形巨塔。样似布勒哲尔所绘的巴比伦塔，呈螺旋状的雄伟建筑。八寻曾透过外传的风声得知，那就是过去名为横滨车站的建筑物演变迄今落得的样貌。

「不，我们到了这条铁路的终点站。旅日佣兵们生活的城市──横滨要塞。」

珞瑟仰望仿佛建造到一半而不甚美观的高塔塔顶，并且告诉八寻他们。

摇光星载着八寻等人驶进了埋藏于塔底的车站月台。听似野兽临终嚎叫的刹车声尖锐响起，装甲列车的巨躯缓缓停下了。

2

在横滨要塞的铁路转运站内，机工人员正守候着装甲列车到来。他们是一群身穿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体型壮硕的男人。

当中有个男子长得格外醒目凶悍，下了列车的茱丽毫不畏惧就朝他走近。男子看茱丽那样，便豪爽地破颜一笑。

「看来你平安活着回来啦，茱丽叶·比利士。」

「我回来喽，叔叔。短期之内又要受你关照了。」

「哼。听说你们闯进了二十三区，可没有伤到摇光星吧？」

「不要紧，不要紧。因为我们的战斗员都很优秀。」

「……那个大叔是谁？」

八寻望着茱丽与男子亲昵地聊个不停，询问身旁的珞瑟。

在这段期间，身穿作业服的大群男子踏进装甲列车，开始对车轮及机房进行检查维护。与粗鲁的外表呈反比，他们行动起来井然有序又灵敏。

「他们是连合会Guild的托管业者。摇光星的检修都是交给这群人。」

「……什么是连合会？」

「请想成由隶属于横滨要塞的民营军事企业组成的工会。它是不属于任何国家或势力的中立组织。」

「居然有这种组织啊……」

珞瑟的说明让八寻稍微受到了震撼。八寻所知的民营军事企业全是为了彼此利益就互相欺骗，视情况还会若无其事地展开厮杀的一帮人。他们会互助组成立场中立的组织，并不是乍听就让人信得过的说法。

「因为在横滨，有关东地方唯一保持机能的大型港湾设施，连合会的目的是要确保其安全。简单来说就是互相监视啦，以免这附近发生大规模的战斗，或者有小部分企业独占利益的情形出现。」

「是喔……」

原来有这么回事，八寻总算感到信服。

如今的日本大部分国土都已经化成无人废墟，生活所需的物资几乎全靠进口。

粮食与医药品，还有用来跟魍兽作战的武器弹药──运送这些的货船一旦无法停靠港口，民营军事企业也就顾不得追求利益了。

「所以说喽，在横滨周遭，你们可以想成最起码的治安是受到保障的。相对地要是跟连合会作对，就会与全横滨的民营军事企业为敌──」

「这样啊……八寻，你要小心喔。」

「为什么你的前提是我会惹事？」

被彩叶用真心担忧的语气一说，八寻满腹苦水地撇嘴。

假如在横滨要塞发生意外，原因有高机率会出在彩叶身上。被取名为「栉名田」的她是能统率魍兽的存在，这件事已经被参加莱马特作战的部分民营军事企业得知了。

不过彩叶本人鲜有这样的自觉。她一脸悠哉地将样似纯白毛球，尺寸同中型犬的生物抱在怀里就是证据。那只像布偶的生物，其实是过去栖息于二十三区的巨大雷兽沦落而成──其真面目即为魍兽。光是她带着那种东西进城，就能轻易想像横滨要塞的居民为此气坏的模样。

「不过，好厉害的建筑物喔。我很久没看见这么热闹的街区了。」

彩叶将目光望向横滨要塞的中心地带，一边发出感叹之语。

杂乱兴建的建筑物，熙熙攘攘地忙碌于其中的人群。即使隔着转运站肮脏的玻璃，还是能体会到人们在设施内度日的活力。

「与其叫城塞，感觉更像迷宫。有多少人住在这里？」

「没有人仔细去数过，因此不知道精确的数字，但据说光是佣兵就有十万人。此外还有为了做他们的生意而聚集过来的商家与众多娼妓。」

「真的假的……」

珞瑟淡然告知的话语让八寻有一丝紧张。

十万规模的士兵，说来已可匹敌中坚国家的总兵员人数。因为有装备与训练度的问题，战力上跟正规军无法比较，即使如此仍让人不敢与其为敌。

「比利士艺廊的总部也在这里面吗？」

「不，接下来要在这里换车。我们的基地设施位于跟这里稍有距离的海滨。」

珞瑟回答了彩叶的问题。

随后，八寻等人背后突然变得闹哄哄的。

彩叶的弟妹们从装甲列车的睡铺车厢鱼贯而下，比利士艺廊有两名战斗员像级任导师一样引领着他们。那是乔许·基根与帕欧菈·雷森德。

「好啦，所有人手牵手。别走散喽，你们这些小鬼。迷路可就回不来了。」

「是～～」

乔许直截了当地开口呼吁，黏着他的九岁儿三人组──希里、京太、穗香便做出回应；十一岁的莲与十二岁的凛花则用自己的步调跟在后头。最年长的佐生绚穗看弟妹们态度没大没小，就慌得连连低头说对不起，然后被帕欧菈安慰。

至于年纪最小者──刚满七岁的濑能瑠奈，跟那些兄姐离得远远的，一个人站在八寻身旁。

「呃～～……你叫瑠奈对吧。找妈妈的话，她是在那边喔。」

八寻被双马尾的寡言少女揪着袖口，便困惑地伸手指向彩叶。瑠奈却只是摇摇头，不肯将八寻放开。

「早跟你说过我不是妈妈，要叫姐姐。」

彩叶说着就鼓起腮帮子。于是瑠奈依然一语不发，还用空着的手牵起彩叶的手。结果她被八寻与彩叶两个人夹在中间，才总算满意似的放松表情。

「咦，怎样？你想要我们三个手牵手？」

「……为什么连我都得牵？」

彩叶与八寻困惑似的蹙起眉头，瑠奈还是没有回答。

眼里毫无情绪的她正凝望着装甲列车停进的月台前端，通往横滨要塞中心地带的联络道所在方向。

八寻不经意地顺着瑠奈的视线看过去，便发现有几道人影从那条通道的深处朝这里接近过来。那是一群身穿同款大衣，携有武装的男女。

「鵺丸──」

瑠奈忽然叫了魍兽的名字。

不知怎地，原本被彩叶抱着的白色毛球有些慌张似的从她手中跳了下来，并且移动到瑠奈脚边。瑠奈放开了八寻他们，然后抱起鵺丸。

鵺丸被娇小的瑠奈轻易抱到怀里，看起来只像单纯的大玩偶。八寻望着这样的少女与魍兽，脸上浮现纳闷之色。

正是在这一刻，率领那群大衣男女的金发女子朝着八寻等人厉声发话：

「──统统不准动！我们是连合会执行部！」

「……唔！」

八寻反射性把手放到背着的刀柄上。

女子的部下们对此有警觉，便同时将枪口对准八寻。那是军用冲锋枪。

直逼而来的杀气表露无遗，让彩叶吓得全身僵住。鵺丸呼应她畏惧的情绪，发出低吼，纯白的体毛竖起，还迸出劈啪作响的青白色火花。

不过鵺丸能做出的行动仅此而已。因为瑠奈有将它牢牢抱紧，以免让魍兽攻击女子带来的队伍。

「──慢着，八寻。你不可以动喔。」

八寻原本想上前保护彩叶她们，毫无紧张感的叮咛声便传到耳边。视野角落冒出了一束染成华丽橘色的秀发。

霎时间，纷纷用枪口对着八寻的大衣武装集团像是遭到某种外力拉扯而乱了阵脚。有银色钢丝捆住了那些男子拿的枪，限制他们的行动。

「你这小子！」

位在集团前头的金发女子立刻从腰际拔出手枪。然而，那把手枪被娇小少女的柔韧长腿踢开，轻易就飞了出去。

茱丽抢先八寻冲上前，还将举起的指尖停在女子眼前并贼贼地浅笑。

「能不能请你把枪口放下，雅格丽娜？这样会吓到小朋友嘛。」

「……茱丽叶·比利士……！」

手枪被踢飞的金发女子不甘地瞪了茱丽。或许是因为体格苗条修长，这名白人女子感觉有种近似芭蕾舞者的气质，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尽管脸孔端正，与其形容成美女，更给人性格一板一眼的印象。

「这是在吵闹些什么，雅格丽娜·杰洛瓦？」

珞瑟静静地介入互瞪的茱丽与金发女子之间。名叫雅格丽娜的女子似乎因此取回了冷静，这才发出叹息，解除架势。

「是你啊，珞瑟塔·比利士……会首召见，希望你们这对双胞胎可以跟我走一趟。」

「照理讲，连合会会首可没有权利下令叫加盟企业的干部出面吧？」

「我懂。所以，我才会拜托你们与我同行。」

雅格丽娜的语气听不出仗势凌人的调调。原本她带来的人就只是对八寻的杀气起了反应，并没有与比利士艺廊交战之意。

「告诉我理由好吗？」

茱丽用亲昵的语气反问。雅格丽娜静静地摇头说：

「我们也不知情。然而，照会首的说法，只要转告是关于你们招来的麻烦事，你们就会明白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珞瑟莫名干脆地表示信服，还露出若有深意的表情朝八寻等人瞥了一眼。接着，她对后方待命的部下们唤道：

「不用护卫我们，请大家留在要塞内待命，各员轮流自由活动。麻烦乔许和帕欧菈负责带领小朋友。」

「了解啦。随便带他们吃些好吃的东西就行了吧？」

「我想吃……樱桃派。还有……福斯特店里的冰品。」

为了纾缓小孩的紧张情绪，被点名带队的两个战斗员讲起轻松的话题。率先做出反应的是绚穗与凛花──年长组的两名女生。

「冰品？」

「哇，真的可以吗！」

「……吃冰？」

其他小朋友看到姐姐们高兴的模样，也跟着鼓噪起来。毕竟在大杀戮发生后，他们吃的主要都是自家栽培的蔬菜以及从废墟找来的储粮，完全没有机会尝到冰品。

当然，冰淇淋的存在同样让八寻他们心动了。然而，茱丽却绝情地对八寻与彩叶唤道：

「八寻，彩叶，你们两个走这边，跟我一起来。」

「咦？咦～～……！」

彩叶露出好似世界末日来到的表情，仰头向天。八寻倒不是没有觉得她那样太夸张，却也很能体会她的心情。

八寻与彩叶明显变得沮丧，雅格丽娜就带着纳闷的表情望向他们俩。

「他们是？」

「麻烦事。勒斯基宁想见的人。」

珞瑟开口回答金发连合会职员的疑问。

雅格丽娜警觉地倒抽一口气说：

「看那副长相……表示他们是幸存的日本人？难道说……？」

「我们原本就打算迟早要过去问候，现在倒省事了。」

茱丽回望讶异的她，并且露出了坏心的笑容。

「原来如此。你们真的惹来麻烦事了呢，比利士姐妹……！」

雅格丽娜的嘴唇像是无话可说而颤动。接着，她戒心毕露地瞪向彩叶。

然而彩叶吃不到睽违四年的冰品，便没有察觉雅格丽娜的视线。

彩叶带着嫉妒与羡慕的眼神目送弟妹们的背影，而金发的连合会职员望着她，深锁的眉头只有越皱越深。

3

连合会的会首室位于横滨要塞塔顶。

塔的基底据说是过去的大型百货公司旧址，不过因为毫无规划地反复增建与加盖，当时的原形几乎荡然无存。勉强留有过去商业设施影子的部分，仅剩下空间开放且铺设整面玻璃的电梯井。

「我们来喽，勒斯基宁爷爷。」

茱丽一进会首室，就朝着坐在房内办公桌前的男子亲昵地唤道，熟得就像是来祖父家玩耍的孙女。雅格丽娜见状便板起美丽的脸蛋，不过当着上司的面，她还是设法收敛住怒气。

「好久不见呢，叶卜克莱夫·勒斯基宁。您经营的生意看来一样稳，真是万幸。」

珞瑟一边环顾会首室内部，一边恭敬地低头行礼。

基本上，会首室摆放的家具都朴素得感觉不像是十万佣兵总指挥的办公室。这表示珞瑟的台词显然是在挖苦。

名叫勒斯基宁的男子当然也有察觉这一点，就一脸苦涩地撇嘴。

他是个体格结实的秃头老人，比八寻高一个头，体重大概也多一倍。年龄应该超过六十，却感觉不出沉稳的威严有因为年迈而衰减。旧伤痕深留于额头，道出了他当佣兵身经百战的事实。只擅长做文书工作的官僚根本管不了那些粗里粗气的佣兵。

「茱丽叶·比利士……还有珞瑟塔·比利士啊。后面那两人是新面孔吧。」

「需要我介绍自己吗？」

八寻毫不畏怯地反问。

雅格丽娜再次板起了脸，勒斯基宁却只是浅浅地苦笑，态度之宽容仿佛透露自己早就看惯小伙子没礼貌。

「呃，用不着，鸣泽八寻。认识的亲切情报商有对我提过你的底细。」

「啧……」

勒斯基宁的答复让八寻听完心里相当有底，脸色也就像吃了苦瓜。

随后，勒斯基宁直接将视线转向八寻身旁的彩叶。

「那边的女孩是？」

「我叫尽奈彩叶，您好。呃，不嫌弃的话，这个请大家一起用。」

彩叶紧张似的一边低头行礼一边生硬地走向前。然后她将尺寸约为便当盒大小的塑胶容器递给勒斯基宁。

「这是？」

雅格丽娜怀疑那是爆裂物而提防，勒斯基宁便用眼光制止她，还愉悦似的望向容器。

彩叶有些害臊地微笑说：

「我做来分给大家的。听说茱丽她们平时都受您关照。」

「食物吗？」

「这是和风可乐饼。呃～～Japanese potato crockett。OK？」

彩叶打开了容器盖子，让勒斯基宁看里面的可乐饼。由于是外行人亲手做的，卖相略显难看，然而面包粉炸得酥脆的香味倒不坏。

「你带了那种东西过来啊？」

「我可是贴心的女人喔。」

八寻傻眼地低声问道，彩叶就满脸得意地挺胸。

勒斯基宁像在忍笑一样沉沉点了头，然后从彩叶手里收下容器。

「我尝尝。」

「会首！起码先让人试毒……」

「嗯，很美味。」

勒斯基宁无视雅格丽娜慌张说出来的话，不以为意地咬了彩叶带来的可乐饼。茱丽与珞瑟则是兴致勃勃地观望着这一幕。

「我用了昆布与柴鱼熬的高汤，再加上红味噌将马铃薯泥拌开。其实能有酱油才是最好的，不过我用了替代品来提味……」

彩叶听了勒斯基宁的感想，就快言快语地开始讲解可乐饼。

「原来如此，当下酒菜似乎也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连合会会首对彩叶的讲解大方地点了头，然后把可乐饼递给雅格丽娜。雅格丽娜反射性地接下容器，当场为难似的杵着不动。

勒斯基宁拿看似昂贵的手帕擦拭沾了油的手，端正姿势说道：那么──

他用毫无温度的冷冷眼神看向茱丽与珞瑟那对双胞胎，然后静静地提出正题。

「──你们似乎把伯爵干掉了？」

「摧毁莱马特日本分部的并不是我们喔。那是地龙Superbia唤出了魍兽造成的。我们抵达的时候，莱马特的基地就已经溃灭啦。」

「但我听说你们在多摩川附近曾经跟RMS的部队交战？」

「我们只是把雇用的向导救回来而已。关于那件事，我们反而可以说是遭人单方面毁弃合伙契约的被害者吧。」

「向导吗？」

勒斯基宁一边继续盘问双胞胎，一边瞥向八寻他们。

八寻什么都没回答。就算被勒斯基宁掌握了内情，八寻也没道理要将情报告诉对方。嗯──勒斯基宁深深吐气。

「莱马特日本分部的存活者也提供了那样的证词。」

「您能理解便是万幸。」

「就算那样，你们把麻烦带到了横滨这里仍是不变的事实。」

「这话怎么说？八寻，你做了什么？」

茱丽打发掉勒斯基宁威迫的视线，并且问了八寻。

「为什么要问我？无论怎么想，我在这当中都是最无关的人吧。」

八寻带着臭脸回嘴。实际上，八寻是在大杀戮过后才首度来到横滨，得知有连合会存在也是刚刚的事。他没有理由给初次见面的勒斯基宁等人添麻烦。但是──

「那倒未必。」

勒斯基宁的反应冷淡。

「什么？」

「有客人来访，统合体介绍的。目的似乎是要见你们。」

「……你说……统合体？」

八寻的脸色变严肃了。

统合体。八寻对这个词有印象。据闻藏匿他妹妹──鸣泽珠依的组织就是叫这个名字。

「他们采取的行动比想像中还早呢。」

茱丽毫不讶异地道出感想。勒斯基宁困扰似的眯起眼说：

「看来你心里有数。」

「对。」

遭质疑的珞瑟不以为意地承认。

随后，会首室前面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房门前有人互相推挤的动静。

「勒斯基宁先生，你很慢耶～～要我等多久啊～～」

伴随每句话好像都要拖长的讲话声，会首室的门打开了。想把人挡下的连合会职员被甩开，一头轻柔卷发的娇小女子现身。

「她们已经到了，对吧～～是这个房间对不对～～？」

她发出匆匆的脚步声走进会首室。

身高不确定是否满一百五十公分的年轻东洋人，稚气脸孔使人不太能看出年龄。

服装是有如家居服都洗到褪色的衬衫洋装，看上去格外像小孩，应该说那使她看起来顶多只像个大学女生。

「请你等等，使者大人……！」

身穿连合会大衣的职员伸出手想阻挡卷发女子的去路。

可是，那条手臂在途中像结冻一样停下了动作。因为有个青年无声无息地站到女子的背后，抓住了职员的手腕。

「别碰那个人。」

穿黑色连帽衣的男子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瞪向职员。

职员畏惧似的「噫」地倒抽一口气，带着苍白的脸色后退。

卷发女子对背后的那些互动浑然不觉，还大步朝着八寻他们走近。

「啊～～找到了找到了。你就是传闻中的不死者对不对～～啊哈哈，真的是日本人呢。大名叫什么来着？啊，叫八彦吧。不对，是八仁吗……还是八寻？」

「……你是什么人？」

八寻困惑地回望她。

即使看起来再稚气，恐怕还是比八寻年长。

脂粉未施的容貌并不醒目，细看却也是个大美女。然而无视距离感的态度与其称作亲切，更是让八寻大感猜疑。

她和气地笑着，打算回答八寻戒心毕露的质疑。但是，在她实际开口前，穿黑色连帽衣的青年就闯到了八寻面前。

「你最好注意自己说话的口气，小子。找死吗？」

「什么……？」

青年的态度全然不掩饰敌意，八寻也跟着用攻击性的视线回应。

青年的身高几乎与八寻相同，年纪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尽管看了令人火大，单眼皮的清秀脸孔足称美形。正因为如此，他那种具攻击性的言行才更刺激八寻的神经。

「唉……八寻！」

彩叶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险恶，连忙想阻止八寻。

几乎同一时间，卷发女子朝青年唤道：

「喂，不可以喔，久树小弟。不可以跟人吵架！」

「可是，这家伙……」

「坏坏！留在原地！」

「……是我失礼了。」

被女子斥责以后，青年黯然垂首，态度就像被饲主责骂的大型犬。

青年爽快地让步，使得八寻也没有理由再多抱怨。

另一方面，斥责青年的女子蓦地将视线停在雅格丽娜手里拿着的塑胶容器。

「哇，那是可乐饼吗？是可乐饼吧。我可不可以拿？可以吗？」

「请、请用……」

雅格丽娜拗不过女子兴冲冲的气势，因而点了头。女子一确认她同意，就迅速伸手拿起最大块的可乐饼。

「好耶～～我开动喽～～嗯～～好好吃～～真棒真棒。我就是喜欢这种还吃得到薯块的口感呢～～……用来提味的是味噌……还有鱼酱吗～～？」

「咦，好厉害。你答对了。」

彩叶吓一跳似的眨了眨眼睛。她应该没想过居然有人能说中她用来提味的秘方。

依然大口吃着可乐饼的女子定睛回望彩叶，脸上固然还是笑吟吟的，视线却锐利得不可思议，简直像生物学者在观察标本的眼神。

「是吗？这是你做的啊，『火龙Avaritia』尽奈彩叶？」

女子吞下口中的可乐饼，然后静静地开了口。

「……咦？」

002

「你是什么人物？」

彩叶顿时肩膀发颤，而八寻当场备战。

女子越显愉快地眯细眼睛，还用银铃般的嗓音格格笑了笑。

「啊哈哈，你问我啊～～？我是她的同类同伴喔～～」

「同……伴？」

八寻与彩叶同时反问。是的～～──女子悠哉地点了头。

「我是沼龙『卢克斯利亚』的巫女，姬川丹奈。二十二岁，目前单身。」

她用双手比出V字，并报上姓名。看来她似乎是在强调自己二十二岁，而且──

「往后请你多多指教喽，八寻。」

她探头望向茫然杵着的八寻的眼睛，和气地露出微笑。

4

比利士艺廊当成根据地的场所是位于横滨港码头的两栋仓库。

据说在百年以前就已落成的砖造古老建筑。

仓库里摆放着战斗员们捡回来的艺品，还混杂了从海外进口的武器弹药一类。

将残留于日本国内的无主艺品销给海外的附庸风雅之徒，用那些收入买进兵器后，再转卖给在境内活动的民营军事企业。这就是比利士艺廊做生意的方式。这算什么艺廊啊？八寻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他自己也用了类似的方式挣钱，所以怨不得人。反倒是八寻从二十三区带出来的一部分艺品，大有可能已经成了比利士艺廊的资金来源。八寻想到这里就有些无法释怀。

而且，他无法释怀的还有另一点。

「喂。」

「怎样？」

「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

八寻询问站在眼前的黑色连帽衣青年──凑久树。

分配给八寻的寝室是设置于仓库内居住区的双人房。大概是考量到他具备不死者的特殊体质，这算待遇等同于军官的雅致房间。

然而房里已经有人先住进来了，那就是久树。

「滞留于横滨的期间，我被交代要用这个房间。是珞瑟塔·比利士给的指示。」

「那女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八寻咬响牙关并且咂嘴。

应该不是因为他们同为幸存的日本人，珞瑟才为他们着想而让两人同房。假如珞瑟会如此体贴细腻，那还比较让人讶异。

倘若正如姬川丹奈本人所言，她真是龙之巫女，追随在旁的这名青年很有可能跟八寻一样是不死者。

把如此棘手的存在集中于一处管理──从珞瑟身为理性主义者的性格来想，会这样判断还比较自然。

「你打算去哪里，鸣泽八寻？」

八寻旋踵要从房间离去，久树便冷冷地叫住他。

「去叫她们给我换房间。你应该也排斥跟我同房吧。」

「你想逃吗？」

「啥？」

八寻听了久树意想不到的话语，太阳穴就在回头后开始抽搐。

久树面色不改地继续说道：

「跟你同房确实令人不愉快，但我没有怨言。毕竟这有助我执行任务。」

「你说的是什么任务啦？」

「监视。以免你对丹奈怀有祸心。」

「祸心？」

「就是叫你别动歪脑筋对她造成危害的意思。」

久树用严肃的语气说明。蠢毙了──如此心想的八寻叹息。

「目前我没有那种想法，除非你们主动过来找碴。」

「……但我听说你是被比利士艺廊雇来弑龙的？」

久树露出纳闷的脸色。八寻态度马虎地摇头说道：

「我非杀不可的只有珠依，那个叫姬川的人跟我无关吧。」

「鸣泽珠依……『地龙』的巫女啊。」

「你认识？」

八寻不自觉地逼近久树。自从上次与珠依在莱马特企业的基地失之交臂，她的下落就一直杳无音讯。假如能取得线索，再小的蛛丝马迹他都想要。

然而，久树冷淡地摇头撇清关系。

「只知道名字。目前，她应该是以负伤疗养的名义交由统合体看管。」

「又是统合体……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听说是国际性的秘密结社。详情我也不清楚。」

「秘密结社？」

久树提到离奇的字眼，让八寻目瞪口呆。八寻原以为他在胡闹，他却始终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他们自称是为了保护人类不受龙之威胁的组织，但目的恐怕是权柄。」

「权柄……你说的是象征宝器吧。」

「没错。」

原来你听过啊──久树佩服似的挑眉，八寻则默默地点了头。

弑龙英雄会借由达成的伟业获得财宝，那便是弑龙英雄的信物──「象征宝器」。听说比利士艺廊之所以雇用八寻，也是为了得到宝器。倘若如此，那个自称统合体的秘密结社会因为相同目的采取行动应该也不足为奇。

「你们跟统合体的关系是？」

八寻正色后继续发问。

名为凑久树的青年会如此老实回答问题出乎八寻的意料。或许他只是有欠亲切与礼貌外加不长眼，所以在沟通方面有障碍，其实为人还挺不错的──八寻在内心对他的评价略有改观。

「龙之巫女背后各有企业或团体当后盾。毕竟就算有不死者保护她们，凭个人之力还是无从对抗大规模的军事组织。」

「是啊。」

八寻对久树的说明表示赞同。不死者固然拥有宛如不死之躯的傲人再生能力，但是绝非万能亦非无敌。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会突然来临的「死眠」。

仿佛要弥补因负伤而丧失的生命力，八寻的肉体会突然陷入睡眠，而且是接近假死状态的深度沉眠。视情况而定，那种睡眠也会长达好几天。

在那种状态下肉体当然无法再生，被杀也不保证可以再度复活。八寻的不死之躯并非无懈可击。

假如要只身迎战大规模的军事组织，迟早会力竭落败。跟莱马特企业交手时亦然，若没有茱丽等人的后援，八寻应该无法存活。

「丹奈的后盾是CERG──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因为她本来是隶属于CERG的研究员。」

「表示对彩叶来说，比利士艺廊就是她的后盾吗……」

八寻低头看了自己穿着的艺廊制服，露出复杂的神情。

虽说是在不知情之下所为，彩叶会投靠比利士艺廊仍有一部分要归因于八寻。当时他别无选择固然是事实，但如果被问到是否真该为此庆幸，那就不好说了。毕竟八寻连比利士艺廊想要象征宝器的理由都一无所知。

「CERG是统合体的一分子，比利士艺廊恐怕也一样。」

久树提起让人更加不容忽视的情报。

「你说艺廊属于统合体的一分子，代表他们是一伙的？」

八寻用变得粗鲁的口气问道。不──久树摇头否认。

「说是一伙的会有点语病。统合体是众多企业的集群，那并不算团结一致的组织。当然，内部应该也会因为利害关系而对立。」

「……照你的意思，是统合体当中有人在争夺宝器？」

「这样想的话，统合体保护地龙巫女的理由也就能理解了吧？」

被久树一问，八寻不情愿地认同了。

珠依的立场也一样。正如同艺廊在保护彩叶，统合体的内部有一派人马在保护珠依，而且他们与茱丽等人敌对。因为要取得象征宝器，就非得弑龙才行。而且有能力弑龙的人，唯独同样具备龙之力的弑龙英雄──不死者。

「……既然如此，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凑久树？你们来见彩叶是为了什么？」

八寻再次提起戒心瞪向久树。

如果那所谓的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的目的是要取得象征宝器，受其庇护的久树等人会来到横滨，不就是为了杀害彩叶吗──面对八寻如此的疑心，久树回答得很简单。

「不晓得。」

「啥？」

「我的职责是护卫丹奈。因为丹奈说想见你，我才会跟来。就这样。」

「……见我？她不是来见彩叶的吗？」

八寻听了久树的意外发言，便困惑地歪头表示不解。

就在随后，宿舍内某处传来了彩叶的惨叫声。

5

「我使用『毒沼』，将效果范围内的所有单位摧毁～～」

姬川丹奈用悠哉的口气说道，并向彩叶递出了卡片。

「咦！那是什么，等一下！」

彩叶睁大眼睛尖叫。她们的所在地是宿舍大厅，战斗员们没轮班时可以利用的共同生活空间。

隔着桌子面对面的彩叶与丹奈之间摆了绘有怪兽的成排卡片。她们正在玩对战的卡牌游戏，游戏名称为怪兽梦魇，是八寻读小学时曾经大为风行的一款作品。

「我让『不死骑士』反击来应对彩叶的『火炎』，再加上『紫色贤龙』的酸液洪流，造成总计二十四点的伤害。这样子，比赛就分出输赢了呢。」

「不、不会吧……」

丹奈毫不留情的攻击让彩叶茫然地声音发抖。以围棋或将棋来讲就是双方棋力悬殊，彩叶根本无法还手就被蹂躏得体无完肤。

「好厉害。丹奈姐姐超强的……」

「吓我一跳……尽奈姐居然会被单方面修理。」

「毒卡套牌有这种用法才吓到我呢。」

在旁观战的彩叶的弟弟们兴奋地大谈感想。

「啊哈哈，我很厉害吧。很厉害对不对？请多多称赞我。」

「等、等等，再比一场！这次我绝对会赢。」

「嗯～～那是不是有困难呢～～火属性的单色套牌打起来意外地花脑筋，或许不适合彩叶喔。」

「唔唔唔……」

被小朋友们奉承的丹奈耀武扬威，彩叶则屈辱得发抖。

八寻听见惨叫赶过来以后，就带着困惑的表情杵着不动。不知道为什么，有能力毁灭世界的龙之巫女正在用卡牌游戏相争。状况让八寻一头雾水。

「她们那是在干嘛？」

「啊……八寻哥。呃，那个，宿舍因为要分房间起了一点争执，就决定用卡牌游戏来做个了断……之前所有家人当中最强的一直是彩叶姐姐。」

彩叶有个妹妹碰巧在附近，便回答八寻的问题。那是个穿着夏季水手服，感觉乖巧文静的少女。她被搭话会突然脸红，应该是怕生的关系吧──八寻心想。

「你是叫绚穗，对吧？你给我的印象好像变了耶。」

「咦……！有、有吗……？」

绚穗被八寻探头一看，就慌慌张张害羞似的垂下脸。

凛花看到姐姐变成那样，若有深意地嘻嘻笑着说：

「绚穗跟丹奈姐姐学了化妆啊，发型也请她帮忙修改过。」

「我、我说过不用的，是凛花她们说难得有机会，所以才……」

「不过多亏如此，你变可爱了啊。八寻也这么觉得吧。」

「这个嘛，我想是满合适的啦。」

「咦……咦咦……！」

绚穗听了八寻随口说的感想，举止一口气变得鬼鬼祟祟。

在这段期间，彩叶其他弟妹都围到了收拾完卡片的丹奈身边说：

「丹奈姐姐，教我这一题要怎么解。」

「我们有自己思考过，可是想不出答案。」

「再说听彩叶讲解反而更不懂。」

「好的，我明白了～～全都让我来照料～～」

丹奈一面分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糖果，一面陪小朋友们念书。温馨景象感觉实在不像民营军事企业的宿舍里会出现的画面。

「说真的，那女的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你别把丹奈叫成『那女的』。」

八寻不自觉地冒出疑问，擅自跟过来的久树便对他抱怨。由于八寻并不感兴趣，就没有特别问久树的意思，然而他对丹奈会如此忠心的理由也是个谜。

「呜呜……八寻～～……你听我说啦。」

彩叶变得没有小朋友要理，只好微微含着眼泪跑来八寻这边。她伸手指了丹奈，用像在告发罪人的态度说：

「那个人从刚才就好过分！我是说丹奈啦！为了拢络我们家的小朋友，她用尽手段想要陷害我！」

「……你说被陷害，具体来讲她是做了什么？」

八寻用提不起劲的语气反问。于是，彩叶就尴尬似的视线乱飘。

「就那个嘛，她打兽梦卡把我电得很惨，还在我教京太他们念书时纠正我计算弄错的地方。」

「那不能叫陷害吧……何况计算弄错是你自己出的糗。」

「呜呜……我不想听你讲那些道理啦！」

彩叶不依地摇头，还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把鵺丸抱在胸前的瑠奈走过来，并且摸了摸彩叶的背哄着她。

被七岁儿童安慰的保护者像什么话啊──如此心想的八寻忍不住捂起眼睛。然而在下个瞬间，身旁暴涨的杀气让八寻脸色僵凝。

「凑！」

八寻回头后，久树拔出背着的剑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

刃长近一公尺的双刃大剑。锋利度朝前端逐步提高的模样，让人不由得联想到长枪枪尖。剑刃并没有多锋利，属于靠武器重量劈开对手的兵刃。

久树在拔剑后直接顺势由上段挥下。

他的目标是瑠奈。八寻察觉到这一点就立刻绕过去瑠奈前面，用双手挡住久树的剑。

「八寻……！」

目睹鲜血飞溅，彩叶发出了尖叫。

八寻痛苦地皱起脸，久树也困惑地绷紧脸颊。

久树的剑在途中停住了。近似龙鳞的硬质结晶像铠甲一样包覆八寻的双臂，进而挡下久树的攻击。环绕着火焰的深红装甲，血铠Gore Clad──碎裂的鲜血色结晶散落到八寻脚边。

然而，久树看见八寻化为异形的双臂，脸色也没有改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凑！」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鸣泽八寻。为什么魍兽会在这种地方？」

久树用燃烧般的眼神瞪向瑠奈抱着的白色毛球。

「……你说的魍兽，该不会是指鵺丸？」

彩叶从惊吓中振作以后，疑惑似的将视线转向久树。被剑指着的当事人瑠奈并不显得害怕，还安抚想要反击的鵺丸。

她们那样的反应让久树露出了些许迟疑。

「鵺丸？」

「那颗毛球跟彩叶养的宠物差不多，没有危险啦。」

「把魍兽当宠物？哪有那种蠢事！不可能！」

「哎……一般都会那么想啦。」

八寻一边叹息一边推开久树的剑。

虽然八寻在这几天已经完全习惯了，但鵺丸无疑是魍兽，久树会视为有危险的心理也能够理解。倒不如说，他的反应才算正常吧。

「呃，真的耶。吓人一跳呢～～啊哈哈。」

丹奈察觉了骚动，便愉快似的笑着朝八寻等人走过来。

「丹奈……！」

久树急忙想阻止她，那是要提防鵺丸对丹奈造成危害。丹奈却不以为意地朝瑠奈走近，而且还对久树一阵白眼。

「不行喔，久树小弟。我说过不可以吵架吧？」

「可、可是，那只个体……！」

「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只魍兽似乎跟这里的小朋友很好。莫非这就是『火龙』的能力吗～～？」

「咦，我不晓得。因为鵺丸从刚开始相遇时就保护了我。」

丹奈突然将话题丢过来，彩叶便使劲摇头。

这件事之前八寻也听过。彩叶能在大杀戮刚爆发以后的混乱活下来，似乎要归功于有鵺丸保护她。那是在彩叶认清自己是龙之巫女前发生的事。

「啊哈哈，真耐人寻味呢～～不知道是效果永续的调教或者常驻发动的魅惑……嗯，耐人寻味。总之不用你多事出手，久树小弟，毕竟我们的目的不是跟彩叶战斗。」

「失礼了……」

被丹奈说教以后，久树垂下肩膀收起剑。看来他并不是打从心里服气，但至少没有宁可违抗丹奈也要处分鵺丸的意思。

「也给八寻小弟添了困扰呢。让我来治疗伤势吧。」

丹奈满意地点了头，带着微笑牵起八寻的手。

八寻的双臂留有深达骨头，约三公分的伤口。光靠血铠没能完全防御久树挥下的剑。

然而，八寻却不领情地拒绝了丹奈的提议。

「不必。这立刻就会好。」

「啊哈哈，别这么说嘛，请你体谅我想致歉的心情～～」

八寻想甩开丹奈的手，她就硬是把身体凑过来。她巴着八寻的胳臂不放，柔软触感便贴在上面。丹奈的胸脯以她的身高来想似乎很大，跟彩叶同等级或者更胜一筹。

「喂，等等，都说过不用你治了。」

「好嘛好嘛。请放心，我会优待你啦～～」

尽管并不是因为被丹奈用胸部贴着，八寻却无法抵抗，还逐渐被她往房间外面拖走。意外的是久树无意制止。与其说那是出于对丹奈的信任，久树大概也习惯她随兴而至的言行了吧。

另一方面，彩叶脸上就浮现了不平静的神情。

「这样好吗？」

瑠奈细声询问目送八寻被带走的彩叶。

「唔～～……！」

彩叶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鼓起腮帮子，始终瞪着丹奈的背影。

6

丹奈离开艺廊宿舍后，就带着八寻到了海边。宿舍房屋原本就建造在码头前端，因此他们俩走不到一百步便抵达岸壁。

「景色真不错呢～～水质好干净。」

以盛夏的蓝天为背景，丹奈大大地伸了懒腰。

在日本瓦解后的四年间，东京湾水质有了戏剧性改善。如同丹奈所说，澄澈的海面反射阳光灿然夺目，浪花散发出虹色光辉。

「八寻，你知道吗？其实在这座码头前面，原本有横滨海湾大桥喔～～那是一座与夜景相称的优美大桥。哎，虽然已经因为先前的大杀戮而统统毁掉了。」

「那也是珠依做的好事……对吧。」

八寻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

鸣泽珠依所召唤的龙在东京的中央地带凿出了通往异界的大洞，从中涌现的众多魍兽将关东近郊的都市澈底摧毁了。海湾大桥会垮，原因应该就是出在当时的动乱。

「未必是她一个人做的啊～～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龙之巫女耶。说不定我也无自觉地在她做的坏事里出了一份力。」

丹奈微笑着摇头。

在大杀戮前后证实存在的龙据说有八头。每头龙各自因循象征天地自然的八卦取了名称，亦即天地、山泽、水火以及风雷。

当中八寻亲眼看过的只有珠依召唤出的地龙。可是，既然丹奈被称为沼龙巫女，就算大杀戮的共犯有她也不奇怪。纵然如此，也不代表珠依的罪会变轻就是了──

「所以呢，结果你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见你啊，八寻小弟。我对你非常有兴趣。」

「为了见我？你要找的不是彩叶吗？」

「说到彩叶啊～～她是个好女生呢。」

丹奈像在瞻仰耀眼之物一样眯细了眼睛。

「她既为家人着想又温柔率直，外加长得可爱，胸部也大。那样就连魍兽也都会被她驯服嘛，你说对不对？」

「呃，我没在管那些啦……」

别向我寻求共鸣──八寻委婉地别开目光。丹奈「噗」地低声笑了。

「不过，也就如此而已。她身为龙之巫女的力量与其称作平庸，应该说仍不完整。她欠缺了关键的某个部分。」

「你说的欠缺，是指什么？」

「啊哈哈～～你拿那个来问我吗～～？那我怎么可能晓得呢～～」

不知道丹奈是觉得哪里有趣，她一边大笑一边拍了八寻的背。

「才怪～～……哎，我隐约想像得到。她大概也有自觉吧，对于本身内在是空虚的这一点。」

「唔……！」

丹奈说的话让八寻微微屏息。

彩叶身为龙之巫女有缺陷。这是彩叶自己说过的事。

她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不认得自己的亲生父母与家人。其内心的空隙，是被大杀戮期间遇见的现在这些弟妹们填满的。

所以彩叶才会执着于保护家人，她极端害怕失去他们。反过来讲，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彩叶没有属于自己的欲望。尽管拥有足以随心所欲重塑世界的力量，她却没有那种意愿。假如把那形容成空虚，彩叶确实算空虚吧。但──

「难道你想说自己不同？」

「当然喽～～某方面来说呢，或许再没有比我更罪孽深重的龙之巫女了。毕竟我想要的可是解开全世界的秘密。」

丹奈对八寻的反问做出答复，并且公然断言：

「人的欲望是有限的，再怎么奢侈也迟早要腻。不过对于知识的渴望就没有极限。为了满足自身好奇心，人可以付出任何牺牲，哪怕明知道后头必然有破灭等着──」

丹奈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把话说到这里以后，就看似幸福地呵呵笑了笑。她的眼里带有凶险的光芒。

「所以喽，八寻小弟，我对你有兴趣。毕竟你可是受两名龙之巫女宠爱，在世上极其稀有的双重属性不死者。」

「双重属性……？」

八寻纳闷地回望丹奈。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什么嘛。原来你没有注意到吗～～？」

丹奈意外似的偏过头。

「『地龙』与『火龙』──促使你成为不死者的龙血诅咒，是由那两头龙的巫女平等赋予你的喔。这是非常稀奇的事，因为至今以来与龙成对搭配的不死者一向都只有一个人。」

「……可是，珠依之前带着她自己的不死者耶。」

八寻对丹奈提出反驳。

八寻在莱马特企业的基地遇见珠依，当时有运用地龙力量的不死者保护她。假如与龙成对搭配的不死者只能有一人，丹奈声称八寻受到珠依庇护的说词就会有矛盾。

「你指的是奥古斯托·尼森对不对？我也好奇这一点～～当中恐怕有什么我不晓得的玄机。嗯～～不错呢～～实在耐人寻思。」

丹奈一边拨弄沾在额前的浏海，一边欣喜似的连连点头。

「这样你能了解我对你感兴趣的理由了吗～～？因为如此，我暂时要跟你们一起行动。啊哈哈，请多指教喽～～」

「话都给你说就好啦。」

八寻生厌地摆出臭脸。他没道理奉陪丹奈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做的研究。对八寻来说，光是跟比利士艺廊订的契约就已经成为重担，再被更多人际关系搞得心烦的话，他可受不了。

但是，丹奈仿佛看透了八寻这样的心思，使坏似的笑了笑。

「我当然不会叫你白白配合啊～～敬请期待价值相当的回报～～比如说，我想想喔～～让我们协助你杀鸣泽珠依如何～～？」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八寻瞬间倒抽一口气，然后带着严肃的脸色瞪向丹奈。

如果能取得身为龙之巫女的丹奈协助，跟珠依交手就会轻松得多。想跟据传将珠依藏起来的统合体谈判也会变得有利才对。

「呵呵，看来你总算对我感兴趣了呢～～」

丹奈看到八寻简单好懂的反应，便露出从容的笑意。

「请放心，我会遵守约定喔～～别看我这样，我意外地帮得上忙。我会好好让你知道成熟女性的魅力～～」

话说完，她就朝八寻猛贴过来。她的脸近得令人怀疑是不是两人的嘴唇要相触了。

在八寻吓得往后仰的同时，从附近堆积的货柜死角传出了慌张的吵闹声。他回头看去，便发现那里有久树、瑠奈，还有趴在地上的彩叶。她似乎竖耳听着八寻跟丹奈的谈话，因而不小心失去了平衡。

「啊哈哈～～你在偷听吗？不错呢～～毕竟好奇心是人赖以维生的粮食。」

丹奈开朗地朝满脸通红爬起来的彩叶唤道。

恐怕在谈话途中，丹奈就察觉到观众的存在了吧。彩叶等人突然出现，她也没显露出惊讶的动静。

「那所有人一起去喝茶吧。麻烦多想些有趣的借口，让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偷听喔～～……咦，奇怪？」

丹奈调侃似的对彩叶说到一半，就蓦地察觉了什么而抹去笑容。

吼噜──被瑠奈抱在怀里的鵺丸发出低吼。

纯白魍兽把视线转向与艺廊基地邻接的码头。众多仓库比邻而建的港口主要设施就在那个方向。

「唉，鵺丸？你怎么了？」

彩叶感到困惑，并且安抚失去镇定的魍兽。

「那只魍兽，果然是危险的存在啊。」

「慢着。鵺丸感觉不对劲──」

久树咂了嘴把手伸向剑柄，八寻连忙想制止他。然而，用不着八寻制止，久树也没有拔剑。

因为在那之前，码头的方向就迸出了巨大闪光。

「什……！」

迟来的巨响涌上，使得八寻等人的皮肤都随之震颤。冲击与爆压让海面剧烈生波。码头发生了爆炸。

满载货柜的货船撞上了原本应要停靠的码头。

从爆炸的规模来想，感觉不会是单纯的操舵失误。那肯定是以接近最高船速的劲头朝港口冲进去的。

「不会吧……怎么在这种地方……」

八寻茫然望着起火燃烧的货船，彩叶微弱的细语传进了他耳里。

间隔片刻，八寻也明白她惊讶的理由了。

有奇怪的身影混在延烧的火势与黑烟当中蠢动。不适用既有的进化体系，理应不存在这个世界的异形怪物们。

「魍兽……！」

八寻无意识地说到那些怪物的名称。

那仿佛成了讯号，有无数魍兽从冲撞港口的货船内部涌现而出。

7

「报告受损的状况！向连合会总部请求支援！赶快救出伤患！」

雅格丽娜·杰洛瓦正在管理山下码头的横滨要塞办事处疾声呼喊。

接获魍兽出现的报告时，雅格丽娜会位在现场并非偶然。管理横滨港属于连合会的主要业务，而雅格丽娜也兼任码头的保全负责人。

不过面对毫不减速就朝岸壁撞来的货船，就算是连合会也束手无策。何况有魍兽从船里涌出，更是没人能料想到。

「混帐，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家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雅格丽娜从管理大楼的顶层俯望码头，紧咬牙关。

为防备敌对的民营军事企业以及犯罪组织来扰乱，码头内部布署有连合会的佣兵。然而他们设想的敌方终究是人类士兵，非得靠装甲车辆才能打倒的高级别魍兽会出现在这里，就完全超出估计了。

「──能不能告诉我状况，雅格丽娜？」

焦躁的雅格丽娜背后传来机械般毫无感情的声音。

回头看去，站在那里的是穿着中式上衣的蓝发少女。

「珞瑟塔·比利士？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艘运输船载来的货物，收货方就是我们比利士艺廊。为了领货，我之前派部下到了码头待命──」

「是吗？那他们似乎会白跑一趟。」

雅格丽娜望向珞瑟所指的货船，挖苦似的撇嘴。

撞击码头的货船在冲上岸壁后引起爆炸，至今仍持续起火燃烧，就算载的货没事，应该也要间隔许久才能搬运出来。

然而珞瑟都没有显露沮丧的态度，还面色不改地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魍兽。」

「魍兽？」

「货船上有魍兽，光是经证实的就有七头以上属于级别Ⅱ。乘员恐怕已经被魍兽吞下肚而全灭，好像只有船靠着自动操舵Autopilot抵达了港口。」

雅格丽娜语气凝重地继续说道。

珞瑟微微挑眉。她似乎姑且算是惊讶。

「所以说货船在海上遇到了魍兽？但那看起来不像飞行型魍兽啊。」

「对此我也感到有疑问。毕竟魍兽只会在日本国内出现，据说也无法渡海。但是，事实却是那艘船载来了大群魍兽。」

「表示是航海途中在某处跟魍兽有了接触吗……」

珞瑟把手凑在嘴边陷入沉思。本就绝俗的美丽脸孔完全失去表情，更加深了人偶般的印象。不过她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抬起脸的珞瑟眼里蕴藏着人在打坏主意时特有的诡异光芒。

「雅格丽娜，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交易？」

「对。由我们比利士艺廊承包驱除魍兽的工作，相对地，骚动平息后请让我方的人对现场进行勘验，赶在连合会调查之前。」

「你是打算调查那些魍兽从哪里来吗？凭你带的人就能收拾那些魍兽？」

「是的。」

雅格丽娜看珞瑟点头，内心就开始摇摆。

她并没有全面信任珞瑟的意思，但连合会面临困境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跟艺廊做这笔交易说来并不坏。何况珞瑟好歹是个商人，既然牵涉到信用问题，可想而知她不会做出单方面违约的行为。

「好吧。但是，我不认同只由你带人调查。连合会的调查队也要同行。」

「我明白了。就用你说的条件订契约吧──听见了吗，茱丽？」

『一清二楚喔，小珞。』

从珞瑟的中式上衣领口突然冒出其他人说话的声音。雅格丽娜听见便咂了嘴。她跟珞瑟在这里的对话，全泄露到艺廊的别动队耳中了。

这对双胞胎就是这样才让人信不过──行事一板一眼的雅格丽娜感到愤慨。

不知道珞瑟是否明白雅格丽娜这样的心境，她用如同往常的平淡语气继续说道：

「请让连合会的佣兵撤离，雅格丽娜，假如你不希望部下们受到不死者与魍兽的战斗波及──」

8

八寻等人抵达码头，是在货船冲撞后刚好经过三十分钟的时候。

货物断断续续产生的爆炸勉强平息了，但是船内的火灾仍持续着。码头周围飘散异味，弥漫的烟妨碍了视野。

「──所以喽，开心打魍兽的时间到了。」

在码头待命的茱丽才跟八寻等人会合便高声宣言，态度仿佛众人接下来要去远足，毫无紧张感。

「小魏，状况怎样？」

「肉眼可以观测到的魍兽有七头，以往不曾目击的新种。八寻及彩叶小姐有看过吗？」

战斗员魏洋将平板电脑递给八寻，并且问道。

无人机镜头拍到的魍兽有两种，皆为覆有淡绿色甲壳的八脚怪物。

全长约三到四公尺。速度看起来并没有多快，但它们会运用从口中吐的丝展开立体移动。全身的甲壳硬得惊人，凭步枪弹奈何不了它们。

以结果而言，连合会的佣兵们已经被迫单方面逃跑。它们外表莫名带有几分喜感，但似乎属于相当棘手的魍兽。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它们……不是蜘蛛吧，要算螃蟹的同类？」

八寻苦着一张脸摇头。

从货船出现的魍兽跟八寻过去在二十三区看过的任何种族都不同。这也就表示，它们的能力完全是未知数，作为魍兽的威胁度恐怕相当于级别Ⅱ。但是，它们的威胁度将会视特殊能力的内容一举攀升。

「唔～～……那几只小东西是怎样啊，声音好怪，听了不舒服……」

用望远镜观察那些魍兽的彩叶捂住双耳，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因目眩而站不稳，八寻便立刻伸手搀扶。

「啊哈哈～～……原因好像是那片雾。有意思～～」

丹奈从彩叶手里接下了望远镜，还莫名开心地笑着说道。

「雾？」

你怎么也跟来了──八寻克制住想如此质疑的情绪，然后发问。

「对。从货船冒出的雾发挥了类似结界的功效。它们不容易受到龙之巫女的影响，八成就是因此所致～～会不会是魍兽的能力呢？」

「虽然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是彩叶的支配力对那些家伙不管用？」

「支配力……所谓的栉名田之力吗～～……我不清楚详情，不过大概就是那么回事。我本来还想见识彩叶驯服魍兽的画面，真可惜。」

丹奈噘起嘴唇，失望似的垂下肩膀。

八寻无奈地叹气。简单来说，丹奈的目的只有观察彩叶，似乎没有要协助打退魍兽的意思。

「船里面也还有螃蟹的同伴吗？」

「有喔。从船舱到船底爬得到处都是，看了不会想细数有几只。」

魏洋一边操作无人机一边苦笑。

八寻怀着生厌的心境摇头，重新转向担任指挥官的茱丽。

「要将那些家伙全收拾掉吗？作战计划是？」

「咦？会想办法的不是你吗？」

茱丽俏皮地微微歪头看了八寻。一瞬间，八寻愣住了。

八寻遭遇魍兽的经验固然多，战法却是自创的，几乎没有参与过团体战斗。基本上碰见魍兽时的铁则就是头也不回地逃，并无主动挑起战斗的讨论空间。关于这部分，就算是不死者也与常人无异。

「我跟你们订的契约只有杀珠依，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承包驱逐魍兽。」

「为了履行那份契约，我希望你能帮帮忙。」

茱丽压低音量在八寻的耳边说道。

「什么意思？」

「魍兽在日本国外出现的案例，以往从来没有接获报告啊。」

「好像是。飞行型魍兽也不会追到日本领海之外，对吧？」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茱丽对八寻说的话点了头，然后像猫一样眯细眼睛。

「理应航行于外海的那艘货船，会是在哪里遭遇魍兽的呢？」

「……难道有人在海上召唤魍兽，再让它们袭击那艘船？该不会……是珠依？」

八寻声音沙哑地嘀咕。他有种怒气从背脊阵阵窜上来的感觉。

鸣泽珠依身为龙之巫女，有召唤魍兽的能力。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应该也能让魍兽袭击海上的货船；更可以看准八寻抵达横滨的时间点，让那艘货船撞进港口──

「小珞是打算调查那艘船来确认喔，看看牵涉到那艘船的龙之巫女是谁。另外呢，顺便也要确认对方的目的。」

茱丽事不关己般笑着耸了耸肩。

八寻握刀的左手使力。

珠依之前一直被莱马特企业囚禁，难以想像她会有时间到海上玩弄小手段。话虽如此，八寻总不能放任不理。无论可能性多么些微，或许这就是能让他循迹找出珠依的宝贵线索。

「我们走吧，八寻。」

抱着鵺丸的彩叶一个挪身，撞到了八寻的肩膀。

「彩叶？」

「放着那些螃蟹不管是不行的，况且我们家的小朋友们就在附近。」

彩叶毅然竖起眉毛，望向艺廊基地的方位。从码头到基地仅仅一公里不到，要是那些魍兽涌到码头外面，即使头一个遇袭也不奇怪。

彩叶身为小孩们的保护者，应该会希望无论怎样都要排除让他们几个遭受危险的可能性才对。

「我知道了……将那些家伙烧得一只不剩吧。行吗？」

八寻带着叹息摇头，然后用认命似的口气说道。

「用烧的啊～～……嗯嗯。」

在彩叶背后点头的丹奈令人介意，但是八寻没空理她。

既然事关小孩们的安全，就算八寻不出力协助，彩叶应该也会一个人冲去战场。若是那样，由八寻站上前线还比较像话。

然而对手是一两只也就罢了，多到数不清的话，八寻一个人也应付不来，必须仰赖彩叶的神蚀能Regalia。

问题是彩叶不在身边，八寻就无法使用她的神蚀能。

基于先前的经验，可以知道的是八寻要发动神蚀能就必须在彩叶看得见的距离。而且两个人越靠近，越能提高神蚀能的发动率。可以要求的话，最好是在互相紧贴的状态。

然而，那也代表彩叶会被迫卷入战斗。状况对并非不死者又未受过战斗训练的她来说很是严酷。

「不晓得行不行，但是应该没问题。交给我。」

不知道彩叶是否明白八寻的担忧，她还一脸得意地挤出上臂肌肉给八寻看。她那种毫无根据的过度自信让八寻感到有些头痛。

果然还是该将彩叶留下吗？一瞬间，八寻有了这样的迟疑。

不过以结论而言，他纠结这些是无谓的。因为众多魍兽突破围绕码头的铁栅，冲到外头来了。

当中有一头毫不犹豫地朝八寻等人过来应该并非单纯的偶然。大概是对八寻身为不死者的气息起了反应，或者受到龙之巫女们牵引──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八寻该做的都只有一件事。

「走，彩叶。抓紧我！」

「咦？呀啊啊啊啊啊啊！」

八寻粗鲁地搂住彩叶的腰，抱起她就冲。

尽管彩叶超乎想像的细嫩触感让八寻心生动摇，他仍拔出了打刀──「九曜真钢」。喷出的鲜血形成深红护甲，从中冒出的火焰包复住刀身。

四散的热气让八寻皱起脸，彩叶却好像没有感受到那种烫。这股火焰并不会伤及彩叶，毕竟是她的神蚀能，理所当然。

「【焰】──」

八寻举起九曜真钢横扫。

迸发而出的是一道犹如夕晖染红地平线的短瞬闪光。长达十几公尺的焰刃，一击便将化身为伪龙的莱马特伯爵燃烧殆尽，归彩叶所有的神蚀能。

焰刃轻易熔断位于集团前头的魍兽，连它背后的好几头魍兽都一并被烈焰劈开。于是下个瞬间──

八寻他们面前发生了惊人的爆炸。

「唔！」

爆压将八寻连同彩叶一块抡倒，凌驾神蚀能火焰的猛烈热流涌来。挺身保护彩叶的八寻被震倒在地上，冲击令他呼吸困难。

地面频频震动，炸上天的瓦砾像散弹一样洒落。

这并不是八寻所要的结果，爆炸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彩叶！你还好吗！」

「……痛痛痛……唔～～……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在八寻臂弯里的彩叶一边甩头一边站起身。尽管不到毫发无伤的地步，彩叶似乎并没有多大的伤势。

『不好意思，八寻。方便说句话吗？』

「魏洋哥？」

从制服领口内藏的播音器传来魏洋的声音。八寻曾经觉得领口莫名硬挺，看来里面附了通讯器。这套制服有满多功能他都不晓得。

『我忘了告诉你，运来这座码头的货物大多是民营保全公司违法取得的炮弹以及弹药。其实冲撞岸壁的货船里载的货也一样。』

「弹药……唉，那要是有火源将那些引爆……」

八寻朝码头到处随意堆放的货柜看了一圈，脸色因而发青。刚才会发生爆炸，真相似乎就是弹药一类受八寻的攻击波及而跟着引爆了。

『连合会也因为那样，在重武器的使用上有所节制。那是他们陷入苦战的原因之一。』

「真的假的……太不利于我们了吧……」

八寻一边虚弱地呻吟一边起身。彩叶身为火龙巫女的属性是焰，假如随便施展她的权能，可能会引起比刚才更猛烈的爆炸。

「总觉得，是我不好。」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吧。」

八寻叹息，还胡乱摸了摸彩叶丧气垂下的头。

受爆炸波及而消灭的魍兽有四头左右。不过，大概是同伴的死起了号召效应，新的一批魍兽从火势正旺的货船鱼贯出现，是在禁用神蚀能的状态下难以对付的数量。

「你离远点，彩叶。那些家伙由我一个人搞定。」

「八寻……！」

八寻从背后推开讶异的彩叶，然后再度举刀备战。既然用不了神蚀能，他就没理由让彩叶留在身边。彩叶待在附近也只会碍事。

「来啊，你们这些臭螃蟹……烤螃蟹不行的话，我就将你们全做成生蟹片……！」

八寻像在自我振奋一样嘀咕，并且冲向成群魍兽。他划伤左臂，让九曜真钢的刀身沾上鲜血。

八寻身为不死者的血液对魍兽们来说是剧毒。他只要让血流进对手体内，就可致其于死。虽然这是一把会同时削弱八寻体力的双刃剑，但他不靠神蚀能就没有别的手段能打倒魍兽。然而──

「什么！」

八寻劈下的打刀被魍兽的厚实甲壳轻易弹开了。甲壳的表面淋到鲜血，便像遭到酸蚀一样溃烂，但也就如此罢了，远远不及致命伤。

「这家伙……好硬！」

意外失算让八寻心慌。闪躲魍兽的反击使八寻乱了阵脚，但他仍对准魍兽的关节再度砍去。这次勉强把魍兽的腿砍飞。

然而对八脚魍兽来说，就算失去一条腿也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反而是八寻挨中巨螯攻击，侧腹的肉因而被挖掉一大块。

「八寻！」

「白痴！你来做什么！」

八寻察觉彩叶赶来，便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扯开嗓门。彩叶挺身挡在八寻前面，众多魍兽朝她杀过来。

彩叶当场屈身，碰触与她一块跑来的白色魍兽的背。

「鵺丸！拜托你！」

鵺丸的身体理应已经缩成中型犬尺寸，却在一瞬间变回原本大小。随咆吼撒落的雷击降临现场，将大群魍兽震飞。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被甲壳包覆的魍兽们翻倒在地，露出毫无防备的腹部。八寻抓准时机冲了上去，用浑身力气将染血的打刀捅进敌方腹部。

漆黑瘴气溅散，一头魍兽随之爆体毙命。

总算解决掉一头──不过，这样就证明了不死者之血能杀死它们。

「来吧，复仇的时候到了……！」

八寻吐出嘴里积的鲜血，凶狠地扬起嘴角。

全身会热得像在燃烧，是因为彩叶来到身旁，使得神蚀能再次发动了。八寻认得这种感觉，跟他打倒强化法夫纳兵──费尔曼·拉·伊路时的感觉一样。

八寻的视野变窄，眼里染上火焰的深红。

趁现在就能将那些魍兽烧光。如此笃定的八寻举起刀，然而──

突然间，八寻的肩膀被用力拽了一把。

语带傻眼的冷淡嗓音传来。

「简直是胡搞一通的战斗方式，我看不下去。」

「你……！」

「久树！」

八寻与彩叶回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因为八寻准备要动用权能，就被理应待在后方旁观的久树拦住。

「我本来想多观察一下你们的神蚀能～～但我稍微改变主意了。这里交给我们收拾。要上喽，久树小弟。」

用悠哉语气说话的则是久树身旁的丹奈。

娇小的她踮脚伸长了身体，然后亲吻久树的脸。

霎时间，围绕着久树的气息改变了。

有种方向感错乱，脚边地面正逐渐下沉的无助感觉。仿佛迷路来到陌生土地的强烈异样感朝八寻他们袭来。

「明白了，丹奈──」

久树身怀造成异样感的凶煞气息，悄然无声地疾奔而去。他冲向已从鵺丸那阵雷击振作起来的大群魍兽，并且毫不迟疑地挥剑。

「──什么！」

魍兽的厚实甲壳曾弹开八寻的刀，却被久树的剑轻易斩断。

八寻看了掉在地面的魍兽肉片，才察觉那并不是用砍的，而是「融掉的」。魍兽挨中久树的斩击之后，就像遭到强酸侵蚀一样融得软烂。

液体化，操控个体与液体界线的能力。那就是姬川丹奈──沼龙巫女的神蚀能。

「沉陷吧──」

久树挥动巨剑。一阵波动像潮湿的风那样吹过，下个瞬间，原本多达几十头的甲壳魍兽都融化得不留原形，消灭殆尽。

八寻与彩叶望见那副异样的光景，只能茫然杵在原地。

「──有人来碍事呢。」

遭货船冲撞的岸壁后头。无人仓库的屋顶上，她静静地站着嘀咕了一句。

体态修长，穿西装背心配长裤的年轻女子。黑色长发绑成了马尾，腰际佩挂着装饰金亮的太刀。

003

她混进笼罩码头的浓雾，是在观看鸣泽八寻与那些魍兽交手。憾就憾在有了意料外的阻碍，导致她没能目睹真正想看的东西──

「沼龙巫女，姬川丹奈。她察觉到我方的意图了吗？难缠的对手。」

「对不……起，天羽。都是因为我没能好好操控那些魍兽……」

在黑发女子旁边的少女用几乎听不见的细细声音说道。

轻柔飘逸的栗色秀发，以及被长睫毛点缀的大眼睛。应该人人都会认同她是个美丽的女孩。纤纤玉肩之所以会频频颤抖，大概是因为她没能回应黑发女子的期待，害怕受到责怪所致。

然而，名叫天羽的女子温柔地摸了摸那个少女的头。

「知流花不必道歉。我大致掌握那个不死者少年的性格了，目的已经算充分达成。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总算可以实现。」

天羽安慰畏惧的少女，并且缓缓转向背后。

在她的视线前方出现了覆有淡绿色甲壳的魍兽。

魍兽中似乎有个体逃过了凑久树的攻击，就在发现天羽她们之后接近而来。

天羽却面色未改，还以拔出的饰刀捅向魍兽。

沉沉一声，魍兽当场颓唐倒下。

天羽连确认都不确认就将太刀收回鞘里。

接着她朝身旁的少女唤道：

「但愿他们会中意『日方』。」

名叫知流花的娇小少女抬头看了天羽，然后羞赧似的微笑。

纯白雾气遮蔽两人的身影，等那片雾散去时，她们的身影都消失了。

被留下来的，只有一头魍兽──

受瘴气包围的身影好似被无数利剑贯穿过，已经千疮百孔而断魂绝命。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第二幕 磋商

1

魍兽骚动过后隔了两天──在珞瑟的带领下，八寻再次来到前山下码头。

为了调查冲撞岸壁的货船内部。

然而费尽千辛万苦在烧焦的船内绕完一圈，比利士艺廊得到的结论是：魍兽冒出的原因不明。

「……结果这艘船并没有在外海跟可疑船只接触过的形迹，对吧？」

港湾事务所的接待室。代表连合会偕同调查的雅格丽娜听完珞瑟做的报告，便露出难以形容的脸色。

想「证明没有形迹」，会比反过来证明有要难。雅格丽娜应该也在犹豫对于艺廊做的报告究竟要听信到什么程度。

「从船只的航行数据来看，至少在行经浦贺水道时仍看不出异状。这代表如果船内发生过异象，会是在进入东京湾以后。」

珞瑟坐在雅格丽娜的面前，继续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报告。

调查魍兽为何出现是比利士艺廊主动要做的事。连合会信或不信，对八寻及珞瑟都没有影响。然而，个性一板一眼的雅格丽娜似乎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仍要跟他们追究。

「表示查到最后，依旧搞不懂魍兽从哪里来吗？」

「是的。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否认同样的事故有可能再次发生。」

「但我听说船内有人幸存？」

「约有十名坐守船舱与机房的乘员平安无事。遗憾的是，他们似乎也不清楚魍兽出现的原因。」

「这、这样啊……」

「所幸货物大多没事，船本身也只要经过应急修理就能自力航行。看是要运往近海自沉销毁，或者调人修理都请随意。」

「我知道了……那就让连合会这边来安排吧。」

雅格丽娜沉重地点了头，然后俯望依旧系留在岸壁的货船。

她清秀的眼睛流露出浓浓倦色。魍兽骚动的善后工作应该让她忙得无法获得充分休息。

被船冲撞的岸壁至今仍遭到封锁，不过码头本身已经重启办公。受到那么多魍兽袭击，设施的损伤倒是奇迹性地少。这要归功于久树与丹奈在短时间内压制住魍兽。

「可是，竟然真的光靠你们就能收拾魍兽，不死者之力可真惊人。」

雅格丽娜把视线转向八寻，感触深刻地说道。

「打倒魍兽的是凑跟姬川，我们什么也没做。」

八寻尴尬地别开目光。

他以为自己被人挖苦了，但雅格丽娜并没有那种意思。嗯──雅格丽娜点了头，然后露出沉思般的表情。

「来见你们的日本人是吗……那女的身为龙之巫女是真有其事？」

「好像。哎，虽然她本人从一开始就那么说过……」

八寻用撇清关系的语气说完，忽然回望了雅格丽娜一眼。她理所当然地说出龙之巫女这种超脱常识的词，让八寻觉得意外。

「原来你们也知道龙的存在？那些情报是传得多广啊？」

「我是不知道流传到什么样的地步，但只要在连合会当到干部等级，应该都对内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过我在亲眼目睹以前，也没有相信过所谓神蚀能的存在──」

雅格丽娜话说到一半，就畏惧般肩膀发抖。或许是因为目睹不死者的战斗力，使她认清那足以对连合会构成威胁。

「让物质液体化啊。我有听过传闻，不过还真是棘手的能力。毕竟那表示再牢靠的防御，在他们面前都会变得完全无力。」

珞瑟自言自语般嘀咕。她跟雅格丽娜一样在提防神蚀能，但她似乎已经明确地设想到跟丹奈他们交手的状况了。从她委托八寻弑尽所有龙的立场来看，或许那倒算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不过多亏他们，船上载的货物得救也是事实吧？毕竟我们可没办法像他们那样只打倒魍兽，又不伤及周围。」

八寻委婉地替丹奈他们说话。

这不代表八寻信任对方，但至少他现在没有理由跟丹奈或久树交手，况且就算要打，想必也无法轻松获胜。沼龙的权能可将物质融成烂泥，对八寻而言也颇具威胁性。毕竟肉体被融化的话，感觉不死者的治愈能力便无用武之地。

「是啊，非得感谢丹奈他们才行。多亏这样，我们才省得自揭底牌。」

珞瑟对八寻说的话表示肯定。然而，她提到的感谢理由却与八寻料想的不同。

「底牌？你是指彩叶的神蚀能吗？」

「在我方返抵横滨的当天，载着我方货物的运输船就受到魍兽袭击。以偶然来说，你不认为巧得过分了吗，八寻？」

「这我也有感觉到，应该说时机太刚好……」

「运输船冲撞的码头离我方基地只有咫尺之隔。魍兽若在那里作乱，比利士艺廊大有可能投入战力。投入对付魍兽最有效的战力──」

「慢着，难道你想说那场魍兽的袭击是为了诱出鸣泽八寻的陷阱……？」

雅格丽娜仿佛不能把那些话当耳边风，急着探身过来。

珞瑟静静地摇头。

「这当然只是假设。如果船内有留下什么证据就好了。」

「那、那倒也是……呃，可是，有那么便宜的手段能利用魍兽吗？」

「我们已经知道有人办得到那种事。」

「龙之巫女吗……！」

雅格丽娜恍然大悟地瞠目。

身为地龙巫女的鸣泽珠依召唤了魍兽让莱马特企业垮台，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要算准时机唤出魍兽，令其袭击货船，这点事情除她以外的龙之巫女应该也办得到。

「你们对于是谁想要彩叶的命心里有数吗？」

八寻瞪着珞瑟问道。

对方打算调查彩叶的神蚀能，就表示袭击货船的主谋并非珠依。因为双方在莱马特基地相遇，已让珠依见识过彩叶的神蚀能了。

「对方想确认彩叶的神蚀能，理由是刺探她的弱点……八寻，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珞瑟莫名愉悦地扬起嘴角，让八寻有些受到惊吓。

「难道我想错了吗？刺探彩叶的弱点，不就是打算杀她？」

「你忘了重要的事情喔，八寻。」

「重要的事情？」

「就是龙之巫女之间没有互相厮杀的理由。」

「啊……」

珞瑟说的话让八寻目瞪口呆，感觉完全被戳中了盲点。

由于最初遇见的龙之巫女是珠依，使他不小心有了误解。

彩叶与丹奈并不希求互相厮杀。没必要光是因为龙之巫女的身分就杀害对方，想毁灭世界的珠依反而才是特例。

「目前查明的龙之巫女，全都是幸存的日本人。她们见面以后，最初会有的想法不会是互相厮杀，而是彼此合作才对吧？」

珞瑟又继续仔细说明。

「你说合作，是为了什么？」

始终感到困惑的八寻问道。

珞瑟浅露笑意。

她的笑仿佛是要告诉八寻：明明同为日本人，你怎么没有先想到呢──

「当然是为了复兴日本啊。」

2

几乎同一时刻，茱丽驾驶的装备装甲车正奔驰于前横滨市内的国道。

副驾驶座上的是护卫帕欧菈，后座则有丹奈，还有将鵺丸抱在怀里的彩叶。只有四名女性搭车移动固然稀奇，但是这样的组合有其理由。

这是为了解决彩叶紧急且严重的课题。

「谢谢，茱丽，多亏有你才找到了可爱的款式。」

彩叶捧着里面塞了新品胸罩的托特包，道出感谢之语。

没错，紧急的课题就是内衣胸罩。彩叶没另外带衣物就跟艺廊会合，所以没有内衣可供替换。

虽然跟连帽衣款式的防弹制服一样，宿舍里也有配给用的内衣库存，不巧彩叶的胸围难以说是一般尺寸。即使借茱丽的内衣也只能凑合，结果她就被迫十万火急地出发找内衣了。

「专程跑这么远算值得了吧。那栋车站大楼可没有什么人知道喔。」

握方向盘的茱丽用略显得意的语气说道。

为了找内衣，茱丽带着彩叶去了横滨要塞的护墙之外，过去作为民营铁路转运站的车站大楼曾经繁荣一时的百货公司旧址。

百货公司里的贵重品几乎都已被佣兵洗劫一空，但是连女用内衣都要的人实在不多。彩叶从几乎毫发无伤保留下来的大楼里拿了大量自己要找的内衣，当然也包括妹妹们的份。

「能看彩叶试穿内衣，我也大饱眼福呢～～……美少女的乳沟……柳腰……呵呵呵。」

「丹……丹奈小姐，你这样有点恶心……」

彩叶瞪着在旁边贼笑的丹奈，绷紧了脸孔。

「更重要的是，你搁下凑先生好吗？他是你的护卫吧？」

「没问题啦～～反正很少会有强盗特地找印了民营军事企业商标的装甲车下手，何况我也有一两样自保的手段～～」

丹奈低头看了缩在彩叶脚边的鵺丸，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原来是这样──彩叶略感意外地心想，又问了：

「呃……丹奈小姐，请问你跟凑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

「你说久树小弟吗～～？我们是共犯喔～～」

「共犯？」

「就像八寻小弟想杀珠依那样，久树小弟也有他想实现的愿望～～在那个愿望实现之前，他绝对不会背叛我喔～～」

「你说在愿望实现之前……指的是……」

丹奈若有所指的用词让彩叶困惑地反问。

然而，丹奈什么也没有回答就摇头微微笑了笑。

「彩叶，你又是怎么样呢～～？」

「咦？我吗？」

「是的。你对八寻小弟是怎么想的呢～～？」

彩叶没想到丹奈会这么回话，便不自觉地正色沉思。

彩叶并没有深入思考过，但被对方一问，她发现自己跟八寻之间的关系确实相当暧昧。

从彩叶遇见他算起，其实还不到一个星期。然而对彩叶来说，八寻已经在各方面都成为别具意义的人了。

正因如此，彩叶对目前的八寻有所不满。

彩叶有种强烈的焦躁感，认为自己非得替他想想办法。

「我呢，是希望八寻可以当哥哥……」

思绪在脑袋里打转过后，彩叶直接说出自己率先想到的字眼。

「哥哥……？」

丹奈纳闷地眨了眨眼。

略显吃惊的表情仿佛在说：难不成这个女生喜欢哥哥是个兄控？

「啊，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当我们家那些弟妹的哥哥，不是我的。」

彩叶发现自己受到误解，连忙补充。

即使如此，丹奈似乎还是不太能理解，就维持头歪一边的姿势问：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呢～～？」

「咦？因为我们家小朋友都很可爱不是吗？跟他们几个一起相处的话，我想八寻也是可以洗心革面的。」

彩叶用似乎不感疑问的语气提出主张。

她从之前就隐约有这种念头，实际说出口以后内心更有体会。

彩叶对八寻怀有不满，那就是他不珍惜家人。他想亲手杀害自己唯一的妹妹。彩叶恼火的正是这一点。

「洗心革面？八寻小弟有犯什么错吗～～？」

「八寻现在的目的是杀他妹妹，那绝对是错的。毕竟那样的话，八寻跟珠依未免都太可怜了啊！」

彩叶「磅」地敲了装甲车的门并且断言。

「亲人间互相残杀，我倒觉得没什么稀奇耶～～……」

丹奈用与柔和笑容并不相称的无情语气说道。

彩叶闹脾气似的「唔～～」地噘嘴。原本应该是她在问丹奈跟久树的关系，不知不觉却落得都在聊自己的下场。彩叶对此还没有察觉。

「八寻他……是帮我改变了世界的人……」

「改变世界？」

听来耐人寻味──丹奈亮起眼睛。

「之前我都跟鵺丸还有那些小朋友一起在二十三区过日子，光是要活下去就费尽了心力，明明知道不可能一直留在那里，却也没办法离开……」

「这么说来，你一直在影片里对幸存的日本人讲话呢～～」

丹奈用不经意的口气答腔。

一瞬间，彩叶似乎想起当时的心境，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是的。八寻就在那时候带着艺廊的伙伴们出现了，还带我们到了外头的世界。」

彩叶回想他带着茱丽等人出现的那个瞬间；回想他们两个在法夫纳兵的追杀之下，一路从废墟之城逃离的夜晚。

大杀戮过后，首次遇见的同龄少年。而且，对于当直播主的彩叶来说，他也是唯一一个给了回应的宝贵对象。

所以──大概是这样吧，彩叶觉得自己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八寻，有种彼此总算见面的感觉。

「多亏有八寻，我对小朋友们的将来也有了希望，还认识了丹奈小姐你们。明明如此，最关键的八寻却依然困在为旧事复仇的情绪里是不行的！」

「彩叶……你是想赋予八寻活下去的理由？」

帕欧菈之前都默默听着对话，却在这时候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彩叶感到有些吃惊，并认同或许就是这样。

「呃……是的。我觉得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彩叶，你来当理由不就好了？而不是利用小孩们。」

茱丽仍旧握着方向盘，还划清界线似的断然告诉彩叶。

彩叶被攻其不备，因而全身僵住。

「……咦？」

「说得对呢～～只要彩叶跟八寻小弟结婚，八寻就会自动变成那些小朋友的哥哥啊。这样一切都解决了不是吗～～」

丹奈也满意地做出结论。茱丽则透着照后镜竖起拇指说：

「好耶，彩叶。」

「恭喜……」

「不不不，你们等一下。没什么好恭喜啦！」

没想到连帕欧菈都开口祝福，彩叶不禁大叫。丹奈看了彩叶那种青涩的反应，就贼贼地奸笑。

「你们想要几个小孩呢～～？」

「小、小孩……？」

「对了，八寻跟彩叶之间生得出小孩吗？」

「我叫你们别说了……！」

「原来如此……关于不死者是否能交配的问题吗～～耐人寻思呢～～一般在自然界都是幼体生存率越高，生产数就越少，所以不死者就算没有生殖能力也不奇怪呢～～……」

茱丽随口提到的疑问意外地让丹奈感兴趣。

彩叶满脸通红，说不出话。对在小孩子们围绕下成长的彩叶来说，这一类话题的刺激性太强。

「嗯～～来稍微测试看看好了～～……」

「测、测试……？」

「是的。今晚我立刻就去引诱八寻小弟试试看～～」

「为、为什么丹奈小姐要引诱八寻啊！」

彩叶用高八度的声音抗议。丹奈则一脸不可思议地回望彩叶说：

「彩叶，不然你要试吗～～？」

「才不要！倒不如说，丹奈小姐你有凑先生了不是吗！」

「久树小弟？我跟久树小弟不是那样的关系喔。」

「我跟八寻也不是！」

「那么，我们折衷一下，拜托小珞去试怎么样？」

茱丽若无其事地天外飞来一笔。

「为什么珞瑟的名字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啊！」

蓝发少女那人偶般的美丽脸孔浮现在脑海中，让彩叶仓皇得连自己都吓到了。反观茱丽则是一脸平静地说：

「毕竟，小珞好像满中意八寻的啊。」

「咦，是吗……？她那样叫中意？」

彩叶讶异地向帕欧菈确认。因为珞瑟跟八寻对话总是只讲公务上最基本的事，感觉实在不像对他有好感。

帕欧菈却默默地表示认同，那种态度莫名有说服力。

「虽然我也能理解彩叶的心情～～但考虑到目前日本人的总人口，尽量多生小孩会比较好喔～～」

丹奈无视彩叶的处境，自顾自地提出期望。

彩叶反射性地想回嘴，然后露出了纳闷的神情。丹奈说的话有让人挂怀之处。

「你说总人口……难道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日本人幸存吗？」

日本人据说在四年前的大杀戮就灭绝了。假如活下来的只有彩叶的弟妹们以及龙之巫女和不死者，那就用不着以总人口这个词来表达。

然而听丹奈的口气，感觉好像仍有为数可观的日本人在某处活了下来。对彩叶来说，那是震撼的情报。

「有……」

帕欧菈简短回答了彩叶的疑问。

丹奈不予否定，却又带着有些怜悯的表情摇头。

「彩叶，跟她们见面对你们来说未必是幸福的事呢～～……」

「你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彩叶望着丹奈问道。然而，丹奈还没说出答案，彩叶的连帽衣口袋就传出了细微震动声。是手机收到邮件的通知。

「彩叶有邮件？谁寄的？」

茱丽纳闷地回头。

即使目前日本国内的通讯基础建设已经分崩离析，使用低轨道卫星讯号的手机依然能顺利通讯。所以，收到邮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问题在于，彩叶并没有亲暱得会用邮件互动的熟人。

「呃，不知道是谁……我想……是和音的影片观众寄来的吧……」

彩叶拿出手机打开收件匣一览表。比利士艺廊内部的通讯会用专属的密码回路，因此不可能是八寻或珞瑟的联络。除此之外，能想到的寄件人只有彩叶在网站上发表的影片的观众而已。

如彩叶所料，收到的邮件是寄到伊吕波和音名义的电子信箱。

然而，彩叶在看见邮件主旨的那一瞬间，就惊愕地睁大眼睛。接着──

「咦咦咦咦咦咦……！」

她惨叫般的大叫声响彻装甲车内。

3

八寻回到宿舍以后，等着他的是怀里的包包莫名其妙装满内衣的彩叶。她一注意到八寻，就连冲带撞似的跑了过来。

「我、我接到……我接到了……！」

「彩叶？你接到什么了？」

「企、企业委托！我接到工作了～～！」

彩叶尖叫到声音变调，并将握着的手机拿给八寻看。上面显示着以英文写的商业文案，好像是某项企画的简报资料。

文案收件者为伊吕波和音小姐。换句话说，这似乎代表从事直播活动的彩叶接到了来自业主的工作邀约。

「你说企业委托……是哪里寄来的？」

「基贝亚！基贝亚环保企业……！」

「所以说，那是哪里的公司？」

八寻听了彩叶不得要领的说明，便困惑地反问。由于她兴奋得提着包包乱甩，差点掉出来的内衣也令人在意。

「基贝亚环保企业──简称GE，是从事水资源开发的欧洲企业，作为化妆水与矿泉水厂商也是举世知名。」

在八寻身旁的珞瑟似乎看不下去，因而做了说明。

多亏如此，八寻才回想起来。简报资料一角出现的商标跟以往陈列于超商等门市的矿泉水品牌一样。

「那种大企业怎么会想发业配给属于实况界底层的和音啊？」

你绝对是被骗了吧──八寻用狐疑的眼神看向彩叶。

伊吕波和音的影片播放数最多也就三位数，平均差不多几十次。

用日文直播也是一种障碍，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内容无聊。

除了外表稍微好看点，彩叶既没有多了不起的专长，口才也不算好，所以这是理所当然。以非名人经营的业余影片来说，反而算是拼得不错。

无论怎样，和音都不是国际企业会认真理睬的对象，应该怀疑是诈欺或者恶作剧──八寻如此心想。

然而，冲昏头的彩叶似乎没有八寻那种正常的思路。

「这表示肯看的人都有用心在看啊。」

哼哼──彩叶自豪地挺胸。那种毫无根据的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如此心想的八寻无力地摇头。

「你不否认自己属于直播界底层呢。」

珞瑟若无其事地吐槽，声音却没有传进彩叶的耳里。

「总之这样也没办法静下来讲话，我们找地方坐着谈吧？」

由于彩叶在宿舍的玄关前嚷嚷，艺廊的战斗员及员工被勾起兴趣，就开始聚集过来了。虽然被人听见也不至于造成困扰，但因为这种没营养的事情受注目可让人受不了，所以八寻开口提议。

「也对。那么，我们到大厅吧。我口都渴了。」

「哎，用那么大的声音吵个不停，当然会渴……」

八寻一边偷偷嘀咕一边走向位于宿舍一楼的大厅。

大厅里有已经先到的茱丽、帕欧菈以及丹奈的身影。

她们理应是跟彩叶一起行动，不知怎地却都露出疲惫的神情。恐怕是在八寻等人回来以前一直被迫听情绪激动的彩叶讲那些事吧。想像到那一幕，就连八寻也不禁同情起她们。

途中八寻等人各自弄了自助式的饮料，然后才就座。

润了喉咙的彩叶似乎情绪镇定了点，便操作起手机，再度把简报资料递到八寻眼前。

「发业配给我的是这个人，直播主知流花。据说她隶属于麦里厄斯·基贝亚的事务所。这个人也是日本人喔。」

「除了和音，原来还有其他直播主是日本人……？」

「吓你一跳对不对？我完全不晓得呢。因为知流花在影片里几乎都不讲话，字幕也都是英文或法文。她的影片很有名，我也常常看。」

「知流花……这个人吗……」

八寻用自己的手机搜寻知流花的影片。

显示出来的影片缩图是个仿佛可以在印象派绘画中担任模特儿，气质有如妖精的美少女。年纪应该与八寻他们相同，或者再小一点。

影片内容主要是关于化妆与美发造型，使用GE品牌化妆品教观众怎么化妆的影片播放数尤其多。所谓的美妆系直播主，对八寻来说完全在兴趣范围外，不晓得她的名字也是合情合理。

「这位叫麦里厄斯的人是GE会长的儿子。原来他的本职是影像制作人。」

「没错，非常有钱的名人。据说他目前在着手替直播主进行制作。」

彩叶对珞瑟的解说使劲点头。

「那个人来委托和音跟知流花连动，然后，GE就是连动影片的赞助商。」

「我倒越来越搞不懂和音被选上的理由了。」

八寻眉头深锁，啜饮了由烫变温的咖啡。

彩叶看似不可思议地回望八寻说：

「那当然是表示我的实力获得了肯定啊。」

「说真的，你那种谜样的自信是怎么来的？」

「哎，自己主推的直播主突然成名，八寻你会觉得心情很复杂吧。我懂。」

彩叶露出藏不住的贼贼笑意，一边猛拍八寻的肩膀。这女的好烦──满腹苦水的八寻脸都垮了。

「你有什么想法呢，姬川丹奈？」

珞瑟面色不改地询问在附近另一桌的丹奈。

真不希望被卷进这件事──大动作耸肩的丹奈仿佛是这个意思，并且回过头说：

「这个嘛～～……至少在统合体成员当中，应该是没有GE的名字～～」

「统合体？难道你想说这件事跟龙之巫女有关？」

八寻正色看向丹奈。

倘若麦里厄斯·基贝亚是统合体的相关人员，这次企画则是想借故找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过去──那么，没没无闻的直播主和音会接到联络就能获得解释。

「要是那样，事情倒算单纯呢～～」

丹奈用暧昧不清的语气说道。她似乎是怀疑事情可能跟龙之巫女有关，但也没有把握。

「欸欸欸，他们找和音拍连动影片，具体来说内容是什么？」

累得趴在桌上的茱丽只抬起脸问道。

彩叶滑动寄来的简报资料，对商业文件特有的陌生词汇板起了脸。即使如此，她仍努力加以解读，然后回答：

「我猜的啦，他们好像想请我担任GE新企画的宣传人员。」

「宣传吗……」

八寻头上冒出了问号并且嘀咕。找和音这样的无名实况主宣传有效果吗──除了彩叶之外，现场所有人都怀着如此的疑心。

「信里说详情会在直接见面后说明。」

「直接见面？对方是要求跟伊吕波和音的真身对话吗？」

八寻惊讶地眨了眼睛。茱丽与珞瑟也对彼此点头说：

「很可疑呢。」

「这是诈欺吧。」

「咦咦！为什么！」

彩叶对一口咬定的双胞胎感到强烈困惑。不知道该说是善良还是正直，她属于容易被缺德商人取巧拐骗的类型。如此心想的八寻对彩叶的将来感到担忧。

然而八寻等人对彩叶的劝阻在这时突然中断。

因为在艺廊基地的上空出现了飞行机接近而来的动静。

涡轮轴承引擎排气发出的轰然响声撼动了大厅的窗户玻璃。旋翼机特有的断续性节奏，直升机的飞行声。

『公主、小姐，抱歉在你们谈话时打扰，但我这里收到了通讯。有架直升机请求在这座基地的用地内降落，来讯者是先前的客户。』

八寻等人领口的无线电传来乔许的说话声。他似乎是今天轮值基地保全工作的人员。

「哎呀，客人吗？已经这么晚了？」

仿佛表示自己忘了的茱丽看向珞瑟，珞瑟默默地点了头。双胞胎姐姐嫌麻烦似的耸耸肩，妹妹便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你们说的客人是谁？」

八寻提起些许戒心并问道。尽管比利士艺廊自称艺品商，实质上做的却是军火生意。八寻隐约能想到对方应该不是正派的客人。

「是日前货船运来的那批货的买家。」

八成会被她们敷衍吧──一反八寻的预料，珞瑟坦然说明来客的身分。

「你说运货，是被魍兽袭击的那艘船吗？」

「是的。内容是机砲的弹药与飞弹。」

「飞弹！到底谁会买那种东西？」

八寻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买机砲的弹药还能理解。在高级别的魍兽当中，有不少非得用大口径机砲对付，否则便无可奈何的个体。只要是在日本国内活动的民营军事企业，应该有不少部队都需要用到。

然而飞弹对魍兽不管用。因为一般飞弹无法追踪魍兽，而造价更高昂的飞弹也没理由用来对付魍兽。换句话说，想买飞弹的客户就是算好要用在人类之间的纷争。

「实际上是由谁出钱，之后又会用在什么地方──我们接下来才要透过交涉进行确认。倒没听说对方会搭直升机过来就是了。」

茱丽回答了八寻的疑问。看来在目前的时间点，茱丽她们也尚未得知来客的目的。做生意这么马虎行吗？八寻也不是没有如此想过，但仔细思考就会明白这是非法军火商人在跟客户打交道，双方交易自然不会循正常途径。

『直升机的识别码确认过了，姑且属于非武装民航机。所有权人为GE──基贝亚环保企业。我会引导他们到二号停机坪。』

乔许单方面讲完便切断通讯。

直升机排气声已经嘈杂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了。

离地高度不到一百公尺，即使从大厅窗户也能确认机影。机体侧面绘有感觉眼熟的商标，是小型的泛用直升机。

「基贝亚……？」

彩叶瞪圆眼睛，然后看了好几次直升机与手机里的资料做比较。

「原来如此……当中有这样的玄机啊。」

珞瑟面无表情地吐了气。八寻纳闷地看向她。

「你说的玄机是指？」

「我是指麦里厄斯·基贝亚看上彩叶的理由，比想像中还要单纯。看来他似乎有事要找幸存的日本人。无关乎是不是龙之巫女，他想找的是外表较为出众的日本女性──」

「为什么你能这样断言？」

「噢，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八寻反问珞瑟的声音跟丹奈的嘀咕声重叠了。看来丹奈也想通麦里厄斯有何目的了。到现在还掌握不了状况的好像只有彩叶跟八寻。

「彩叶，你也许趁现在先去换衣服比较好喔。」

茱丽对茫然看着窗外直升机的彩叶提出建议。

「咦？你说换衣服，是为什么……？」

彩叶原本还准备反问，霎时间，有所察觉的她表情僵住了。

眼珠子睁得快要掉出来的她眼里映着坐在直升机客席上的人影。

「咦，不会吧！」

彩叶的嘴唇连连颤抖，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而直升机的乘客笑容可掬地对彩叶挥着手。

身穿窄版华丽西装的高个男子，染成虹彩色泽的极短发搭配大耳环，跟GE寄来的简报资料里附的照片同一张脸。

「为、为什么麦里厄斯·基贝亚先生会在这里……！」

GE的直升机在恍神杵在原地的彩叶面前缓缓着陆。

现场没有人特意回答她那几近于尖叫的问题。

4

「您、您好，我是伊吕波和音！」

表情生硬紧张的彩叶发出变调的声音，并且深深地行礼。

她换了衣服，目前穿的是让人联想到巫女装束，暴露度高的直播服装。头上戴了银色假发，还有仿兽耳的发箍。

而向这样的彩叶伸出右手的人，据说是基贝亚环保企业会长家的少东，一位年轻的影像制作人。

「我是麦里厄斯·基贝亚，幸会。哎呀，你换了服装？」

「啊，是的。因为之前的服装在枪战中变得破破烂烂了……」

「枪战……？」

麦里厄斯听见彩叶的说明，清秀的脸就嘻嘻笑了出来。看来枪战的说法似乎被他当玩笑话了。正常来想，被卷进足以让服装破破烂烂的激烈枪战，彩叶本身就不可能平安无事，因此他会那么想也无可厚非。

004

至于地点，是在艺廊基地内的咨商室。

茱丽与珞瑟都坐在宽广会议桌的下座，八寻则露出不悦得吓人的脸色站在双胞胎背后。彩叶跟麦里厄斯握了手以后就逃也似的回到八寻旁边，怯生生地在为她准备的位子坐下。

隔着会议桌，麦里厄斯在彩叶面前用优雅的动作入座。

听闻麦里厄斯·基贝亚的性别姑且是男性，但他的服装及举止都倾向于中性，给人十分洗炼的印象。尽管体格高大结实，却不是适合动粗的那种人，所以八寻对麦里厄斯并没有抱持多大的戒心。

八寻之所以会一脸不悦，原因出在这间咨商室里的另一名人物──与麦里厄斯同行的娇小老人身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艾德？」

八寻瞪着坐在珞瑟她们面前的老人，不爽地压低了声音。

老人名叫艾德华·瓦伦杰勒，是在松户车站旧址附近开业经销来路不明的进口杂货，可疑古怪的店老板。

「咯咯，看来你过得挺好，八寻。连句问候都没有就消声匿迹，薄情的小子。」

「擅自把我的情报卖给比利士艺廊的家伙有资格讲这种话吗……！」

八寻没好气地向对方撂话。

这个墨西哥老人在生意上有跟艺廊联系的管道。八寻身为不死者的情报，也是艾德转达给茱丽她们的。

「所以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为了谈生意。」

「谈生意？」

「有客户想收取向比利士艺廊订的商品，我是双方的仲介。」

艾德一脸泰然地说。八寻的眼神变得更加严肃了。

所有环节都令八寻不爽。无论是这个可疑老人在艺廊做的生意当仲介，或者他交易的对象是跟彩叶扯上关系的人物。

「但我听说GE是搞水资源开发的公司，他们为什么会来找艺廊谈生意？会跟这些家伙订的商品都是武器还有弹药一类吧？」

八寻用严厉的口气诘问麦里厄斯。

然而，高大的影像制作人只是略显困扰地耸了耸肩。他那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八寻感到强烈愤怒。彩叶也疑惑地望向麦里厄斯。

「八寻、八寻，这你就错喽。」

意外的是，茱丽在这个时候插嘴了。她那一如往常的亲暱态度，让八寻气势大减地吁了一声。

「你说我错，是错在哪里？」

「GE跟比利士艺廊之间并没有直接的交易关系。我们做生意的对象是日本独立评议会，艾德华·瓦伦杰勒则是他们的代理人。」

珞瑟替双胞胎姐姐接话说明。

八寻蹙起眉头。日本独立评议会，没听过的组织名称。你认识吗──八寻用眼神询问彩叶，但她也只是摇头。至少在四年前──大杀戮前，八寻等人所用的教科书里没有记载这样的名称。

「要说到独立评议会，八寻你们不晓得也没什么不可思议。毕竟他们成立是在大杀戮终结之后。」

「太好喽，考试不会考到呢。」

茱丽用无邪的口气说道。八寻无视并反问她们俩：

「你们说的日本独立评议会是怎么样的一帮人？」

「那是在大杀戮中活下来的日本人所组成的流亡政府。不过，目前倒没有国家肯认同独立评议会是正统的政府组织。」

「原来，幸存的日本人多到能自称流亡政府吗？」

八寻讶异地与彩叶面面相觑。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活过大杀戮的日本人，这应该是值得坦然庆幸的情报。然而他们想取得弹药的事实却让八寻不知道该如何接纳。

「那些人都在哪里呢？」

彩叶战战兢兢地问，珞瑟对此冷冷地呼了气。

「在海上。」

「海上？」

「你们晓得日本独立评议会因为大杀戮而丧失所有土地与财产之后，是怎么活下来并且取得粮食及生活物资的吗？」

被珞瑟用冷冷的语气反问，彩叶说不出话了。那并不是因为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恰恰相反，她是因为想通了答案才只能保持沉默。

「……靠掠夺，对吗？」

八寻替彩叶答道。噢噢──茱丽夸张地表示惊讶并鼓掌。

「大致猜中了。说得更精确一点，他们是靠海贼勾当。」

「海贼？原来流亡政府的人在海上？」

「之前他们都靠袭击货船来取得必要的物资啊。虽然到现在也还是一样。」

茱丽大剌剌地回答，八寻因而一脸苦涩。

在海上就不会有魍兽出现，况且日本近海有许多无人岛，拥有船只的人若要潜伏，可说是绝佳的环境。日本独立评议会能够持续当海贼长达四年，应该也是拜这样的地利所赐。

然而，八寻无意给予赞赏。

从同为罪犯的层面而言，或许靠偷窃艺品糊口的八寻没有资格责怪他们。然而，八寻做的是回收留在废墟里的无主艺品。即使会受到魍兽袭击，他也没想过要向人类打劫。

虽然说都是为了求生存，对于日本独立评议会袭击无罪货船掠夺物资的行为，八寻并没有办法赞同，感觉他们明显跨越了界线。

「艺廊居然打算跟海贼做交易？」

「因为我们是商人。只要肯付出对价，艺廊是不会挑客户的喔。」

珞瑟面无表情地回望责怪的八寻，并且坦然答话。

「不过我们曾有疑问。要支应添购弹药与船只的维持费用，光靠海贼勾当是不可能的。假如没有赞助者从某处支援他们，那事情就怪了。」

珞瑟说着就把视线转向麦里厄斯。

茱丽接着妹妹的话说下去。

「所以他们的赞助者就是GE喽。」

「正是如此。」

麦里厄斯使坏地挑了眉微笑。八寻大感混乱地看向他。

「这是怎么一回事？像GE这样的大企业去支援海贼有什么好处？」

「你对GE的主要业务了解多少？」

尽管八寻一副不懂规矩的态度，麦里厄斯却没有改变表情。身段艳丽优雅的他托起腮帮子，然后语气和缓地反问。

「开发水资源啊──我是这么听说的。」

「是的，没有错。我们会研发过滤海水及工厂处理废水所需的装置，也会承包管理净水厂。不过，我们在确保水源方面同样投注了相等的劳力。」

「确保……水源？」

「或许身为日本人的你听了也无法开窍，地表上可供人类利用的淡水可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喔。作为饮用水自不用说，无论是对农作物或生产工业制品而言，优质的水都不可或缺，某方面来看堪称匹敌石油的战略物资呢。」

麦里厄斯用带有跌宕起伏的动听嗓音说明。不愧是知名的影像制作人，本身演讲技术亦属一流。

「而日本这块土地坐拥的水资源之丰厚，放眼全世界也算屈指可数。我们之所以会支援日本独立评议会，这就是理由。等他们有朝一日取回日本统治权，GE就可以独占并利用日本七成的水源，我们双方已经如此订了契约。」

「敢要求国家的七成水源，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哎呀？考量到日本现在的人口，我认为七成仍算节制呢。」

八寻倾全力挖苦，也被麦里厄斯用从容的笑意打发掉。

他的话让八寻无从否定。

八寻所知的日本人幸存者，就只有身为龙之巫女的丹奈与不死者凑久树，以及彩叶那些弟妹。虽然不知道日本独立评议会拥有多少人员，但是要靠海贼勾当来维生的话，最多也就几百人吧。纵使让出日本的七成水源，想必也难以对生活或经济活动造成妨碍。

「……我明白你们支援日本人流亡政府的理由了。」

八寻稍微降低了对麦里厄斯的戒心。

原本八寻就不是这次谈判的当事者，他没有立场对这次的商谈插嘴。既然找彩叶参加连动企画的人并非海贼勾当的当事人，八寻便没有理由继续抱怨。

即使如此，还有一件非确认不可的事。

「哎，艾德要当你们跟日本独立评议会交易的中间人，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啦。但是麦里厄斯先生，你会找彩叶谈合作是为什么？」

八寻用认真的眼神对麦里厄斯质疑。

麦里厄斯望向八寻，然后莫名陶醉地眯起眼睛。

「真有爱呢。」

「……啥？」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八寻感到迷惑。麦里厄斯觉得有趣似的交互看了八寻与彩叶的表情，然后说道：

「你在担心和音，怕她会被邪恶的大人拐骗。」

「不对，我在问你……」

「咦！真是的，原来是这样吗，八寻！」

八寻还来不及反驳，彩叶就叫了出来。先前紧张的模样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亮起眼睛，嘴角还盈现满足的笑意。

「咯咯咯……八寻，你这小子情窦初开啦？想当年，你还在二十三区的旧书店物色性感偶像写真集……」

「吵死了，艾德！那本书是你委托我回收的吧……！」

八寻粗鲁地吼了露出下流笑容的老人。

「哎呀，不好意思。八寻真是的，因为他从以前就是我的热情粉丝。呵呵呵……」

「你喔……！事情可是跟你自己有关，多提防一点啦！假如被找去帮那些人的海贼勾当出一份力，你打算怎么办！」

「好痛！」

八寻随手朝得意忘形的彩叶头顶劈下手刀。泪眼汪汪的彩叶似乎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修理，还幽怨地瞪向八寻。

「不要紧，我们不会做那种事。」

各位敬请放心──麦里厄斯以如此的态度断言。

八寻仍存有疑心地瞪着他说：

「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找彩叶？这女的跟你的目的毫无关联吧？」

「哎呀，没那种事喔。既然和音是日本人，她与日本再次独立就脱不了关系。而你也一样，鸣泽八寻。」

「……难道你要叫我们也参加流亡政府？」

「你们肯的话就省事了，但我不会立刻要求。」

麦里厄斯用含笑的语气说完，对彩叶抛了媚眼。

「我对和音的期许，就只有请她协助日本独立评议会的宣传活动。具体而言，就是希望她担任评议会的形象人物。」

「啊……那么，GE企画简报里提到的宣传……」

彩叶收敛原本笑容洋溢的脸。没错──麦里厄斯附和道：

「那是要叫你成为日本再独立计划的宣传大使。身为幸存的日本人，一直孤零零地向日本人发表影片，既坚强又可爱的直播主。你不觉得这份工作正适合你吗？」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或许是耶。」

彩叶害羞地拨弄头上的兽耳。总是充满谜样自信的她似乎在这种时候也还是不会谦虚。

「为什么要找和音？你那边还有更受欢迎的直播主吧？」

八寻替彩叶问道。

「莫非你指的是知流花？」

麦里厄斯的表情蒙上了些许阴影。

「很遗憾，她有个问题存在，所以没办法成为这个计划的形象人物。」

「怎么说？」

「因为知流花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一分子。」

「「……咦！」」

八寻与彩叶同时发出了声音。

然而，冷静想想就会知道那是可预料的事。

麦里厄斯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赞助者，知流花则是麦里厄斯制作的直播主。两人间毫无关联才比较不自然吧。

「她在评议会的船上。虽然为了活下去也是不得已，评议会至今确实一直在进行掠夺行为。为了让日本再次独立，必须抹去那样的负面形象。要不然，他们应该就不会被认同是正统的流亡政府。」

「──原来如此。直播主知流花就是三崎知流花吗？」

珞瑟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现在才总算释怀般嘀咕了一句。

彩叶讶异地看向珞瑟。

「三崎知流花？为什么珞瑟会知道她的本名呢？」

「她是统合体目前掌握的六名龙之巫女之一。」

「知流花是……龙之……巫女？」

毫无预警就谈到的重大情报让彩叶当场愣住。

珞瑟没有理会，又继续淡然说道：

「据推测，三崎知流花是山龙『瓦纳格洛利亚』的巫女。之前听说她逃出了统合体的监控网，看来是日本独立评议会将她藏起来了。」

「山龙巫女吗……」

八寻茫然嘀咕。他首先体会到的是强烈的不快感。

虽说有得到GE的支援，在世界各国军队聚集的日本近海，日本独立评议会能够持续掠夺近四年之久，冷静想想就会觉得是件怪事。

可是，假如他们当中有龙之巫女，疑问便能轻易获得解决。

龙之巫女的神蚀能被日本独立评议会利用于海贼勾当了。

「我要去。」

彩叶带着仿佛一不做二不休的开朗表情说道。

不知怎地，她还对板起脸的八寻比出V字手势笑了笑。

「在这里烦恼也没用啊。我们去跟流亡政府那些人见面谈谈看。既然真的有幸存的日本人，我也想跟对方见面，况且志在让日本再次独立又不是坏事。」

「哎，或许是啦。」

八寻认同彩叶的意见也有道理。

无论日本独立评议会或GE有何盘算，向彩叶提出连动企画的人是知流花，姑且能想成山龙巫女对彩叶是友善的吧。双方应该不会突然演变成互相厮杀的局面。

「不管怎样，我们为了将商品送到都非得跟日本独立评议会接触，到时候彩叶跟着一起去就行了啊。不中意对方的话，大可直接在那里说掰掰。」

「你不介意这么办吧，麦里厄斯·基贝亚？」

艺廊的双胞胎向麦里厄斯确认。

「好啊，当然可以。」

麦里厄斯优雅地微笑。他看来有几分满足，大概是谈判顺利的缘故吧。表示彩叶与日本独立评议会接触是符合他期望的发展。

「我先一步搭直升机回去，各位与评议会会合将由瓦伦杰勒先生负责引路。」

「就这么回事。要让你多关照啦，八寻。」

艾德啜饮给来客的咖啡，并且开朗地露齿笑了笑。

被视为海贼的日本独立评议会目前所在地，连与其交易的比利士艺廊都不得而知。为了将商品运往他们那里，必须有中间人引路才能到会合的地点。

这次似乎是由艾德承包了这项任务，对八寻来说心境很是复杂。

「信任你不会出问题吧，艾德？」

「那当然。」

艾德不以为意地将八寻瞪过来的视线应付过去，然后愉悦地眯起眼。接着他又转向坐在八寻旁边的彩叶。

「对了，小妞，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听听八寻以前的故事？我想想，就从这小子第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说起──」

「咦，我想听！」

「喂，你们别闹了！」

彩叶亮起翠绿色的眼睛，表示对艾德的提议感兴趣。八寻窘态毕露地猛咳。彩叶看八寻慌成那样，就更好奇地催促艾德继续说下去。

老头，你往生吧──八寻这么咒骂。娇小的老人见状就贼笑个不停。

5

跟日本独立评议会讲好的时刻预定是在早晨，于凌晨五点进行会合。对方应该是看准军方的监视会在黎明前放缓些许。

为了及时抵达，八寻等人在大半夜从基地出发。

特地早起来送行的人是彩叶那些揉着惺忪睡眼的弟妹。另外，还有至今仍继续在艺廊当食客的丹奈与久树。

「请你们路上小心喔～～」

穿着睡衣的丹奈一边挥手一边朝八寻他们唤道。

素颜加上麻花辫；宽松T恤底下只穿了内衣裤的松懈打扮。大概是刚离开床铺的关系，她仍散发着半睡半醒的气息。

不过久树在丹奈旁边好好陪着，扶稳身形蹒跚的她，俨然一副够格称为忠犬的架势。

「是指日本独立评议会对不对？丹奈小姐之前提过的其他幸存的日本人。」

彩叶准备好出发以后，就凑向丹奈提出了问题。看来彩叶早就从丹奈口中得知有其他日本人幸存了。

丹奈带着比平时略显年幼的表情柔柔一笑，然后回答：

「对啊～～这样你能明白之前我说不要见面比较好的理由了吗～～」

「啊哈哈哈……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在当海贼。」

彩叶含糊地笑着打哈哈。

虽说彼此同为幸存的日本人，对方却是遭到世界各国军方通缉的海贼。确实可以说是难保不会让希望破灭，早知道便不深究的真相。

「你们不跟着去会一会对方吗？」

八寻感到不可思议，看了丹奈他们。只在乎丹奈一个人的久树也就罢了，八寻总觉得事事都好奇的丹奈也会对日本独立评议会感兴趣。

然而，丹奈慵懒地缓缓摇头。

「嗯～～我没兴趣耶～～无论是让日本再次独立的命题，或者山龙巫女。」

「真意外。」

「不尽然喔～～毕竟他们的愿望太无聊了，不是吗～～反正复兴国家之类的，感觉都无关紧要嘛～～」

「先不谈是否无关紧要，我也觉得你对那些确实不会有兴趣。」

丹奈辛辣地置评，让八寻露出一丝苦笑。久树听见他那么嘀咕，便凶悍地挑起眉毛。

「闭嘴。你这家伙对丹奈懂什么？」

「你气的居然是这个吗……？」

真搞不懂让这家伙生气的雷点在哪──八寻嫌烦地叹了气。

好了啦好了啦──丹奈打圆场似的笑着说：

「这次我们留在横滨看家～～请让我负责帮彩叶顾小孩。」

「呃，他们并不是我的小孩，而是弟妹喔。」

丹奈似乎真的有误解，彩叶便认真地纠正她所说的话。

随后，彩叶带着像在忍耐不哭的悲怆表情转向那些弟妹。

「那我走喽。你们要乖乖等待。」

「尽奈姐，你才别给知名直播主添麻烦呢～～」

「可不能因为我们不在，就放纵过度喔。」

「八寻哥，彩叶姐姐就拜托你了。」

彩叶散发的气息严肃到像是今生不能再聚，反观京太、穗香与希理这三个九岁儿童就几乎与平时无异。硬要说的话，他们的态度像是家长要送幼童出门跑腿。彩叶难免对此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回嘴：

「等一下，我是不是根本不受信任啊？这是什么情形？」

「哪有什么情形，我倒觉得他们给你的建议很中肯。」

「为什么！」

我不服──彩叶鼓起腮帮子。这样真的搞不懂哪一边才是小孩了。

不过多亏这种搞笑的互动，彩叶原本对别离的不安似乎跟着淡化了。凛花与莲及其他小孩的脸上也都看不出担心受怕的情绪。

这一周以来，他们已经习惯比利士艺廊的习气，跟战斗员们也算混熟了。就算与彩叶分离一两天，恐怕也不用操心。

况且只要小孩们留在基地，彩叶就绝对逃不过艺廊。这恐怕也在茱丽她们的算计当中。

当八寻思索这些现实无情的事情时，突然间，连帽衣的下摆被人拽了拽。

猛一看，抱着鵺丸的瑠奈就站在八寻与彩叶身边。

「嗯……」

她默默地凝视彩叶，然后将手上抱的白色魍兽用力塞了过来。

彩叶困惑地接到手里。

「怎么了吗，瑠奈？你的意思是要我带鵺丸去？」

之前便有过久树受到惊吓而突然拔剑相向。带着魍兽去见其他龙之巫女很危险，因此他们决定将鵺丸留在基地。

跟鵺丸亲密程度仅次于彩叶的瑠奈预定会在这段期间负责照料它。

然而，瑠奈却叫彩叶把鵺丸带去。

话少的瑠奈抛来视线，当中有股难以抗拒的莫名压力。

「八寻。」

瑠奈把鵺丸交给彩叶以后，就用空着的双手朝八寻紧紧抱了过来。

与其说那是在撒娇，感觉更像在替八寻打气，希望他加油的态度。

八寻不好将年幼的她甩开，只能跟彩叶面面相觑。

结果，瑠奈就这么黏着八寻，直到出发前一刻。

绚穗则是从稍远处略显羡慕地望着那一幕。

†

有三辆用帆布盖住货台的大型卡车在护卫的装甲车包围下行驶。

卡车上载了装满弹药的货柜，以及装载于专用容器Canister的巡弋飞弹。那是日本独立评议会向比利士艺廊下订的货物。

「好窄……为什么对方尽是需要这么多弹药啊？」

八寻跟货物一起搭乘于货台，还踹了占空间的弹药货柜抱怨。

『二十毫米机砲弹药约三千发，垂直发射式的巡弋飞弹共八枚，另外还有搅乱飞弹用的伪装物与机枪弹。说来算是与标准驱逐舰同规格的补给物资。』

珞瑟从舒适宽敞的卡车副驾驶座用无线电答道。问题不在那里啦──八寻撇了嘴。

「区区海贼用不到这种武装吧。难道他们想攻打核能航空母舰？」

『有可能呢。』

「居然有可能吗……！」

『不成问题。因为他们已经付清费用了。』

珞瑟不以为意地断言。坦荡荡的拜金主义。

实际上，从国际性大企业GE汇给自称艺品商的比利士艺廊的款项，在昨晚就干净俐落地处理完毕了。这年头就算走私军火，似乎也不会搞出在行李箱里装满金条再带到交易现场收受的把戏。

顺带一提，事先付款也是军火交易的基本规矩。否则，就会有客人把刚到手的子弹当成武器的费用拿来轰军火商。

『──请停车。前面就是会合地点。』

无线电再次传出珞瑟的声音，卡车队伍同时开始减速。

目前地点是在三浦半岛底部附近，前逗子市与前叶山町边界一带的海岸。从设有美军基地的前横须贺市来看，刚好隔着鹰取山位于另一侧。

邻近艺廊根据地所在的横滨，警备又不如美军睁亮眼时时盯着的东京湾内侧森严，是想得相当缜密的会合地点。

「哇……好美……！」

彩叶跟八寻一起从卡车下来后，望着拓展于眼前的大海发出欢呼。

群青色的天空中仍留有星辰闪烁，另一方面，黎明前的光芒已将海平线附近染白。那片由光芒形成的渐层色确实是在二十三区看不见的景象。

「这里就是跟独立评议会讲好的会合地点？看起来只像普通沙滩啊……」

八寻环顾周围的景色说道。

要运送日本独立评议会下订的大量弹药一类，需要相当尺寸的大型船只。可是，指定的会合地点却只有荒废的海水浴场旧址，到处都找不到能够让船靠岸的设施。

「不对喔，就是这个地方没错，按照八寻那个老爷爷朋友给的情报来看的话。」

「艾德跟我才不是什么朋友。我可一次都没说过那个家伙能信任，是你们擅自要跟那家伙交易的吧。」

八寻认真对茱丽的说明提出反驳。

艾德身为交易的中间人，在收了仲介费用转告会合地点的座标以后，老早就跟艺廊分道扬镳了。照他的说词，中间人的工作是居中提供情报，带路并不在管辖范围内。

话虽如此，尽管八寻信不过艾德这个男人，他带来的情报却一向正确。至少艾德连面对身为日本人的八寻，也从未说过谎。想必艾德不会欺骗身为军火商的比利士艺廊，给自己招怨。

无视八寻这些困惑的念头，彩叶备感稀奇地望着大海。她凑向岸边，战战兢兢地用手碰触了海水。

「能下水游泳的话会很舒服呢。早知道就带泳装来了。」

「是啊。」

八寻受到无邪笑着的彩叶牵引，露出了苦笑。这不是在军火交易现场该思考的事，但他轻易想像出彩叶穿泳装戏水的模样了。

不知怎地，珞瑟却对八寻的笑容投以白眼。

「下流。」

「为什么啦！」

「啊哈哈。虽然没有泳装，你要跟彩叶在岸边青春一下也是可以。比如两个人互相泼水，或者追来追去。」

茱丽笑着调侃八寻。的确──珞瑟也点头附和：

「说得对呢。只要你跟彩叶变得亲密，龙的权能理应就会跟着增加力量。」

「我可是初次听说。那么假的情报，谁会信啊。」

「但我应该告诉过你，龙愿意出借神蚀能的对象就只有龙之巫女爱上的人啊。」

「原来那些话不是开玩笑的吗？」

八寻傻眼地反问。围绕神蚀能的传言全是些让人无法相信的内容，这在那当中又属于格外有疑窦的情报。就算不是八寻，应该也会认为自己被戏弄了。

「啊，慢着，鵺丸！给我站住！哇噗……！」

彩叶莫名其妙沾得浑身都是沙，还自顾自地尖叫。

硬是被彩叶带到水边的鵺丸排斥海浪，只好钻出她的怀里，结果她就跌倒了。

你玩得开心实在太好了──八寻不禁莞尔。珞瑟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八寻。

随后──

「来了喔。」

茱丽望着海平线随口说道。

八寻吃惊地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黎明前的昏黑海面，有个像芥子一样的黑色物体横越而过。

仿佛在海面上蹦跳前进的那道形影，并非想像中船只会有的动作。乘风传来的反而是近似直升机的轰鸣声。

「气垫船？」

「LCAC……气囊型登陆艇。靠那个的话，确实没有港湾设备也能靠岸。」

珞瑟向不具军用船舶知识的八寻说明。

旨在将部队运至敌地而研发的气囊型登陆艇，就算在没有港湾设备的海岸也一样能直接上岸。对这次必须躲避军方监视运出物资的任务再适合不过。

另一方面，LCAC的缺点是噪音。令人联想到暴风雨的螺旋浆声势惊人，让彩叶抱在怀里的鵺丸摆出应战态势。

「鵺丸，安静。不要紧，那不是敌人。」

乖喔乖喔──彩叶一边拼命安抚一边摸了摸魍兽的背。

鵺丸却不肯放松戒心，纯白体毛竖起，周围迸散出青白色火花。

「鵺丸！」

白色魍兽挣脱彩叶的手臂跳下，并且随咆吼发出了强烈雷击。

青白色雷光照亮黎明前的天空，带电的空气释出臭氧的气味。

鵺丸发动攻击的对象并不是朝海岸靠过来的LCAC，而是满载弹药的军用卡车。潜伏于车后的人影被雷击火花照亮现形。

「某处派来的谍报员吗！茱丽！」

「交给我！」

橘发少女宛如一头发现猎物的肉食野兽，朝对方疾奔而去。

蓝发少女掌中已经握起了手枪。那大概是从外衣底下的枪套拔出来的，连八寻也没有目睹拔枪的瞬间。如魔法一般的神速枪法Quickdraw。

被鵺丸逼出的人影像一道黑影，全身都穿着黑色系装备。紧而贴身的漆黑连身衣，外加同样漆黑的头盔。

另一方面，那个人并没有穿戴会发出多余声响的护具之类。服装追求隐密性到了极致。

当中只有左手握的武器不是黑的。

装饰金亮的太刀。

茱丽察觉到这一点，脸庞顿时闪过紧张之色。

「──小珞，不妙！那是神蚀能！」

银光从橘发少女眼前飞驰而过。

龟裂的柏油路面被穿破，从中生出了让人联想到巨大利刃的金属结晶。

由金属结晶形成的那道利刃斩断了茱丽放出的钢丝，并且打落珞瑟的枪弹。

「茱丽！」

「唔！」

当着大叫的八寻眼前，茱丽陆续躲过了从脚边生出的利刃。

眼睛看见才反应是来不及的，她几乎是靠野生的直觉识破金属结晶的发动时机。换成常人应该早就沦为肉串。

艺廊的战斗员们总算察觉事态有异，便纷纷朝黑衣人开火。可是，他们发射的枪弹都被地面陆续生出的金属结晶利刃挡下。何止如此，反弹的子弹还朝开火的战斗员们飞了回来。金属结晶利刃与跳弹构成的双重反击，让战斗员们无法继续攻击。

「停止开火，全体人员退下。对方是不死者。」

珞瑟用冷静的声音向部下们发出指示。

八寻听了她说的话，总算才掌握到状况。

鵺丸发现的黑衣人并非单纯的谍报员，对方跟八寻一样是不死者。

「目的是阻扰交易吗？」

八寻从背后的盒子取出了九曜真钢。

想得到好几种不死者来袭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以阻扰艺廊跟日本独立评议会交易为目的的思路。

肯定有日本人与否定独立评议会的丹奈一样，对他们的海贼勾当难以苟同。从那些人的立场来想，就会希望阻止日本独立评议会取得弹药才对。

而且，还有另一个可以想见的袭击理由，那就是──

「──【剑山刀树】。」

黑衣人从头盔底下静静地宣告。

强烈的杀气从人影释放而出，不祥的寒意窜过八寻的背脊。

八寻脚边的沙滩随之隆起，无数利刃如剑山般探出。

从人类死角发出的那波攻势被八寻惊险闪过。

「居然是针对我这边！」

八寻粗鲁地撂话。

没错。来者未必是想对日本独立评议会不利。

山下码头出现魍兽作乱，也被点出有可能是针对八寻等人而来。即使有势力想除掉新来到横滨要塞居留的不死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死吧，不死者──」

黑衣人将饰刀的利刃插入地面。

八寻脚边的地面好似要炸开一样急遽膨胀，那不是八寻能够逃掉的攻击范围。无数利刃从地面探出，爆发般占满了周围一整片沙滩。

每道利刃的长度各有两公尺以上，全身遭到捅穿的话，就算有不死者的治愈能力也没有意义。从地面长出无数剑山的权能──那正是这个黑衣人所用的神蚀能。

然而──

「八寻，你还活着吗──！」

被剑山遮蔽的视野中，彩叶的声音响遍另一端。

在青白色光芒笼罩之下，覆有纯白毛皮的魍兽出现了。

原本应已缩成中型犬尺寸的鵺丸取回了原本面貌──全长近七八公尺的巨大雷兽，仿佛以狼、狐还有老虎混合而成，既凶猛又美丽的怪物。

那道巨大身躯背上有长发飘逸的彩叶。而鵺丸嘴里则可以看见穿着连帽衣的八寻背影。

当八寻即将被无数利刃吞没的前一刻，疾奔赶到的鵺丸救走了他。

「──勉强还活着！被你救了一命，毛球！」

鵺丸用不悦似的低吼声回应八寻的感谢之语，或许是被叫成毛球让它不满意，它扔也似的将嘴里叼着的八寻放开。

「不死者竟与魍兽并肩作战……！」

有短短一瞬，黑衣人动摇般停下了动作。

八寻借着被鵺丸扔出的力道，一举拉近跟对手的距离。

黑衣人咂嘴，再次发动神蚀能，并非用于攻击，而是为了防御。

金属结晶利刃像墙壁一样由地面长出，从八寻的视野里藏起黑衣人。

连枪弹都能弹回来的利刃屏障。那不是八寻用日本刀能斩断的玩意儿。

不过，既然是神蚀能的产物，应该可以靠神蚀能加以净化。用彩叶的炎之神蚀能──

「烧光这一切，【焰】──！」

八寻释出的灼热炎刃轻易熔断了金属结晶屏障。

熔毁的屏障另一端，可以看见黑衣人愣着不动。

黑衣人想再次发动神蚀能，但八寻的攻击比较快。他将横扫而过的刀直接上挑，并再次由上段劈落。

树脂材质的头盔被劈开，锁骨与几根肋骨断了。其冲击让黑衣人飞到后方。骨与肉被切断的不快触感直接传到八寻握着刀的手。

然而，反作用力比想像中还要小，因为黑衣人的身体轻盈。

对方身高比八寻矮一点，肩宽也较窄。

体重应该有近二十公斤的差距。

被黑色连身衣包覆的体态偏单薄，异常细的腰围很是醒目，明显并非男性体型。在斩开对方躯体以后，八寻总算才察觉这项事实。

「女人……？」

八寻低头看向倒地的黑衣人，茫然嘀咕。

对手若是不死者，受到刀伤是死不了的。非得趁对方再生完毕前将其拘拿才行。

然而八寻却动不了。碎裂的头盔脱落，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气质凛然的年轻女子，年纪大概二十过半。尽管负伤的剧痛让她皱着脸，长相仍足以让人评为秀丽。

「……搞什么……原来你没发现吗……？」

女子擦掉从口里吐出的血，并且忍俊不禁。

「刚才那刀可见效了。希望你多少手下留情。」

「慢着，你先别动……！」

她想撑起上半身，八寻便连忙制止。八寻的态度像在关心直到前一刻仍彼此厮杀的对手，让她忍着痛楚噗哧笑了出来。

「你在介意什么？对你来说，拥有不死之躯的人并不算稀奇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要为单方面发动攻击的无礼向你道歉，不死者少年。我测试了你的实力，因为我们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她的肉体正受到蜃景般的蒸气包围，渐渐再生。八寻首次目睹自己之外的不死者再生是何情状。

应已溃烂的伤口逐步愈合，变回原本白皙的肌肤。那一幕理当让人感到诡异，此刻却显得唯美。八寻以及彩叶，还有毫未松懈地拿着武器的茱丽与珞瑟都被她夺去了目光。

「天羽──！」

有声音从堤防死角传来，原本躲在那里的陌生少女探出头来。

那是恐怕与八寻等人属于同年龄层的娇小少女，仿佛从印象派画作里走出来，令人惊艳的美少女。

「知流花！」

彩叶在目睹少女脸孔的瞬间便讶异地叫了出来。

娇小少女被叫到名字，就惊恐似的肩膀随之一颤。

尽管脸上的神情依旧十分恐惧，她仍下定决心朝倒地的女子靠过来。

「知流花？那么，你们就是山龙的巫女与不死者吗……？」

「我是日本独立评议会议长，神喜多天羽，还请比利士艺廊的各位多多指教。」

名叫天羽的女子对八寻的疑问点了头，并且起身。

她的伤势几乎已经痊愈了。天羽似乎想跟站在眼前的八寻握手，便朝他伸出手──

「不、不可以……天羽……！」

知流花──三崎知流花带着有些拼命的神色，想拦住天羽。天羽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纳闷地歪过头。

而天羽这么做让胸口发出了意料外的衣物窸窣声。

八寻的攻击几乎将天羽的上身斩断了一半。

天羽的伤势靠不死者的再生能力痊愈了，然而那并不代表连她穿的衣服都能复原。结果她那件被斩成两截的衣服就像果实成熟后迸开一样，朝左右裂损解体。

「哎呀？」

天羽露出在夜里也一样鲜明的白皙肌肤，发出有些装傻的声音。

「啊啊……」知流花则露出绝望的表情凝视天羽。

所以才叫你别动嘛──八寻有点进退两难。

「八、八寻你不准看──！」

八寻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眼睛就被彩叶用双手捂住了。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第三幕 流亡政府

1

LCAC的狭窄驾驶舱里笼罩着一股如坐针毡的尴尬气氛。

当中的元凶是彩叶。

她跟八寻一起挤在驾驶座后方的狭窄空间，从刚才就一直摆着芳心不悦的表情。再次缩回中型犬尺寸的鵺丸因为尾巴持续被她泄愤似的拿来把玩，甚至忍不住跑去茱丽她们那边避风头。照彩叶的说词，她是在不爽八寻盯着天羽的裸体看得入迷。

不过，八寻对于彩叶散发出来的尖锐气息并没有多介意。

无论谁来想，那都是回避不了的意外，何况被他看见裸体的天羽本人也完全没有心生动摇的迹象。

实际上，连身为天羽朋友的知流花都没有格外敌视八寻。

明明如此，与此无关的彩叶却坏了心情，坦白讲实在莫名其妙。基本上，彩叶本身好像也不太懂自己为何会闹脾气。像彩叶这种年纪的女生有精神洁癖算是常有的事吧──八寻这么想过以后就没有放在心上。

「起雾了耶。」

八寻望着映于驾驶座窗口的景色嘀咕。

LCAC载着物资从逗子海岸离开后，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照理说，早就过了日出时分，海面却笼罩着浓雾导致视野十分恶劣，令人担心万一前方有障碍物，是否会不知不觉就撞上去。

「这是山龙的能力【深山幽谷】。只要发动这项能力，任谁都没办法接近这片海域，就算借助再优秀的雷达或监视卫星的力量也一样。」

坐在前列座席的天羽回答了八寻的嘀咕。她将黑色马尾一甩回过头，露出秀丽的脸庞对八寻微笑。

在那之后她立刻换了服装，目前穿的是附西装背心的裤装。

黑底施以金色装饰的豪华衣饰。她穿上那套服装，看起来简直像有才干的政治家或贵族，或者也像军方指导者以及独裁的国家元首。

「这些雾气，全都是龙之巫女的神蚀能？」

「何需惊讶呢。龙的权能就是如此。我可听说过地龙巫女在东京中心地带凿出了通往异界，直径广达数公里的竖坑。」

「啊，是没错……龙的权能吗……」

八寻点头附和天羽说的话。

对于在东京都心凿穿的大洞──也就是冥界门的存在，八寻比谁都清楚。毕竟八寻可是目睹了她凿穿的瞬间。

至于知流花的权能【深山幽谷】，其效果范围又大幅超出珠依的【虚】。

尽管没有直接的攻击力，实用性却远胜于彼。长期从事海贼勾当的日本独立评议会能一直逃过军方追踪，也是拜知流花的神蚀能所赐。

倘若如此，同为龙之巫女的丹奈及彩叶会不会也拥有足以匹敌那些的权能呢──当八寻这么想着，将视线转向彩叶，就正好与看着他的彩叶对上眼。

彩叶仿佛洞穿了八寻的心思，因而急忙摇头说：

「咦？没办法没办法，我办不到啦，叫我用权能之类的。应该说，人各有所长，我想想，这种情况要怎么表达好呢……就那个嘛！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

「这样啊……我看也是。」

彩叶的回答正符合她的作风，让八寻莫名安心地点了头。

于是不知怎地，彩叶不服气地噘嘴说：

「你认同得那么干脆，会让我觉得自己完全不受到期待，很令人伤心耶……！嗯，我觉得用那种态度对别人是不好的。说不定，我也还有潜藏的才能啊！」

「你很麻烦耶。到底行还是不行啦？」

八寻傻眼地叹息。

然而八寻大致也听懂她的心声了。以彩叶的状况来讲，她没有要追求强大的权能，而是不满被八寻当成饭桶吧。

或者说，是的──也许她是觉得不安。

「呵呵。你们还真奇特呢。同样身为不死者，不胡乱揭露本身的底牌是理所当然的判断，用不着勉强自己谦虚。」

天羽听着八寻与彩叶的互动，就愉悦地从喉咙发出咯咯声。

「呃，我们并没有在谦虚就是了。」

「是啊，我懂。别担心，我无意小看你们的实力。」

八寻打算纠正而说出来的话似乎被天羽用不同的方式解读了。她按着被八寻砍过的肩膀，满意地径自点头说：

「方才的比试让我很有体会，我想都没想到你们居然能够用那种形式使役魍兽。漂亮，鸣泽八寻。你在货船前隐藏实力，是因为察觉到有我们监视吗？」

「货船……？我懂了，原来当时的魍兽是你们唤出来的吗……！」

八寻想起码头那场造成多人受伤的骚动，便对天羽投以怪罪的视线。

然而天羽不以为意地承受他的视线。

「对于受连累的连合会相关人员，我自己也知道给他们添了困扰。但是，你身为不死者是否真能信任，我们有必要确认。不过当时遭到了沼龙巫女的干扰。」

「你认得丹奈小姐他们？」

「当然认得，他们是投靠统合体的通敌卖国之辈。我也曾邀请那两人加入评议会，他们却二话不说地拒绝了。他们表示对复兴日本根本没兴趣。」

天羽不耐似的摇头。

「跟那两人一比，尽奈彩叶，听说你收留了被留在隔离地带的孤儿们，还情同家人地扶养他们？实在是志节高尚，同属日本人的我以你为荣。」

「哎呀，那是当然的嘛。谁教我们家的小朋友是世界第一可爱啊。」

听得糊里糊涂的彩叶受到称赞，就做出有些脱节的答复。

这样啊──天羽却温柔地点头认同。

「那么，下次务必也要让我见见你的孩子们。毕竟他们都是所剩无几的同胞。」

「同胞……对喔。说得没错。」

005

天羽用日文说出的话让彩叶讶异地瞠目。

彩叶等人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是原本以为已经灭绝的日本人社群Community。她重新想起了这一点。

「你说自己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议长对吧？把你当成他们的领袖可以吗？」

八寻质问天羽。

据说当大杀戮开始时，天羽才二十岁。目前她二十四岁，比八寻他们年长许多，但要称为年轻人也无妨。

八寻在想，她要自称亡命政府的首脑会不会太过年轻了？

「家父曾是国会议员，我算是靠那层关系被拱上位的名义议长。从不可能战死的层面来说，或许很适合暂且充当掌旗手。」

天羽似乎察觉了八寻的疑心，因而露出苦笑。

八寻对她的话感到信服。

天羽家世出众，又具备凛然秀丽的面貌，确实是最适合捧为流亡政府门面的人才。何况她是不死者。为了掠夺物资，日本独立评议会的领袖免不了要站上战场，不会有人比她更能胜任。

「评议会有多少日本人活了下来？」

「六百七十九人，包含我与知流花在内。」

天羽立刻回答了八寻的疑问。比预料中还多，八寻有这种感觉。

「数量那么多的人，全都在海上生活吗？」

「概括来讲，这样理解并没有错。虽然也有人为了收集情报与筹措物资，潜伏在陆地上，但只是极少数。」

「呃……你把那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们，不会有问题吗？」

彩叶战战兢兢地举手发问。

告知总人口数，几乎等于揭露独立评议会目前的战力。况且这个驾驶室还有茱丽与珞瑟在。

「为了赢得对方信任，自己就得先信任对方啊。」

天羽用认真的语气回答，磊落的态度与流亡政府领袖身分相称。

「再说我自认还是有看人的眼光。至少，你们应该没有理由与评议会为敌吧？」

「我倒不觉得有眼光的人会跟艾德那个老头或艺廊做交易。」

八寻语带讽刺地回嘴。天羽笑着摇了头。

「我并没有信赖他们喔。但他们维持那样就好，至少在我方能带来利益的期间内，他们不会背叛。能信任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

「怎样怎样？你们在聊什么好玩的吗？」

茱丽发觉自己成了话题，就主动加入对话。

天羽丝毫不显排斥地把脸转向茱丽说：

「没有，抱歉让你们久等，目的地快到了。」

「你能分辨位置？」

「是啊。」

「哦～～真亏驾驶在这片雾里不会迷路。」

「因为有受到山龙庇佑的我在啊。差不多了。」

几乎在天羽说完的同一时间，视野就像拿掉蒙眼布一样忽然变明朗。

太平洋上，放眼望去尽是汪洋。受阳光照耀的浪涛间浮着一艘船。

毫无生气地漆成清一色灰的巨大舰影。设置有全通式甲板的船舰外观，乍看感觉也像航空母舰。样貌优美归优美，却也有着几分威迫感。

「那就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船……」

彩叶像受到那艘船舰吸引，凝视着船并嘀咕。

她注视着挂在舰首的一面旗帜──太阳旗。

「没错，隶属于前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日方』──我方实质支配下的唯一领土。」

天羽仰望接近而来的船舰，骄傲似的告诉他们。

知流花则带着凝重的脸色，静静望着天羽的脸庞。

2

LCAC载着八寻等人，开进了「日方」舰体后面的井围甲板，然后直接被收容到舰内机库。即使如此，设计成两栖突击舰的「日方」机库里空间仍绰绰有余。

那块空间原本是用来积载装甲车等配备，如今不仅变成了储藏生活物资的设施，还做了各种可供人们舒适生活的改造。否则近七百人要在船上持续生活四年之久应该不可能。

八寻等人登舰以后，先被领到那块经过改造的居住区。

房间布置得像是电视台的摄影棚，高大的影像制作人就等在里面。

「你来了啊，和音。等你们很久喽。」

「麦里厄斯先生！」

麦里厄斯已经搭直升机早一步回到舰内，笑脸可掬地迎接彩叶。这间豪华的舰内摄影棚似乎是让麦里厄斯任意用来拍摄知流花的影片。

「也欢迎你回来，知流花。怎么样？跟和音变熟了吗？」

「啊……我回来了……目前……要跟她……变熟……还有困难。」

知流花被麦里厄斯问到，就频频偷瞄彩叶并且摇了头。彩叶突然被她拒绝亲近，受到旁人也能看出来的打击而愣住了。

「不好意思，知流花有些怕生。」

彩叶深受刺激，杵着不动，天羽就低调地帮忙打了圆场。

的确，知流花不仅没有搭理彩叶，跟茱丽等人也几乎毫无交谈。八寻原本以为她是有戒心，结果好像只是单纯内向。意外的事实让人觉得她并不像拥有强大权能的龙之巫女。尽管事不关己，八寻仍担忧知流花这样当直播主是否撑得住。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我都不晓得。我跟知流花搭话时好像太大剌剌了……因为我平时都有看她的影片，就觉得彼此不像初次见面。」

消沉地垂下头的彩叶道出反省之语。

为了替这样的彩叶打气，天羽点头附和：

「那无妨。知流花很久没有跟外来的人接触，她只是紧张罢了。」

「感谢你安慰我。」

呵呵──彩叶心虚地微笑以后，将视线转向无聊地站在墙际的知流花。

「唉～～……不过，知流花本人比我在影片里看到的可爱多了。好厉害。」

「哎呀，要讲天生丽质，你也没有输喔。要不要试一试？」

麦里厄斯说着便探头看了彩叶的脸。彩叶愣愣地眨起眼。

「试什么呢？」

「试衣服或试妆啊，看看搭配起来怎么样。毕竟实际收录连动影片时也可以用来参考。你对知流花用的设备有没有兴趣？」

「有有有！啊……不过……」

彩叶跟比利士家的双胞胎目光相接。

这次拜访「日方」终究是以艺廊的交易为主，跟知流花碰面则是顺便。彩叶应该是在设想自己擅自行动会不会打乱茱丽她们的规画。

「不要紧。再说我对知流花也有点兴趣。」

茱丽自信地微笑说道。

这句话应该不尽然是谎言。只是茱丽感兴趣的并非身为直播主的知流花，而是身为龙之巫女的三崎知流花吧。

「这里交给你，茱丽。提交商品有我跟八寻在场。」

你不介意吧──珞瑟用眼神如此问道，八寻便默默点了头。

与其看彩叶她们换衣服或化妆，确认独立评议会的武装现况还比较轻松。有茱丽和鵺丸陪着，彩叶身边的护卫应该够多了。

「我带你们到VLS。」

天羽站到八寻等人前头，并且迈出脚步。他们要去的是「日方」的飞行甲板。

「日方」全长约为两百公尺，其舰首及舰尾都设有近距离防御用的二十毫米机砲，可供四架直升机同时起降的广阔飞行甲板后端则内藏十六门飞弹垂直发射装置VLS。

这次比利士艺廊筹措来的就是对应那些机砲的子弹以及对应VLS的飞弹。

「二十毫米机砲用的钨制穿甲弹，正是我方订的货。你们帮了大忙。」

天羽确认过放到弹药用电梯运来的机砲子弹，满意地说道。

「你知道艺廊能张罗到这些，才决定跟我们交易的吧？」

珞瑟毫无放松表情地淡然说道。

日本独立评议会要求的货是贯穿力比普通穿甲弹更强的特殊弹头。装这种砲弹的目的在于击落反舰飞弹。要打劫货船的话，用这种军火显然效力过猛。

从中可以想像到一项假设，日本独立评议会预设的交战对象俨然是他国的军队。然而珞瑟并没有点破，天羽也不打算说明。

「搭乘这艘船舰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八寻望着开始装填飞弹的乘员，并且问道。

听说这原本是自卫队的船舰，「日方」舰上的人们感觉却不太像自卫官。当然，要找「甚具风范」的乘员固然是有，但并非如此的人远多于彼，女性以及老人尤其多。参与装填飞弹的大半都是那些看似民众的人。

「四年前，在大杀戮开始时，『日方』为了进行改装工程而进坞岁修。那也使它碰巧幸免于地龙引发的天变地动，奇迹似的以无伤状态留存下来。」

天羽当场蹲了下来，伸手触碰脚边的甲板。她缅怀当时似的眯起眼。

「阁员与高级官僚得知这一点，就决定利用这艘船舰作为自己的逃命手段。毕竟他们也接到了多国籍舰队正朝日本逼近的情资。」

天羽抬起脸，挖苦似的在八寻面前扬起嘴唇。或许她是在嘲笑想率先逃亡的阁员之中就有自己的父亲。

「不过，从结论来说，他们没能搭上这艘船舰就是了。」

「……因为魍兽吗？」

「没错。政府相关人员遭受地龙唤出的大群魍兽袭击，轻易就溃灭了。剩下来的只有听命准备出港的些许自卫队员与当地避难的民众，还有早一步登舰的政府人员家眷。说这些话的我也是其中之一。」

天羽对八寻接的话点头，并且继续说道：

「我们幸运的地方在于当地的避难民众中有知流花。当时没抛弃那些民众而让她登舰，以结果来说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还包含我碰巧得到她的庇佑，因而获得不死者之力。」

「这样啊……所以女性与老人在这艘船舰的乘员里占比特别高，是因为他们本来是避难的民众。」

「对。实际上，只着眼于自卫官人数的话，要让『日方』运作根本不够。我们从民众当中募集到了义工，才勉强让船舰处于能运作的状态。」

天羽自嘲似的摇摇头。

「即使如此，持续四年以后就算再排斥也会适应。这艘船舰的乘员在熟练度方面，哪怕要跟在职军人比也不会逊色才对。」

「所以你们就决定袭击无关的货船？」

「你听麦里厄斯说了吗？」

天羽回望表情严肃的八寻，并且浅浅地叹息。

「我没有打算对海贼勾当找借口。我方要活下去就不得不这么做。」

「真的是那样吗？」

「是啊，然后麻烦让我修正。我方袭击过的只有替当下占领日本的军队运送物资的那些船。他们根本不算无辜民众，那些人都属于不折不扣的侵略者之一。」

「大杀戮已经结束了。」

八寻用生厌的语气说道。

或许世界各国的军队在大杀戮时侵略日本，确实都当过侵略者。然而，结果是名为日本的国家毁灭，到最后针对日本人的狩猎便结束了。

全世界的人们像从恶梦中醒来一样，失去了对日本人的杀意。但──

「正如你所说，大杀戮『非结束不可』。丧失的生命不会回来，名为日本的国家却可以取回统治权。因此我们成立了日本独立评议会。」

天羽用毫无迷惘的语气断言。

即使大杀戮结束，遭受杀戮的那一方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恐惧及绝望。取回被剥夺的东西之前，恶梦对她来说仍不算结束。天羽是这么表示的。

「你认为我的想法有错吗，鸣泽八寻？」

「谁晓得。」

「说得是。我也没有要你立刻给出答案。」

天羽用温柔的眼神看向无力地摇头的八寻。

「不过，麻烦你别忘记，我方并不求战，目的只有取回丧失的国土。尽管我是没有受到麦里厄斯怂恿，但在这层意义上我对尽奈彩叶怀有期待。」

「期待彩叶……？」

八寻对天羽的意外发言感到困惑。他没想到除了麦里厄斯，连天羽都在指望彩叶。

「因为她跟我与知流花不同，双手并没有被血玷污。由她号召日本再次独立，各国就无法指责，以新日本的象征而言是最恰当的人才。」

天羽以排除情绪的冷静语气说道。她那种近似政客的势利想法让八寻感到一丝排斥。

「你打算利用彩叶？」

「她是明白其中道理才来到这里的吧？」

「那女的怎么可能去思考那些困难的事啊。」

「说得真过分。她不是你的女友吗？」

天羽着实讶异地反问。

八寻想都没想过她会这样反问，心里与其说困惑，更觉得意外。自己跟彩叶要从什么角度看才像那样的关系？八寻陷入想确认清楚的欲求当中。话虽如此──

「我不记得自己有跟她变成那种麻烦的关系。」

八寻认为招惹误解也嫌麻烦，应付一句就打住了。

天羽看似被勾起了兴趣而挑眉。

「猜错了吗？不过，对我来说是好消息。」

「这消息好在哪里啊？」

「彼此都不得异性缘啊。说成同病相怜，不知道会不会对你失礼？」

「你没有异性缘？开玩笑的吧？」

八寻一脸傻眼地驳斥天羽的自嘲。天羽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呃，毕竟你这么漂亮，个性又干脆，还胸怀气魄……」

「看、看不出来你这么会奉承呢。」

天羽出乎意料地显露出动摇。感觉现在的她并没有在演戏，而是真的在害羞。不过冷静想想，或许这也不算令人意外的事。

至少在这艘船舰上，应该没人敢把身为不死者的天羽当普通女性对待吧。从二十岁就被迫担任独立评议会议长的她，当然会比实际年龄还要青涩纯真。

「……原来如此。八寻在意的果然是女性的胸部吗？」

珞瑟之前都默默听着八寻他们的对话，这时突然带着一脸受伤的表情开口。

「我讲的不是『胸部』，而是『胸怀』吧！」

八寻急忙反驳。尽管天羽和八寻是以日文对话，但珞瑟也一样精通日文，感觉她才不会闹这种不自然的误会，明显是故意的。

「能不能也让我向你请教？」

珞瑟无视八寻的辩解，如此问道。当然可以──天羽表示同意。

「你想知道什么？」

「假设日本再次独立得到认同，光靠这艘船舰的人员要维持国家营运应该不可能。何止如此，很可能连维系民族存续的最低人数都不足。明明如此，还有必要刻意坚持独立吗？」

「会希望取回遭不当方式夺走的东西，以人来说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珞瑟的问题让天羽板起脸。

或许对日本独立评议会来说，她指出的问题是不希望被触及的部分。即使如此，天羽仍露出强悍的笑容摇头。

「不用担心。珞瑟小姐指出的问题固然有道理，但我们已经安排好解决的对策了。只要麦里厄斯的计划进行顺利，在国外的日本人也会回来一些才对。」

天羽用充满把握的语气断言，又将视线转向八寻。

带着某种热情的眼神正朝八寻的眼睛凝望而来。

「还有，我对你有所期待，鸣泽八寻。我猜评议会的救世主并不是尽奈彩叶，而是你才对。」

「抱歉，我没有要帮你们的意思。我有另外要做的事。」

这次八寻回话也没有犹豫。

正如同天羽想取回被夺走的东西，八寻也有非报仇不可的对象。目前他并没有余力担负其他事。

天羽听了八寻的答复，也没打算多说什么。

「我们差不多可以回去了。知流花她们应该也准备完毕喽。」

飞弹发射槽装填完成。天羽见证后便朗声说道。

3

『我是知流花！大家好～～！今天人家想介绍平时蒙受关照的基贝亚公司的新商品，也就是这款限定彩妆盒。彩妆盒的法文「coffret」，据说原本是珠宝盒的意思呢。所以喽，请看！这款三色唇彩与腮红，大家觉得可不可爱呢～～？』

设置在护卫舰内的摄影棚里，被灯光照亮的三崎知流花正对着镜头讲话。

妖精般的可爱脸孔依旧不变，却因为化妆更添亮丽。情绪表达也因而丰富得令人难以置信，连对化妆品不感兴趣的八寻都被夺走目光。

「──她不是会怕生吗？跟刚才的女生真的是同一个人？」

「被镜头拍摄时的知流花可是专业的。她本来就属于谈及喜爱的事物会变得饶舌的那一型，可爱吧？」

天羽回答疑惑的八寻。的确──八寻感叹地吐了气。

「感觉她能成为人气直播主确实有料。」

「唔～～……你是不是绕了圈子在亏我？」

从隔板后头冒出来的彩叶气鼓鼓地向八寻抱怨。

八寻大概是被彩叶说中了，原本还想随便敷衍过去，却在看见她的脸后失去了言语。

现在的彩叶身上穿着一如以往的「伊吕波和音」服装。

银发、翠绿眼睛、头上戴的兽耳发箍都无异于往常。

然而她散发的气质跟平时截然不同。应该是麦里厄斯旗下的工作人员将彩叶那套服装从头到尾修改过了，原本还留有人工物质感的假发变得与她的轮廓浑然一体，头上兽耳也仿佛真的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彩叶本身的纯洁与透明感提升了，有种简直让人难以亲近的神秘之美。

「彩叶……是你吗？」

「我现在是和音。知流花帮我化了妆，可不可爱？可爱对吧？」

「对、对啦……话说这是怎么弄的？」

八寻说不出自己不禁看得入迷，就假装被彩叶的兽耳勾起了兴趣。彩叶怕好不容易做好的造型被弄乱，便在半空抓住八寻的手说：

「欸，别碰！不准乱摸！」

「你们感情还真好。」

八寻他们俩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手牵着手，让天羽傻眼地搭话。

彩叶不觉得有什么害臊，还认同天羽说的是事实。

「因为八寻是我的热情粉丝啊。」

「……哎，世上总会有个这么奇特的人嘛。」

「才、才不只一个……！大概啦……！」

八寻掩饰害羞般告诉对方，彩叶就赌气地反驳。嬉闹般的拌嘴。然而，天羽带着莫名认真的神情观察他们俩的反应，并且问道：

「所以你们并没有恋爱关系？」

「恋爱关系？咦──八寻是那么想的吗？真爱党？」

彩叶的眼睛睁大到几乎快要掉出来，声音也跟着高了好几度。

她所说的真爱党，似乎是认真对偶像或直播主抱有恋爱感情的粉丝统称。八寻当然不记得自己有着迷成那样。

「放心吧。我刚才就断然跟她否认过了。」

八寻淡然告知事实。他的态度太不领情，让彩叶脸上露骨地浮现了不满之色。彩叶「唔～～……」地噘嘴闹脾气，天羽便深感兴趣地望着她。

「天羽……」

大概是顾虑八寻等人正在谈笑，拍完影片的知流花不安似的叫了天羽，怯懦的态度跟拍摄时判若两人。

天羽伸手牵了知流花，极为自然地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体态高挑的天羽与娇小的知流花身高差了近二十公分。玉貌花容的两人站在一起，有种王子在舞会里引领公主般的风情。

「嗨，知流花，今天的影片录完了吗？」

「……嗯。」

「那么，跟我去用餐吧。希望你们务必一同列席，舰内有准备简单的餐饮招待。」

天羽语气大方地朝八寻等人唤道。

「哇，太感谢你了。」

其实我肚子已经饿了呢──彩叶坦然表示开心。因为他们大半夜从艺廊基地出发，之后就什么也没吃，她会觉得饿也是当然。

「不过，这样好吗？你们目前要补给粮食也不容易吧？」

八寻感到有些犹豫而问道。

有别于从废墟城市搜集储粮就能了事的八寻等人，要确保近七百人有食物可吃是件辛苦的事，若在海上就更不用说了。你们有余裕招待客人吗──八寻是在担心这个。

天羽却露出从容的表情微笑。

「啊，那不成问题。关于粮食方面，我们接受了基贝亚的支援。这并不是掠夺来的物资，别担心。麻烦你，带客人过去用餐。」

「──遵命。各位这边请。」

看似在天羽身边担任随从的年轻女子站到八寻他们前面，然后迈步而去。

不，当她准备迈步的那一瞬间，「日方」的舰体就随着轰然巨响激烈摇荡。

女随从差点被震得撞上墙壁，八寻立刻把她接住。运动神经优秀的彩叶在跌倒之余仍做了护身动作，而茱丽与珞瑟根本连阵脚都没乱。失去平衡站不稳的知流花则有天羽扶着。

然而，舰体在这段期间还持续震动。能让「日方」这等巨大的船舰如此剧烈摇晃，并非寻常之事。

「──出了什么状况，舰长？」

天羽用舰内的携带通讯机呼叫舰桥。舰长的声音混杂着舰桥内来来去去的怒喊声，立刻传来了答复。

『是鱼雷。已确认有两枚鱼雷朝本舰发射过来。』

「损伤的状况如何？」

『舰身未受损伤。鱼雷状似撞上山龙的「刺棘」，已经自爆了。』

「是吗？又被知流花的权能救了一命呢。」

天羽冷静地嘀咕。尽管身处被鱼雷瞄准的紧急状况，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因为她笃定八寻等人不知道的另一项权能──山龙的「刺棘」将会守护「日方」。

「侦测到敌舰了吧？」

『声纹尚未辨识，但我想恐怕是美国海军的攻击潜艇。』

「明白了。我与知流花会立刻上去甲板，麻烦你继续追踪敌舰。」

天羽切断跟舰长的通讯。接着她以作戏般的态度转向八寻等人。

「──如你们听见的，看来似乎有不速之客到了本舰附近，我得花些时间去应付。不好意思，午餐要请大家再稍候一会。」

「你说的应付……是要跟美军互斗吗？」

「不用担心，这是平时就有的状况。对吧，知流花？」

天羽向知流花寻求附和。知流花表情固然生硬，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不介意我们也跟着一起去吧？」

突然这么问的人是珞瑟。

原本还以为当然会遭到拒绝，天羽却爽快地点头笑了笑。

「好啊，当然可以。毕竟这艘船舰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知流花的身边，你们可以亲眼确认日本独立评议会的实力。」

几乎在她说完的同一时间，舰身又随着轰然巨响摇晃了。是来自新鱼雷的攻击。

「未经警告就射鱼雷吗？美军还真粗暴耶。是不是之前发生过什么让他们动气了？」

茱丽用事不关己般的轻松口气说道。天羽听见茱丽那仿佛有弦外之音的话，含糊地摇了头。

「如此行事确实急躁，但美军一向这样。由于侦察机与监视卫星都不能用，他们就急了吧。毕竟那些人要找出『日方』，就只能靠潜水艇搜遍太平洋。」

「这表示──山龙权能的效力范围无法遍及海中？」

珞瑟意外似的反问。

「并不会完全失效，但确实无法期待效果等同于陆地。」

「因为水中不会产生雾气──对吗？」

「照我方的理解，知流花的【深山幽谷】似乎是以干扰视觉为主的权能。虽然也能让雷达回波失灵到一定程度，可是对音波便效果薄弱。」

原来如此──珞瑟露出理解的脸色。

既然潜水艇是靠声波反射来探测敌舰位置，就能将山龙的干扰压抑至最小。到最后，「日方」便像这样受到了攻击。

「对方会发射鱼雷，表示『日方』的位置似乎已经被探测到了。」

「说得是。感觉要甩开敌舰有困难。」

天羽承认珞瑟点出的问题。知流花听见以后，露出了畏缩的表情。

「对不起，天羽……是我的能力不够……」

「知流花没必要道歉。单方面发动攻击的可是对方。」

爬上阶梯的天羽说着便打开通往甲板的门。强劲海风吹来，使她的长发随之摇曳。

天羽握起一旁的知流花的手，并且凶狠地扬起嘴角。

「何况一两艘潜水艇到底不足以与我们为敌，对吧？」

「……嗯。」

知流花下定决心似的抬起了脸。

霎时间，八寻产生了她的身体被淡淡光芒包围的错觉。眼睛无法看见，可是有如灼热熔岩的强大力量正透过知流花流入天羽体内。

「舰长！逼出敌舰。对舰内所有人下达找东西抓稳的指示。」

『收、收到！』

天羽对着无线电发出指示，舰长便以上扬的嗓音回应。

间隔片刻，惊人的震荡朝「日方」来袭。鱼雷爆炸无从比较的冲击让巨大舰身受其摆弄，差点从舰上甩出去的八寻等人只得趴下，并且设法抓紧甲板。

「这是怎么搞的……你做了什么！」

八寻抬头朝天羽怒喊。

天羽依然瞪着海面，以沉稳无比的嗓音说道：

「你知道全世界最高的是哪一座山吗，鸣泽八寻？」

「……圣母峰吧。在喜马拉雅山脉。」

八寻困惑地回答。就算他的基础学养不足，这点知识到底还是知道的。

「以海拔高度而言，你讲的是正确答案。」

天羽用卖关子的口气告诉他。

「然而从海底直接隆起的火山当中，存在标高超过一万公尺的山，比如夏威夷岛的茂纳凯亚火山。由于山势有一半以上都沉在海底，导致它的海拔高度仅达四千多公尺。」

「感觉那是挺惊人的……不过你为什么要突然秀学识？」

八寻不耐烦地反问，天羽便露出苦笑。

「啊，抱歉，讲这些扯远了。我的意思是山龙力量所及的范围，并非只有陆地上。就像这样。」

天羽指向前方的海面。

八寻这才理解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地面正在海底蠢动。只见海底的岩盘本身就像一头巨大生物，而且形状在蠕动间逐渐改变。刚以为海底隆起上升到了海平面附近，下个瞬间，周围的海水就被卷入并且沉了下去，宛如看不见真身的巨龙正在地下肆虐造成的景象。

「我们把这称为【回山倒海】，是知流花的权能之一。」

天羽用冷酷的语气嘀咕。可让半径广达数公里的地面随意隆起的神蚀能，那实在是太过强大，简直如神一般的权能。

知流花用那种权能在海底造出无数「刺棘」，保护了「日方」免于受到鱼雷的攻击。然后，将相同权能改用于攻击的结果，就是八寻等人面前的景象。

「浮在海面的『日方』受到这点震荡就能了事，但是被深锁于海中的潜水艇面对急遽的水深变动──是否承受得住水压的变化呢？」

天羽嘴边不知不觉已经笑容洋溢。凭压倒性力量蹂躏弱者的人脸上才会有那种充满欢喜的刻薄表情。

从海上无法看见航行于海面下数百公尺的潜水艇，然而他们落得了什么下场却是可以轻易想像的。

就算潜水艇外壳撑过了急遽变化的水压，海中产生的内孤立波──海水造成的打击也不是对方承受得住的。

若要回避，就非得逃向水压最低的场所，亦即海面。那对攻击潜艇来说，意义等同于像只仰躺投降的狗一样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样貌。

可是──

「休想浮上来……！」

潜水艇像受到巨大怪物追赶一样，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紧急上浮，天羽便用拔鞘而出的太刀指了过去。彩叶见状，顿时大惊失色。

「等一下，不可以那样──！」

就在尖叫的彩叶眼前，从海底伸出的银剑贯穿了直立的潜水艇。

山龙的另一种权能──【剑山刀树】。金属结晶形成巨大利刃，在潜水艇的坚韧外壳钻出了小而致命的裂缝。

气泡从已经贴近海面的潜水艇汹涌喷出。

那是雄伟潜舰发出的绝命哀号。仿佛被无情怪物抓到手里，潜水艇逐渐下沉。沉入那卷起激烈漩涡，骇浪掀涌的怒涛之间──

八寻等人哑然呆望着那一幕。

不久，山龙的权能似乎解除了，海象逐渐取回原本的平静。然而一度即将上浮的潜艇却没有再次于海面现踪。

「沉没了吗……明明对方根本没有作战的余力……」

八寻把手凑到脸色发青的彩叶背后，嘀咕了一句。那句嘀咕仿佛自言自语，却流露出像在责备天羽的语调。

「这一带的水深只有三百公尺左右。运气好的话，应该来得及救助吧。」

天羽把视线转向八寻，淡然答道。

至于低着头的知流花脸上是什么表情，八寻直到最后都不得而知。

4

那天晚上，八寻等人并未回到横滨，而是受了委托在「日方」过夜。

不过，所谓的委托徒具形式，实际上八寻等人是被迫的。说得更精确点，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手段可以回去。

跟潜艇交战导致「日方」的位置被美军锁定，目前他们正以全速远离日本沿海。山龙的权能【深山幽谷】也已经发动，因此要靠监视卫星等侦察手段预判「日方」航道仍有困难。

然而，那就表示八寻等人不可能与己方会合。

既没有办法呼叫比利士艺廊派直升机过来接，也不能使用麦里厄斯的直升机。

要完全甩开美军的追踪，然后重新决定会合的地点再叫直升机来接送。在能办到这一点之前，八寻等人只得继续滞留于「日方」舰上。

「…………」

用餐过后，闲着发慌的八寻不经意兴起而来到「日方」的甲板上。

天羽似乎是发现击沉潜水艇让气氛变得尴尬，就没有参加晚上的餐会。

取而代之出席的是麦里厄斯。多亏他巧妙的话术，感觉对话还算热络。毕竟连理应怕生的知流花都露出了笑容，以餐会而言算是成功才对。

另一方面，八寻对于餐会则感到有些失望。原本他还暗中期待跟日本独立评议会接触或许能取得鸣泽珠依的线索。

珠依憎恨全世界──尤其是日本这个国家。

日本独立评议会志在复兴日本，对珠依来说是明确的敌人。

然后消灭独立评议会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害三崎知流花。以珠依的思路，肯定会这么想。

然而，山龙的权能比八寻想像中还要强大。纵使珠依接受了统合体的支援，想必也无法轻易跟知流花接触。实际上，知流花对珠依几乎一无所知。现阶段来讲，八寻失去了来到「日方」的意义。

「茱丽和珞瑟也是，完全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八寻会在「日方」舰内游荡，目的是要找寻比利士家那对不见人影的双胞胎。晚上餐会结束之后，那两个人就像串通好一样都消失踪影了。

当然，她们大概是有什么理由正在打探独立评议会的内情，八寻却不明白那两个人盘算的是什么。将武器送抵也收到费用之后，她们跟独立评议会的契约就结束了。目前「日方」不过是一艘海贼船，感觉也不会留有让那对双胞胎感兴趣的秘密。

「──彩叶？」

八寻注意到缩在甲板一角的少女，就唤了她的名字。

彩叶原本将鵺丸抱在腿上凝望着大海，这才缓缓抬起脸回头。

「八寻……」

「你不用录影片了吗？」

「……嗯。毕竟，原本我只是来跟知流花见面的啊。多亏如此，我觉得自己有跟她变熟喔。她好像也很喜欢鵺丸。」

彩叶生硬地微笑说道。

太阳已经西落，但天空仍旧明亮。海风吹乱彩叶的头发，余晖染红了海平线，将她的脸颊照得朱红。那张脸唯美得让八寻一瞬间说不出话，也因此有种跟她平时风格相异的感觉。看来彩叶好像莫名陷入了沮丧。

「八寻，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在潜水艇里面？」

彩叶望着昏暗的海面问道。

「假如是徘徊于这一带的攻击型核能潜艇，珞瑟说过大概会有一百二十人。」

八寻刻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这样啊──彩叶抱着腿叹息。

「所以当下就有那么多的人沉到海底了吧。」

「对。」

「……我懂喔，擅自先发动攻击的是对方。知流花要是没有将对手击沉，会沉没的就是这艘船舰吧。不过……」

「是啊。」

八寻对彩叶没有说出口的话表示认同。

她真正想说的话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八寻也有同样的心境。

「假如龙真的拥有足以重塑世界的权能，除了破坏以外帮不上任何的忙，说来也满奇怪的吧。」

「嗯。」

彩叶用力握起双手，然后仰望八寻。

「欸……八寻，那真的是知流花想要的吗？」

「你是指天羽小姐击沉潜水艇的做法？」

「对。不过，那并不是天羽小姐独自办到的喔。既然那个人的权能是由知流花赋予的，就表示那还是知流花做的事情。」

彩叶肩膀颤抖，仿佛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恐惧。

「……你妹妹会引发大杀戮，我想是因为她憎恨世界，又希望日本毁灭。可是，我不觉得知流花会期待战斗。明明如此，要是龙之力会造成破坏，我……」

「彩叶……？」

八寻露出严肃的神情，蹲到彩叶旁边。接着他深深吐气。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那个吧？担心自己或许会用龙之力伤害到别人？」

「是啊……假如我真的是龙之巫女的一分子，即使变成那样也不奇怪啊。何况八寻你或许也会受到我的影响，在将来变成像刚才的天羽小姐那样……」

「不……没有那种事。你不会那样。」

八寻毅然断言并且摇头。彩叶露出纳闷的表情回望八寻。

「为什么不会？」

「啊～～……那是因为……」

八寻设法回想自己为何能笃定彩叶不会出问题，脑海里就浮现了一名女子的身影。脸上挂着让人无法捉摸的笑意，一头卷发的女性。

「姬川丹奈跟我说过。她说你身为龙之巫女并不完整，还说你缺了些什么。」

「丹奈小姐说的？」

彩叶困惑地眨了眨眼。唔──她蹙起眉头瞪向八寻。

「她说的不完整，并没有夸奖我的意思对不对？」

「应该吧。虽然我也不懂那个人为什么会那样想，不过你的神蚀能跟珠依或知流花一比会显得寒酸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寒酸吗！」

这次彩叶大概明显听出贬意了，因而露出一副不高兴的脸。

然而目睹过知流花强大的神蚀能，彩叶的权能会相形失色是事实。至少，要从军方的追击下保护近七百人就是彩叶办不到的事，纵使是向她借了权能的八寻也一样。

「不过，既然这样可以免于伤害他人，对你来说不是正好吗？哎，丹奈小姐说的话也不晓得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啦。」

「唔～～……那么，万一有某种导火线让我变成危险的龙怎么办？变成比你妹妹还要危险的龙。」

彩叶仍带着不安的表情说道。

八寻轻轻把手放到彩叶头上。接着他就像对待年幼孩童那样，胡乱摸起彩叶的头发。

「到时候，我会杀了你。毕竟我跟茱丽她们也这样说好了。」

「是喔。嗯，既然这样，感觉你要杀我也是可以。」

「你居然觉得可以吗……？」

「毕竟就算我不在，你也会帮忙照顾我们家的小朋友吧？」

彩叶看起来丝毫没有疑心地这么说。而且，她还将自己的头放到旁边的八寻肩上。

「……不过，到时候希望你能尽可能温柔一点，太痛的话我可不要喔。」

「我会尽量努力啦……不过……」

我才不会让你变成龙──八寻这句嘀咕还没有化成声音传达给彩叶，就被某人出现在背后的动静打断了。

回头望去，便看到了知流花。

由于她是从下风处靠近，八寻他们没有察觉脚步声。

反过来说，那也表示八寻与彩叶的对话都顺着风传到了她耳里。或许是因为这样，知流花的脸颊红得像是沐浴在早已西沉的夕阳下。

「知流花？」

「你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

彩叶与八寻同时问道。知流花像触电一样猛然挺直背脊。

「对不起……呃，不是那样的。因为浴室已经准备好了，我想邀彩叶还有鵺丸一起洗澡，才过来找你们……然后……」

「就听见我们讲话了吗？」

「一、一点点而已。我只有听见彩叶说，感觉八寻要上我也是可以。还有听见她说，太痛的话我可不要，所以要温柔一点喔……就这样而已……所以我在想，要是打扰到你们就不好了……」

「等一下！你是不是乱听一通啊……！」

「你误会了啦……那是误会……！」

阵阵后退的知流花似乎要逃，八寻与彩叶连忙想拦住她。明明讲出来的内容只差了一个字，但他们明白知流花已经解读成完全不同的意思了。

「对、对不起……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请、请两位慢聊！」

知流花似乎终于到了羞耻的极限，就转身背对八寻他们跑掉了。

「等一下啦～～～～！」

彩叶一边朝着知流花远去的背影伸出手一边尖叫。

鵺丸被她从腿上甩开，便困扰地抬头仰望如此聒噪的饲主。

5

「挺不错的房间呢。虽然三个人住嫌窄了一点。」

被领到客房的茱丽环顾准备给她们的寝室，就一头跳到三层床架的中间那层。

房里有她、珞瑟与彩叶三个人。

彩叶追上逃跑的知流花以后就拼命反复解释，并且勉强成功解开了她的误会。然后，彩叶顺利跟她一块入浴，享受了船舰上的洗澡时光。紧接着彩叶便跟比利士家的双胞胎会合，像这样被领到了客房。

「毕竟原本是护卫舰，虽说准备了给来宾用的船舱，顶多就这样吧。」

珞瑟毫无感慨地一边嘀咕一边确认床铺的状况。

「不过，好酒倒算是一应俱全呢。会是麦里厄斯带来的补给品吗？」

茱丽陆续打开船舱里设置的壁橱与置物柜，一一确认里面。

性情随兴的姐姐茱丽任凭好奇心行动并不算罕见，但是连妹妹珞瑟都做起类似的事情，彩叶难免就说不出话了。

彩叶原本以为珞瑟是个有常识的人，看她意外没规矩而忍不住想唠叨几句时才忽然警觉过来──这对双胞胎是在搜索房内安装的窃听器──

「走廊上……到底有派人顾着。排风管状况怎样？」

茱丽找出了好几副窃听器并轻易令其失灵，然后若无其事地问珞瑟。

「可以通行。不过，看这个宽度只能将装备留下呢。」

「那就由我去喽。小珞，麻烦你当彩叶的护卫。」

「知道了，茱丽。」

「先……先等一下。你们那么说，是要去哪里？不用跟天羽小姐她们知会一声吗？」

双胞胎自顾自地展开对话，彩叶连忙阻止她们。

「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要去观摩一下。」

「茱丽……！」

当着茫然守候的彩叶面前，茱丽俐落地脱掉了当成制服的连帽衣。

换成一身便于活动的内衣打扮后，她爬上设置于天花板附近的排风口，直接像猫一样钻进排风管当中。

「让她去好吗？」

彩叶明知没有用，仍然向珞瑟问了一声。

珞瑟面不改色地回望彩叶。

「实际看过这艘船舰的内部，你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感吗，彩叶？」

「……异样感？即使你那么说，毕竟我是第一次搭护卫舰，所以感觉到的是大家都严肃地工作着，很了不起啊。」

彩叶疑惑归疑惑，还是认真思考并回答。嗯──珞瑟微微点头。

「说得没错。我觉得舰内异常紧绷，简直像正在进行作战行动的军舰。」

「作战……行动？」

「要说异样感的话，还有另一点。为什么白天的潜水艇会对『日方』发动攻击？」

「……不是因为日本独立评议会一再从事海贼勾当吗？」

彩叶纳闷地反问。即使日本独立评议会自称流亡政府，他们目前只能算是一群抢货船不分对象的海贼，军方要派兵扫荡不会有任何疑问。

然而珞瑟正色摇了摇头。

「假如要认真取缔海贼勾当，他们会更早采取行动。毕竟『日方』掠夺是从四年前就持续至今。」

「可是，那是因为受到知流花的权能干扰……」

「山龙的权能固然强大，但军方只要认真，想侦测『日方』的位置并没有多难。他们只要澈底搜索监视卫星『拍不到的海域』就行了──」

「啊……」

彩叶被指出盲点而恍然大悟。

现实是美军的攻击潜艇照样找出了「日方」，并且发动攻击。他们认为受到龙之权能保护的日本独立评议会虽然难缠，但并非无法打倒的对象。

以往他们没对「日方」出手，单纯是因为麻烦才搁着不管。

然而，状况出现了变化。就在彩叶等人拜访「日方」的同一个时间点──

「意思是发生过什么事情逼美军认真了吗？」

「……你记不记得日本独立评议会向艺廊订购的飞弹款式？」

「呃……抱歉，我听不懂……什么叫作款式？」

原来飞弹有分种类吗──彩叶感到讶异，珞瑟便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装备集束弹头的巡弋飞弹，那属于对地攻击用的广域破坏兵器。」

「对地攻击用？意思是要攻击陆地上的建筑物？为什么……？」

彩叶畏惧似的声音发抖。

日本独立评议会需要能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这一点彩叶也能够理解。然而只是要保护「日方」的话，并不需要用到巡弋飞弹。

独立评议会若需要用到对地攻击的巡弋飞弹，就只有在主动发动攻击的时候。

发动攻击。究竟是对谁──？

假如美军知道自己成了目标，潜艇发动攻击的理由也就能理解。毕竟不将「日方」击沉的话，他们便会遭受攻击──

当彩叶察觉这样的可能性而僵住时，珞瑟胸口就发出了震动的声响。

震动声来自手机尺寸的无线电。彩叶之前也看过与那相同的东西。比利士艺廊用的特殊密码通讯器。

「你可让人等得真久，艾德华·瓦伦杰勒。」

珞瑟朝通讯对象冷冷地说道。

间隔低轨道卫星通讯特有的些许延迟，沙哑的老人嗓音做出答复。

『小姐你使唤人还是一样不留情。要我向进行作战行动的美军窃取情资，光是有人肯接这种胡来的委托，你就要感谢了。』

「我应该已经付了相当的对价。结果如何？」

『正如小姐所料啊。美军的驻留部队收到了来自日本独立评议会的交涉函。』

艾德华·瓦伦杰勒──艾德轻描淡写地说道。

珞瑟眼里多了一丝严厉之色。

「交涉函吗……他们具体要求的内容是？」

『将美军实质支配的神奈川县东部──从三浦半岛到前横滨川崎区的领土权无条件归还予日本独立评议会，大致就这个意思。』

「……唔！」

彩叶听了艾德说的话，发出惊呼。珞瑟短叹一声。

「要求归还领土权，他们还真敢开条件呢。」

『当中的理由，小姐你已经知道了吧？』

「──神喜多天羽向美军揭露了龙之巫女的存在，对不对？」

『龙之巫女的神蚀能具有等同于战略兵器级的威力，这可是由摧毁一国首都的地龙证明过的。美军得知日本独立评议会本身拥有龙之巫女，会慌也是当然的吧。』

艾德在无线回路的另一端低声发笑，仿佛在欢迎骚动扩大又不负责任的态度。

『美军的支配区域留有许多主要的港湾设施。对志在复兴日本的评议会来说，那是务必要纳入手中的一块地。毕竟有龙的权能，要夺回二十三区也不是梦想。』

「……评议会寄达的交涉函将答复期限定在何时？」

『日本时间的后天正午。差不多剩三十八小时。』

「所以说，我们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拖进骚动的核心地带了吗？」

珞瑟罕见地显露出不快。

向比利士艺廊订购巡弋飞弹，再利用身为知名直播主的知流花，想办法把彩叶找来「日方」舰上──

要当成偶然，时间点未免太巧。

虽然说，作为艺廊根据地的前横滨地区被认同由民营军事企业进行自治，但在国际上仍归美军统治。如果日本独立评议会攻击横须贺地区的美军基地，横滨肯定也会受流弹波及。

天羽等人是怕到那个时候会让彩叶──火龙巫女卷入其中，并且造成双方对立，才会把彩叶找来「日方」，可以的话就趁便拉拢她加入。所以这一切都照着日本独立评议会的盘算在进行。

『──该怎么办呢，小姐？』

艾德愉悦似的问道。

珞瑟仍板着脸，还用更加平淡的语气说道：

「我们的目的没有任何改变。要尽量利用当下的局面。」

『是吗……我会先祈祷彼此还能平安见面。』

「你也要尽量避免被拖下水，艾德华·瓦伦杰勒。」

珞瑟留下毫无心意的问候，准备终止通讯。

艾德仿佛就等这一刻，发出「噢噢」的声音。他的口气像在卖关子，摆了一副像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态度继续说：

『对了对了，这算是额外附赠的情报。受这次骚动影响，京都那边似乎也有了动作。据说妙翅院的公主与鹿岛接触了。』

「……与鹿岛家接触？」

『就这样啦，小姐。顺便替我向八寻问好。』

艾德故弄玄虚地说完，便切断通讯回路。

珞瑟朝通讯器投以白眼，然后深深地吐了气。她平时总给人铁石心肠的印象，这副表情倒显得有人味。

「珞瑟……你们刚才说的……」

彩叶用沙哑的声音确认。珞瑟像是调适过心情才点头说道：

「对，这样谜团大致都解开了。神喜多天羽有意与三浦半岛的美军一战。」

「怎么会……！」

「姬川丹奈会不请自来地到横滨做客，就是因为预料过这个局面吗？如果是这样，他们都留在陆地这一点也就可以理解了。」

「啊……」

独立评议会跟彩叶等人进行接触，姬川丹奈就在完全一致的时间点出现了。那恐怕也不是偶然。

既然是好奇心强的丹奈，即使只因为想从特别座观看骚动就赖在横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倒不如说，除此之外并无理由能解释她的行动。

「美军接受评议会要求的可能性呢……？」

彩叶寄予一丝期望问道。

美军在日本保有的据点不只三浦半岛。彩叶也不清楚详情，但他们在冲绳及九州西北，还有京都及东北地方应该也拥有大规模的基地。

把其中一处基地交出去也无妨──假如美军大方地做出这样的判断，就能避免武力冲突。彩叶认为天羽应该也在期待如此。

然而，蓝发少女做出的回答却是残酷的。

「可能性零。否则，他们就不会先下手为强了。」

「怎么办，珞瑟……要怎么做才能阻止战斗？」

彩叶用认真的眼神看向珞瑟。

状况跟日本人在全世界遭到虐杀的大杀戮那时不同。彩叶位处于骚动的中心地带，主谋在她伸手可及的距离。

而且战斗尚未开始，趁现在还能阻止。不，必须阻止。因为彩叶的弟妹们──她宝贵的家人还留在横滨。

「你要问阻止战斗的方法吗？这个嘛──」

珞瑟话才说到一半就忽然打住了。她将彩叶推到安全的遮蔽物后头，然后行云流水般拔枪。门外有人的动静，含蓄的敲门声叩叩响起。

「哪位？」

珞瑟背靠墙壁，朝门的另一头唤道。

勉强能听见的细细说话声传了回来。

「呃……我是……知流花……我有事情，想找彩叶讨论……」

「知流花……？」

彩叶讶异地发出声音。将手枪放下的珞瑟开了门。

在「日方」舰内的昏暗走廊，有个娇小的少女不安地孤零零站着，周围并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在这种时间找我，怎么了吗？你一个人？」

「彩叶……请问，八寻先生呢？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知流花注意到亲暱呼唤她的彩叶，脸上才总算浮现安心之色。接着她有些坐立不安地环顾了彩叶她们的房间几遍。

「找八寻的话，他应该是睡在男性军官用的寝室啊……」

彩叶纳闷地说了。怕生的知流花会对八寻感兴趣，让她觉得意外。

然而，知流花听见八寻跟彩叶分开行动，就莫名绝望地脸色发青。

「怎么会……」

「知流花？」

「拜托你，彩叶……帮帮我。」

知流花用绵薄的力气巴着彩叶不放。她眼里含泪，望着困惑的彩叶，还用求救似的口气说道：

「希望你……能帮我阻止天羽……！」

知流花所说的话太令人意外，彩叶只能茫然点头。

6

八寻被分到的房间是位于「日方」居住区内的备用军官室，只摆了床铺、置物柜与小小的书桌，说好听点是着重功能性，说难听点就是间空荡的寝室。

虽说舒适度不如饭店，一人独占双人房倒是不觉得窄。

相较于长期寄居二十三区内废墟的那段日子，这间寝室已经够舒适了。

不过因为是在护卫舰内部，船舱里没有窗户，更没有任何影音机材类的设备可供娱乐之用，导致房里无聊得吓人。

早知如此，至少也该把鵺丸借来排遣无聊──八寻这么心想，躺上床铺。没过多久，军官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我。我有事想跟你单独谈，能拨点时间陪我吗？」

「天羽小姐？」

天羽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让八寻困惑地撑起上半身。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女性没事跑来男人的房间会嫌晚的时间。应该是有什么要务吧──八寻毫未提防地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突然来找你。看来你还没睡。」

走进八寻房里的天羽一身便服，轻便的坦克背心搭配丹宁裤，朴素简便的装扮更加突显她的身材之好。平时束起的头发放下，给人颇有女人味的印象。

「别看我这样，神经可是意外纤细，换了枕头就睡不好。」

八寻因为翩然飘散的香水味而心慌，故作平静地说了。

天羽有所共鸣似的微笑。

「毕竟睡眠对不死者的肉体来说并非必要。我也一样，睡不着的夜晚之长也曾让我感到痛苦，身为议长的业务因而顺畅有效率倒是令人感激。你要喝吗？」

八寻还来不及回答，天羽已经把手里拿的铝瓶扔了过来。

反射性接住铝瓶的八寻看见标签上印的字样，就板起了脸。因为那是以往在日本也有流行过的海外啤酒品牌。

「我姑且还未成年耶。」

「没有问题。那是水，只是会稍微发泡而已。」

「不对，上面写了酒精度数吧，就在这里。」

「在独立评议会的法律中，不死者饮酒无关年龄皆受到认可。我刚制定的条文。」

「根本是独裁者嘛……！」

「真守规矩。还听说你在隔离地带生活了近四年之久，嗯，不错。」

天羽满意似的「呵」地露出微笑，然后转开自己那瓶啤酒的瓶盖。她直接痛快畅饮。八寻一边看着天羽擦去嘴边的白泡沫，一边心想：或许自己是遭到测试了。虽然八寻不懂对方这么做有何用意。

「所以你在这种时间跑来是怎么了？要谈什么？」

「我想问白天那件事的后续。」

「……后续？」

「对。」

八寻坐在床上，而天羽理所当然般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感觉彼此距离是近了点，却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坐，因此没有到不自然的地步。

天羽又喝了一口啤酒，微微脸红地问八寻：

「我想再确认一次，你跟尽奈彩叶并不是男女朋友吧？」

「你很执着于这件事耶。」

八寻纳闷地蹙眉。他感到疑问：总不会是为了聊感情问题，才挑这种大半夜来访吧？

然而，天羽莫名认真地摇头回答：

「毕竟再怎么说，我还是希望避免触怒龙之巫女。」

「触怒彩叶？」

「没错。既然你跟尽奈彩叶没有恋爱关系，应该就不必操心吧。」

天羽一边拿啤酒瓶晃了晃，一边用略显朦胧的眼神望向八寻。

「我就直说好了，八寻，麻烦你抱我。」

「……啥？你说的抱是指……？」

「意思就是我想要生你的孩子。」

「啥？啥啊！」

八寻猛然咳个不停。意料外的话让他嗓音变调。原本他还以为被戏弄了，天羽却神情严肃，感觉并不是说着玩的。

「事情为什么会扯到那里？」

八寻勉强让呼吸镇定下来，然后问道。

嗯──天羽把手凑到嘴边沉思。

「理由吗？关于这个嘛，你记得珞瑟塔·比利士说过的话吗？人口不足的问题。」

「……你是指光靠搭乘于这艘船舰的人，没有办法维持国家运作那件事？」

「没错。大杀戮导致日本人锐减，照当前的局面，遭遇些许变故就足以让日本人的社群轻易瓦解。比如『日方』沉没的话，状况立刻会发生。」

八寻默默点了头。目前八寻所知的幸存的日本人，大多都在这艘船舰上。这也表示当中蕴藏着遭遇些许变故就会让他们全数覆灭的危险性。

「为了推翻这种局面，当务之急就是增加日本人的人口。所幸『日方』的乘员里头有两百名左右的女性，这是勉强能避免种族灭绝并存续的低标数。」

「简直是当成濒临绝种生物看待嘛。」

「遗憾的是，华盛顿公约里的保护对象不包含我们。」

八寻以辛辣的口吻嘀咕，天羽也语带讽刺地打趣回应。

「不过，只要她们能怀胎产子将生命传承到下一代，日本独立评议会就能──不，日本人就能免于灭绝。为此，大概多少需要强硬地进行『繁殖』。」

「……你打算强迫彼此没有恋爱关系的人交配吗？像家畜那样。」

「那不代表就要无视当事人意愿强制性交，毕竟还有人工授精的方式可用。」

天羽淡然继续说明。

「但我也明白那在心理层面上会造成莫大的抗拒。所以，我想身为议长的自己要以身作则，率先为增加人口做出贡献。」

「……唔哇啊！」

八寻发现天羽俐落地脱去丹宁裤，就吓得仓皇叫出声音。

在军官室的阴暗照明下，天羽的白皙大腿烙进眼底。纤瘦又有肌肉，却完全没有骨感之处的柔韧长腿。

「慢着……你在这种地方搞什么啊！」

「为什么要生气？我大概不及知流花或尽奈彩叶，但在外貌上可是自认多少有用心打扮的。还是说，白天你称赞我漂亮纯属客套？」

「我的问题并不在那里啦！」

天羽脱节的反应让八寻反驳的音调随之拉高。

「或许你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是值得钦佩，但为什么对象是我？」

「说成自我牺牲可就让人心寒了。我也跟常人一样，怀有希望跟喜欢的对象结合的念头喔。」

八寻怪罪般的视线让天羽不解地眨了眨眼。

「既然如此，我更不配当你的对象吧？」

「错了。我认同的对象只有你，鸣泽八寻。」

「因为我是不死者吗？」

八寻顿时露出醒悟的脸色。天羽静静地点了头。

「没错。再粉饰也没用，我就老实说吧。我想要与身为不死者的你生小孩，因为由不死者双亲生下的小孩，理应有极高机率继承不死者的特质。」

「一开始相遇的时候，你之所以会找我交手──」

「是为了确认你的能耐，看你配不配当我孩子的父亲。」

「简直胡搞一通嘛！」

「我认为这是极为合理的思维。如果身为母亲，就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吧？」

天羽说着就把手伸向坦克背心的下摆，接着毫不害羞地脱掉了。她身上穿的是朴素不花俏的内衣，反而突显了她的好身材。

「要是你怎么样都不想抱我，那也没办法。不过，至少请你提供基因让我进行人工授精，补偿我蒙受的羞耻。」

「是你擅自脱衣服的吧……！」

真的是胡搞一通──如此心想的八寻板起脸，天羽却有些坏心眼地微笑说：

「确实是如此，不过这艘船舰上的人以及尽奈彩叶会相信你的说词吗？」

「你居然想威胁我……！」

八寻表情紧绷，而天羽朝他凑了过来。想逃的八寻再抵抗也是枉然，就被她直接推倒在床上。八寻不敢随便碰触半裸的天羽，因此也没办法强行将她推开。

「我本身并不觉得这样有多为难你。当然，今晚的事我也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尽奈彩叶。你大可无后顾之忧地发泄情欲。」

天羽把脸凑到八寻面前，呢喃似的这么告诉他。彼此距离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向前，嘴唇就会轻松相触。

天羽就这么停住十秒钟左右，然后缓缓地挪身离开。而且她意外干脆地放开八寻。

「哎，突然听我这么说，你会慌乱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换点名堂吧。」

「名堂……？」

八寻一边提防一边看了天羽。

006

天羽什么也没回答，还把脱掉的衣服重新穿回去。她让凌乱的头发维持现状，大概是为了加深房里曾发生过什么的印象吧──

仿佛要佐证八寻内心的疑虑，天羽大声拍响手掌。

那大概是信号。军官室的门被打开以后，人影鱼贯走进房里。

有四名跟天羽同年龄层的年轻女子。身高与气质各异，然而，每一个都颇具姿色。身上的服装是窄裙配女用衬衫，让人联想到干练业务员或秘书的打扮。

虽说来者全都是女性，狭窄的军官室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就相当有压迫感。对于被赶到床铺边缘无处可退的八寻来说，更觉得无所适从。

「失礼了。您找我们吗，议长？」

站在前头的女子带着略显生硬的表情问天羽。天羽冷冷点头说：

「我要离开一阵子，隔两个小时之后就会回来，在那之前麻烦你们款待他。」

「遵命。」

女子们恭敬地低头行礼。天羽交代完便离开房间。她们几个嘴边都挂着类似的笑意。

「我记得，你是白天那个……」

八寻对其中一名女子有印象。当「日方」遭受鱼雷攻击时，八寻帮助过差点摔倒的她。

「原来你记得我呢。」

她和气地微笑。虽然只是无关痛痒的对话，不过她对八寻的观感似乎好了许多。她用带着一丝亲暱的眼神回望八寻说：

「请容我先为议长冒犯致歉，鸣泽大人。」

「呃……不对，你们没必要替她道歉啦。」

所以说，麻烦你们都赶快出去──八寻想这么继续说下去。因为刚才跟天羽发生的那一幕，已经让八寻的精神受到剧烈消耗。

然而，她却抢先接着说：

「然后，我们有事要拜托鸣泽大人。」

「……拜托？拜托我吗？」

「是的。今夜，能否让我们几个为您侍寝？」

「啥？侍寝？」

陌生字眼让八寻的理解慢了一拍。不过从她们的表情大概能体会到语感，肯定没有什么正经的含意。

「在我们当中，您若有合意的对象，想指定她负责侍寝也没关系，当然所有人一起同样无妨。能在今晚共度一夜就好，求求您准许我们上床服侍──」

「慢着！你们等一下！原来换名堂是这个意思啊……！」

八寻急忙打断她说的话。

「意思是叫我抱你们吗？找你们代替天羽小姐？」

「……我们不合您的意吗？」

站在后方的女子有些气恼地蹙眉。

「不是合不合意的问题，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八寻神情急迫地质问。退一百步，天羽想为八寻怀胎生子的理由并不是无法理解，因为她跟八寻一样是不死者。

然而在场的这些女子不一样，她们应该没有理由勾引八寻。

女子们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保持沉默并互相交换眼色。

接着她们便同时脱起衣服。

女用衬衫的扣子解开后，从胸口可以看见撩人的内衣。由于她们的表情还留着几分羞涩，娇艳程度更是远胜于天羽。

「──欸，为什么要脱衣服！」

「拜托您，鸣泽大人。求您什么都别说，开恩抱我们就好。要不然……」

女子们带着有些拼命的眼神恳求八寻。

这时候，八寻才总算察觉她们几个的处境。

日本独立评议会小归小，却是一个国家。无处可逃的海上之国。

而且，天羽是该国的最高权力者。无论天羽说的话有多不讲理，她们几个都只能服从。

「你们接到了命令？上级叫你们勾引我……？」

「这、这个嘛……」

站在前头的女子尴尬地别开了目光。然后──

「那有什么重要的呢！」

「算我们求你，陪我们上床嘛！」

「交给我们的话，事情很快就可以结束的！」

另外三人代替语塞的她同时出了声。

半裸女子们一起涌到八寻所坐的床铺。八寻又手足无措地被推倒在床上，连抵抗都没办法抵抗，还差点被直接扒光。

「欸……你们几个够了吧！都给我放手！」

「哎呀……难道说，你在害羞？」

「呵呵……真可爱……！」

女子们似乎在拉扯间被刺激到施虐癖，行为便越来越激烈。感觉没让她们真的把生米煮成熟饭，这起骚动就没办法收场。

干脆把她们全揍昏吧──八寻冒出这种危险的念头。

理应不在这里的某个人意外发出声音，遏止了这场骚动。

「好了，到此为止。」

「唔！」

开朗的说话声突然传来，使那些女子反射性地抬起脸。然而她们还来不及回头，意识就被剥夺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缠住她们的颈子，阻碍通往脑部的血液循环，让她们瞬间陷入昏迷。

「虽然遗憾，不过到此为止喽。别看小珞那样，她可是很会吃醋的～～」

「茱丽……！」

头发挑染成橘色的少女低头望向昏厥的女子们，还吐了吐舌头说：对不起喔。八寻则茫然仰望她。尽管援军来得完全出乎预料，唯独这次她的身影简直就像赐与救赎的女神。

「我来救你喽，八寻。还是说，我这样算多管闲事呢？」

「不会，你真的帮了大忙。」

八寻虚弱地一边吐气一边撑起上半身。失去意识的那些女子意外地重，八寻光是推开她们，从床上爬出来就费了不少力。

「八寻，其实我是可以放过她们的。毕竟就算跟她们睡过，你也不会吃亏。」

「会吧。这些女的，根本只把我当成繁殖用的道具。」

八寻整理过被扯乱的衣服，才觉得惊魂甫定。接着，他带着纳闷的脸色重新看了昏倒的女子们。

「话说回来，她们怎么会急成这样？就算想要增加日本人的人口，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要不要我告诉你理由？与其用口头说明，实际看一看感觉比较快。」

茱丽使坏地笑着的眼里蕴藏有几分凶险的光芒。

八寻看了便理解她会刚好来到这个房间的理由。茱丽是为了调查某些事情，正偷偷游走于「日方」内部。

「──所以喽，我们走吧。去揭穿日本独立评议会的黑暗面。」

茱丽说完就将某样东西抛给八寻。

八寻接到手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眯起眼睛。被FRP制刀鞘包覆的日本刀，九曜真钢──理应收在置物柜的八寻爱刀。

仔细一看，茱丽的双臂都套着金属制手甲。

那阵银色的光泽在在道出了等在前方的秘密有何危险性。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第四幕 战端开启

1

穿过铺设垫脚石的小径以后，扩展于眼前的是一整片庭园。

池泉式优美庭园。

从岸壁流下的涌泉形成小河流过园内，当季的花卉点缀于周围。

面积有限却能感受到深度，饶富生趣的庭园。

有个女子站在那座庭园的一角，正望着水面。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

身上穿的是藏青色和服。

相貌端正，偏短的头发却给人比实际年纪还要小的稚气印象。即使如此，从挺直的背脊与婀娜身段酝酿出来的，俨然是良家子女的气息。

那个女孩有些讶异地回头。

因为除她之外，绝无任何人能踏进的这片庭园里传来访客的脚步声。

「──秀逸雅致的景观呢，华那芽。」

意料外的访客是个穿着平安时期风格的豪华和服的女子。

胸口有深红宝珠做装饰，手里则捧着用紫布包起来的细长包裹。

年纪顶多二十出头。姣好的面容无可挑剔，然而从神色散发的气质既温婉，又像只喜欢恶作剧的小猫。

「迦楼罗大人？」

名叫华那芽的和服少女以流露出讶异的声音细语。

有着长长黑发的访客愉快地看向她。

「这些全是你在照顾吗？额绣球花与夏山茶、木槿……还有这是？」

「那是夹竹桃。」

「啊，夹竹桃……我记得那……」

「是的。虽然是园艺用的品种，但它有毒。」

华那芽以惶恐的语气答道。她望着迦楼罗的眼神就像信徒崇拜内心憧憬的艺人一样，蕴藏热情的光芒。

「即使经过焚烧，夹竹桃的毒素仍不会消失，叶片落在土壤也会留下余毒。」

「这样啊。真是可怕的植物，明明开的花朵如此美丽……」

迦楼罗疼惜夹竹桃的娇怜花朵，并且落寞似的露出微笑。

华那芽陶醉地看着迦楼罗的脸庞入迷了一会，不久便回过神来。她想起自己对访客没有做任何招待的准备。

「我立刻去备茶，请在北亭稍候。」

「谢谢你，华那芽。但是，我不需要茶喔。」

「是因为……礼数有所不周到吗？」

华那芽畏惧地目光闪烁，一边问道。

迦楼罗笑着摇头。

「哪的话。现在真的没有时间，我迟早会再过来悠哉地作客打扰。」

「域外发生了状况，对不对？」

华那芽收敛表情。

原本她该更早察觉到的，毕竟迦楼罗造访这片土地不可能有除此之外的理由。造访这片用于封禁罪人的禁地──

「山龙『瓦纳格洛利亚』采取行动了。」

「山龙？」

迦楼罗说的话让华那芽眉毛发颤。从她的表情流露出掩饰不尽的厌恶感。

「是的。其庇佑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似乎自称流亡政府的议长，还向三浦半岛的美军要求割让领土权呢。」

迦楼罗淡然继续说明。

华那芽这次明确展露出愤怒之意。

「神喜多天羽……一再从事无异于海贼掠夺勾当的匪徒，竟斗胆想自诩为日本国元首了吗？」

气得脸红的华那芽声音颤抖。

日本独立评议会的存在也有传到被囚禁于禁地的华那芽耳里。区区政客的女儿，居然将天帝家视若无物，还自称国家元首，这对她来说是绝不能容许的事。

「──妙翅院家愿宽恕日本独立评议会的作为。」

与激动的华那芽形成对比，迦楼罗语气温吞和缓。她眼里浮现的是忧虑之色。

「不过，既然发展成龙与美军即将发生军事冲突的局面，损害应该是会殃及国土。我就怕这一点。」

话说完，迦楼罗视线落到了胸前捧着的包裹。

她将裹了好几层的紫布解开，生锈的金属光泽随即从中透出。

那是一柄剑。

金属制的剑鞘历经长年磨耗，华丽装饰几乎都已散失，明明如此，环绕的灵气却足以令人心生畏惧的一柄灵剑。

「别韴灵……！」

华那芽道出剑的名称。她的声音会显得沙哑，是因为恐惧与难以尽掩的兴奋所致。迦楼罗拿出那柄剑的用意，华那芽比任何人都清楚。

「华那芽，我把这交付予你。」

迦楼罗用严肃的语气告知。

「您要解开投刀冢的封印？」

华那芽讶异地瞠目。

她身为下臣，就不该做出质疑迦楼罗想法的忤逆之举。然而迦楼罗并没有生气，还温柔地点头看了华那芽。

「请你代替被绑在这片土地而无法动弹的我，去认清日本独立评议会是否属于值得信任的一群人。」

「包在我身上，迦楼罗大人。」

华那芽收下灵剑，凶狠地扬起嘴角笑了。

「我身为拥戴天帝家宗族之一的鹿岛后人，定将协助您焚尽祸害祖国的一切乱党。我愿向这柄神剑与鹿岛之雷立誓──」

手里握剑的华那芽身旁迸出了劈啪作响的青白色火花。

迦楼罗凝视着她那副模样，脸上始终带有温婉的微笑。

2

「辛苦你喽。麦里厄斯叫我过来的，他在这边对吧？」

深夜里的护卫舰「日方」舰内。茱丽不躲也不藏地大方走在通道上，还露出亲昵笑容朝手持步枪站岗的男子问道。

「你要找基贝亚先生吗……？我想他恐怕在第一工厂，机库靠船首的那一侧。」

站岗的男子没有起疑地答道。

谢谢你──茱丽握了男子的手道谢；八寻则默默地向他致意。

茱丽通过色眯眯的男子身边，抬头对八寻笑了笑。

「看吧。只要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态度，就不会穿帮了啊。」

「……他们的警备这么散漫，真的行吗？」

八寻夸张地露出臭脸。

对擅自在船里游荡的八寻他们来说，警备松懈值得感激。然而，考虑到他们被美军追赶的处境，尽管事不关己，这种太没紧张感的体制仍让八寻为这些人担心。

「哎，也只能这样啦。他们本来就不是军人或什么专业人员。基本上，这艘船舰的乘客几乎都同为日本人，应该也造成了松懈的心理。」

替男子说话的茱丽耸了耸肩。

她点出的症结固然有道理，但是八寻的不安并没有因此消失。就算「日方」的乘员有所松懈，并不代表美军就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天羽单方面对美军提出要求果然是鲁莽的选择吧──事到如今，八寻才有这样的感触。

「他刚才提到了工厂吧。在这种船舰里能生产什么？」

八寻摇头，硬是换了个话题。

茱丽默默地持续走了一阵子。一向多话的她鲜少有这种反应。她保持沉默走过一个区块以后，才总算抬起脸。

「八寻，你知道炼金术追求的是什么吗？」

「你说的炼金术就那个嘛，从铁或其他便宜金属提炼黄金的技术。」

八寻困惑地回答。那只是靠漫画或电玩学来的皮毛知识，但应该没有差得太远。然而，茱丽摇头像在表示「差一点」。

「你那样倒也没说错啦。从古代横跨到中世纪，那些炼金术师的终极目的一直都是长生不老。将不完美的存在转化成更高阶的完美存在──以这层意义来说，让贱金属转变成黄金，在本质上跟把寿命有限的人类变成不死者是相同的。」

「长生不老吗……」

八寻感到一丝动摇。

对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来说，长生不老这样的概念近在身边。茱丽为什么会突然谈到炼金术？这让他有种心生躁动的负面预感。

茱丽就像在测试这样的八寻，仰头直盯着他。

「而且在炼金术当中，也有研究过如何以无生物为材料创造具备灵魂的生命。用那种方式制作的人偶叫作人造人。现代的基因改造以及复制技术，或许称得上是那些人造人的末代产物。」

「难道你说的人造人，跟这艘船舰的工厂有关联？」

「不瞒你说，比利士家族自古以来就是炼金术世家，对相关产物的嗅觉特别灵。」

茱丽一边走下通往机库的阶梯，一边得意地哼声挺胸。

「纵使日本独立评议会拿到了领土得以再次独立，人口数也不足以维持国家营运。不晓得天羽打算怎么弥补呢。」

「这个嘛……」

「我想，在这里的东西大概就是解答。」

茱丽不等语塞的八寻回话，就凑向通往机库的门。

门板上设有一看就觉得牢固的电子锁。茱丽从胸口掏了门禁卡，轻松地将其解锁了。八寻困惑地看着茱丽问：

「那张卡，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嗯？我刚才跟站岗人员打招呼时借来的啊。」

「居然当扒手……！」

神不知鬼不觉耶──如此心想的八寻没话可说，茱丽便无视他，把手伸向门。

厚实的金属门发出嘎吱声响，缓缓打开了。

3

通道似乎经过降压，周围空气有一举流入的迹象。

打开内部的另一道门以后，就换成有强烈的药物气味扑鼻而来。

灯光熄灭的幽暗房间。在昏黑中，只有机器萤幕与忽明忽灭的计测器如无数星斗般闪烁着。

工厂内响起的低沉声音，应该是让液体进行循环的帮浦声。看似点滴管的透明细管里，五颜六色的液体正在流动。

那些液体流向摆在工厂中央的水槽内部。

让人联想到巨大的蛋的椭圆形水槽。

有个像胎儿一样蜷缩身体的赤裸少女浮在其中。

那是约十二三岁的黑发少女。

她察觉到八寻他们接近，便缓缓回过头。

「什……」

八寻与水槽中的少女目光交接后，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忽然涌上。

并不是因为她长得丑。正好相反。

水槽中的少女有着一副凛然秀丽的面容。

然而，其眼里并无知性的光彩。漂浮于培养液里的少女没有自我，她只是一个会对外界刺激起反应，而又不具意志的生命体。

更让八寻感到动摇的，是他觉得那个少女的脸似曾相识。

有一名人物跟她具备相同的特征，八寻对其很是熟悉。因为八寻刚刚才跟那名人物近距离对话过。

「哎呀？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从水槽后头传来的声音让八寻回神，把视线转了过去。

被紧急照明照亮的昏暗通道上，麦里厄斯·基贝亚站在那里。

麦里厄斯的背后有几名身披白袍，外表看似技术人员的人。白袍胸前印着基贝亚环保企业的商标。

「麦里厄斯·基贝亚……这间工厂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八寻瞪向麦里厄斯问道。

「照这样看来，似乎不是天羽她们带两位来到这里的呢。」

八寻挟带杀气的视线被麦里厄斯不以为意地应付过去。

麦里厄斯的脸色并不焦急。对于将少女困在水槽一事，他没有罪恶感。

「这里应该算是复制人的量产工厂吧。毕竟基贝亚环保企业设有医疗用品部门，作为粮食厂商也有世界顶级的培植肉厂房在运作。由于有伦理方面的问题，他们没办法公然宣传，但只要有意，这样的设备应该是可以轻松制造出来的。」

茱丽靠在附近机械的控制台上说道。

借着她提到的复制人一词，八寻便理解了所有环节。没错，茱丽从一开始就只有谈及真相。在这间工厂里，从事的是生产人造人的勾当。

「她的基体，是天羽小姐提供的细胞吧？」

八寻指向水槽中的少女问道。

尽管外表的年龄大有差异，少女的容貌跟神喜多天羽如出一辙。麦里厄斯与那些技术人员利用天羽身为不死者的细胞，造出了水槽中的少女。

「是的。要制造人类体细胞的复制品，在技术方面有许多课题尚待克服。说到尤其重大且单纯的问题点，就是制造的成本与实用性不符。」

麦里厄斯讲出了伪恶之论来回避八寻的质疑。

生育复制人需要花费与养育常人同等的费用。这是说来很理所当然，却往往遭到疏漏的一项事实。

人类的才华不只与基因有关，生长环境也大有影响。这代表要复制某个优秀的人，就非得花费跟养育本尊同样的工夫才行。

「可是天羽身为不死者，就算只有一颗细胞，也能复活成相同的人。她的记忆、受过的训练与学会的技术，全都可以继承──而且，连成长速度都是常人无法比较的。」

「……唔！」

八寻再次仰望水槽中的少女。

理应身为天羽复制人的她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然而，那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从大杀戮开始算起也才经过了四年。

日本独立评议会跟基贝亚环保企业接触，应该顶多是近一两年的事。即使在之后就立刻着手培养复制人，也不可能成长到这一步。少女的成长速度明显有异，造成影响的除了身为本尊的天羽，别无他想。

「所以她跟天羽小姐一样，继承了不死者的肉体？」

「正是如此。解开她不死的秘密以后，就能让常人变成不死者。说穿了，长生不老就是极致的抗老化技术，与年迈带来的衰老无缘，连化妆都不需要的年轻肌肤──身为美妆传教士的我绝不能错失这种驻颜之术。」

麦里厄斯带着像是中了邪的神情告诉八寻。

他的偏执，让八寻不寒而栗。

据说GE援助日本独立评议会所要求的回报，是日本的七成水资源。

那应该不是谎言。然而，麦里厄斯·基贝亚这个男人本身想要的并非那些。他求的是神喜多天羽的细胞，还有不死者再生能力的秘密。

八寻从最初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替美妆直播主制作影片的他会来资助流亡政府，淌这些浑水？

不过搞懂以后就没有多大的玄机，他从最初就是忠于自身欲求在行动。麦里厄斯只是执着于自己的年轻与美貌罢了。

「你只为那种事就制造了她？造来当成你们的实验材料？」

八寻的声音掺杂着露骨的责备之意。

「你绝对不会明白的，不死者少年，年老带来的衰退是多么令人绝望。你不会明白，曾经美丽的肉体日渐消亡是何等可怕。」

麦里厄斯并没有回避八寻带攻击性的视线。他有他不能让步的坚持，从回望八寻的眼神就能感受到这一点。

「但是细胞组织离开不死者的身体，应该就会变回不具长生特性的单纯肉片啊。」

好似要打破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茱丽用悠哉的语气问道。

确实是那样没错──八寻感到疑惑。八寻在战斗中受创、飞散的细胞都没有复活，而是化为尘埃消逝。要不然，从八寻那些肉片复活而成的复制人应该已经将二十三区挤得满坑满谷了。

不死者身上恐怕有类似核心的部位成就其不死之身，并且由它来管控肉体的再生。虽然八寻并没有实际目睹过，但他会这样想也很自然。

或许人们将那称为灵魂。

「──说得对。光靠我的能力，没有办法实现这个计划。」

回答茱丽问题的人并不是麦里厄斯，而是从背后传来的另一道声音。

转头望去，天羽的身影就在那里。

她穿的服装并不是刚才那件坦克背心，而是以独立评议会议长身分活动时穿的西装。左手握有装饰金亮的太刀。

「伤脑筋，被你们看见啦。打探淑女的秘密可不值得嘉许呢，八寻。反正迟早也会被你们晓得，我倒是没有打算瞒到底。」

八寻仰望背后的水槽，天羽便露出带有苦笑味道的笑容。

她眼中并没有愤怒之色，反而开朗得像是放下了沉重的负担。

「山自古以来就被奉为神奈备──众神隐居的神境。山中他界；幽世与人世的界线。换句话说，便是结界。」

「你的意思是这座水槽中设有山龙的结界？所以不死者的细胞不会化为尘埃？」

茱丽感兴趣似的反问。没错──天羽郑重地表示认同。

「就像我本身一样，那些复制人也有受到知流花庇佑。那个水槽之中的溶液，是将知流花的灵液īchōr稀释后的产物。」

「灵液？」

陌生的字眼让八寻眯起眼睛。

「那是你也很熟悉的东西，八寻。灵液就是龙血。她们的肉体能免于毁坏，是因为那个水槽的液体含有龙血。」

「山龙的权能会不会太方便了啊？」

茱丽傻眼地嘀咕。

八寻也暗自同意。能覆盖隐藏护卫舰「日方」的行踪，能改变地形搅拌大海，还能任意操控大地所含的金属结晶，再加上这种由灵液形成的结界。知流花的权能实在太多彩多姿。只能操控净化火焰的彩叶自不用说，应该连珠依或丹奈的权能都没有这么方便。

「神话之中的龙有为祸人间的一面，也有带来恩惠的一面。山龙应该是更加强烈地反映了后者的特质。虽然我不晓得那是山龙原本的特质，还是受知流花的性格影响。」

天羽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是这样吗？」

「呃，这是我没有根据的推测。毕竟我对其他龙之巫女也没有多少了解。」

天羽洒脱地对一脸怀疑的茱丽摇了头。

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她应该是判断既然复制不死者这种最大的禁忌都被知道了，如今再对八寻等人隐瞒事情也没用。

「你说过有解决人口不足的策略，就是这个？」

八寻压抑着怒气问道。

被关在水槽里的少女目光犹若野兽，烙在八寻眼里久久无法散去。

天羽不惜制造出像她这种可悲的存在也想增加日本人的做法，八寻无法理解。八寻甚至觉得只把复制体视为实验材料的麦里厄斯还比较正常。

「这只算权宜性质的最终手段就是了，何况那个个体是失败品。」

天羽自嘲似的撇嘴。

「你说……失败品？」

「很遗憾，那个复制人没能继承我的记忆。就算这样，受不死者细胞影响的她已经急速成长，并没有时间能施与生而为人的教育。在那里的只是个人偶，跟传说中的人造人一样。只要离开水槽，那孩子就会死。」

天羽用毫不关心的眼神朝水槽中的少女瞥了一眼，然后浅浅地叹息。

接着，她似乎根本不把旁边的茱丽跟麦里厄斯放在眼里，只顾直直地望着八寻并且伸出手。

「所以我想要你的协助，八寻。」

「协助？」

「只要有你的生殖细胞，就算不依靠复制技术也能量产不死者。应该说，我们可以由不死者双亲来量产第二代。」

「……你要把第二代的不死者当成士兵，然后向他国军队发动战争吗？」

八寻用冷笑的口吻问道。天羽加重了语气。

「保卫国家需要力量。我不会再让祖国受到蹂躏。」

「……人类从什么时候成了保卫国家的道具？」

「什么？」

「你搞错顺序了，天羽小姐。士兵会为国家而战，是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人。要人们为国战斗之前，你要先建立值得保卫的国家。」

八寻无视朝自己伸来的右手，继续说道：

「别为了令其战斗而创造生命。不死者──我们并不是兵器。假如不把人类当兵器就会灭国，那种国家最好还是赶快毁灭。」

「你是要我们灭国吗……同为日本人的你竟然说这种话！」

天羽激动得扯开嗓门。

她会将手伸向饰刀的刀柄，应该是反射性的无意识动作。然而，八寻见状就立刻拔刀备战。

双方都已经在彼此的出手范围内，因此两个人都停不下来。

这样下去只有厮杀一途，八寻如此做出觉悟。就在这一瞬间──

「住手！你们两个人都住手！」

少女的清澈嗓音响起，昏暗工厂内被闪光染成了白色。

4

撕裂黑暗飞射而来的光从八寻和天羽眼前疾驰而过，并且溅出青白色火花。

空气带电似的劈啪震颤，飘散出微微的臭氧气息。

闪光来自出现于工厂入口的魍兽。

中型犬尺寸的白色雷兽。是鵺丸。

「……彩叶？」

八寻望着站在魍兽后面的少女，茫然嘀咕。天羽也停下动作。因为彩叶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实在是他们两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被气得高耸肩膀的彩叶一瞪，八寻和天羽都带着尴尬的表情放下了武器。

他们原本并没有要认真厮杀的意思，只是在形势下被迫拔出武器备战。况且对立的原因是八寻拒绝跟天羽生小孩。

因此，八寻内心总觉得没有脸见彩叶，天羽恐怕也一样。不过彩叶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内情。

「受不了，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彩叶一面抱起地板上的鵺丸，一面朝八寻他们走过来。

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好呢？如此心想的八寻跟天羽望向彼此的脸。

然而以结论来说，再怎么想借口都来不及了。因为彩叶已经注意到有物体漂浮在八寻他们背后的水槽中。

「──唉，那里怎么会有个小一号的天羽小姐？不会吧！好可爱喔！可是她为什么没穿衣服！」

「目睹这一幕，你最先冒出的感想是这样啊……」

彩叶仰望着水槽嚷嚷起来，八寻便露出复杂的脸色看了她。看来彩叶并非得知工厂的底细才闯进来的。

猛一看，在彩叶背后还有三崎知流花与珞瑟的身影。八寻他们这才理解彩叶会突然到这里的缘故。

「知流花……这样啊。原来是你把尽奈彩叶带过来的。」

天羽带着困惑的表情嘀咕。知流花带彩叶来到工厂的行为，应该也会让她觉得像遭受到背叛。

然而，即使被天羽用怪罪般的视线瞪着，知流花也没有退缩。

「拜托你……不要再这样了，天羽。我不希望你继续为评议会牺牲下去……」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所牺牲！」

「天羽……！」

天羽不肯正视知流花的眼睛，而知流花仍用虚弱的声音苦苦哀求。

八寻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景象。他并不是没话想说，但现在插嘴的话，可以想见天羽反而会变得更加顽固。

另一方面，搞不懂状况的彩叶着慌，望着气氛险恶的天羽她们。

「我说，比利士艺廊的两位小姐，让我们从商人的立场来谈谈如何？」

当天羽等人陷入胶着状态时，隔了一段距离的麦里厄斯便向茱丽她们搭话。

「好啊。意思是你想谈生意对吧？」

「有什么利多的消息吗？」

比利士家的双胞胎立刻答应交涉。麦里厄斯带着俏皮的表情点了头。

「是的，并不算多费事的提议。我认为这个问题可以靠金钱解决。」

「你是想找八寻当种马？」

「对，没错。只要他肯协助天羽，我会依价支付配种费。条件方面还得看接下来谈得如何，但我保证会有相当的金额。」

麦里厄斯对茱丽戏谑般的话语表示肯定。

别开玩笑了──愤慨的八寻差点这么怒吼。而彩叶就在他旁边不解地歪过头。

「种马？配种费是什么意思？」

「啊……没有啦，他是在说……」

「意思就是麦里厄斯说他想用钱收购八寻的精子。」

珞瑟不顾想设法蒙混过去的八寻，轻描淡写地说明。

「哦～～……等等，八寻的精子？」

原来如此──彩叶露出理解的表情，随后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该不会是要让八寻跟天羽小姐生小孩……不行！那样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尽奈彩叶？听说你跟八寻并没有恋爱关系啊。」

天羽看彩叶尖声嚷嚷，就露出纳闷的脸。

彩叶「唔唔」地语塞了。

「还、还用问为什么，当然是不行啊。八寻要跟我一起养育我们家小朋友！」

「……喂，等等，我什么时候跟你讲好了？」

八寻连忙质疑彩叶。彩叶悍然瞪向八寻说：

「你说过会跟我在一起啊，八寻，那就表示你要当那些孩子的哥哥！」

「这套说词未免硬拗过头了吧……」

「啰、啰嗦！怎样，你不要吗！」

「呃……这个嘛……」

八寻目光飘忽地语塞。被问到是否不要，他没办法立刻答话，对此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反观彩叶就一副视为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可没有打算跟你抢八寻。我需要的，只有不死者的遗传基因。」

天羽露出有些扫兴的脸色，予以指正。

「那、那样就更不可以了。小孩子才不是让你用来实现心愿的道具！」

彩叶用强硬的语气回嘴。

八寻不自觉露出了笑容。因为彩叶所说的话，跟刚才八寻对天羽丢出的答复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看来我们是谈判破裂了，天羽小姐。想把人当种马的话，麻烦你另请高明。除我以外，还有别的不死者吧？」

八寻想起待在横滨的凑久树的脸，如此说道。虽然不知道他是否心仪丹奈，但只要明言这是在孕育第二代不死者的实验，感觉丹奈也会意外干脆地答应。

不过天羽无从得知这部分的内情。

「逼你屈服也是剩余的可行手段喔。」

天羽又把手伸向饰刀的刀柄。这次并非情急所迫，显然是出自她本身的意志提出挑战。

「你是认真的？」

「天羽小姐！」

「天羽……！」

八寻、彩叶以及知流花同时发出声音。

就在随后，告知紧急状态的警报声响遍了工厂。

天羽拿出舰内用的通讯器，才瞥了一眼上头的液晶画面便吐气说道：

「这件事姑且先到此为止。」

「……出了什么状况？」

尽管天羽自私的说词让人傻眼，有坏预感的八寻仍问了天羽。

天羽依旧把耳朵凑在通讯器，并且笑了出来。

仿佛抛开了一切迷惘的凄美笑容。

「一起庆幸吧，八寻。取回我们祖国的战役开始了。」

5

就这样，天羽立刻登上了「日方」的舰桥。

受情势所迫，八寻等人也跟在她后面。

没有人怪罪他们。因为大家都没有空闲在意那种事了。

「派到陆地上的斥候传来报告，说是美军有两艘飞弹驱逐舰在两小时前穿过了浦贺水道。而且在不久前，有数架战斗机已经升空。」

貌似舰长的男子向抵达舰桥的天羽说明。

身穿自卫舰制服却显得年轻，不太像将校等级的人物。也许是因为官阶高，就被交派了舰长之职，但原本并非够格坐在舰长席的人。他眼里会对年纪较小的天羽寄托强烈的信赖，大概就是因此所致。或者，他对天羽有着类似于依存的情感。

「战斗机？」

「是的。据说已证实机上搭载了反舰飞弹。」

「知流花的结界让『日方』藏起了自身存在，对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交涉函的答复期限逼近，美军就急了吗？」

天羽思索般蹙起眉头。

不过她的表情仍然有余裕。「日方」借着山龙的权能【深山幽谷】，已经完全藏匿行踪，需要精密导航的反舰飞弹没办法射中这艘船舰。何况战斗机要突破知流花的雾接近「日方」，更是绝对不可能──天羽如此思索，但……

「天羽小姐，赶快让这艘船舰移动！」

彩叶表情紧绷地仰望着天空大叫。

待在舰桥的所有乘员都心想：「什么状况？」露出困惑之色。

「尽奈彩叶？离答复期限还有时间，我可不认为现在有必要主动采取行动喔。」

天羽态度沉着地安抚彩叶。

即使如此，彩叶仍凝视着天空的一点，并且绝望地发出细细的惊呼：

「不行……要来了……！」

「要来了？你到底在说什──」

天羽看到彩叶的模样非比寻常，脸上也跟着浮现焦虑。

正是在这个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充斥舰桥。

「雷达出现反应！反舰飞弹！过来了！」

「什么！」

「用CIWS！将飞弹击落！」

乘员们的怒吼来回于舰桥。

钢铁之箭穿过纯白浓雾飞射而至。几乎同一时间，传出雷霆般的轰然巨响，开炮的火光撕裂了夜色。「日方」舰首搭载的机炮以每分钟三千发的射速洒出炮弹，向接近中的反舰飞弹展开了迎击。

八寻等人眼前火球迸散，紧接着又是一阵爆炸。

那并没有烟火般华丽的闪光。然而，鲜明的景象勾起了众人心中的恐惧。被击坠的飞弹在空中折毁，四散的碎片洒落于「日方」舰体。

爆炸的余波撼动了船舰。不过，天羽等人遭受的冲击在那之上。

「为什么你知道『日方』会受到攻击，尽奈彩叶！」

「……我不清楚。可是，有火……」

「火？你察觉到飞弹的动静？」

天羽望着懦弱地摇头的彩叶，说不出话来。

彩叶赶在「日方」的雷达做出反应前就察觉到飞弹逼近的动静。

那绝非偶然。或许是彩叶身为火龙巫女，才敏锐地感应到飞弹拖着火焰的动静。

「现在怎么办呢，神喜多天羽？下一颗飞弹立刻就要到了。」

珞瑟对杵着不动的天羽说道。

最初射来的反舰飞弹有两枚，然而敌方战斗机的攻击应该不会只有刚才那一次。对方恐怕会立刻调头，第二波攻击就要来临。

「知流花的结界生效了。为什么敌方战斗机会知道这艘船舰的位置？」

天羽带着困惑的表情自问。知流花什么也答不出来，只是缓缓地摇头。

「──第二波飞弹，要来了！」

舰桥内再次响起警报。几乎同一时间，彩叶朝船舰后方回过头。然而，受到笼罩于海面上的浓雾阻扰，众人都无法看见飞弹接近而来的踪影。

「知流花，快解除【深山幽谷】！机炮没办法瞄准！」

「好、好的！」

被天羽厉声吩咐，知流花微微点了头。她起舞般张开双臂，周围雾气便随着那样的动作逐渐散去。

可是，在视野完全恢复前，高速飞过来的反舰飞弹已经先接近到「日方」旁边了。两门机炮感应到飞弹接近而猛然开火，却因为距离太近，来不及迎击。

「唉……要直接命中了！」

「全体人员，找东西抓稳！」

舰长悲壮的声音响起，众人听见便蜷缩身子。

在那当中，只有彩叶一个人瞪着逼近的飞弹。

以次音速飞来，还装载了超过百公斤炸药的反舰飞弹，只要一击就能对「日方」等级的舰艇造成致命打击。视命中部位而定，甚至有可能直接将其炸沉。

而且日本独立评议会被认定为海贼，应该没办法期待救援。在「日方」舰内生活的近七百名日本人幸存者，将因为仅仅两枚飞弹而化成海底的藻屑──

彩叶大概是从本能理解到这一点，就甩乱头发尖叫出声。

「不行──！」

短短一瞬间，彩叶从全身释出了强烈的龙气。

几乎同一时间，惊人的冲击撼动了「日方」舰体。两枚反舰飞弹接连冲入了「日方」舰体。

「彩叶！」

八寻惊险地搂住差点被震飞的彩叶。彩叶会像贫血发作一样瘫软，或许是刚才那一瞬间释出的大量龙气所致。

「日方」仍持续摇荡，还能听见船舰似乎在嘎吱作响的怪声。

不过八寻等人畏惧的爆炸并没有侵袭「日方」。

「未爆弹……？不，是她将引爆的飞弹压制住了……？」

天羽看着瘫倒的彩叶，眼里浮现了惊愕与敬畏之色。

与过往战舰互相射击的炮弹相比，飞弹的弹头重量轻得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只要内藏的炸药没有引爆，飞弹就发挥不出原本能一击击沉船舰的威力。

话虽如此，同时命中的两枚反舰飞弹都没有引爆，这不可能是出于偶然。除非操控火焰的巫女以超常权能将爆炸封锁住──

「向我报告受损的状况。」

从动摇中振作的舰长对部下们施令。

「左舷后方中弹。位置在直升机机库附近！」

「对航行会造成多大影响？」

「影响轻微……但是，已经造成了大量伤患！」

「你说……有伤患……！」

天羽粗鲁地捶了墙壁。「日方」有一部分机库被用来当成非战斗人员的居住区。为了让近七百人在舰内长期生活，这是不得已的措施。

然而，这次却适得其反了。

就算能防止爆炸，超过两百公斤的弹头以次音速撞了上来，「日方」舰体受到相当的损伤，位于命中部位附近的人员自然不可能平安无事。

寄予绝对信任的山龙权能无法防阻飞弹，又保护不了众人。天羽对此感到愤慨。

「直升机机库吗？我记得GE的直升机应该正在检修对吧？」

珞瑟对麦里厄斯问道。

麦里厄斯受飞弹冲击而倒在地上，带着失去血色的脸点头。

「是、是啊……没有错。假如直升机受损，我也无法脱逃了呢。」

「那确实也是问题，但终究只属于次要的影响。」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现代的反舰飞弹可以办到点对点的精密导航。对方并没有针对舰桥或机房之类的重要防御区域Vital Part，而是瞄准直升机机库的理由为何？」

「表示那是特地瞄准机库，或者能瞄准的就只有机库吧。」

双胞胎中的姐姐茱丽替妹妹珞瑟说的话做了补充。

麦里厄斯仰望她们俩，眼里仿佛冒出了问号。

「你们的意思是，只有那里摆了用来导航飞弹的标记？」

「正是如此。那么，接下来就有个问题了。在抵达这艘船舰之前，那架直升机停过什么地方？」

「难道……难道是在横滨……在横滨要塞的停机坪接受维修与补给时，有可能被人装了发讯器？」

麦里厄斯惊愕得表情僵住。

虽然说横滨被认同由民营军事公司进行自治，仍旧是美军的支配区域。在连合会内部，也有许多佣兵必须仰美军鼻息。想在直升机上头装一两颗特殊的发讯器，对他们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山龙的权能可以从侦察机或监视卫星的探测中掩盖「日方」行踪。

可是，那种匿踪方式并非天衣无缝。从「日方」被潜艇用声纳侦测到就能明显看出这一点。将可以发出特殊讯号突破知流花之雾的特殊装置装上直升机，再将其送到舰内，美军就能借此为反舰飞弹进行导航。

「纯属推测而已，我并没有证据。可是，GE在援助日本独立评议会这件事，倘若美军知情，他们便有足够的动机对直升机动手脚。」

珞瑟淡然说明。

从她的语气听不出有怪罪麦里厄斯的意思。对并非日本人的她来说，日本独立评议会与美军的纷争何去何从，无法勾起多大的兴趣。

可是，也有人因为她那些淡然的话语而内心受创。

「是我……」

舰桥里响起软弱的细语。

知流花露出讶异的脸色看了身旁的天羽。天羽茫然睁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天羽？」

「是我拜托麦里厄斯的。我要他用直升机载知流花与我到横滨……因为要确认八寻的能力，我就必须早一步抵达……！」

天羽挤出声音，仿佛在懊悔自己的轻率行动。

从她全身涌现的凄厉之气，让因遭受飞弹直击而阵脚大乱的舰桥内部的空气冻结了。自己的行动招致「日方」遭受攻击，还造成独立评议会的非战斗人员受伤。如此的事实让她情绪激动，甚至难保不会因而失去冷静的判断力──舰桥的所有人员都感受到这样的危险性。

可是，现场没有人能劝谏天羽。因为日本独立评议会本身就是依赖受山龙庇佑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才勉强成立的组织。

「议长，侦察用的无人机捕捉到两艘敌方驱逐舰了。」

舰长用压抑心慌的机械性口吻说道。

「位置在哪里？」

「本舰的西北方，约十四里远。照这样下去会在三十分钟内被追上。」

「让『日方』前进。展开迎击。」

「您说……迎击吗？」

舰长的脸上浮现犹豫。他正确理解到天羽做的指示会招致何种后果了。

然而，天羽却用不由分说的口气告诉他：

「没错。当前与美军的交涉已可视为决裂，日本独立评议会将凭着实力歼灭他们。听见了吗，舰长？」

「──收到。『日方』从现在起将前往迎击敌舰。」

舰长语气郑重地复诵了天羽的指示。

天羽一语不发地点头回应。她瞪着夜晚的海面，意图复仇的光芒荡漾于眼底。

6

「知流花，跟我来。」

紧握饰刀的天羽只对知流花说了一声就离开舰桥。为了预备跟敌舰交战，她打算到甲板上。

「天羽……！」

知流花想叫住天羽，天羽却不回头看她。

八寻挡到这样的天羽面前。

「慢着，天羽小姐。你想用这艘受创的船舰跟美军斗？」

八寻张开左臂挡住通道出入口，并且问道。

虽说并未引爆，船舰侧腹仍插着两枚反舰飞弹。「日方」遭受的损伤不轻，下次再受到同样的攻击就有可能被炸沉。

「我们……不能逃走吗？现在先躲起来，优先救助那些受伤的人会比较好……」

知流花接着八寻的话说下去。一向缺乏自信又含蓄的她挤出了勇气想说服天羽。

「现在逃掉又能如何？」

天羽并没有扯开嗓门，而是静静地反问了一句。

「『日方』没有母港可以修理船舰；也没有可以治疗伤患，供他们疗养伤势的医院。正是因为已经受创，我们现在才不能逃走。」

麻烦你让开──天羽温和地推开八寻。她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朝着阴暗的通道走去。

「──击破接近中的敌方驱逐舰，然后直接歼灭三浦半岛的美军，回复祖国被夺走的领土。这都是照着原定的作战规画进行，只不过行动开始的时刻提早了，并没有任何问题。」

「天羽！」

知流花急忙朝天羽追了过去。

八寻怀着无处发泄的愤怒，目送她们的背影。他没能阻止天羽。美军已开始跟「日方」交战。先不论正不正确，可以对抗对方攻击的就只有天羽她们的神蚀能。

「唉，八寻，我们要怎么办呢？」

茱丽用跟现场不搭调的悠哉口气问道。

八寻疑惑地回头与她对上视线。

「你问的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当下我们有两个选项。协助评议会与美军战斗，或者对他们见死不救，逃离这里。」

珞瑟提出了现实的两种选择。八寻纳闷地挑眉。

「逃离？在这种情况下怎么逃？」

「我有交代乔许准备倾转旋翼机。趁现在山龙解除了权能，三十分钟内想必就可以把他叫来。」

「……除此之外的选项呢？」

「你觉得说服神喜多天羽，要她向美军投降的做法如何？」

「那个人不可能接受那样的说服内容吧。」

八寻对珞瑟说的话一笑置之。珞瑟应该也没有认真提议，毕竟她完全明白此刻的天羽不可能接受他人说服。

「动武说服她也是一种手段喔。虽然现在已经晚了。」

伤脑筋──茱丽耸耸肩嘀咕。

「已经晚了？」

八寻有意反问，新的轰然巨响随即撼动了舰桥。

为了击落射来的反舰飞弹，「日方」的机炮开始运作了。

「来了吗……！」

八寻望向船舰前方。

除了飞弹被击坠而洒落的火焰，夜晚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前方有什么是早就已经知道的。为击沉「日方」而接近过来的美国海军驱逐舰终于展开攻击了。

船舰搭载的干扰物发射器将用于扰乱飞弹导航装置的箔条喷洒至半空，舰首的机炮也同时开火。

由于山龙解除了权能，掩蔽「日方」行踪的雾已经消失。然而另一方面，「日方」原有的防卫能力也就不受限制了。

射来的反舰飞弹被陆续击落，火焰与无数碎片四散于海面。

令人恐惧的那幕景象，天羽都带着凶狠的笑容看在眼底。

被打造成攻击登陆舰的「日方」缺乏反舰战斗能力，即使有办法迎击射来的飞弹，也没有武器能主动打击敌舰。

另一方面，敌人的驱逐舰不仅有反舰飞弹，还搭载了五英寸级的舰炮。如果要认真互射，「日方」根本不是对手。对方应该十分了解这一点。他们面对前进的「日方」，正毫无防备地拉近彼此距离。

不过，那正中天羽的下怀。

「别做任何保留，知流花！我们动真格！」

敌舰的身影从海平面浮现，敌我距离顶多不到十公里。「日方」早就进入敌方主炮的射程范围内。

炮弹精确地瞄准「日方」射来，巨大的金属结晶利刃由海面生出，形成了护盾挡住。

「很好。这下可热闹了！」

天羽望着碎散的金属结晶利刃，狂野地吼了出来。

换成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用的战舰级舰炮还不好说，光凭五英寸炮的威力，仍不足以打穿山龙的权能。「日方」接连弹开射来的炮弹，并且进一步加速。对敌方驱逐舰的众乘员来说，那是宛如恶梦的一幕。

「【剑山刀树】──」

与敌舰的距离充分拉近后，天羽便发动神蚀能。

神蚀能无视物理法则，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有效射程。只要天羽笃定能触及，攻击就绝对可以触及敌人。

巨大利刃从海底突出，贯穿了两艘驱逐舰。被数道利刃同时从舰底贯通甲板，没有任何船舰承受得住这种攻势。

两艘船舰瞬间被火焰包围，接连爆炸沉没。绝大多数的乘员肯定连本身遭遇了什么状况都无法理解。

天羽并没有见证这样的战果到最后，就把视线转向头顶。

肉眼无法确认行踪。然而，那里有战斗机飞过的动静。最初用反舰飞弹朝「日方」展开攻击的飞行编队。

战斗机在上空盘旋，想确认驱逐舰与「日方」的战局走向。

「虽然战斗机射完飞弹就像只会烦人的苍蝇──也没有理由特意放过，知流花！」

「好的。」

知流花听从天羽的指示让雾气出现。山龙的权能【深山幽谷】。

单纯是视野被剥夺的话，驾驶员应该还能依靠驾驶舱的仪表继续飞行。然而知流花唤出的雾会干扰电波，让迷失其中的人方向感错乱。纵使是老练的战机驾驶员也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操控机体。

驾驶员们陷入了空间认知失调Vertigo的症状，机体便纷纷坠落海面碎散。

「哈哈，不堪一击。早知道就该抢先击溃这些人……！」

天羽露出刻薄的笑容说道。

燃料从重创的驱逐舰流出而后起火，海面被烈焰包围。天羽受到那阵火光反射，仍笑个不停。她的表情已经被杀戮的喜悦，还有能任意操使强大力量的快乐所点缀。她被自己的力量冲昏头了。

而且既然提供庇佑的知流花听命于天羽，就没有人能拦阻失控的她，除了具备与她们俩相同力量的人──龙之巫女与不死者。

「天羽小姐！还有知流花，别再继续下去……！拜托你们！」

从甲板下来的彩叶用悲痛嗓音朝她们俩唤道。脸色之所以苍白，应该不全然是刚才昏倒所致。

「不救坠海的那些人好吗？照这样下去，他们会全灭的。」

八寻站着扶稳彩叶，并且瞪向天羽。

海面上漂浮着大群被甩出驱逐舰的士兵。

由于驱逐舰被炸沉得太过突然，几乎没有人来得及穿上救生衣，救生艇的数量也完全不够。八寻用到全灭这样的字眼并不是在吓唬人。

天羽却冷冷地笑着摇头。

「为什么我非得救那些在大杀戮都有一份的人？难道你忘了，他们在四年前对我们做过什么吗？」

「天羽小姐……！」

彩叶的声音流露出绝望。她发现要说服气得失去理智的天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舰长，如你所见，驱逐舰都收拾掉了。下一个目标是横须贺。目标设定完毕后，就将巡弋飞弹全部射出。」

天羽再次朝无线电下令。

八寻听了，表情僵住了。

「你打算将巡弋飞弹射向陆地吗？基地周围还有非战斗人员耶！」

「『日方』上头也有非战斗人员啊。」

天羽用令人胆颤的眼神回望八寻。

「是美军单方面毁弃跟我方交涉，并且发动攻击。我方当然有权还击。」

「这……！」

八寻慑于天羽的眼神，因而咬紧了嘴唇。

「受害范围最好是只有基地周围。」

茱丽追着八寻他们上了甲板，还用有些悠哉的语气说道。

「这艘船舰的巡弋飞弹，装载的可是会从目标上空洒下一百六十六个子母弹的集束弹头，而且有八枚。横须贺周围将会遭到倾盆大雨般的轰炸喔。」

「而且，单独一艘船舰无法使用精确诱导巡戈飞弹所需的舰队级情报支援系统，飞弹的弹着点会产生很大的误差吧。最糟的情况，横滨要塞有可能化为一片火海。」

珞瑟替姐姐说的话做了补充。然而，天羽只像内心早就有数地默默点了头。

在天羽看来，横滨要塞那些佣兵不过是窃据祖国的异邦人同伙。她丝毫不认为有必要顾虑那些人的安全。

「八寻……」

彩叶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了八寻。

八寻跟看起来格外稚气的她对上视线，内心顿时抛开了某种牵挂。

八寻并不讨厌天羽，她实在太纯粹耿直。

尽管做法太过强硬，天羽仍用自己的方式向八寻表示了善意。连八寻都差点被她希望复兴日本的心愿打动。

天羽的愤怒也能引起共鸣。同伴受到伤害，她会气愤反而是理所当然。

八寻没办法阻止天羽。为了在二十三区活下来，早就杀过好几个人的八寻已经被血玷污了双手，所以没有资格阻止她。

正因如此，八寻才问眼前的彩叶。

「彩叶，你想怎么做？」

「我希望……能阻止这些。」

彩叶毫无迷惘地立刻回答，快得简直像是看透了八寻内心的纠葛。

「八寻，我不想再有人死去，我不要人类自相残杀。就算对方跟夺走了我们国家的那些人同伙，我也不希望他们丧生。我不想要他们被杀──」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吧。」

「咦？」

八寻毅然对目瞪口呆的彩叶笑了。

八寻没有资格阻止天羽。不过，既然那是彩叶的愿望，就另当别论。

「我们约定过吧。只要那是你的愿望──假如有其他的龙碍事，我就会帮你。我会在你旁边保护你。」

「八寻！」

彩叶表情扭曲地尖叫出来。设置在「日方」舰尾的垂直发射装置打开舱门，惊人的喷烟从中涌出。巡弋飞弹发射出去了。

血肉之躯的人类阻止不了以次音速飞行的巡弋飞弹，就算不死者也不可能。然而，倘若是在刚发射后尚未加速的状态下──

「【焰】──！」

八寻将彩叶灌注的龙气直接附在刀上，并且挥下日本刀。焰刃隔着数十公尺以上的距离释放出去，将巡弋飞弹的躯壳斩断。

「居然将巡弋飞弹，斩断了……！」

天羽发出惊愕的声音。

巡弋飞弹被斩断之后仍继续升空，飞抵「日方」上空近数百公尺处便失去控制，四分五裂地解体坠向大海。

「火龙『厄瓦利提亚』的神蚀能吗……！为什么，八寻！为什么身为日本人的你要阻碍我！」

天羽仿佛无法理解地猛然摇头。

知流花也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八寻。

在VLS舱内应该还剩下七枚巡弋飞弹，却没有要发射的迹象。「日方」的舰桥要员也不懂出了什么状况而陷入混乱。

「别为了方便，就把你个人的报复念头抽换成日本人的想法，天羽小姐。」

八寻重新面对天羽，一边护着彩叶一边举刀备战。

以杀人凶手而言，八寻确实无异于天羽。以往在二十三区生活的时候，八寻反杀过好几个朝自己来袭的人。

就算八寻身为不死者，也没有宽容或强大到可以笑着原谅想杀自己的人。

然而，八寻的复仇属于个人性质。他不会因为有人跟自己的仇敌来自同一个国家，就毫无区别地动杀念。同时，就算彼此同为日本人，他也不会以此为由去协助别人复仇。

「假如你们打算犯下跟珠依一样的罪……跟她一样毫无区别地进行虐杀，我就会阻止，本着与你相同的不死者身分。」

八寻全身被火焰包裹，火焰化成了铠甲。

让人联想到龙鳞的鲜血铠甲，「血缠」──

「是吗……很遗憾，八寻。原本我真的希望你能当我的丈夫。」

天羽全身同样浮现了近似龙皮的硬质鳞片。让人联想到灼热熔岩的琥珀色「血缠」。

「来吧，鸣泽八寻。我要向你证明，我复仇是对的。」

天羽从金色刀鞘拔出饰刀。

那成了两名不死者展开死斗的信号。

7

确认过天羽举起太刀，茱丽与珞瑟就后退了。

比格斗或射击技术，这对双胞胎的实力在八寻之上。然而不死者之间的厮杀，凡人没有介入的余地。毕竟她们本来就杀不了不死者，要是杀害龙之巫女，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天羽小姐，快住手！知流花也一样，快帮忙阻止天羽小姐！拜托你！」

彩叶拼命的呼唤声响遍「日方」甲板上。

不过，知流花只是脸色哀伤地摇头。然后，她为了援护天羽，朝八寻伸出手。下一个瞬间，毫无预兆涌出的浓雾就将八寻与彩叶的眼前染白了。

「知流花！」

「障眼用的雾吗！」

视野完全遭剥夺的八寻持刀摆出中段架势，以备天羽的攻击。

既然雾气是用山龙权能制造出来的，恐怕可以靠彩叶的火焰抵销。然而，彩叶无法像知流花那样操控自己的权能，用火焰净化雾气肯定根本不是她能想到的。

然而，八寻对此也没有余力责怪她了。

因为手持太刀的天羽从雾中突然砍了过来。

「山龙神蚀能的强项是广范围攻击。就算这样，你可别以为近距离交手就能赢过我，八寻！」

「唔！」

八寻用左臂的炎之铠接下天羽的太刀。天羽的奇袭使得他没有空闲用刀防御，铠甲碎裂让太刀的利刃陷入手臂，八寻却不顾伤势展开反击。

运用不死者的不死性来反制对手的攻击。

然而，天羽同样身为不死者，当然已经预判到这一点。

「没用的，八寻！【剑山刀树】！」

「唔！」

金属结晶利刃从脚边急速探出，八寻能躲掉纯属偶然。用勉强的姿势施展反击被天羽闪开，踉跄间反而发挥了避险之效。

不过八寻没能毫发无伤，左腓到大腿被深深割开了。尽管没有遭到完全贯穿已是大幸，然而在痊愈前会让行动大受限制。跟擅长广范围攻击的天羽交手，带着这种伤相当致命。

「居然从甲板也能生出剑，这我可没听过……！」

天羽回望愤恨地嘀咕的八寻，嘲弄似的笑了出来。

「如果要追溯源头，铁矿也是从矿山采集到的吧？那么，构成这艘船舰的钢铁会受山龙影响，我倒觉得是理所当然啊。」

「那套理论太牵强了吧！」

「我知道你的战法，八寻。」

天羽再次藏身到雾里。八寻对此感到焦躁。

对擅长反制攻击的八寻来说，天羽是个让他吃瘪的对手。她从雾里施展的奇袭无法判断攻击将从哪里来，那会导致反击的时机有所延误。

况且天羽本身也是不死者，即使八寻的攻击命中了，还是有可能在那个状况反过来遭到还击。

「──你似乎有学剑的经验，但武艺本身仍不成气候。然而，你为了对付魍兽所练就的自成一派的智谋就小看不得。依靠自身不死性的舍身战术──为了学会那些，你应该丧命过好几次吧。」

天羽愉悦地继续说道。八寻也明白那并非无意义的闲聊。

她正在对八寻旁敲侧击。

单纯厮杀的话，不死者之间的战斗无从了结。要让对手内心受挫，将落败感铭刻于上；要让对手体认到绝对赢不过自己。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方式能终结不死者之间的战斗。

「不过，你这点能耐对我不管用。因为彼此都是不死者，你会的技俩我也一样能用──【剑山刀树】！」

天羽施展出金属结晶利刃，八寻顾不得前后地拼命闪躲。

雾越来越浓，八寻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假如没有甲板的指示灯与标记，他甚至无法分辨自己在哪里。

即使如此，八寻能明确知觉到彩叶的存在。

并不是靠道理，八寻凭直觉就能理解她内心的想法。

八寻陷入苦战这件事理应也传达给彩叶了。然而她笃信八寻会赢，因为她发现八寻想用的手段了。

从彩叶身上灌注而来的庞大龙气就是证据。

八寻的战法对上天羽，确实会吃瘪。正因如此，天羽有了疏忽──跟自己交手的并非不具知性的魍兽，还有，自己这些人之所以互斗的理由──

「【焰】！」

八寻用自身血液染湿的刀涌出了红莲火焰。

那道火焰卷起漩涡，笼罩八寻的周围。

漩涡直径超过三十公尺。那灼热的漩涡让知流花之雾瞬间蒸发，更让覆盖着甲板的金属结晶利刃逐步熔解。

「让神蚀能失效的净化之焰！尽奈彩叶的权能吗！」

天羽被火焰漩涡吞没，慓悍地笑了。琥珀色铠甲裹在她全身，抵御着八寻的火焰。

「但是没用的。这点程度的火焰，怎么挡得住不死者！」

天羽将太刀的刃尖插向甲板。甲板以惊人之势隆起以后，无数的金属结晶利刃便从中冒出，其威容俨然足以称作剑山。

回避不掉的十几道利刃无情地贯穿八寻全身。

「或许是吧……」

八寻吐出大量鲜血，并且虚弱地嘀咕。

他并不认为靠没经过仔细瞄准就使出的火焰漩涡能打倒天羽。然而，那不成问题。因为八寻已经达成目的了。

「不过，这样你就不能再发射飞弹喽。」

八寻望着至今仍笼罩着火焰的甲板，并且笑道。

属于火龙权能的烈焰覆盖了「日方」甲板，此刻还不停在燃烧。

然而强烈的火势并没有围绕在天羽身边，而是出现在理应无关的舰尾方向。八寻的攻击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天羽发出的。

「垂直发射装置的飞弹槽……！你从一开始就针对那里……！」

天羽注意到垂直发射装置的舱门被火焰熔解，表情随之紧绷。飞弹槽的舱门打不开的话，里面的飞弹当然就没办法发射。

八寻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要阻止巡弋飞弹发射，因为那正是彩叶的心愿。八寻既没有必要逞强打倒天羽，也不认为自己能打倒她。心思都放在不死者之间的战斗而错判局面是天羽的失误。

「竟敢……竟敢玩这种花样……！」

天羽激动得停下动作。

以巡弋飞弹朝陆地发动攻击，对战力逊色的日本独立评议会来说是王牌，对心系于复仇的天羽来说同时也是精神上的依靠。同为日本人的八寻挺身反抗，还有天羽本身的疏忽，导致那在一瞬间被夺走了。

天羽会茫然自失也是难免的事。接着，她会在盛怒下砍向八寻同样也无可厚非──但那正是熟练于战斗的她首度露出的致命破绽。

「来吧，复仇的时候到了……」

八寻全身被捅得血肉模糊，仍自我鼓舞般嘀咕。

八寻流出的鲜血变成了净化之焰，将金属结晶形成的利刃熔毁。借此强行取回身体自由以后，八寻便瞪着天羽举起刀。

天羽深信八寻的行动已遭封锁，架势满是破绽。即使如此，她还是立刻中断攻击，打算改采防御的态势。然而，为时已晚。

浑身是血的八寻全身被火焰包围，绽放出耀眼的灼热光辉。

于是在下个瞬间，八寻一边散布火焰一边用闪光般的速度冲过甲板。

「唔！」

「天羽！」

大气发出了迸裂的巨响。

全身近四成遭到碳化的天羽当场不支倒地，知流花掩着嘴巴发出尖叫。天羽握着的太刀刀身已经熔毁大半，不再保有原形。

「……你将自身肉体化为爆焰，发动了突击……是吗……」

被赶到身边的知流花抱起身子的天羽用痛苦的声音对八寻说道。

并非让火焰散布四周，而是将自身化为火焰。这就是【焰】原本的面貌。八寻在与费尔曼·拉·伊路交手的过程中，首度发动的神蚀能。

既没有办法像样地操控，在战斗外也几乎派不上用场，难以活用的权能。然而唯独威力过人，足以在瞬间将同为不死者的天羽逼迫到无法战斗。

「你的神蚀能居然还有那种用法……原来不成气候的是我吗……」

天羽露出苦笑，打算撑起上半身。

她的肉体在碳化后再生缓慢，这是因为火龙的权能──净化之焰压抑了庇佑天羽的山龙之力。

「你还要继续打吗，天羽小姐？」

八寻望向天羽问道。口气慵懒，战斗的态势却没有放缓。

天羽确实倒下了，但八寻费尽千辛万苦只是砍中她一次。八寻并不认为光凭这样就能让身为不死者的她丧失战意。然而──

「知流花……！」

彩叶发出惊讶的声音，八寻也困惑地蹙眉。

知流花张开双臂挡到八寻面前，像是要保护天羽。只要八寻有意，就能轻易将她斩杀。即使明白这一点，知流花仍直直凝视着八寻，仿佛在说她不会再让八寻继续伤害天羽──

「知流花……」

天羽茫然嘀咕。原本被愤怒支配的她，战意正悄悄从眼里逐渐褪去。

沉溺于神蚀能的压倒性力量，使她想践踏弱者。为实现自身心愿，她曾毫不留情地想要宰掉敌对之人，而结果反倒让自己真正想保护的人蒙受危险。她总算察觉这样的事实了。

「天羽……有坏消息喔。」

从远处观望战局的麦里厄斯缓缓接近天羽。

对他来说，打断两名不死者战斗应该也是违背本心。他的嗓音有一丝颤抖，即使如此，他仍有非得立刻转达给天羽的情报。

「从横须贺出航的四艘美军舰艇正朝这里过来，另外还有增派的战斗机。他们想将『日方』完全包围。」

「这样啊……」

天羽静静地点头。

她用才刚再生完毕的脚缓缓站起。

麦里厄斯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了天羽。因为天羽的衣服已被八寻用火焰燃烧殆尽，几乎发挥不了衣物的功用。

「麻烦替我跟美军接上通讯。日本独立评议会决定投降。」

「天羽！」

知流花带着惊愕的表情看了天羽。

八寻等人也难掩讶异。天羽之前是那么执着于复仇以及让日本再次独立，没想到现在会这么干脆就选择投降。

「你别担心，知流花，我一定会保住『日方』的乘员。只要能获得龙之巫女以及不死者，透过交涉应该就可以让美军答应放过六七百名日本人。」

天羽轻轻把手摆到依然僵着不动的知流花头上。接着，她将视线转向观望事情发展的茱丽等人。

「比利士艺廊，你们有什么打算？假如要逃脱，我是不会挽留，但如果可以，希望你们留下来，见证我方跟美军的交涉──」

「没那种必要喔。」

「什么……？」

突然从背后插话的嗓音让天羽回过头。她的表情有些许困惑。

八寻等人也一样疑惑。

因为至今仍被火焰包围的甲板上，站着一名服装实在太不搭调的人物。

身穿袴裤而楚楚动人的少女。袴裤颜色是让人联想到早晨天空的红紫渐层色，鲜艳亮丽的小振袖则染有复杂的闪电花纹。

发型为偏短的鲍伯头，给人的印象或许因而略显稚气。不过她那望着天羽的眼睛蕴含鄙视般的冷冷光芒。

「真是丢人呢，神喜多天羽──自诩为流亡政府的代表挑起战事，却白白在厮杀中败阵，还指望敌方施舍温情。实在凄惨又滑稽。」

「你……是什么人？」

天羽瞪着少女问道。

然而，少女不予回答。她只是露出冷酷刻薄的笑容，单方面告知：

「你以为统合体会眼睁睁地看着龙之巫女落入美军之手吗──？」

「统合体……！」

天羽警戒地摆出架势。

她之所以面色僵凝，是因为眼前站了个陌生的男子。无声无息，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就出现于此。

那是个眼神缺乏英气的年轻男子，色素淡薄的灰发既不算长，也不算短。身上穿的则是尺寸不合的廉价长袖T恤。

身高与天羽相去无几，将近一百七十公分。体态消瘦得不健康，感觉没多大力气。

然而，在他随意用右掌穿透天羽的心脏之前，现场所有人都没能做出反应。无论是八寻、茱丽或珞瑟，甚至连天羽本人也一样。

「嘎……！」

天羽吐出了鲜血。

男子的手臂贯穿天羽的胸腔，直接深及她的背。天羽无法躲开也没能反击，因为男子的身手实在太快。

「天羽小姐！」

「你是什么来头？从哪里冒出来的！」

007

彩叶与八寻同时叫道。

光是躯体遭到贯穿，身为不死者的天羽并不会死。八寻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认识的人当着眼前承受杀招，他们无法冷静。

「八寻，不可以！」

「茱丽……？」

八寻想出手揍男子，就被冲上来的茱丽制止。

而且，珞瑟同样拦住了想派出鵺丸的彩叶。

八寻对此感到混乱。他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来碍事。

另一方面，穿袴裤的少女看双胞胎那样行动，就满意似的微微笑了。

「啊……啊啊……」

知流花因恐惧而缩起全身跪下。

她凝视的并不是受重伤的天羽。

拥有强大权能的山龙巫女是在害怕没携带任何武器，体格娇小，身穿袴裤的那名少女。

「──初次见面，各位。突然拜访与晚来的自介皆有失礼之处，请容我致歉。」

袴裤少女娇怜恭敬地行了礼，无视差点丧命的天羽，态度异常沉稳。

「我是雷龙Tristitia巫女，名叫鹿岛华那芽。往后还请见教。」

少女抬起脸，缓缓朝八寻等人看了一圈。

噫──知流花目睹她那不经意的举动便浑身颤抖。

「雷龙……？」

「龙之巫女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八寻与彩叶瞪着华那芽问道。

虽说遭到艺廊的双胞胎制止，八寻他们眼里还是充满了近似于敌意的强烈警戒心。然而，少女承受那样的眼神，笑意依然不减。

「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消灭她们──消灭日本独立评议会。」

华那芽望着知流花，悄悄将右手食指指向头上。

地鸣般的音浪撼动天空，雷光照亮阴暗的云隙。

八寻茫然仰望着那幕景象。

被彩叶抱在怀里的鵺丸畏惧般拼命扭身。从华那芽全身释出的是八寻从未感受过的庞大龙气。

「消失吧，山龙。」

华那芽静静地细语，并且缓缓挥下右手。

霎时间，闪光将八寻等人的视野染白，无数雷电落向了知流花。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第五幕 虚荣

1

耳鸣令人头痛欲裂。

落雷的热与冲击余波顺着风飘散而来。

由龙之权能引发的雷霆，超乎常轨的强大神蚀能。八寻并没有遭到直接命中，但至今全身还抽搐不停。

「你没事吧，彩叶？」

「我、我不要紧……！知流花呢？」

彩叶打滚似的从巨大白色魍兽后头探出脸。暂时巨大化的鵺丸变回原本尺寸，并且从落雷的余波下保护了彩叶。茱丽与珞瑟似乎也机灵地躲到彩叶背后，撑过了那阵狂雷。

「……山龙的权能是吗？」

引发落雷的祸首──自称鹿岛华那芽的少女看知流花倒在地上，不悦地吐了口气。

知流花身边长满金属结晶形成的利刃，像鸟笼一样包裹着她。那些利刃成了避雷针的替代品，从雷击中保护了知流花。

至少她的肉体毫发无伤。不过那并没有连落雷造成的恐惧都顺利防阻。脸色苍白的知流花站都站不起来，一直在发抖。

「华那芽……那女的很顽强。」

灰发青年用呕气般的口吻说道。右臂被对手溅的血沾湿了，但他本身没受伤。

「看来是这样没错。」

华那芽冷漠嘀咕。

在她视线前方的人，是理应被青年贯穿了躯体的天羽。

考虑到不死者的再生能力，被捏碎心脏当然不至于丧命，并没有什么好讶异。然而目前天羽的全身上下，已经被甲板长出的无数金属结晶利刃穿透了。天羽用殃及自己的形式发动了她称作【剑山刀树】的权能，怀着两败俱伤的觉悟想收拾掉青年。

结果攻击被青年躲过，但天羽已成功将他甩开。

然而天羽消耗甚钜。大量出血加上至今累积的伤害，即使「死眠」发作也不足为奇。

「嘎啊……！」

「天羽小姐！」

彩叶想赶到猛烈咳血的天羽身边。可是，小规模的闪电先一步在彩叶脚边炸开了。是鹿岛华那芽使出的雷击。

「啊啊，请那边的两位别动喔。」

八寻立刻举刀备战，华那芽便用文静的语气说道。她望着八寻还有彩叶，眼里莫名怀有亲昵感，眼神简直像在看待怀念的老友。

「统合体交代过，要我别对两位出手。只要你们不来碍事，我们就什么也不会做。毕竟，彼此又不是全然陌生。」

「什么……？」

「因为你是珠依的哥哥啊，对吧？」

华那芽亲昵地朝着露出纳闷脸色的八寻笑了笑。那是仿佛已经看透一切的挑衅笑容。

八寻气得板起了脸。

既然华那芽与统合体有关系，她会见过珠依也不奇怪。就算八寻在道理上能明白，听对方提起珠依的名字便不可能保持冷静。

即使如此，八寻还是没有动。因为华那芽将视线朝向彩叶了。

作为雷龙权能的雷击固然单纯，却强大而速度过人。假如华那芽要认真发动权能，八寻就保护不了彩叶。鵺丸应该也一样。身为雷兽的鵺丸也会施展强大的电击，但威力与神蚀能并不在一个级别。

「鹿岛华那芽……是吗……你就是那名雷龙巫女……」

天羽状似痛苦地用沾染鲜血的唇编织话语。

她眼里满怀愤怒地瞪向灰发青年。

「那么，你便是投刀冢透吧。获得雷龙庇佑的不死者……之前你不是惹怒统合体而遭到软禁了吗！」

「并没有，反正我也不想外出。哎，因为我受了华那芽拜托。」

名叫投刀冢的青年用缺乏精神的语气喃喃说道。

他无精打采地瞥了满身是伤的天羽一眼，然后失去兴趣似的叹气。

「唉，华那芽，已经够了吧，这女的，可以杀掉了吗？」

「说得也对。差不多是时候了。」

青年看似闲得发慌地问道，华那芽就爽快答应了。

「别瞧不起人！」

天羽拔出刺穿自己的金属结晶利刃，把那当成剑一样举起备战。

面对雷龙的雷击，山龙的【剑山刀树】是占有优势的权能。从地面生出的金属结晶利刃可以当成封锁不死者行动的攻击手段，同时也具有防止雷击的避雷针之效。华那芽的雷击对天羽是不管用的。

然而，望着天羽的华那芽一脸从容。

对华那芽来说，天羽已不是威胁──她的态度道出了这一点。

「正巧有这个机会，让我来教两位杀不死者的方式。」

华那芽朝着八寻与彩叶说道。

她这项意想不到的提议，让八寻产生了疑心与不信任感。可是另一方面，八寻也确实被她勾起了兴趣。因为杀不死者的方式，也就等于杀八寻本身的方式。

「有能力弑龙的是弑龙英雄──那么，两位觉得有能力杀弑龙英雄的是什么？」

华那芽用出谜语般的语气问道。

八寻当然回答不了，华那芽应该也没有寄予期待。她不等八寻答话就继续说道：

「答案是『誓言』。英雄的『誓言』会在毁约时变成『诅咒』。」

华那芽缓缓将视线转向仍瘫坐在甲板的知流花。

「三崎知流花，请告诉我，神喜多天羽对你承诺过什么？她向你献上的誓言是什么？」

「咦……？」

知流花发出微弱的呻吟。

八寻的脑海里浮现了华那芽他们现身之前，天羽跟知流花有过的对话。

当天羽表示要向美军投降时──换句话说，就是她放弃复兴日本之志时，知流花比任何人都强烈地受到动摇。

「那个誓言到现在还被遵守吗？你赋予她的庇佑已经松动了喔。」

华那芽用温柔的嗓音向知流花唤道。

知流花睁大了眼睛，瞳孔正在晃动。她回头望去，天羽便在视线前方──身受重伤全身染血的天羽。

她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回复完毕。

不死者具备的再生能力，其生效速度明显下滑了。

「啊……怎么会……」

知流花抱头惊呼。

知流花越想否定华那芽说的话，内心就越出现猜疑。自己是不是被天羽背叛了──难以抗拒的疑心正逐渐膨胀。

「不可以，知流花！不要听那个人讲的话！」

彩叶急着蹙眉喊了出来。即使想要冲到知流花身边，还是会受到包围她的金属结晶利刃阻碍而无法近身。

如今知流花陷入了疑心生暗鬼的状态，彩叶的呼唤无法传到她心里，反而只会助长不知道该相信谁的不安。

被天羽背叛的想法；想要相信她的希望；自己说不定会害死天羽的焦虑。种种情绪交错于知流花的内心，并且迎来极限。

「我看，差不多行了吧。」

投刀冢透朝着天羽迈步而去，脚步缓慢而随兴。

天羽将手里握的金属结晶利刃指向他。她打算发动【剑山刀树】。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投刀冢若无其事地继续安然走着。

「什么……！」

天羽脸上浮现焦虑之色。金属结晶利刃就在她手中瓦解，靠着山龙神蚀能造出的利刃开始崩解──

「知流花！」

「不、不是……不是的，天羽……我……我并没有……！」

知流花拼命摇头。然而，在知流花周围的金属结晶却好像辜负了她那样的心思，开始七零八落地发出声音逐步崩解。因为天羽已经维持不了神蚀能。

「……找到了。」

投刀冢接近到天羽眼前，再次将自己的手臂穿进她的胸口。八寻没办法用眼睛追上他的行动。身手可称如光似电，状况俨然发生于刹那。

投刀冢的攻击与他最初现身时相同。然而，当中有一项决定性的差异。

那就是天羽已经丧失不死者的资格。

「知流……花……」

对不起──天羽只用唇语表露歉意。她已经没有出声的力气了。

投刀冢从天羽的胸口拔出右臂。

出血量看来意外地少，是因为天羽早就失去了心脏。她的心脏被投刀冢握在手里。正确来说，那是曾为天羽心脏的物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羽！」

天羽修长的身体像断线傀儡一样倒向甲板。

知流花有些狂乱地尖叫。

「八寻！」

彩叶用泪湿的眼睛瞪向投刀冢，然后喊道。

「噢噢噢噢噢噢噢──！」

八寻披上她洒出的火焰，将自身肉体化为爆焰并且拔刀。

「咦……？」

投刀冢讶异地回过头。八寻幻化成灼热闪光的一击，被投刀冢用血肉之躯的手臂正面接住。包覆于投刀冢左臂的是覆有青白色雷光的血铠。

「尼森……？不，不对……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八寻的刀缠绕着火焰染为深红，逐渐陷进投刀冢的铠甲里。然而投刀冢的表情并不显得焦急。他纳闷似的眯眼打量八寻的全身。

「啊，我懂了……你就是那个『混合物』……这样很麻烦，别来碍事好吗？」

投刀冢缠在手臂上的雷光增强威力了。

受到眩目闪光侵袭，无法招架的八寻被震飞后退。微波炉根本不能比的强烈电磁波。换成常人接招，应该全身的细胞都会沸腾而瞬间毙命。

「八寻！」

倒在甲板上的八寻全身抽搐，大受动摇的彩叶赶了过去。八寻是不死之身的观念已经从她心里消失。毕竟理应同属不死之身的天羽才刚在众人眼前被杀。

然而，一招打发掉八寻的投刀冢表情却不甚痛快。

「八寻……是吗……你很有意思。」

投刀冢之前对旁人仿佛都不感兴趣，却意外似的看了仍倒在地上的八寻。

鲜血从投刀冢的右手腕滴落，伤口周围冒出了白烟。而且他原本应该握在手里的那颗属于天羽的心脏消失了。

「难道他从透的手里抢走了神喜多天羽的心脏？在那一瞬之间？」

华那芽惊讶地瞠目。

在投刀冢释出雷击的瞬间，八寻并没有逃，而是选择往前。他再次将自身肉体化成爆焰，朝投刀冢发动了攻击。

八寻并不觉得自己能打倒投刀冢。他的目的是要从对方手里抢回原本属于天羽的心脏。假如那是天羽的「核心」，只要将其再度放回天羽体内，是不是就能让她复活──八寻在无意识间有了这样的想法。

「原来如此。这一位似乎比想像中有可看之处呢……火龙，你所找的不死者。」

华那芽对彩叶说道，口气狂妄，却可以感受到她是由衷感到佩服。话虽如此，八寻与彩叶倒不觉得开心。

八寻被投刀冢以雷击烧伤的肉体几乎已经再生完毕。可是，肌肉的麻痹仍未消退。投刀冢趁现在就能轻易抢回天羽的「核心」才对。

不过，华那芽并没有命令投刀冢那么做。

「虽然我说过别出手，看在对方精明的分上，这次就不追究了。毕竟不讲礼数的另一群客人似乎也正在接近。」

华那芽朝着海平线伸出手，无数闪电便落在「日方」前方数公里处，像优美极光一样照亮了夜空。

在那阵雷瀑当中掀起了大规模的爆炸。朝「日方」射来的反舰飞弹都被华那芽用雷击轰下了。

虽说那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以结果而言华那芽还是救了「日方」上的日本人。如此的事实让八寻感到疑惑，彩叶恐怕也一样。

「走吧，透。我们的职责已经结束了。」

「可以回去了吗？好耶。」

华那芽的呼唤让投刀冢喜形于色。纯真如孩童的态度，感觉实在不像刚杀了天羽。

华那芽轻轻拍响手掌。有道巨大的身影仿佛闻声而至，降落在「日方」的甲板。

身影的真面目是鸟，翼长超过十公尺，尺寸有违常理的猛禽。

其双眼像火一样燃烧翻腾，金色羽毛缠绕着青白色火花。那当然不会是普通的鸟，而是亦称为雷精的魍兽──雷鸟。

魍兽俯卧于甲板上头，华那芽动作熟练地跳到它的背上。接着投刀冢也嫌麻烦似的爬了上去。他们俩能突然现身于「日方」，就是搭这头魍兽移动而来。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彩叶朝在魍兽背上的华那芽问道。

华那芽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地嫣然一笑。

「山龙的宝器先交给你保管。下次再会吧，火龙巫女──」

狂风大作，雷鸟的巨躯飘上半空。

八寻与彩叶受挫于压倒性的落败感，茫然目送他们的身影离开。

2

华那芽与投刀冢离去后，「日方」舰上回归平静。

然而，战斗留下的伤痕并没有跟着消失，「日方」现在一片凄惨。

弹头并未引爆，然而遭到两枚反舰飞弹命中的舰体受了重创。虽然不至于立刻沉没，要全力航行应该是不可能的。

八寻与天羽交手，使得一部分甲板异常隆起，原本无恙的地方也烧成大片焦黑，作为主力武装的飞弹垂直发射装置已经完全无法使用。

备有避雷措施的「日方」舰体撑过了华那芽的雷击，但是包含雷达在内，绝大多数的电子仪器都受到强大电磁波影响，再也没办法恢复运作。

而且对「日方」来说，最具决定性的一点是他们失去了身兼最强战力及指导者的天羽。

「八寻，你已经可以活动了吗？」

八寻用九曜真钢的刀鞘当成手杖撑起身子站起，彩叶便赶到他旁边。

「我不要紧。天羽小姐她们呢……？」

八寻将视线一转，找起被投刀冢杀害的天羽。

知流花与麦里厄斯蹲在倒在甲板上的天羽旁边。他们原本相信身为不死者的天羽会复活，但因为再怎么等也没有看到天羽苏醒而深受动摇。

「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开始再生呢？」

麦里厄斯用责备般的语气问知流花。知流花无力地摇头，只是巴着天羽不放。

「对不起……天羽……对不起……都是我害你的……」

知流花扑簌簌流下了眼泪，濡湿天羽的脸颊。

可是天羽没有醒来。她胸前被投刀冢贯穿的那个洞始终留着虚无的伤口，并没有展开再生的迹象。

「麻烦你们两个都退后。」

八寻拖着受伤的身体闯进知流花与麦里厄斯之间。

麦里厄斯困惑地回望八寻，八寻便伸出自己的右手。他手里握着一颗让人联想到宝石原石的鲜艳深红结晶。

「那是……？」

「我从那个叫投刀冢的家伙手上夺回来的，这原本应该是天羽小姐的心脏。但是──」

八寻犹豫着回答了麦里厄斯的问题。当他从投刀冢那里抢回来时，天羽的心脏就已经化为尘埃消灭了，只留下这颗深红的结晶。

「那该不会……」

让八寻搀着肩膀的彩叶仿佛有所察觉地倒抽一口气。

「或许是……龙血。」

八寻含糊地点了头。天羽会成为不死者，就表示她在某处淋过龙血。八寻直觉理解到这颗结晶大概是龙血侵入她体内以后凝固的产物。

之所以不用肯定句，是因为八寻感觉到龙血在结晶化以后，已经没有灵液之力保留于其中。这颗结晶已经没有造成天羽成为不死者的效果──

八寻的预感仿佛得到了佐证，即使将结晶放回天羽体内，她的肉体也没有任何变化。

因此天羽会取回意识靠的是她本身的强韧意志。或者说，那就像片刻的奇迹。

「知流……花……」

「天羽……！」

知流花睁大了泪湿的眼睛。天羽将发抖的手伸向她。

「没关系，知流花……你没有任何错……鹿岛华那芽说得对，我没能守住与你之间的约定……希望你原谅我。」

「不是……不是的……天羽……」

天羽抚摸知流花脸颊的手实在太过虚弱，知流花按着她的手，呜咽出来。

生命的渣滓正从天羽的肉体逐渐消失。知流花直接从肌肤感受到了。

「被你看到我不光彩的模样了，八寻……」

天羽凝望着虚空说道。在她眼里，已经没有映着八寻的身影。即使如此，天羽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有她的风范，凛然微笑着。

「虽然我没有立场向你拜托这种事，『日方』的众多乘员就麻烦你了……还有，希望在将来，能看到我们的国……家……」

这次天羽并没有把话说到最后，便完全断气了。

她的肉体被知流花搂在怀里，化成细碎的灰烬并逐步崩解。身为不死者，天羽抵抗过好几次本应降临的死──现在她正要付出代价。

「天羽！我不要这样，天羽……！」

知流花拼命将天羽肉体化成的灰烬聚在一起。然而，那些几乎都穿过了她的指缝，强劲的海风无情地将灰吹散。

最后只剩下八寻手中的深红结晶。

「结束了呢。」

麦里厄斯幽幽起身，用乏力的嗓音嘀咕。

「你打算去哪里，麦里厄斯·基贝亚？」

珞瑟淡然问道。麦里厄斯自嘲似的在嘴边扬起徒具表面的笑容说：

「还问去哪里，我要逃啊。虽然不知道我的直升机还能不能飞，LCAC应该可以用吧？不嫌弃的话，你们要不要一起──」

「……我不会……」

「咦？」

麦里厄斯突然停下动作，惊讶地看了自己的脚边。

从甲板突出的金属结晶细刃像长枪一样刺穿了麦里厄斯的腹部。

「麦里厄斯！」

「麦里厄斯先生！」

八寻与彩叶一脸愕然地看了他。

山龙的权能──【剑山刀树】。使用这一招的天羽已经死了。不过，能使用相同权能的还有一个人，因为天羽所用的神蚀能都是向龙之巫女借来的。

「啊……啊啊……」

麦里厄斯捂着自己肚子的双手被涌出来的鲜血染成了深红，溃不成声的惨叫从他的口中冒出。

「知流花……为什么……？」

麦里厄斯回头看向知流花。

身为山龙巫女的少女紧握曾是天羽的灰烬，缓缓抬起了脸。她哭干泪水的眼睛里，所有感情皆已脱落。可是，那反而道出了她的愤怒有多么惊人，她的人格完全被愤怒吞没了。

「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我不会原谅你们……！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这些杀死天羽的人……！」

「知流花！」

彩叶在混乱间想朝知流花伸出手。

知流花却没看向彩叶。相对地，从知流花全身迸出了龙气。「日方」的甲板宛如变成了生物的一部分，扭曲隆起。

「不妙！大家快离开！」

茱丽发话警告以后，硬是拖着麦里厄斯受伤的身躯往后跳。

知流花随即发动权能，用连绵的刃山群峰笼罩了她的周围。

仍保持巨大化的鵺丸把彩叶叼到嘴里，强行将她拖离知流花身边。

八寻用左手拔刀。只要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刀刃在这个距离勉强能触及知流花。

然而，有短短一瞬间，八寻对攻击知流花产生了踌躇。

知流花的眼睛有如昏暗空洞，映出八寻犹豫的模样。接着在下个瞬间，她令无数的金属结晶隆起并像海浪一样涌向八寻。

「糟糕……！」

遭无数利刃吞没的八寻惊呼。如果就这样被贯穿全身，纵使是不死者也不可能从中逃脱。八寻对自己的大意咬牙切齿，随后，望着八寻的知流花额头上被人开了孔。

枪声接连响起，金属结晶利刃因而停止出现。知流花的娇小身躯简直就像没有体重，轻轻地飘到半空中。

即使如此，枪声还是没有停止。无数子弹毫不留情地射向知流花，使她坠入海中。

开枪射知流花的是珞瑟。她仍举着散发硝烟的手枪，面无表情地叹息。八寻则茫然望着她那副模样。

八寻没有责备珞瑟的意思。她要是不开枪射知流花，八寻应该就遭到金属结晶利刃吞没，落得比正常死去更悲惨的状态了。

「知流花……为什么会这样……」

彩叶坐在鵺丸脚边，虚弱地嘀咕了一句。

「你杀了她吗，珞瑟？」

八寻一边拔出扎在全身的利刃一边问道。珞瑟静静地摇了头。

「不。为了阻止权能力量失控，我只是让她失去意识而已。我杀不了龙之巫女。」

「可是，她在那种状况下还不会死吗……？」

八寻茫然摇头，望向知流花摔落的甲板边缘。

珞瑟的军用自动手枪装弹数为十五发，她把所有子弹都射向知流花了。纵使是身为不死者的八寻，受了这种伤害也会有好一阵子无法动弹。血肉之躯的知流花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剧烈的摇晃突然袭向「日方」，让八寻脸色僵凝。

海面激烈起伏，卷起漩涡，宛如巨大怪物在海底作乱的景象。跟天羽使用过的山龙权能──【回山倒海】极为类似。然而，决定性的差异在于那头怪物本着自己的意志，往海面浮了上来。

「什么玩意儿……！」

破海而现的是一座庞大如山的身影。

光是冒出海面的部分，应该就轻松超过两公里。全长约两百公尺的「日方」与其并列，感觉简直像艘小船。覆有琥珀色鳞片的肉体一扭，那道巨大身影就追过「日方」游了起来。这时候八寻等人才终于发现那头怪物是具备意志的生物。

「原来你说的职责结束，是这个意思……鹿岛华那芽！」

八寻跪在摇动的甲板上，握起的拳头颤动。

新一批隶属于美国海军的舰队正在接近，而且「日方」已无残余的战斗能力。天羽被八寻击败导致巡弋飞弹无法使用，天羽本身也丧失了战意。

在这种局面下，如果不想让山龙巫女落到美军手里，方法只有一种。

让山龙亲自驱逐美军就行了。

为此，华那芽才杀了天羽。

只为了让知流花绝望，将憎恨注满她的心──

「那些家伙的真正目的……就是唤出龙吗……！」

八寻的喊声被足以撼动天地的怪物咆哮声掩盖。

眼里洋溢着灼热熔岩般的光，点燃复仇情绪的琥珀色之龙游出大海。

龙的去处，是有美国海军等着的横须贺，以及日本本土。

3

「这就是降临于世的山龙啊……」

珞瑟一边用狙击镜代替望远镜窥探，一边用毫无感情的嗓音说道。

「呼哇……那未免太大只了吧……」

反观茱丽则发出感慨的叹息。

她们这对双胞胎也是第一次目睹实际被召唤出来的龙。

八寻是第二次见到龙，却没有冲淡那种恐惧与绝望。

再次对峙才被迫体认到，那并不是人类能对抗的存在。倒不如说，那是无比接近于神的存在──

「现在哪是冷静的时候！快抓稳！小心被震飞！」

八寻硬是鞭策自己僵住的身体并且大喊。

琥珀色之龙摆起巨大龙尾。光是如此，「日方」的舰体就像树叶一样摇晃。八寻等人只能手足无措地倒在甲板上，还因为剧痛而绷紧脸孔。

008

「那就是……知流花吗？」

仍趴在甲板上的彩叶用泫然欲泣的嗓音说道。

八寻一语不发地点了头。

实际上，他不懂知流花是怎么唤出龙，然后化身为龙的。可是，琥珀色之龙散发的气息让他体认到，那头怪物的真面目无疑就是知流花。是她的愤怒与憎恨唤醒了那头怪物。

在八寻等人茫然观望之下，山龙持续朝日本本土移动。忽然间，它的背影被爆焰包裹住了。

美国海军的驱逐舰从海平面现出了踪影。为攻击「日方」而接近的舰队捕捉到山龙，就先发制人展开攻击。

「简直像怪兽电影呢。」

盘坐在甲板上的茱丽用事不关己般的口气说道。

「就是啊。如果那真的是怪兽倒还好。」

珞瑟对姐姐说的话表示赞同。八寻责怪般瞪了她们。

「为什么你会说是怪兽的话还比较像样？」

「毕竟再怎么巨大，是怪兽就能用一般兵器杀死。」

珞瑟用理所当然似的语气回答。

「换句话说，龙就不一样了吗？」

「没错。本质上，龙是栖息在与我们这个世界不同次元的存在，就算用核子武器也伤不了它，好比用子弹杀不了龙之巫女──」

八寻听了珞瑟的说明，沉默下来。

知流花理应被珞瑟射穿了额头，却没有因而丧命，还变成了龙。既然事情就发生在眼前，八寻没办法否定珞瑟所说的话。

「要怎么做才能阻止那头龙？」

八寻朝彩叶问道。他觉得彩叶同样是龙之巫女，或许会有某些共通处。

然而彩叶懊恼地摇头。

「我不晓得……不过，我认为知流花是打算实现天羽小姐的心愿。」

「天羽小姐的心愿？难道她要摧毁美军基地？」

八寻感到战栗，望向琥珀色之龙的背影。

从这里无法得知山龙与美军舰队的战况。然而，区区驱逐舰当然对抗不了能无限制发动神蚀能的龙。

海平线的另一端被火炎的光辉染红。

肯定是被龙击沉的船舰正在起火燃烧。

「嗯～～……只毁掉美军基地就能了事的话，那倒还好。」

茱丽托着腮帮子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八寻把目光转向她的脸庞。

「她现在已经没有人类之身时的意志了啊。期待她手下留情或区别敌我都是没有用的。一旦展开攻击，非要将眼里看见的东西全部摧毁才会停止。八寻，这一点你会不会比我更了解呢？」

「你说将眼里看见的东西全部摧毁……」

八寻涌上了强烈的负面预感。茱丽则点头表示「对呀」，然后又说：

「嗯。搞不好连横滨都会有危险。无论是横滨要塞，或者艺廊我们的基地。」

「怎么可以！基地还有绚穗他们留在那里……！」

彩叶显而易见地慌了。她抓着八寻肩膀的手在发抖。

「基地有帕欧菈跟其他人在，我想他们不至于坐以待毙。」

珞瑟含糊地说道。即使小孩们不会被抛弃，要是山龙无差别地洒下权能，就有可能保不住他们。她脸上透露出这样的弦外之音。

「八寻……怎么办……」

彩叶用前所未见的软弱表情仰望八寻。

不能就这样放着龙不管。可是，要阻止山龙就等于要杀死知流花。这便是造成彩叶内心纠葛的原因。

因此，八寻没办法说随她高兴。既然选哪一边都会让彩叶受伤害，做出决断就是自己的职责。

「茱丽、珞瑟，我跟比利士艺廊之间有订契约对吧。」

八寻向比利士家的双胞胎问道。

「对呀。」

茱丽贼笑着点头。那是如恶魔般迷惑人心的美丽笑容。

八寻像在压抑内心模糊涌上的不安而吐气，然后说道：

「我要履行那项契约。麻烦你们帮我。」

「好啊。」

「我想到你会这么说，已经先找好移动手段了。」

茱丽立刻答应，珞瑟则从怀里取出了通讯器。她们正靠军用的低轨道卫星通讯呼叫飞行机过来迎接。

「八寻……」

彩叶用畏惧似的双眸看向八寻。

八寻回望彩叶，并且毅然断言：

「彩叶，由我们来阻止知流花。」

「可是……」

「我知道有巫女在召唤龙以后，仍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啊……」

彩叶微微叫出了声音。理解之色在她脸上逐渐扩散。

四年前──出现于东京上空的虹龙。在二十三区中心处开启了通往异界的冥界门，成为大杀戮肇端的最初之龙──地龙。

将其召唤出来的是鸣泽珠依。

然而，她至今还保有人类的样貌。八寻没能弑杀地龙，导致珠依再次沦落为人的样貌。

「──把知流花救回来吧。彩叶，坦白讲我不知道光靠我们能做到什么地步就是了。」

「不会的，绝对没有问题。因为有我跟你一起。」

彩叶突然恢复了精神，还用往常那种没来由地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对于彩叶说的那些话，守在她脚边的白色魍兽用态度表示了不满。

鵺丸维持不了巨大化状态，已经变回原本的中型犬尺寸。

「啊，我说的当然也有包括鵺丸喽。」

好乖好乖──彩叶抚摸毛球般的白色魍兽毛皮。

八寻看她完全恢复坚强的模样，便苦笑着心想：真是好懂的女生。然而，他没有不愉快的感觉。与其看彩叶消沉，她现在这样好太多了。

「麦里厄斯先生的伤势怎么样？」

八寻看向浑身是血躺着的麦里厄斯。

「并不乐观。他需要立刻输血以及动外科手术。」

珞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她当着伤患本人面前明讲，应该是认为隐瞒也没用吧。

「没关系，你们别管我了……不，干脆给我个痛快好吗？」

麦里厄斯按着沾满血的腹部，还对众人露出生硬的笑容。

他所说的话让彩叶大为激动。

「请你不要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和音？」

麦里厄斯讶异地回望彩叶。

他应该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状态下受到斥责。何况彩叶在他看来，只是个形同外行的直播主。

然而彩叶没有停止训斥。彩叶逼近倒地不起的麦里厄斯，还气得仿佛要揪住他的胸口一样继续说：

「事情不是由你开始的吗！是你为了自己公司的利益就怂恿天羽小姐，打算发动战争的吧！知流花会变成那副模样，你也有责任才对。你有义务活着见证整件事情的始末！」

所以说──彩叶虚弱地呻吟，泪水从她眼中涌出。

「所以说，请你……请你要活下去！」

「和音……」

彩叶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诉说，麦里厄斯便疑惑地望着她。在他失去血色的脸颊上回复了一丝丝的生气。

「说得……也对呢……」

麦里厄斯微微苦笑并点头。与其说麦里厄斯是被彩叶那些话打动，看起来只像是说不过她而已。即使如此，麦里厄斯确实取回了元气。

问题在于八寻等人没有时间，也没有技术替他疗伤。但……

「──希望各位能把他交给我方来照料。」

救援的声音从意外的方向传来。

有一群穿自卫官制服的男子站在甲板上望着八寻等人。他们是之前在舰桥负责操舰的人员，站在那些人前面的则是舰长。

「我方也一样有责任。我们这些人被龙之力迷住，就将一切决断推给了她们俩，结果换来这副惨状。」

舰长自嘲似的笑着朝受损的「日方」看了一圈。

丧失战斗能力，勉强只能自力航行的悲惨状态。这就是日本独立评议会沉溺于龙之权能，还想贸然挑起争斗的末路。

可是猛一看，在舰长等人背后，有许多女性与老人正急着到处奔走。他们是日本独立评议会的非战斗人员。当八寻等人分心于龙的这段期间，他们仍不停救助伤患及拼命灭火。

「所幸『日方』有能够进行外科手术的医疗设施，而且舰上也有医药品，带来这些的不是别人，正是麦里厄斯先生。无论有何动机，他确实都对这艘船舰有恩。」

「舰长先生……」

八寻怀着得到了几分救赎的心情点头。

直至此刻，对方那缺乏自信的表情与态度依旧无法称作有舰长风范。

但他的话语中有着觉悟。他打算代替已经不在的天羽背负起搭乘于这艘船舰的约七百条的人命。这股意念确实传达到了。

八寻等人的头上传来飞行机的引擎声。

倾转旋翼式的垂直起降飞行机，珞瑟向比利士艺廊叫来的运输机。

「知流花就拜托你喽，和音。下次我一定要把你们的连动影片拍完。」

被抬上担架的麦里厄斯对彩叶说道。

脸颊因痛苦而扭曲的他仍带着笑容，彩叶便用力点了头。

「好的。我们一定会的！」

4

比利士艺廊派来的运输机有两架。茱丽表示还有事情要办就独自留在「日方」，八寻等人则赶忙搭上先行抵达的机体。

驾驶运输机的是乔许。珞瑟坐到舱内的副驾驶座，八寻与彩叶各自搭乘到后方的货舱。

货舱内并非没有人。有两个熟面孔并肩坐在货舱里头，其中一边朝八寻挥手。那是姬川丹奈与凑久树。

「久等了～～事情严重了呢～～」

「丹奈小姐……！」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意料外的两人组出面迎接，让彩叶与八寻冒出疑惑的声音。

丹奈看八寻他们都感到惊讶，就满意似的暗自笑了。

「当然是来当救兵的啊～～我想我们帮得上忙喔～～」

「……你从一开始就料到会这样吗？」

设计用于运兵的运输机货舱内有让人想起往年通勤电车的面对面式空降兵座椅。八寻坐到丹奈他们对面的座位，并给了她白眼。

珞瑟呼叫运输机接送，是在知流花唤出龙之前。当山龙出现时，这架机体早就起飞了。换句话说，丹奈他们在一定程度内有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我晓得日本独立评议会在跟美军交涉～～我们算是以防万一的保险装置啊～～」

「保险装置？」

「神喜多天羽会用神蚀能攻击美军是可想而知的。统合体对我们发出的委托，就是抑止受害范围。」

丹奈的说明不好懂，久树便用爱理不理的口气帮忙补充。

原来是这样──八寻感到信服，而丹奈「嘿嘿」地对他露出女童般的笑容。

「哎，以我的立场来说嘛，只是对山龙的神蚀能有兴趣罢了～～」

「……但是，神喜多天羽遇害，三崎知流花失控这样的状况就实在出人意料了。没想到京都居然会容许将投刀冢透放出来。」

与不庄重的龙之巫女形成对比，对人爱理不理的不死者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投刀冢透吗？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八寻蹙眉问道。

突然出现在「日方」舰上，并且杀了天羽的第五名不死者。感觉他并无特别目的，然而，身手却很强，是八寻完全无法理解的奇特青年。

「详情我们也不得而知～～辗转听说的只有在四年前的大杀戮之际，他曾极尽残虐之能事而遭到天帝家封印。」

「……天帝家？天帝家到现在还留存着吗？」

丹奈说的话让八寻大为瞠目。

所谓天帝家，是在日本历史上长年位居君主地位的家族。

到现代他们已将干预国政的权利下放，退出表面的政治舞台，然而由历史渊源来看，至今他们仍被视为国之象征兼国家元首。

「不好说耶～～不过，位于京都的圣廷目前似乎仍在运作。日本独立评议会僭越自称临时政府，看在他们眼中想必不是滋味吧。」

丹奈带着为难的脸色嘀咕。比起愤怒，八寻更觉得强烈困惑。

「因为那种理由，投刀冢他们就杀了天羽小姐？」

「这个嘛～～要说的话，我实在不希望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山龙失控～～」

丹奈一脸不解地摇摇头。

八寻面带苦涩地叹了气。不管投刀冢他们背后那群人有何目的，知流花唤出龙已是事实。关于天帝家的盘算，可以等之后再多方思量。

「丹奈小姐，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阻止知流花继续失控吗？我们想帮助知流花。」

彩叶的想法似乎跟八寻一样，就直接抛出问题。

丹奈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眨起眼睛。

「你们说要救三崎知流花，指的是让她变回人类面貌吗？那也许有困难耶……毕竟她已经成为另一方的存在了。」

「另一方？」

「为世界带来祸害的──怪物那一方。」

丹奈扬起嘴唇浅笑。八寻与彩叶倒抽一口气。既然他们实地目睹了召唤出的龙，就无法否定丹奈用的怪物一词。破海而出后，不屑一顾地打发掉美国海军舰队。那模样除了怪物之外根本无法形容。

「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杀掉怪物。那对龙之巫女来说也是救赎。」

久树用一板一眼的语气说道。

「不要……我不要那样……」

彩叶低头挤出声音。她紧紧咬住嘴唇，仿佛在忍着不让眼泪盈眶。

「我倒希望能有某种契机，某种足以让她取回人心的契机。」

嗯～～丹奈把手凑在嘴唇思索。接着，她忽然转眼看向八寻的右手。

「话说我从刚才就觉得好奇～～八寻，你手里拿着什么吗？」

「啊，这个吗？」

八寻张开无意识握住的右手，在眼前亮出了深红结晶。即使天羽的肉体化为灰烬，唯有这颗结晶仍保有原貌。

「这是从天羽小姐的心脏里冒出来的结晶。投刀冢透从她身上抢走以后又被我抢了回来。结果，我没能把东西归还给她就是了……」

「宝器……」

丹奈茫然嘀咕，久树也默默地皱了眉头。

「投刀冢透甘心交出了那个……？你说真的？」

「这东西有什么价值吗？虽然已经变得跟石头一样了……」

八寻朝着硬要挤过来的丹奈问道。丹奈生气地扯开嗓门说：

「那是山龙权能的寄体啊。弑龙之人所能获得的财宝──象征宝器就在你手上！」

「这就是……宝器？」

八寻愕然将结晶举到头上。那确实是颗美丽的结晶，却感受不到什么更进一步的力量，顶多给人像是昂贵宝石原石的印象。

丹奈大概也知道自己兴奋过头，就动作夸张地反复深呼吸。

「当然，那在当下只是颗石头，因为山龙并未消灭。但是，山龙的权能目前仍会流入那颗石头才对。还有，万一她死去──」

「龙之权能就会寄宿在这颗石头吗……」

「神喜多天羽被抢走了那个。那是三崎知流花交予她保管的心……所以她才会失去不死者之力而丧命……」

丹奈静静地喃喃自语。嘀咕的内容太有诗意，但是八寻目睹了天羽最后的下场，便没有办法对她说的话一笑置之。夺走龙之巫女的信任，那正是鹿岛华那芽用来杀天羽的方法。

「请你不要忘了，八寻。龙赋与不死者的力量才不是永恒不灭的。那是非常不稳定的东西。当你与龙之巫女的牵绊一断，那股力量就会轻易背叛你。」

丹奈用认真的眼神警告八寻，久树则在旁边默默闭着眼睛。

八寻困惑地看向旁边的彩叶。不知怎地，彩叶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就摆了表情对他比出V字手势。然而八寻思考的并不是她，而是另一名龙之巫女──鸣泽珠依的事。

八寻遇见彩叶才十天左右。

在这之前的四年期间，是珠依的血让八寻保有不死者身分。

换句话说，八寻的不死性是珠依交予他的，表示在彼此分离的这段期间，她也没有失去对八寻的信任。这就代表珠依始终心系于想杀她的八寻。这项事实让八寻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感情，恐惧、猜疑心与罪恶感交杂的复杂感情。这对八寻造成了折磨。

而且彩叶似乎敏锐地察觉到八寻在想珠依了。她忽然摆出不高兴的表情，还做了鬼脸吐舌。真是个表情善变的女生──八寻内心的佩服之情甚于傻眼。丹奈深感兴趣地望着八寻与彩叶的那副模样。

「但是反过来说，那就代表不死者只要加深与龙之巫女的联系，力量就会增强。」

丹奈若有深意地微笑，一边轻轻拍响手掌。

「好的～～……所以说喽～～在跟山龙接触之前，请你们调情一阵子。我们两个会装成没看见的～～」

「叫……叫我们调情……唉，你突然扯这什么跟什么啊！」

「反正你们安静照着做就对了。」

八寻愕然反问，就被久树不留情面地顶了一句。

「啥！」

「跟神喜多天羽以及投刀冢交手，你起码也有体力消耗的自觉吧。该怎么做才能加快回复的速度，你不是也心里有数吗？」

久树指正的思路井然有序，让八寻「唔」地语塞。

「日方」舰上一再发生战斗，八寻已经流了太多的血。同样程度的伤势再来几次，不死者拥有强大再生能力的独特代价──「死眠」必定会突然让八寻酣然入梦。要回避那种状况，八寻只知道一种方法。

可是，在目前的状况下，要试那一招对八寻来说门槛实在太高。

该怎么办呢？如此心想的八寻侧眼观察彩叶的脸色。

彩叶仿佛看穿了八寻内心的纠葛，还露出看似得意的表情。八寻因为她自满的态度而体会到莫名的挫败感，并且颓丧地垂下肩膀。

5

「嗯……！」

不怎么宽敞的运输机货舱。

即使如此，彩叶还是尽可能离丹奈他们的座位远一点，并且拍了拍自己的腿──纤瘦却又多少长了点肌肉的柔韧大腿。

「你在自满什么？」

八寻纳闷似的偏头。彩叶则是无奈地叹气说：

「八寻，反正你快点躺下来啦。我的意思是要提供大腿让你躺！」

「会被他们看见喔。」

「咦？被看见也没有关系吧，枕一下大腿而已。像我帮希理或京太掏耳朵时，也会让他们枕啊。莲最近会害羞，就不肯配合我了。」

「我的待遇居然跟你那些小孩一样啊……」

「早说过他们是我弟弟了，才不是我的小孩。」

彩叶呕气似的噘起嘴唇。

八寻的心态变得有些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坐起来不甚舒适的空降兵座椅躺了下来。

彩叶突然说要提供大腿给八寻枕，并不是因为一时兴起。八寻之前在二十三区陷入「死眠」时的情形，彩叶恐怕都记得。

原本「死眠」应该要持续好几天──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八寻那天却睡不到三小时就醒过来了。虽然八寻不觉得效果出在彩叶用大腿枕着他，但既然不明白正确的原因，还原当时状况的做法便合乎逻辑。

八寻乖乖让人用大腿枕着的模样，使得丹奈投以好奇的目光。不过既然彩叶不觉得介意，八寻也就决定予以无视了。

即使如此，由于从后脑勺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视野有一半都被彩叶的胸脯占据，仍导致八寻有些静不下心。

另一方面，彩叶却莫名开心地用手指替无法动弹的八寻梳起头发。待遇何止像她的那些弟妹，根本和鵺丸一样了。

「呃……对不起喔，八寻。」

「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只顾着自己，都没有注意你的体力。明明你一直在为我战斗。」

彩叶用柔弱的语气说道。原来你在介意这个──八寻露出苦笑。

「假如你在说我跟天羽小姐交手时的状况，我是因为自己有意愿才打算阻止她。你没什么好介意的。」

「因为自己有意愿吗……」

彩叶在口中重复八寻说的话，忽然就沉默了。莫名有深意的沉默。

「那么，你被天羽小姐勾引时，为什么没有心动呢？」

「勾引？」

「有吧，当你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

「为……为什么现在要提这个……？」

八寻的声音微微上扬了。

在八寻脑海里，浮现了天羽半裸将他推上床的模样。虽然自己跟她并没有做过亏心事，八寻却觉得无地自容。

而且彩叶并没有责怪八寻，只是拨了拨他的头发卷到手指头上说：

「因为，我会在意啊。我在想，你是不是也会有意愿跟女人做那种事。」

「那个嘛，不能说完全没有啦……可是，有又怎么样？难道你要吃醋吗？」

「吃、吃醋？我会吗……？」

彩叶讶异似的反问了一句。

话是八寻自己说出来的，他却十分难为情地说：

「呃，我又不晓得。」

「虽、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八寻，如果你跟其他女人做了那种事情，我想我会觉得很讨厌！」

大概是为了压抑内心的混乱，彩叶突然换了一副口气。

009

从八寻的立场，也只能回答「这样啊」而已。

「是、是喔……」

「所以，假如你想做那种事，请先找我商量！」

「…………」

商量以后会怎样啊？八寻心想，但他却无法说出口。因为随便吐槽的话，感觉彩叶会陷入慌乱。

「你的回答呢？」

彩叶用让人莫名有压力的嗓音问道。仍枕在她腿上的八寻微微耸肩说：

「……我明白了。」

「呵呵，这是约定喔。」

彩叶安心似的笑了。

八寻一边听着她开心的声音，一边心想：也罢。然后叹了气。

6

以时间来讲，八寻让彩叶用大腿枕着不到十分钟而已。

光是如此，并未带来什么改变。八寻反复受伤与再生后的模样依旧凄惨，连番战斗将疲劳刻画于他的肉体。不死者之力也没有实际提升的感觉。

然而，理应会毫无预警来到的「死眠」迹象无疑已逐渐远去。目前光是这样就够了。

「咦～～？你们两个之间的调情，这样就够了吗～～？」

丹奈看八寻爽快起身，便不满地向他问道。

「够啦。基本上，那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照理说是有啊～～……哎呀，彩叶一脸神清气爽的表情呢。不过八寻，你反而有种闷坏了的感觉。」

「啰嗦。重要的是，我们快抵达陆地了吧？状况怎么样？」

八寻后半段台词是朝着在驾驶舱里的珞瑟说的。区隔运输机货舱与驾驶舱的门开敞着，八寻的声音能够直接传到她那边。

「横须贺基地的美军舰队处于溃灭状态。奉为至宝的核能航母似乎成功逃脱到外海了，但舰艇与航空部队几乎全灭。目前连合会派出的佣兵团正准备以战斗车辆进行炮击。」

珞瑟把耳朵凑在笨重的通讯耳机组，将旁听美军无线电通讯得来的情资转达给众人。

丹奈有些傻眼地摇头说：

「唔嗯～～有那种空闲的话，我倒觉得他们赶快逃比较好～～」

「那座要塞的人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吧。毕竟还得防范有人趁火打劫。」

正在驾驶运输机的乔许用了颇有体会的语气说道。

生活于横滨要塞的佣兵们有面子要顾。假如他们在龙逼近时率先逃跑的消息传了出去，既会失去雇主信任，对往后接案工作应该也有影响。再者，逃离之际留下的辎重，即使被其他佣兵抢去也怨不得人。横滨要塞的众多佣兵正是因为明白这一层道理，就算拼一口气，也不能比其他人先逃。

「山龙体长约三公里，移动速度为三十节。预计约十五分钟后就会登陆。预测登陆地点在三浦半岛南端，城之岛附近。」

「三浦半岛吗……龙果然是想摧毁美军基地。」

八寻在脑里描绘出地图后，表情变得凝重。

另一方面，驾驶座上的乔许则惊呼：「三公里！」首度遭遇山龙的人类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

「从预测登陆地点到美军基地的中枢区域，直线距离只有十公里余。对山龙来说是名符其实地近在眼前。何况那头龙所用的神蚀能全是广范围攻击──」

「表示攻击范围有可能涵盖横滨要塞吗？」

「我想是的。或许艺廊的基地也无法幸免于难。」

珞瑟毫未显露感情地对八寻的疑问表示肯定。彩叶待在八寻旁边，绷紧了身体。

「那样的话，龙对地底板块边界造成的影响也让人在意呢～～希望不会引发火山跟着活动～～」

丹奈随口添上令人恐惧的资讯。

间隔相模湾，有箱根火山位于三浦半岛对岸，再过去就是富士山。倘若山龙刺激到地壳，会率先受影响的就是那一带。

「我们要赶在那之前埋伏，山龙一登陆就迎头痛击。」

珞瑟在货舱内设置的萤幕上秀出地图。

她选的降落地点，是几乎位于横须贺市中心的丘陵公园。

八寻认为那是不错的选择。在留有战国时代城迹的那一带应战，感觉山龙无论要从三浦半岛的哪一处登陆都来得及反应。

不过，意外的是久树对此提出异议。

「很遗憾，你的计划需要修正。」

「……修正？」

珞瑟静静反问。对──久树摆了臭脸点头。

「要跟山龙一战，就没有空伏击。现在立刻带我们到那家伙跟前。」

「为什么？如果想在跟山龙的战斗中取得有利形势，我倒觉得应该在可以期待美军或者连合会支援的位置作战喔。」

「你们疏忽了重要的一点，这场战斗要对付的并不只有山龙。那边的魍兽可是早就察觉到了。」

久树说完便瞥向鵺丸。理应坐在彩叶旁边的鵺丸不知不觉间已经起身，好似在警戒地表而瞪着脚边。

「该不会……」

珞瑟切换机体配备于舱外的摄影机画面。副驾驶座的萤幕映出了地表目前的影像，上头拍到了山龙之外的无数形影。

「魍兽……！」

隔着珞瑟肩膀探头看向萤幕的八寻发出了惊呼。

样貌近似甲壳类的异形怪物。那些魍兽正陆续从海里爬出，并且一起朝三浦半岛的内地而去。它们的目的地肯定是横须贺的美军基地吧。

「知流花召唤了魍兽吗！」

「召唤……这么多……？」

简直要占满地表的庞大群体，让彩叶失去了话语。

光是八寻等人眼里可见的范围内便有数以千计的魍兽。就连在划分为隔离地带的二十三区，也看不到这种规模的群体。假如它们就这样一路入侵，数小时后不仅是美军基地，应该连横滨要塞都会完全遭到吞没。而且山龙本身也追在那群魍兽后头，正朝陆地接近而来。

「这样的话，看来我们确实没空悠哉地降落呢～～」

丹奈带着和气微笑说道。当然了──久树点头附和。

「不得已。乔许，麻烦你准备让人员快速绳降。」

珞瑟将变更的作战内容告诉乔许。

「知道了，小姐。降落地点选在哪里？」

「山龙的背脊。」

「啥！」

珞瑟胡来的要求让乔许吓得声音变了调。

「请避免被山龙察觉，并且让八寻他们降落在山龙身上。对方的身躯是如此庞大，只要绕到它背后的死角，总有办法靠近才对。」

「说得可真是轻松耶，混帐。」

乔许近似自暴自弃地咂嘴，并且让运输机绕了一大圈调头。接着机体就直接朝龙脊逐渐调降高度。

山龙已经抵达三浦半岛南端──宫川湾附近了。

仿佛在护卫身为召唤者的龙，有无数魍兽密密麻麻地守在山龙周围。无论怎么想，从地面接近山龙都是自杀行为。

「准备接近！可是，我没办法让机体长时间贴近！龙的动作太快了！」

「没问题。为此才要准备快速绳降。」

珞瑟面色不改地说。她解开了安全带，然后从驾驶舱移动到货舱。

「唉……珞瑟，你说的快速绳降……是什么？」

彩叶似乎有了负面的预感，便用不安的语气问道。

「这个嘛，首先，我们会让这架机体尽可能下降到降落地点附近，并在那种状态下保持悬停。就像这样。」

珞瑟一边操作货舱里的控制面板，一边说明。

倾转旋翼式的运输机可以让引擎方向旋转九十度，像直升机一样进行悬停。驾驶着机体的乔许调降高度，珞瑟便在那种状态下开启货舱的后方舱门。伴随声势惊人的引擎噪音，强风吹进了货舱。

在运输机底下，有尖锐如岩层的鳞片正在蠢动。除了活岩山之外别无词汇可形容的琥珀色巨躯──山龙的背脊。

「然……然后呢？」

「接着只要抓着那边的绳索降落下去就好。我想这很单纯明了。」

「不不不，单纯过头了吧！抓着绳索降落是什么意思！没有别的东西辅助吗！」

彩叶用无比接近于惨叫的声音反问。

即使再怎么调降高度，从运输机到山龙背脊的距离仍有近二十公尺。更何况山龙的庞大身躯正以时速近五十公里的速度持续前进。

「手不放开绳索就没有问题。机上也准备了防滑的手套。」

「等一下！装备就这样吗！救生索之类的呢！」

「我们动作要快，鸣泽八寻。没时间了。」

「我明白。该走喽，彩叶。紧紧抓住我！」

八寻被久树催促，就伸手绕到了彩叶腰际把她像行李一样扛起。接着八寻搂着拼命挣扎的彩叶，只用单臂抓稳了绳索。

「等一下，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好高！太恐怖了啦！我不行！就跟你们说不行了嘛！救我，鵺丸！呀啊啊啊啊啊啊！」

彩叶手足乱摆地尖叫。八寻无视她那空虚的抵抗，纵身跃向运输机之外。

7

山龙展露出的全貌，与八寻以往目睹的虹龙大有差异。

硬要说的话，整体轮廓近似远古的大型草食恐龙Apatosaurus。矮胖身躯搭配巨大长颈，再加上比那些都长──简直让人觉得无垠无涯的长尾巴，就会让人有如此的观感。

可是外表的印象又大有不同。

山龙的全身上下都包覆着与岩石几无区别的硬质巨鳞。其尖锐的背脊连绵相接，犹如一道陡峭的山峰棱线。

八寻等人从悬停的运输机上，几近坠落似的空降至那样的山龙背脊上。首先是八寻与彩叶，接着是久树与被他抱着的丹奈。巨大化的鵺丸用不着绳索，就像猫一样地轻灵着陆。

「呜呜……我还以为会摔死……」

彩叶紧抓着崎岖的龙鳞，怨怨地瞪了八寻。

「你早就遇过好几次更惨的状况了吧。」

八寻对半已哭出来的彩叶冷冷撇下一句，然后瞪向山龙头颅。

在八寻眼中，山龙与其称作生物，给他的印象更接近于长成龙形的熔岩。覆于表面的琥珀色鳞片，看起来也只像是熔岩冷却凝固后的模样。

山龙蠕动那熔岩般的巨躯，将长长颈子转了过来。

从全长达三公里的巨躯看来，八寻一行人应该是形同蝼蚁的渺小存在。即使如此，山龙似乎仍明确知觉到八寻他们的存在了。

山龙双眸如火焰般炯然发光，并且生厌似的瞪向八寻。

「被发现了！神蚀能要过来了！鵺丸，保护好彩叶！」

八寻的喊声被巨龙以咆吼掩盖过去。

龙气洒落，山龙本身的鳞片化成了无数刺棘。在八寻等人四周，有半径数十公尺的范围已被金属结晶利刃笼罩。那片景象简直像无限地狱中，将罪人千刀万剐的剑山。

利刃蜂拥而至，八寻以缠绕净化之焰的刀将其挡下。溃散的利刃碎片使得八寻全身受到皮肉伤，但他没有余裕管那些了。光是保护背后的彩叶与鵺丸就让他费尽心力。

「这就是【剑山刀树】吗～～……好离谱的破坏力喔～～」

另一边的丹奈则觉得稀奇般环顾周围，并且发出了感叹。

山龙的攻击并不是没有侵袭她这边。然而，杀向丹奈的利刃全被融得软烂流散。

因为丹奈这边有久树保护，还发动了他们可将万物转变成液体的权能。

「不过，我们的物质沼化可是对山龙占有优势的神蚀能。」

久树拔出背后的大剑，淡漠地嘀咕了一句。丹奈则点头附和：

「是的～～……所以说喽，我和久树小弟会开辟一条活路。八寻，请你直接冲向山龙头部，将它的首级砍下。」

「砍首级？」

「这是自古以来的除龙基本招式喔～～」

丹奈和气地笑着告诉讶异的八寻。

彩叶睁大了眼睛瞪向丹奈说：

「你是要八寻杀知流花吗！」

「除此之外，还有办法能阻止她吗～～？」

丹奈反问，彩叶便因而沉默了。彩叶握紧的拳头正微微颤抖着。

久树不耐烦似的望着那样的彩叶说道：

「别搞错轻重缓急，尽奈彩叶。现在的第一要务是阻止山龙继续失控。即使我们要将龙之巫女救回来，在这种状况下也无能为力。」

「哎，老实说呢，我也没办法保证砍了头就能让它停下来喔～～」

丹奈一边盯着山龙的头部观察，一边舔了舔唇。

八寻不知所措地摇头。

「谁能先告诉我，要怎么把那颗头砍下来啊……？光是颈子周围，面积就跟棒球场差不多了……！」

「那点问题自己想办法。你做不到的话，就由我上。」

久树对八寻投以轻视般的目光。久树本人大概没有那种意思，但结果对八寻来说，他那些话除了挑衅之外并没有其他作用。

「要来喽～～」

丹奈用仿佛毫无紧张感的语气提出警告。

山龙再次施展【剑山刀树】。攻势的规模远比刚才那一波攻击更加广大。

「知流花！」

彩叶悲痛尖叫，声音却被金属结晶隆起的轰然巨响盖过，无法传达到龙那里。

八寻等人的视野被涌来的大群利刃掩没。那已经不是剑山，而是可以用剑之海啸来形容的景象。

久树不以为意地望向那波利刃洪流，并且高举大剑。从剑身释出了凶猛而迷人的淡紫色光芒。

「──【暗龗沼矛】。」

久树将剑锋插入了山龙的背脊。沼龙的龙气从伤口灌入，像强酸一样地侵蚀琥珀色巨龙的鳞片，使其融成一片糊烂。

碰触到那片淡紫色龙气的瞬间，涌来的金属结晶利刃统统都失去了轮廓。如水银般融化的利刃无法保住原本面貌，并且受重力牵引而流散。

之后，便只剩毫无防备地曝露出来的山龙头颅。

「上吧，鸣泽八寻！」

久树振臂举起了大剑高吼。

八寻在九曜真钢的刀身缠上火焰，然后沿久树辟出的路径疾奔而去。液体化权能的效力已经遍及山龙颈根，进而阻止新的利刃继续出现。

近距离仰望到的山龙实在太过庞大，并不是靠区区一柄日本刀就能斩断其头颅的。然而八寻并没有犹豫。

山龙是被知流花召唤而出──同时也是由知流花本人幻化而成，其肉体并不会遵从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所以珞瑟才说，即使凭核子武器也不能伤害到龙。

然而反过来讲，那也表示山龙不会受到物理上没办法斩断的制约保护。

只要山龙身为龙，就算再巨大也逃不过弑龙者之刃。

换句话说，只要靠不死者之刃──

八寻将本身肉体化成了爆焰，然后冲向山龙的头颅。挥下的刀刃变为灼热斩击，将巨龙的喉咙深深削去。

「──什么！」

宛如巨岩的龙之头骨承受不住八寻这一刀，因而爆开碎散了。那实在是太过脆弱，让发动攻击的八寻心生动摇。

碎散的并不只龙头。

全长数百公尺的山龙首级变成了普通石块，四分五裂地像雪崩一样解体崩落。

「唔喔喔喔喔喔喔！」

「八寻！」

差点因龙首崩落而遭到吞没的八寻，被彩叶与鵺丸救了回来。

巨大化的鵺丸冲过崩塌的踏脚处，骑在它背上的彩叶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差点被岩石压扁的八寻从中拖出。

「……解决了吗？」

八寻上气不接下气地逃回来以后，久树便带着疑惑的表情朝他问道。理应已经失去头部的山龙始终不减气势，才让他产生了疑心吧。

「不对！那是山龙的另一项权能！」

八寻回头朝背后大喊。

在失去头颅的颈根旁边，山龙的肩膀急速隆起了。只见在隆起的过程中，那块部位就逐渐变成了新的头部。

「长回来了……？」

「那是天羽小姐称为【回山倒海】的权能。山龙可以任意操控地形。虽然我没想到它也可以用那招操控本身的肉体……！」

八寻连吼带喊地朝吃惊的久树做了说明。

「是吗……既然这样……！」

久树以大剑朝着完成再生的山龙头颅重劈。借由液体化权能造出的紫色沼泽对龙鳞造成侵蚀，然而那也只是暂时性的。

液体化的鳞片分裂剥落，隆起的新皮肤取而代之将那块地方补起。久树目睹以后就咂了嘴。

「久树小弟？」

「不行。比起我用神蚀能让山龙液体化，这家伙的再生速度更快。」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离谱的再生能力呢～～……」

丹奈亮起眼睛点头。明明是自己的神蚀能失效，丹奈却觉得有趣，很符合她的作风。

「看来那离谱的再生能力，秘密是藏在地面喔～～」

「地面？」

丹奈说出的意外话语让八寻他们回想起来。自己这些人站的地点是巨龙背脊，实际的大地在遥远下方──

「应该说真不愧是山龙吧。看来它能从地脉无限吸取灵力，然后化成自己的力量。她的神蚀能效果可以遍及广范围，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原来如此。跟安泰俄斯一样吗？」

久树用佩服似的视线看向丹奈。

陌生的字眼突然出现，让八寻与彩叶蹙起眉。

「安泰俄斯？」

「希腊神话里出现的巨人。由大地母神盖亚生下来的他，拥有只要双脚立于大地就长生不死的棘手力量。虽然他还是被海克力斯杀了。」

你连这种事都不晓得？久树露出轻视的脸色，规矩地为他们说明。

八寻坦然信服了他所说的话。只要双脚立于大地就能长生不死。那确实也能套用在从地脉获得灵力的山龙身上。

「海克力斯是怎么干掉那家伙的？」

「据说他是用怪力把安泰俄斯举起，让对方双脚离地然后徒手将其勒死。」

「举……举起来啊……」

「期待到最后的答案居然是这样喔。根本不能当参考嘛……！」

彩叶说不出话，八寻则是一脸傻眼地发牢骚。

要举起长达三公里的山龙，是完全不实际的。即使靠彩叶或丹奈的权能也不可能。这就代表八寻等人没有办法杀山龙。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可以当参考。是你们擅自要期待的。」

久树不爽似的哼了一声。不过他的脸上也缺乏余裕。在八寻等人作战的这段期间，山龙仍持续移动着。

龙召唤出来的众多魍兽已经对美军基地造成了莫大损害。虽然靠着连合会支援，勉强将魍兽的攻势挡下了，只要山龙本尊接近的话，他们布下的防线应该就不堪一击。照这样下去，美军基地会在黎明前覆灭。而且八寻等人目前没有手段能阻止。

『八寻、彩叶，你们听得见吗？』

「……珞瑟？」

从领口通讯器传来的说话声，让八寻与彩叶抬头仰望上方。

从山龙后方，有倾转旋翼机的引擎声传来。原本后撤至安全距离的运输机回来八寻他们这里了。

『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请上机。』

「……接我们回去？」

「意思是要丢下知流花逃掉吗？」

八寻与彩叶困惑地望向彼此的脸。

他们冒着这么大的危险空降到这里，却没有打倒山龙。要他们在现阶段搭运输机，意思就是要放弃弑龙并且逃走。

「撤退吗～～……或许那是不错的判断呢～～」

「连丹奈小姐都这么说……！」

丹奈对珞瑟的判断予以肯定，使得彩叶生气似的瞪了她。

于是丹奈有些困扰地陪笑摇摇头。

「现实的问题在于，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感觉也没办法有作为喔～～相较起来，我们下去绊住魍兽的脚步，会不会还比较有帮助呢～～……」

唔──彩叶把话吞了回去。因为她发现丹奈指正得没错。

即使奈何不了山龙，八寻等人要对付魍兽仍是有效的战力。珞瑟应该是判断为了替横滨要塞的众多居民争取时间逃难，就得派八寻他们驰援吧。

「不行，珞瑟。不趁现在阻止山龙的话，知流花就真的没救了。」

然而，八寻否定了珞瑟的提议。

知流花会前往美军基地，是因为她受制于自己尚为人类时的执着。而她的心愿一旦实现，之后剩下的将只有绝望。

知流花在失去天羽又完成复仇以后，就没有理由再变回人类的面貌。为了让知流花变回人类，非得趁山龙摧毁美军基地以前阻止她才行。

『可是，就这样放着魍兽的侵略不管，美军基地迟早也会覆灭喔。』

「这……！」

珞瑟的冷静答复让八寻闷哼。他想不出反驳的话语。毕竟八寻提不出能阻止山龙的办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各位似乎大感困扰呢。』

「唔！」

与珞瑟通讯时闯进来的说话声，让八寻警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留有一丝稚气，含着笑意像在恶作剧的嗓音。

八寻认得那副嗓音的主人。大概是对方强行介入密码通讯的缘故，杂讯严重，音质也很差。即使如此，八寻仍不可能会听错她的声音。

毕竟在这四年之间，八寻都只是为了杀她而活下来的──

『日安，哥哥。在此也向各位问好。不嫌弃的话，是否需要我帮忙呢？』

那嗓音无视于动摇的八寻，又继续说了下去。

下个瞬间，在山龙的前进方向出现了一片强大过人而又凶恶的气息。

黎明前的大地染成漆黑，理应不存在的巨大竖坑突然凿穿于现场，仿佛要笼罩已经化为废墟的街区。通往异界的漆黑空洞，冥界门。

朝着美军基地蜂拥而来的那些魍兽──貌似甲壳类的那些魍兽忽然失去立足之地，便陆续被那座虚无的孔穴吞入其中。

8

好似要阻挡巨龙去路才出现的冥界之门，与现身时一样蓦地消灭了。

原本簇拥而来仿佛要占满地表的大群魍兽，当前已有七成被吞进孔穴当中。

之前理应存在于那里的废墟街区也随之消灭，只剩下近似沙漠的荒凉大地。在那片空无一物的荒野深处，站着一对男女。

其中一人是穿着高雅西装的修长黑人男子。

至于另一人，则是一身哥德礼服让人联想到西洋玩偶的少女。即使距离遥远，仿佛色素脱落的纯白秀发还是能让八寻认出她的身分。

「珠依……！」

八寻神色愤怒地叫出她的名字。

「快上来！」

彩叶骑在巨大化的鵺丸身上，向八寻叫道。她眼里浮现的是恐惧──或者应该说是警戒心与危机感。只有山龙就已经相当棘手，但珠依的存在更加危险。彩叶也明白这一点。

八寻毫不迟疑地跳上鵺丸的背。

「哎呀～～……」地表示惊讶的丹奈等人被遗留在现场，鵺丸接到彩叶的命令便沿着山龙的巨躯直冲而下。

原本理应挡着去路的魍兽，如今也只剩零星身影。疾奔的鵺丸立刻就冲过数公里的距离，把八寻他们载到了少女眼前。白发少女有些愉悦地望着那样的八寻他们。

接近到能够分辨少女表情的距离以后，鵺丸就缓缓放慢速度。因为它的本能在警戒守候于她背后的修长男子。

统合体的代理人Agent奥古斯托·尼森。

他操控的权能是连战车炮都可以反弹的无形防壁。胡乱冲上去的话，纵使是鵺丸也不能全身而退。搭乘在鵺丸背上的八寻及彩叶就更不用说了。

「珠依！」

八寻从鵺丸的背部跳下，并且朝少女吼了出来。

地龙巫女，鸣泽珠依。隔了约一个星期才再会的她，跟之前一样散发着有如妖精的非现实气质。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哎呀，真恐怖。」

珠依用丝毫没有反映出感情，就像平静湖面一样的眼神回望八寻。如人偶般缺乏表情的她扬起朱唇一角笑了笑。

「不过这样好吗，哥哥？你是不是弄错了真正该杀的对象？」

珠依仰望山龙，然后冒出了嘻嘻笑声。

八寻沉默地咬响牙关。

珠依身为引发大杀戮的祸首，是八寻非杀不可的危险人物。然而，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对付山龙，八寻没有空闲跟珠依起争执。珠依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在他面前现身吧。

「珠依小姐。」

彩叶从鵺丸身上下来，还用认真的嗓音朝珠依唤道。

珠依状似亲昵地回望彩叶问：

「有什么事吗，和音？」

「……你说愿意帮我们，是真的吗？」

「彩叶！」

八寻错愕地朝彩叶回头。就算是为了阻止山龙，也断无向珠依求助之理。八寻认为那是绝对不容许的事。珠依根本不可能行这样的方便来帮助八寻。

然而，珠依却带着宛如人工物的笑容点头说：

「是啊，我说真的。相信或不相信，倒是可以随你。」

「……为什么呢？」

彩叶望着珠依问道。珠依「呵呵」地呼了口气。

「因为山龙啊……我呢，讨厌那个女生。」

「咦？」

「毕竟，事情不就如此吗？一面编织让日本再次独立的梦想，一面玩海贼家家酒，她想必过得很愉快吧。一边找借口说这是为了活下去所以无可奈何，还指称对方是夺走祖国的恶棍，一边却在蹂躏比自己弱的人，她就是这样获得满足的喔。」

珠依的语气既温柔又和缓，因此才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她言词辛辣，而且还说得比任何人都有道理。

彩叶像是自己受了责备而抿唇，但目光仍然没有从珠依面前转开。珠依望着彩叶，状似满意地点头。

「神喜多天羽会被杀，是她自作自受。毕竟这场战争是她挑起的。明明如此，那个女生却因为她死了就恼羞成怒而失控？哎，这是多么……多么丑陋的复仇啊，哥哥你也这么认为吧？」

「是啊……」

八寻认同了珠依说的话。

没有错，知流花是软弱的。知流花依赖天羽，还把自己的希望寄托给她。「日方」的舰长承认了那样的软弱，而知流花一直到最后都接纳不了。

所以她才会失控，为了自私又丑陋的复仇──

「驱逐山龙也是统合体的意向。假如你们不协助，我们自会处置喔。」

尼森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八寻默默地摇头。知流花的软弱确实不可容许，但是要那样说的话，没能阻止她的八寻等人一样有罪。八寻有义务阻止她。

「你说过，要助我弑杀那头龙对吧，珠依？」

「对，哥哥。不过，为此哥哥也要展现出诚意才行。」

珠依使坏似的眯眼说道。

「诚意？」

八寻在警戒间反问。珠依点头，然后走到那样的八寻面前。

能够轻易杀她的间距。珠依却用毫无防备的姿态朝八寻仰望而来。

「没错。能不能请哥哥吻我？」

「你在胡闹吗？」

八寻目露凶光。

珠依先是受惊似的睁大眼睛，然后就把自己的手指凑到嘴唇。

「不，怎么会呢。哥哥应该也晓得吧？龙愿意出借神蚀能的对象，就只有龙之巫女爱上的人喔。」

珠依用认真的嗓音提问。

在八寻背后，有彩叶因而倒抽一口气的动静。珠依貌似觉得有趣，还朝那样的彩叶瞥了一眼说：

「毕竟我能与哥哥相见，真的是隔了好久好久。假如哥哥想认真动用地龙的权能，就请为爱作证。当着她的眼前。」

「……我懂了。」

八寻沉重地吐气。虽然有彩叶随之动摇的迹象传来，但是八寻刻意装成没发现。

八寻在珠依的跟前单膝跪地，并且牵了她的手。

接着，他恭敬地吻了义妹的右手背，宛如向端庄淑女宣誓忠诚的骑士。

「这样可以了吗，珠依？」

八寻放开珠依的手站起身。

珠依明显露出了不满意的表情，但是看到彩叶在八寻背后僵掉的脸色，好像就姑且接受了。

「吻手背吗……哎，也罢。反正我是爱着哥哥的──」

珠依摆了摆被八寻触碰过的手，仿佛在向彩叶炫耀，然后草率耸肩。接着她将消失感情的眼睛转向了山龙逼近而来的巨躯。

「──【虚】。」

伴随优美澄澈的嗓音，世界发出了剧烈的嘎吱声响。

由珠依身上释出了庞大龙气，在山龙脚边拖出漆黑的影子。

010

地龙「史佩尔毕亚」的神蚀能──【虚】。珠依用来在东京都心开出了直径数公里的竖坑，使其与异界相通的权能。

宛如在水面滴下墨汁，有一片丝毫不会反射光源的影子在山龙脚边扩散开来。那片影子将龙的巨躯鲸吞后，仍然不停地增长。

于是就像无形之门开启，漆黑影子化为空洞。

变成深不见底的巨大竖坑──

山龙发出了咆吼。

立足点一失，琥珀色之龙的巨躯随着摇晃倾斜。山一般的巨大身躯沉入凿穿于地面的空洞。负重急遽改变，大地产生摇荡。龙的咆吼撼动大气。

山龙将权能解放，改变了自身肉体的形状。

在神蚀能【虚】制造出的竖坑内壁，有山龙将巨躯变形而成的无数尖椿钉在上头。山龙停止坠落，冲击再次为大地带来震荡。

神蚀能与神蚀能互拼。俨然只能用天摇地动来形容那一幕。

「这就是珠依小姐的……神蚀能……！」

彩叶带着受到震慑的表情嘀咕，这句嘀咕令八寻回过神来。

被吞进竖坑的山龙靠着让自身肉体变形，逃过了跌落的下场。然而它无法再进一步变形。因为山龙被冥界门吞入之后，四肢已经离开大地，导致本身与地脉就此切离。

「彩叶！」

八寻硬是抱起杵着不动的彩叶。

「呀啊！」

「我们上！这次一定要救出知流花！」

「……嗯！」

一瞬间，彩叶曾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她在看过八寻眼睛以后就用力点了头。

鵺丸体会到她的心思，就在八寻他们旁边趴下身子。八寻抱着彩叶跳上雷兽的背，然后仰望面前的巨龙。

抵抗冥界门的山龙发出痛苦咆吼，巨大的双眸却还是燃着憎恨之情。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如今那模样看起来却像失去归宿而抽泣的娇小少女。

9

白色雷兽载着八寻与彩叶，倾全力奔向卡在漆黑竖坑的巨龙。

山龙想从珠依的【虚】逃走而死命挣扎，已经没有力量能让肉体进行大规模变形。八寻直觉认为只要砍下其首级，这次一定就能杀掉她。

正因如此，山龙的抵抗极为剧烈。

巨龙操控存活下来的些许魍兽，打算将逐渐接近的八寻他们牵制住。

彩叶阻止了其意图。她用于操控魍兽的权能，即使对上实体化的龙还是更胜一筹。绝大多数的魍兽都为了直冲过来的彩叶把路直接让出，违抗她支配的几头魍兽则被鵺丸毫不留情地用雷击驱散。

鵺丸沿着龙像尖椿一样插在竖坑内壁的前腿，往山龙的巨躯直冲而上；而金属结晶利刃就朝着鵺丸布下了长枪般的阵势。

「鵺丸！」

「啧……！」

八寻挥刀发出火焰，将【剑山刀树】的利刃摧毁。但是在那之前，已经有数道利刃深深砍伤鵺丸全身。让魍兽得以维持魍兽之躯的瘴气，正从鵺丸身上喷出。溅出的黑色鲜血在纯白雷兽的毛皮留下斑斑痕迹。

不过鵺丸没有放慢速度。它反而加速将山龙的新一波攻击甩在背后。

「对不起……对不起喔，鵺丸！再加油一下下就好……！」

彩叶贴着雷兽颈子，祈祷似的叫了出来。

仿佛在呼应那阵声音，鵺丸引吭高嚎。

鵺丸几天前就受了失去大半肉体的严重伤势，是彩叶把力量分给它，才能保有目前这种巨大化的样貌。早在遭到山龙攻击之前，它的肉体就已经面临极限了。

即使如此，鵺丸仍尽本分到了最后一刻。

毫无防备地屹立着的山龙首级，已经出现在八寻他们眼前。

「──唔！」

仿佛要展开最后一搏，山龙发动制造利剑的神蚀能。为了阻止八寻他们接近，无数的金属结晶利刃从地面穿出。

靠八寻他们的净化之焰，没办法贯通那层由利剑形成的护甲。

然而山龙忘记了。在自己的背脊之上并非只有一名不死者──

「我来扒掉那家伙的护甲。抓准时机配合，鸣泽八寻！」

有声音从八寻他们头上传来。

倾转旋翼式的运输机紧随狂奔的鵺丸后头飞来。久树抓着从货舱垂下的绳索，还用空着的右手举起大剑。

「我懂了。可别失手喽，凑久树！」

「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讲话……！」

八寻用挑衅的方式打趣，而久树明显被惹毛了。

即使如此，久树仍没有错判出手的时机。他在运输机从下降转为上升的前一刻放开绳索，然后顺势将缠绕龙气的大剑朝巨龙背脊重劈。

「沉入昏黑深渊吧！山龙！」

久树发动神蚀能，包覆山龙的剑之护甲便融得失去轮廓而崩解。山龙反射性地想要制造新的金属结晶，但是八寻的攻击更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寻的视野染上灼热闪光，从虚空生出的焰刃朝着山龙首级伸去。

理应能防御的剑之护甲已经被沼龙的权能剥除，理应能长出新首级的再生能力则被地龙的权能剥夺了。

于是，彩叶的净化之焰便将山龙的巨躯逐步斩断。巨龙的绝命咆吼掩没于八寻引发的爆炸当中。

「──烧光它，【焰】！」

八寻一边感受从彩叶流入的庞大力量，一边将刀直挥到底。

巨岩裂开般的声音赫然响起，山龙的巨大首级随之易位。

剩余的龙躯与龙尾表面，有地裂般的深深裂痕正逐渐扩大。

然后，琥珀色之龙的巨躯就在大地震荡间化成无数碎岩形成的洪流而不支倒下了。

倾转旋翼式的运输机由近似火山喷烟的满天尘埃中穿越飞出。

货舱舱门是敞开的，八寻从中探出了脸孔。在首级被砍落的山龙解体前一刻，他被急速下降的运输机接回去了。

货舱内另有丹奈与久树的身影。至于耗尽力气的鵺丸则恢复了原本的中型犬尺寸，被彩叶抱在怀里。

「解决掉了……吗？」

八寻一边俯望崩裂分解的龙，一边嘀咕。

尘土弥漫，导致众人几乎无法确认山龙的状况。然而，龙撼动大地的脚步声，还有强烈压迫感都消失了。

另一方面，珠依在地表凿穿的巨大竖坑依然留着。冥界门深不见底，即使是在吞没山龙崩落的巨躯后仍保有余裕。

「知流花呢……！」

彩叶向八寻问道。八寻含糊地摇了头。

砍落首级使得山龙因而解体，但他们却没办法从亡骸中找出知流花的身影。可是，感觉知流花的生命也没有随之断绝。状况跟打倒莱马特伯爵时有差异，可以说知流花的灵魂还留在某处。

前提是，她没被冥界门吞没。

「珞瑟，麻烦让我降落到地上。我要阻止珠依。不然这一带也会像二十三区那样，被她的魍兽吞没！」

八寻朝驾驶舱的珞瑟唤道。

珠依凿穿的「门」，并不是寻常的竖坑。冥界门原本的功用，就是将众多魍兽召唤来这个世界的通道。目前还有山龙的亡骸堵着不让那些魍兽出现，但这种状态并不保证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明白，乔许。」

「知道，小姐。可是，过度悬停使得机上的燃料没有余裕了，虽然多少会有摇晃，你们可要抓稳────唔喔！」

驾驶座上的乔许短短地叫了出来。

降落中的运输机剧烈摇晃，货舱里的八寻等人因而被甩来甩去。地面发生爆发性冲击，甚至影响到仍在飞行的八寻他们。

「出了什么事！」

「这股气息……是山龙的龙气呢～～」

「你说的山龙……是知流花吗！」

丹奈答复吃惊的八寻，而彩叶对她说的话起了反应。

可是，就算想探头观察地上的状况，运输机的震动仍严重得让人没办法动弹。两具引擎当中，有一边因为刚才的冲击波而失灵抛锚Stall了。

「要迫降了！抓哪里都好，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抓稳了！」

乔许从驾驶座发出怒喊，后来冲击便在不到十秒钟之内袭向八寻等人。运输机降落到地上了。

降落之急几乎令人误以为那是坠机，但飞行高度低，另一边引擎也还安好，机体就几乎没有受到损伤。货舱里人仰马翻的八寻他们也只有留下轻微的撞伤或者擦伤而已。对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来说，那是可以忽略的伤势。

「知流花……！」

彩叶从货舱舱门冲到外头。

在至今仍尘土弥漫的另一端──被珠依用权能横扫过的荒野上，有一名少女站着。然而彩叶看了她的模样便说不出话。

被八寻砍落的山龙头部，是落在巨大竖坑之外。它挤出最后余力，勉强逃过了落在冥界门的劫难。

然后，少女似乎就从崩解的龙头让自身肉体再生了。

但她已经不是三崎知流花。

精确来说，连人类都称不上了。

在她受伤的全身上下都长满了碎裂的琥珀色鳞片。手脚的指尖生出了钩爪，还要靠伸长的尾巴才能勉强维持站姿。

那是龙未能变回人身的模样。或者，该说是人未能成为龙的模样吗──

不过，即使变成那副样貌，知流花依旧美丽。

化为龙人的她，保有几分人类时的影子。

「不妙。那家伙还没有失去神蚀能。」

从运输机下来的久树用僵硬的语气说道。八寻一脸纳闷地看向久树。

「神蚀能？」

「你没有察觉吗，这阵摇晃？」

「地震……不，是山龙的权能吗……？」

震动从脚边断断续续传来，让八寻脸色一沉。山龙的权能会刺激地壳。令人担忧的事态即将成真。

「神蚀能的效果范围超乎常轨。地盘受到这等力量搅动，难保不会引发富士山随之喷火。」

「在那之前，南关东一带就会发生大地震而满目疮痍呢～～」

久树与丹奈各自开口。他们俩的语气之所以缺乏严肃感，大概是因为这个国家没有他们要守护的人事物吧。

不过，八寻没空对这一点发火。

因为珠依和尼森早于任何人发现知流花的存在，而且已经来到了附近。

「──及早杀了她不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

珠依朝知流花伸出手。

她释放的龙气沿着大地而去，在知流花脚边拖出了影子。跟推落山龙时一样，珠依打算在知流花的正下方打开通往异界的门。

「你的复仇到此结束了。日安，再见。」

当珠依说完的同时，竖坑在知流花脚边打开了。

失去立足点的知流花先是浮起，然后便直接坠向一片漆黑之中──

八寻等人刚如此以为，眼帘就染上了一道闪光。

在翻腾间熊熊燃烧，而又不带热度的火焰。彩叶放出的净化之焰烧过知流花脚边，让珠依凿穿的虚无空洞随之消灭了。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

彩叶用毅然的眼神瞪着珠依说道。哎呀──珠依愉快地笑逐颜开。

「住手吧……知流花！拜托你！」

彩叶重新转向免于坠落的知流花，还打算跑到她身边。从地面突起的金属结晶利刃却形成了一道屏障，拒绝让彩叶靠近。

珠依见状，便忍俊不禁地说：

「怎么办呢，哥哥？你要见证山龙用权能再次毁灭这个国家？还是要将她推落无底深渊呢──」

「啊～～……要厮杀也是可以～～……但是能不能请你们等一下呢～～……？」

在场的另一名龙之巫女──姬川丹奈悠哉地说道。

神情像是已经被逼急的彩叶，还有杀气腾腾的珠依同时转头望去。丹奈集她们俩的注目于一身，不知怎地却踮脚仰望了天空。

黎明将近的天空开始泛白，上头飞着一架小型飞行机。跟乔许驾驶的倾转旋翼机是同一款机种──比利士艺廊的运输机。

『看来我似乎赶上了呢。』

有声音从无线电传出。跟珞瑟的嗓子类似，给人印象却截然不同的少女说话声。

「茱丽……？」

八寻在疑惑间叫出她的名字。比利士家的双胞胎之一曾说过有事要办，就独自留在「日方」舰上，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又赶回来了。

『哎呀～～带她出来费了不少工夫，我还以为会来不及，吓得冒冷汗呢。』

当茱丽谈起根本没有人问的辛酸时，运输机的旋翼换了角度开始朝地面降落。看似慎重而又率性干脆的驾驶。驾驶者恐怕是帕欧菈吧。

「三崎知流花……停下动作了？」

珠依背后的尼森纳闷地蹙眉。

正如他所说，原本持续震动的地面停住了。因为知流花停止发动神蚀能了。

化为半人半龙的她睁开覆有瞬膜的眼睛，直盯着降落的运输机。从运输机后方舱门有人影现身，长着钩爪的手便向对方伸去。

「啊……啊啊……！」

从知流花的喉咙冒出了近似呜咽的声音。

霎时间，八寻感受到强大热流，因而把手伸进制服的口袋。热源是颗深红的石头，天羽留下的结晶。

「天……天……羽……！」

舍弃人身的知流花硬是想从嘴唇编织出话语。

从降落的运输机货舱出来的人，是个只披着白色衬衫的赤足少女。

凛然挺直背脊的她，身后有束起的黑色长发摇曳着。

「神喜多天羽？」

久树发出困惑的声音。不对──八寻摇头。

「那不是她……而是她的复制人……」

「你说那是从不死者的细胞创造出来的复制人？神喜多天羽不是已经丧失不死者之力了吗？」

久树一脸愕然地发出惊呼。

八寻默默地望着穿白衬衫的少女背影。

没错，天羽失去了不死者之力。再者，那个复制体是失败品。她在注满知流花灵液的水槽外就活不了，也没有继承天羽的记忆。

证据就是少女每踏出一步，以复制技术培养的肉体便有部分像灰一样地乍然瓦解。

尽管如此，穿白衬衫的少女仍一直线走向知流花。无需其他人教导，她似乎就笃定那是自己的职责。

「我想，那大概是天羽小姐最后的力量……不……」

或许那才是她真正的心愿──八寻心想。

将复兴日本还有复仇都抛诸脑后，只求跟知流花一起生活──

「天……羽……！」

「知流花……」

半人半龙的少女与不完美的复制人少女，都拖着受创的身体朝彼此接近，然后用力拥抱在一起。

就在那瞬间，仿佛最后一线生机已断，两个人的身躯同时崩解了。少女们像被扔弃的玻璃艺品，散发着点点光芒并且碎散成粉末，直至全然消灭。

之后留下的，便只有八寻手中徒然闪耀着的深红结晶。

「知流花……」

彩叶用呢喃般的声音呼唤了跟自己曾为朋友的少女名字。

如今，已经无人能回应她的呼唤。

011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终幕 Epilogue

那天，茱丽叶与珞瑟塔这对双胞胎姐妹拜访了横滨要塞的塔The Tower。

关于四天前发生的山龙失控一事，她们接到了连合会的传唤。

徒具接待室之名的空荡房间里，以会首叶卜克莱夫·勒斯基宁为首，连合会的四名干部齐聚一堂，他们全都俯望着站在较低处的比利士家双胞胎。气氛犹如严肃的审判。

尽管能防范山龙的侵略于未然，龙所率领的魍兽仍导致实质支配神奈川地区的美军丧失大半战力，连合会的设施同样受害匪浅。勒斯基宁等人的表情会变得严肃也是在所难免。

理应正受到责问的双胞胎脸上却无紧张之色，表情也跟平时完全一样。

「我理解你们那边的说词了。」

坐在接待室中央的勒斯基宁露出严厉脸色说道。

「所以说，你们比利士艺廊只是卖了兵器给日本独立评议会，并没有牵涉到这次龙失控的问题？」

「没有没有。倘那种浑水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啊。」

茱丽一边和气地微笑一边甩了甩手否认。

珞瑟如往常般面无表情，还轻蔑似的回望勒斯基宁等人说：

「我们反而是协助阻止龙失控的那一方。连合会的斥候不也提出了那样的报告？」

「但、但是……你们卖给评议会的兵器构成了与美军对立的因素，这应属事实。」

守在勒斯基宁背后的雅格丽娜·杰洛瓦略显气恼地反驳。

日本独立评议会暗示本身持有装备集束弹头的巡弋飞弹，还盛气凌人地向美军要求谈判一事，连合会也已经得知了。包含将巡弋飞弹卖给他们的业主正是比利士艺廊这项事实。

可是，双胞胎姐妹却偏头表示：那有什么部分构成问题？

「商人的工作是贩卖顾客想要的物品。售出的商品会用在什么地方，可不是我们要负的责任。」

「即使我们不卖兵器，评议会也只会找其他商人购买。实际上，在我们将巡弋飞弹送交对方之前，评议会似乎就已经开始跟美军交涉了。」

「──哎，好吧。反正以结果而言，横滨要塞并没有受到损害。何况地龙留下来的冥界门，听说也是你们阵营的龙之巫女负责堵起来的。」

勒斯基宁沉重地吐了气。

结果，会议室内紧绷的空气稍微有所舒缓。连合会做了判断，对比利士艺廊这次的行动不予追究。

「对呀。要是直接把那搁着不管，现在这一带已经落得跟二十三区同样的命运了。大概啦。」

茱丽用卖人情的语气说道，勒斯基宁便点头附和：或许是吧。

山龙──三崎知流花消灭后，鸣泽珠依与奥古斯托·尼森随即被统合体的护卫们带走。

是彩叶净化了珠依留下的冥界门。那使得八寻眼睁睁让珠依逃掉。不过，与山龙交战而受了消耗的八寻无余力跟尼森缠斗，精确来讲，对方放了八寻一马会是较符合实情的说法。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宝器？」

勒斯基宁闲话家常似的朝双胞胎咕哝了一句问道。

「您指的是？」

珞瑟微微地偏头。哼──勒斯基宁不快地哼声说：

「装蒜也没用。你们弄到手了吧？山龙留下的象征宝器。」

「是的。不过，与其说那是弄到手──」

「更像是投刀冢透要把东西交给你们，对吧？」

勒斯基宁挖苦般的嘀咕，让珞瑟默默地颔首了。

雅格丽娜畏惧似的抖了抖肩膀。

鹿岛华那芽对八寻说过，天羽留下的血之结晶先交给他保管。那就表示，他们迟早会来把东西要回去。雷龙巫女与号称最强的不死者将会重临──

「想要的话，我们可以让出去喔。虽然也要八寻他们同意啦。」

「免了。谁要那种只会留下诅咒的石块。」

茱丽不负责任地提议，使得勒斯基宁由衷排斥地板起了脸孔。

接着，他忽然用真诚的眼光望向双胞胎。

「告诉我，比利士艺廊。我们可以把火龙巫女当成人类的伙伴吗？」

双胞胎一听见那句话，散发的气息就变了。

感情从茱丽的眼中散失，她仅在嘴边露出刻薄的笑容说道：

「问这个倒是有趣，勒斯基宁。不像你的作风。」

「龙迟早必须以人类之手弑杀才行。无论那是邪龙，或者圣龙。」

然后珞瑟便静静告诉对方。毫无感情的眼睛里，蕴有掩饰不尽的杀意。

†

那艘船，就停靠在比利士艺廊部队宿舍旁的小小码头。

全长约八公尺的小型船，仅适合于沿海航行的游艇。

将水以及预备燃料搬上船，正着手准备出港的是久树。丹奈则是坐在舷侧的长椅，让午后海风吹拂着柔顺的卷发。

「丹奈小姐，你们真的要走吗？」

彩叶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并从码头上唤道。尽完职责的丹奈他们即将回国，彩叶是跟八寻一起来送行的。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CERG的研究员呢～～」

丹奈有些得意地挺胸。尽管迷糊的讲话方式让人听了不太有真实感，但丹奈是跳级从研究所毕业，然后被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迎为成员的才女。

那样的丹奈为什么会成为龙之巫女？又为什么会跟久树订下契约？对这些他们倒是绝口不提──

「前筑波市有法军接收的观测设施喔～～我原本就隶属于那里。山龙的出现与消灭对世界造成了什么影响，你们不感兴趣吗？」

丹奈就跟平时一样，用充满好奇心的语气向两人问道。

被这么一说，八寻等人也没办法勉强丹奈他们留下来。

据称力量足以重塑世界的龙消失了一头。其结果将会让这个世界变得如何，对八寻他们来说也是绝对无法忽视的情报。

「带着这个吧，凑久树。」

八寻拿出裹成包袱的大型多层便当盒，并且把那塞给船上的久树。

久树收下后露出了纳闷的脸。

「这是啥？」

「可乐饼。我想应该都炸得很美味。」

彩叶用颇有自信的语气说道。八寻无意识地发出叹息。彩叶坚持要准备伴手礼，被迫奉陪的八寻落得了从早上就忙着削马铃薯皮的下场。

「我们就收下吧。」

久树大概不是体恤八寻的辛劳，就带着一副臭脸点了头。

另一方面，丹奈则像个肚子饿了的小朋友嚷嚷着「可乐饼可乐饼」。

「我们家的小朋友会寂寞的……呃，我也是……」

从刚才就一直忍着眼泪的彩叶吸了吸鼻子。

或许因为同是幸存的日本人，彩叶的弟妹们与丹奈格外投缘。选在他们「上课」的期间离开，也是因为丹奈怕小朋友们伤心。

「我们应该很快又会见面喔。毕竟我也跟八寻约好了～～」

彩叶终于认真哭了出来，丹奈便用悠哉的口气说道。

八寻的太阳穴顿时抽搐起来，彩叶则是连眼泪都忘了擦就气得抬起脸。

「……你们约好了什么？」

「啊～～……我想起这件事不能提了。请你忘掉吧。」

啊哈哈哈──丹奈一边草率地敷衍，一边朝八寻他们挥了手。

解开系留索的游艇驶离码头后，在久树的驾驶下逐渐远去。

彩叶目送丹奈他们远离，还闹脾气似的始终鼓着腮帮子。

「……所以呢，你跟丹奈小姐约好了什么？」

一看不见载着丹奈他们的游艇，彩叶就瞪着八寻问道。

八寻沉默地耸耸肩。要应付彩叶的追究感觉并没有多难，但随便扯谎的话，露馅时会惹她生气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八寻只好实话实说。

「没什么大不了。她说会协助我杀珠依。」

「你们做了那样的约定吗！还瞒着我不说！」

彩叶变得横眉竖目。八寻无奈地叹气说：

「告诉你的话，你会反对我们吧。」

「那是因为……兄妹互相残杀又不是好事……」

「兄妹吗……她似乎没有认我当真正的哥哥就是了……」

八寻自嘲似的露出了干笑。

过去，只有八寻以哥哥的身分对待珠依，珠依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八寻当成家人看待。那使得八寻与她的心思相左，进而造成大杀戮的导火线。因为八寻没办法接受她的心意。

所以，八寻非杀珠依不可。

趁着她还没有重演同样的杀戮──

「是那样……吗？」

彩叶受了动摇般望向八寻。

然而她怀有的感想似乎跟八寻想像的有所不同。不知怎地，彩叶略显不悦地眯起眼说：

「所以你才吻了她？」

「啥？」

八寻口中冒出奇妙的声音。

「你说我吻她……唉，我吻的是手背耶。」

「可是吻了就是吻了啊。看到你们那样，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彩叶生气地叉腰说道；八寻生厌地撇嘴反驳：

「你要那么说，我也没办法吧。不然我当时还能怎么办？」

「我晓得啊……那是因为我没有能力阻止知流花，所以你才会就范吧。」

忽然间，彩叶的笑容生硬地垮了下来，目光随之低垂。

她的声音就像在呜咽一样，微微发抖。

「所以，你才会像那样跪在她的跟前……对不起……对不起喔……」

「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

八寻胡乱抚摸起彩叶垂下来的头。

向内心想着非杀不可的对象屈膝下跪，还行人臣之礼似的亲吻对方。珠依正是因为明白八寻所受的屈辱，才觉得心满意足。彩叶并没有笨到连那都察觉不了。

「不过……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彩叶抽咽似的说道。

拿你没辙──八寻将嘴巴凑到彩叶耳边告诉她：

「我知道了。那么，我也对你比照办理就好了吗？」

「不要。」

「啥？」

彩叶立刻回绝，让八寻露出错愕的脸色。

彩叶一边使劲擦掉眼角浮现的泪水，一边抬起脸说：

「我不要跟她一样。你要让我有更特别的感觉。」

「特别是要怎么个特别法啦？」

「那是你该负责思考的吧……！」

彩叶用了小孩闹脾气似的口吻说道。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八寻摇了头，在稍作思考后用草率的口气问：

「改吻脸颊总可以了吧？」

咦──一瞬间，彩叶畏惧地目光乱飘，却又为了掩饰而断然点头说：

「好、好啊，八寻，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我倒不是不能答应。」

「啊～～……是是是。」

八寻苦笑着把手凑到彩叶的下巴。彩叶则身体缩得硬梆梆，牢牢紧闭眼睛。明明当着别人面前让八寻枕着大腿就不要紧，亲吻脸颊却好像不行。

彩叶紧张的表情太逗趣，八寻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我看还是算了。」

「为什么！」

「我们没理由这么做吧。毕竟跟珠依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啊，唔……」

彩叶依然满脸通红，还认真地鼓起腮帮子。或许她是认为自己被八寻戏弄了。

八寻搁下了那样的她，然后朝艺廊的部队宿舍走去。

哎哟──彩叶愤慨地追向八寻说：

「你、你很诈耶！要吻的话就该连我一起吻！」

「咦……咦咦！」

对彩叶这阵怒骂声起反应的人并不是八寻，而是刚好从建筑物转角走出来的娇小身影。穿水手服且气质正经的少女，彩叶的妹妹佐生绚穗。

而且从绚穗的后头，又有彩叶的弟妹们陆续出现。

「绚、绚穗？还有大家……艺廊的人不是正在教你们读书吗？」

彩叶带着紧绷的表情问道。

「课刚才上完了，所以我们也想来替丹奈姐姐送行……」

弟妹们当中最懂事的莲用尴尬语气说明。

京太无视于长男那份体贴的心意，还亮着眼睛问：

「尽奈姐，你要跟八寻接吻吗？」

「呀啊～～」地发出尖叫声的不知道是凛花，还是穗香。九岁儿三人组跟着开始起哄：「亲亲～～亲亲～～」

「不、不是的……这当中都有理由……八寻，你也来帮我解释！」

「去吧，鵺丸。把东西捡回来。」

八寻装成没发现骚动，跟瑠奈带来的鵺丸玩耍。

「你好无情～～！」

彩叶的叫声回荡于佣兵们所在的城市。

那是国家毁灭之后，留下来的人们在浮生间的短暂安详记忆。

高远的夏季蓝天扩展于废墟街景之上。

而在遥遥的海平面上，纯白积雨云升腾而起。

宛如替一头已逝的龙立起墓碑──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后记

就这样，已向各位奉上《虚位王权》第二集。

本作副标题是仿效「恶魔与苍蓝深海间（Between the Devil and the Deep Blue Sea）」这个惯用句，我从之前就在等机会用在本系列。原本惯用句的意思似乎是「进退维谷」或「走投无路」，这一集的内容大致也是如此所以正好。

这次的舞台是大海，龙之巫女们也一口气出现了，还有不死者也一样。然而，人格正常者挺少的。尼森意外属于正常的那一边。还有出现于本作的龙是以八卦为原型，这点也揭露出来了。原本八卦中的「兑」卦正象为泽，但在本作则是对应成「沼」。正如「沼泽」一词所示，这两者关系接近，我想应该无妨。毕竟取名为泽龙就会有讨喜可爱的感觉了。

八寻与彩叶离开化为废墟的二十三区，再次回到有人类生活的土地，但原本居民皆已死绝的日本当然不可能保持与现在相同的面貌，在这之后，他们俩将在面目全非的世界体验各种际遇，并且见证人们的心愿与下场。

若能请各位继续守候八寻与彩叶的故事，便属甚幸。

三云岳斗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插图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八寻前传

1

做好了互相攻击的准备，尖刀刺穿了对面怪物的喉咙。

面前的是比人还要高一倍的巨兽。这是一只散发着硫磺气息，吐出灼热火焰的黑猫

怪物露出獠牙狰狞地咆吼着。

少年一边忍受着灼伤皮肤的火焰残渣，一边将紧握的小刀刺入怪物体内。

开裂的路面上杂草丛生。

废墟的街道上不见人影，只有嘈杂的蝉鸣声。

仿佛像永远一样漫长的瞬间过去了，最先迎来极限的是那个怪物。

代替鲜血喷出的，是乌黑的瘴气，漆黑的巨大身躯破碎崩溃。

少年看着这一切，摇摇晃晃地后退。

由于极度的紧张感消失了，太阳穴现在隐隐作痛。胳膊也因为疲劳抬不起来。

他靠在建筑物的墙壁上，调整着紊乱的呼吸。突然，从通信器里传来了声音。那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

「八寻……喂，八寻，快回答。还活着吗？」

「吵死了，爱德。我听见了」

被称为八寻的少年对着耳边的耳机回答道。

通信对象是爱德华多·弗伦祖埃拉。是墨西哥国籍的老人。

虽然自称是美术商，但这个头衔完全可以说是骗人的。

从无人居住的废墟中搬运有价值的美术品，再卖给其他国家的好事者。这是爱德的工作。顶多也只能说是回收废品，或者说趁火打劫最合适。

不过，八寻也没法责备他。因为被爱德委托进入废墟的街道，然后实际带回美术品的就是八寻。也就是说他是趁火打劫的承包商——回收商。

「哎呀，八寻已经把魍兽收拾掉了吗†真不愧是你啊」

注意到八寻疲惫的声音，爱德佩服地说道。

老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令八寻不由得皱起眉头。

「什么真不愧是你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爱德。不是说这里没有魍兽吗？」

「是吗。果然有啊。那种类知道吗？」

爱德淡淡地反问道。八寻则是粗暴地咂了咂嘴。

「不知道。那是只看起来有棕熊那么大的蠢猫。还有就是会吐火」

「吐火的黑猫……奥文尼克吗†是稀有品种啊。这个信息可能可以卖高价」

老人满意地笑着。

「说什么能卖高价呢。我不是你赚外快的工具啊！而且你知道吗，就因为你那不靠谱的情报，我好几次差点死掉！？」

「比起这些，八寻。你现在在哪里？」

「啊？刚刚穿过隅田川进入旧台东区。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上野了」

「大致和预定的一样」

无线线路的另一头，传来了爱德摊开纸质地图的声音。虽说对方完全不值得信任，但毕竟爱德是八寻的委托人。不管多么不愉快，八寻也只能听从他的指示。

「然后呢？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的美术馆？还是去博物馆？」

「不不不。你就这样南下到秋叶原去吧」

「秋叶原？那种地方有美术品？」

八寻诧异的反问道。

爱德主要经营的是刀剑、壶等古董，或者是古代的美术品。美术馆和博物馆众多的上野地区还好说，商业区的秋叶原作为回收地是很少见的。

爱德似乎很享受八寻的困惑，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今天的目标不是古董。是人偶」

「人偶？是指土偶或陶俑之类的吗？」

「不对不对。是动漫角色的人偶。也就是那些狂热爱好者追求的模型」

「……哈？模型？」

八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遍布怪物们的隔离地带，带回的竟是动漫角色的模型。他还是第一次接到这种荒唐的委托。

是东南亚富豪的委托。这是一位名叫马萨的超凡原型师亲自创作的，也是委托人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作品。

「……算了，只要付钱，我无所谓」

八寻压下内心的纠葛，自言自语道。

「一个模型要十万美元。应该能赚不少钱吧？」

「你要几成？」

听着老人沙哑的笑声，八寻问道。

「放心吧。我给你留一半。但要扣除经费」

「你太过分了吧！你不就是在空调房里打电话嘛！」

「都和你这个日本人好好做交易了，你觉得我还不良心吗？」

「呜…！」

听到爱德嘲讽的话语，八寻咬紧牙关。

虽然不甘心，但他说得没错。现在这个国家，很少有喜欢雇用八寻的人。因为八寻是日本人的幸存者。

「到了车站后联系我。路上小心点。虽然对被诅咒的有不死之身的日本人来说，这话也许是多管闲事」

爱德用讽刺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就切断了通信。

对着沉默的耳机麦克风，八寻恶狠狠地低语。

「去死吧，死老头」

†

那是四年前，东京上空出现巨龙的夏日记忆。

街道上降下了血红色的雨，似乎是在与龙的出现相呼应，众多的自然灾害席卷了整个日本。

不久之后，各地出现了颠覆现有生物学常识的凶猛怪生物。

那是有着与神话怪物相似的外形，后来被称为魍兽的异形生命体。

它们无差别地袭击、吞食人们，破坏城市。

面对这些连军用步枪子弹都对付不了的魍兽们，别说警察了，就连自卫队也无能为力。由于多次的自然灾害而陷入混乱状态的日本政府，至此完全丧失了机能。据说魍兽出现后的一周内，日本就失去了国民总人口的一半。

当然，国际社会也并没有对这一惨状坐视不管。

世界各国开始安排捐款和援助物资，准备派遣国际紧急救援队。

这篇报道给了许多在悲剧中倍受打击的日本人勇气。正如日本这个国家曾经经历过的一样，从前所未有的灾难中再次实现了复兴，即使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但自己总有一天会恢复到原来的和平生活。每个人都抱着这种毫无根据的期待。

可是没过多久，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但全世界的政要、国家元首以及宗教领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一齐向民众下达了命令。

杀光日本人。将他们灭绝。

大杀戮——“猎杀日本人”就此开始。

半年后。龙带来的自然灾害平息的同时，大杀戮也结束了。

在这期间的牺牲者总数，超过了一亿两千六百万——

于是日本人就此灭绝。

只有少部分例外。

2

秋叶原的车站前，虽然已经荒废得很厉害，但它仍保留着昔日繁华街道的风貌。

为了大杀戮向日本派遣军队的国家有三十多个。其中8个国家至今仍在日本驻军，分割统治着日本全境。

但是，应该成为被占地国民的日本人已经全部灭绝了，所以人口密度极低。

占领军只驻扎在主要港口和大城市。日本列岛大部分处于无政府状态，成为国际恐怖分子和罪犯横行的无法无天的地带。

但是，有一个地方，就连这些犯罪分子也很少涉足。

那就是二十三区——过去被称为东京都区的地区。

日本的政治经济中心。过去的首都被指定为隔离地带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这附近的魍兽出现率与其他地区相比高得出奇。

大杀戮已经过去四年了，东京都内的建筑物依然屹立在那里，很多昂贵的美术品和工艺品也都无人问津。

话虽如此，既然经历了大杀戮，秋叶原的街道当然不可能毫发无伤。

建筑物大多因多次的自然灾害而受到严重的损坏，街上到处都刻着魍兽们袭击过的痕迹。因火灾被烧毁的商品好像也有不少。

「我到了，爱德。不过这种地方真的会有模型吗？」

八寻再次呼叫自称“美术商”的老人，向他问道。

不知为何，老人用充满确信的语气回答。

「不用担心。大楼内侧几乎完好无损。也确认到模型没有损坏」

「…确认到？你是怎么？」

「就在一周前，据说大型企业的回收部队进去后亲眼看到了」

「哈？」

走进爱德指定的建筑物内，八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除了八寻之外，还有其他回收商来过这里。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喂，等等。那他们为什么不把模型带回去？回收部队怎么样了？」

「嗯…….听说在报告发现模型后就失去联络了…」

「什么？」

八寻下意识地放低姿态环视四周。

那是离秋叶原车站很近的大型商业大楼。每层楼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商户，虽然现在已经变成废墟，但大楼内依然完好无损地保留着电子设备和玩具等商品。

对于懂得其价值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就像一座宝山。

当然，周围除了八寻以外没有其他人的迹象。

但是，八寻感觉到大楼里的空气有些异样。

浑浊的废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啊，对了对了。这么说来，在失去联络之前，好像听到了奇怪的惨叫声。说建筑物里有幽灵之类的」

「幽灵…？」

在八寻反问的时候，电话就断了。因为走到建筑物的深处后，信号中断了。

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昏暗中的空气开始摇晃起来。

店里陈列的老旧录像机和用途不明的大型电子设备无视重力，无声无息地浮了起来。这非现实的景象令八寻感到战栗。

电子设备不规则地摇晃着在空中移动。

以一副极其异样、令人恐惧的姿态。然后电子设备像钟摆一样边摇晃边加速。像炮弹一样袭向呆站着的八寻。

「真的假的啊，喂……！？」

八寻猛地后退了几步，电子设备接二连三地撞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混凝土碎裂的钝声响起，机器碎片四散。

「是骚灵现象吗！？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寻一边避开散落下来的碎片，一边从通道上滚落。

新的电子设备从头顶掠过。只要被任何一个碰到，很有可能会被撞碎头盖骨。

电子设备的碰撞声不断响起，却看不到操纵它们的身影。

爱德口中的“幽灵”一词，此刻带着一种奇妙的真实感。

不久，被逼到通道尽头的八寻，发现了倒在眼前的尸体。而且不止一具的，而是五六具被随意的堆在一起。

「这些家伙，就是爱德说的回收业者吗……」

和八寻这样的无业游民不同，他们是被大型企业雇佣的专业回收部队。而且穿着民间军事公司的制服，是军人出身的强悍的战斗员们。

但是他们的尸体受损非常严重，几乎没有留下原形。

八寻意识到他们是被魍兽啃食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袭击八寻的这个骚灵现象，也很有可能是魍兽所为。

尽管如此，八寻的视野里并没有魍兽的身影。

看到的只有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无数电子设备。

「身体…！？」

躲避着飞来的电子设备的八寻，全身突然一阵剧痛，这剧痛让他停止了动作。

手脚并没有失去知觉。但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捆住了一样，身体动弹不得。

鬼压床——

还没来得及对这意想不到的灵异现象感到困惑，八寻的右肩就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在大型电子设备的撞击下，传来锁骨碎裂的钝响。

八寻的右手失去了力量，手中的刀也掉了下来。

仿佛等待着这一切一样，虚空在八寻的眼前撕裂。

当他意识到那是怪物的复眼时，以为时已晚。身体被巨大的爪子撕裂，鲜血从八寻的身体上飞溅而出。

「魍兽…是从哪里…！？」

八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破烂不堪地躺在通道上。

被怪物的爪子剜出的伤口触及背部。肺已经裂开，心脏恐怕也已经被破坏了。

全身麻痹，使不上劲。八寻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连一声惨叫都叫不出来。意识慢慢地远去。

头顶上传来的是魍兽的声音，似乎是在夸耀自己的胜利——

模糊的视野中最后映出的，是化作水滴停留在空中的八寻自己的鲜血。

†

「太好了。你还活着啊，哥哥——」

在朦胧的意识中，一个带着笑容的清澈声音响起。

这是那天——大杀戮开始那天的记忆。

跟在空中飞舞的“怪物”身后的少女，静静地俯视着战栗的鸣泽八寻。

鸣泽珠依沐浴在倾盆而下的深红色的雨中，露出柔和的微笑。

在展开彩虹色翅膀的巨龙背后，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

「——还是说，只是没死成？」

†

昏暗的通道中闪出苍白的火花。

八寻下意识地伸出右臂，打飞了魍兽的獠牙。

面对已经毙命的猎物的意外反击，本该没有感情的魍兽明显的露出了动摇。

就在这一瞬间，八寻抓住刀跳了起来。

全身又一次开始僵硬了起来，就在这时，他朝着头顶空无一物的空间挥刀一闪。伴随着有东西被砍中的畅快感，快要僵硬的肉体再次获得了自由。

「这就是刚才的“鬼压床”和“骚灵现象”的真面目吗」

八寻抓着断了的线头，慵懒地低语道。

那是比蜘蛛丝还要强韧好几倍的半透明细纤维。这条线不知不觉间缠满了他的全身，阻碍了八寻的活动。而让沉重的电子设备漂浮在空中，向八寻发动攻击的，也是这根线。

魍兽察觉到自己无法阻止八寻的动作，便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但是，八寻已经知道它的想法了。这是它的保护色。

躲藏在这座大楼里的魍兽，会像变色龙或章鱼一样改变体色来隐藏自己的身影，并猎捕迷路的猎物。

即使被发现也无所谓了，这是种极为常见的能力。

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

因为被爱德所说的“幽灵”一词迷惑，八寻差点就死了。

但换做是常人，这种伤和出血量早就毙命了。

可讽刺的是，这出血却让八寻知道了魍兽的真面目。

因为沾上了飞溅的鲜血，他才能看清遍布在黑暗中的细丝的存在，同时也让魍兽的身影变得更加清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注意到保护色被识破了的魍兽，露出其身姿发出了咆吼。

它是有着爬虫类外皮的蜘蛛——这是一种异形怪物。

它的八只手脚都长着锋利的钩爪，酷似食人鲨的大嘴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獠牙。

魍兽仅身体部分就有近三米。即使没有保护色带来的透明化，也不是可以轻视的对象。

尽管如此，八寻还是抬头看着魍兽，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听说日耳曼神话中的英雄齐格弗里德杀死了龙，用他的血得到了不死的肉体」

魍兽的庞大身躯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移动着，它伸出钩爪击向八寻的肩膀。但是，钩爪在扯破八寻的上衣时，立刻被弹了出来。

八寻流出的鲜血，像盔甲一样凝固，贴在肉体表面。

皮肤本身也开始硬质化，变得像钢鳞一样。

本应溃烂的肺和心脏完成了再生，本应被撕裂的肉体也被血的铠甲堵住。

拥有钢铁般的皮肤，不死的肉体——

这就是八寻在那个深红的雨天得到的力量。

那是沐浴了龙血、被诅咒的能屠龙的不死之力。

「看来我也是那个英雄的同类啊。不好意思，可不能让你杀了我！」

八寻用溅满自己鲜血的刀刺向魍兽。

虽说是一把巨大的军刀，但与魍兽庞大的身躯相比，刀刃实在太薄太不可靠了。

但其效果却是戏剧性的。

以刀子砍出的伤口为中心，魍兽的全身出现了龟裂。被龙血污染的八寻的血液，对魍兽来说是致命的剧毒。

散发着漆黑的瘴气，脆弱的巨大身体粉碎了。

八寻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

「结束了，爱德」

移到电波状态较好的窗边，八寻重新打开通信器。

做美术生意的老人并没有因为八寻的平安而高兴，而是先抱怨他，回复的太晚了。

「打倒魍兽了吗？」

「是啊」

「哦…」

爱德发出了意外的声音。魍兽能够摧毁大型企业的回收部队，他似乎真的没有想到八寻能一个人将其击退。

「比起那个，请告诉我委托人要的模型的特征。我想在被其他魍兽发现之前赶快逃出去，可这里到处都是模型，根本分不清」

八寻回头说道。

虽然找到了大楼里的模型店旧址，但店内的模型有数百个，八寻完全不知道该把哪个带回去。

但是爱德却若无其事地说。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是在店门口附近展示的魔法少女乌拉卡。一分之一的尺度」

「一分之一的尺度….？」

「总之就是等身大。不愧是日本变态技术顶点的杰作，造型应该相当漂亮吧？」

「等身大…和人的尺寸一样吗？」

八寻困惑地环顾四周。

他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在hobby商店入口的正面——最显眼的地方放着等身大的美少女模型。模型的身高包括底座大概有一百六十厘米。

自称是魔法少女的角色服装被白白飘逸的荷叶边覆盖着，而且暴露度很高。光是站着就能看到裙子里面的东西。

「抱着这个逃离二十三区吗！？我！？」

八寻用非常无情的声音说道。

虽然已经习惯了因为是日本人的幸存者而被蔑视和嘲笑。

但是这个等身大美少女手办更糟糕。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被人看到他抱着魔法少女走路的样子，他绝对会再也没办法抬起头来。即使是拥有不死之身的屠龙者，内心也不是无敌。

「价值十万的工作。你就忍耐一下。不是还要找出失踪的妹妹吗？」

爱德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口吻说道。

八寻咬牙切齿地纠结着。

为了找出大杀戮以来，消失了踪影的妹妹。为了赚取找到她的这笔费用，八寻留在魍兽聚集的二十三区，一个人做着回收商的工作。

「都是因为龙……！可恶，这笔帐我一定要你还….珠依….！」

八寻屈辱地颤抖着，抱起了造型魅惑的等身大的模型。

然后，不死者的少年再次走向了废墟的街道。

第二卷 龙与碧蓝深海之间 绚穗和彩叶前传

1

那一天——四年前的那个夏天。

东京上空出现了一条巨龙，然后街道上降下了血色的雨滴。

于是日本人走向了绝路。

†

我做了便当，彩叶有些得意地说道。

「饭团、煎鸡蛋、炖猪肉、青牛蒡。虽然炖猪肉和青牛蒡是罐头」

少女小心翼翼地紧抱着装着行李的背包，开心地笑着。

和煦的春日阳光照耀在淡茶色的长发上。

彩叶比我大三岁，今年是十六岁。她有着一张小脸，虽然有些瘦削，但眼睛很大，长得非常漂亮。

这种印象从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没有变过。

就连小豆色的学校指定运动服，只要她穿在身上，都会变得很可爱。

「既然做了便当，就早点告诉我啊」

让彩叶准备便当让我有种罪恶感，我开始用闹别扭的语气抗议。家里年纪最大的彩叶有很多事情要做，而我只会做饭。

「今天早上突然想到的。如果去不习惯的街道的话，还是带点食物比较好吧」

「嗯。也是」

我同意彩叶的话。

今天的目的地是旧新宿区。因为是不太熟悉的地区，所以不一定能顺利找到平安留下来的便利店和超市。准备最低限度的水和食物是很重要的。

「绚穗要陪着我去找东西了呢」

彩叶说着，握住了我的手。她年纪虽大，却很爱撒娇，一有机会就这样粘着我。不过，我也不讨厌这样撒娇。

「那么，今天找什么呢？」

「嗯…衣服吧」

彩叶回答了我的问题。但口气不知为何含糊不清。

「如果是衣服的话，比起我带凛花去不是更好吗？」

我很不可思议的反问道。凛花是我们的妹妹之一。虽然才十一岁，但已经对打扮和美容很讲究了，可以说是我们家的时尚先锋了。如果是要去找衣服的话，我觉得她比对服装不在意的我更合适。

但是，彩叶有些困惑地彷徨着视线。

「不，这个嘛，凛花还早了点…」

「凛花早了….难道你在找内衣？彩叶你又……」

我不由得望向彩叶的胸口。

虽然彩叶整体给人一种苗条的感觉，但她的胸部很大。很大。虽然从以前就很大了，但现在也还在稳步的成长中。虽然在旁人看来很漂亮，而且会由衷地羡慕，但她本人却说因为看起来会很胖所以很讨厌。而且要找尺寸合适的内衣好像也很困难。

「不、不对！虽然有点紧了，但还好…！」

彩叶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胸口，摇了摇头。

说起来，大约在三个月前，我也陪她找过内衣。对于十一岁的凛花来说，这个任务确实还早。

「要是能找到可爱的内衣就好了」

「嗯…所以说不是的！」

彩叶满脸通红地表示否定。但我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搁置了将近四年的道路到处塌陷，而且杂草丛生难以行走。不过，和彩叶并肩走在阳光明媚的河边散步道上，心情并不坏。这么说来，像这样和她两个人出门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们手牵着手，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走到外濠的终点附近时，彩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路在这边对吧？」

「呃？难道不是知道路才往这走的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彩叶困惑地微笑着。

「不…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就是这里」

「那个，路痴的人就别说这种话了」

「我还是有自信的。向西走肯定没问题」

我一边听着彩叶的辩解，一边摊开纸质地图。依靠着弯下的路标和建筑物的招牌，总算找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

「嗯，没问题。从前面的十字路口拐过去，就能走到大道上了。虽然有点绕远路」

「对不起，绚穗。不过你看。真漂亮」

彩叶松了一口气，指着前方。沿着散步道种植的林荫树上，淡色的花瓣开得很漂亮。

「樱花」

「嗯…已经是这个季节了」

彩叶向随风飞舞的花瓣伸出手。

她的样子让我瞬间看呆了。彩叶突然回过头来盯着我，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她恶作剧般的笑了笑。

「来吃便当吧」

「呃？现在？」

我一脸惊讶地反问道。离开“家”还不到一个小时。距离目的地新宿也还有一半的距离。

但是彩叶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用力拽着我的袖子。

「拜托了。可以吧。就当是赏花吧」

「唉….好吧」

我苦笑着说，没办法。我并不是输给了彩叶的气势，因为我自己也想在樱花树下吃便当。

彩叶听了我的话，做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然后她回过头，大声叫道。

「努埃马尔，过来。吃饭啦」

在听到彩叶的声音后，巨大的野兽出现了。

加上尾巴，身长大概有六七米吧。不是狼，不是狐狸，也不是老虎，而是有着纯白皮毛的怪物——魍兽。

被称为努埃马尔的魍兽，一边洒下苍白的闪电一边咆吼。

躲藏在周围废墟的阴影里，一直盯着我们的其他魍兽们，似乎受到了努埃马尔的威吓，胆怯地离开了。

彩叶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努埃马尔，笑着说了声谢谢。在她面前蹲下的努埃马尔，在被人摸了摸眉心后，舒服地叫了一声。

魍兽是在这个国家突然出现的吃人的怪物们。而我们，之所以能在聚集了大量魍兽的二十三区内自由行走，就是因为有努埃马尔这个护卫。

和努埃马尔它们心灵相通，像家人一样对待它们的就是彩叶。

据我们所知，彩叶是这个世界唯一的“魍兽使”。

2

那一天——四年前的那个夏天。

在东京上空出现了一条巨龙，街道上降下了深红色的雨。

与此同时，日本全境出现了魍兽。拥有与神话中的怪物相似力量的它们，毫不留情地袭击、吞食人们，破坏城市。

世界各国的政要、国家元首以及宗教领袖在那之后下达了命令。

他们说。杀光日本人。将他们灭绝。

杀戮的连锁反应瞬间蔓延到了全世界，各国军队迅速开始了对日本的进攻。

在这场狂乱中，日本这个国家消失了，在海外的少数日本人也遭到了无情的暴力，一个接一个的丧命。

我们以“大杀戮”来称呼这个行为——

于是日本人走向了绝路。

这是发生在大杀戮开始后仅半年的事情。

†

「哇，好厉害。商场地下，好厉害啊！有很多没见过的罐头！」

彩叶抱起礼盒装的高级罐头，激动地说道。

位于新宿的大型百货商店旧址的废墟内。从地下通道进去后，我们发现了店内堆积如山的商品。

被搁置了四年之久的建筑物地下，经常会因为下雨而被水淹没。但是，这家百货商店的正下方有地铁隧道，因为水流进了隧道，所以它避免了被水淹没的命运。

当然，大部分食品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

尽管如此，罐头和保存类的食品大多都平安无事。这是在便利店和超市里看不到的罕见食材，不仅是彩叶，我的情绪也高涨了起来。

「没办法把这些全部拿走啊」

看着拼命地收集着数量非同寻常的罐头的彩叶，我对她说道。

彩叶好像受到了打击似的，她抱着头说道。

「啊啊啊…要是带塔比它们一起来就好了。努埃马尔没办法帮我们搬东西。要带哪个回去呢。好烦」

蹲在那里的彩叶一脸认真地开始挑选罐头。

当然，如果只是自己吃，她也不会那么认真地烦恼吧。她想的大概是留在“家”里的弟弟妹妹们。

“家”里的孩子一共有八个。年龄最大的彩叶十六岁，最小的琉奈才七岁。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大家是齐心协力共同生活的重要家人。他们是被遗弃在这座废墟街道上的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在那场地狱般的大杀戮中，只有我们幸运地活了下来，这一切都多亏了彩叶。我们被魍兽群袭击，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彩叶带着努埃马尔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帮助了我们。

不仅如此，被她驯服的魍兽们，从那以后开始保护我们免受其他魍兽的袭击。塔比就是其中的一只魍兽。

像这样被彩叶救下来的日本人一共有七十人。其中有教师、护士，也有电工资格证的人。他们整修了名为“家”的建筑物，安装了太阳能电池板和抽饮用水的水泵，是他们为我们的生活打好了基础。

但不到一年，大人们就都走了。

有的人是因为害怕彩叶，所以逃走了。也有因事故或疾病死亡的人。但是，更多的人选择了自杀。他们都绝望了。因为日本人都死了，只有他们自己被遗弃在了废墟的街道上——

最后只剩下我们八个人。

正因为如此，彩叶才会珍惜我们。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甚至比真正的家人还要亲。

现在，她在昏暗的废墟地下，认真地物色土特产用的罐头。

「话说回来，只要把罐头带回家就行了吗？你不是来找内衣的吗？」

看着烦恼不已的彩叶，我一脸无奈地呼唤她。

彩叶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来。

「不是内衣，是衣服！衣服！」

「有楼层指南哦。放着内衣的是…三楼吧。还是放了大尺寸的」

「大尺寸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为何，彩叶像闹别扭似的噘起了嘴，她放下罐头站了起来。

3

「宽敞….」

来到女装卖场的我们，被这个卖场的面积震惊了。

因为已经放了四年，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但楼层几乎没被破坏，商品也几乎完好无损。

名牌服装、皮包、鞋子、小件物品——每一件都华丽辉煌，传达着和平时代这个国家的富饶。这光景让人既兴奋又难过。

「想在更明亮的地方看看」

我看着人体模特穿着的夏季连衣裙，轻轻地叹了口气。

熄了灯的百货商店里一片昏暗，难得的色彩鲜艳的衣服也显得暗淡无光。

「我带了强力手电筒」

彩叶把户外用的LED灯调到最大，举过头顶。

托她的福，楼层里可以看得很远了，虽然还是远不及百货商店原本的亮度。

「这样啊…是穿泳衣的季节…」

我和彩叶走进特设的泳装专柜，面面相觑。

大杀戮发生在夏天。当时这个特设会场，一定挤满了购买新泳衣的人吧。

「穿一件试试？」

彩叶两眼放光地看着我。我慌忙摇头。

「不不不。我不适合这么花哨的衣服。彩叶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是吗….我觉得这个很可爱呢」

「不行不行。绝对不可能。而且我本来就不会游泳」

我并不是在辩解，我经历大杀戮是在九岁的时候，从那以后，我一次都没有机会在游泳池里游泳。当然，也没有上过游泳课，所以是不可能会游泳的。

尽管如此，彩叶还是恋恋不舍地拿起了比基尼泳衣。

「我想去海水浴…到了夏天，大家一起去吧。拿着烟花。还有西瓜」

「现在种西瓜能赶上夏天吗？」

「这样啊，下次我去查一下。也得找个地方把西瓜籽找出来」

彩叶以一如既往的积极态度说道。在她心中，去海水浴似乎已经成了决定事项。

我也不是不想去海边。

特别想让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体验海水浴，搞不好还能弄到蛤仔等新鲜的食材。但是，我还是很排斥穿泳衣。

虽然幸存下来的日本人就只有我们，除了家人，谁都不会看到。

话虽如此，一想到自己站在泳装打扮的彩叶身边，就羞得想逃走。彩叶不仅长得漂亮，身材也很好。而且我的妹妹们也都很可爱，将来一定会成为大美人。我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公平。

「将来…吗….」

我茫然地环视着泳装卖场，小声说道。

大杀戮之后，东京二十三区被指定为禁止侵入的隔离地带，对日本进行分割统治的任何国家都置之不理。魍兽挤在这片土地上，也没有特意跑来的犯罪者。

正因为如此，被魍兽保护的我们反而更安全。

在家庭菜园采摘的蔬菜和宠物鸡生的蛋。剩下的就是回收遗留在废墟中的罐头和保存食品，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是，我不认为这样的日常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到保存食品的食用期限结束为止，最长也只能再过几年。总有一天，我们也必须离开这个二十三区。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着，很久之后才发现了异变。

不知何时，彩叶的气息消失了。

「彩叶？」

我停下脚步叫她。

彩叶拿着的那盏灯还放在货架上。

只有她的身影不见了。

是去试穿泳衣了吗。

不过，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她不可能特意走进试衣间。

「彩叶，你在哪里！？」

我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

孤单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对这个事实感到恐惧。

努埃马尔现在也不在我们身边。因为它太大进不来，所以就让它在百货商店门口等着了。如果在现在被魍兽袭击的话，我是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

因为有彩叶，我们才能在连军队都不涉足的二十三区自由走动。没有了作为魍兽使的她，我们——

「——呜！」

我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展示的衣服摇晃着，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间滚了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长长的头发。

瘦骨嶙峋的胳膊。裸露的牙齿和空洞的眼窝。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了悲鸣。

紧接着。

「绚穗！」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快要倒下的身体。温暖的体温和香甜的气味。

「彩叶…」

应该已经不在了的彩叶，轻喘着气抱住了我。

在看到她的脸后，刚才的恐惧化为了乌有。

「对不起，丢下你一个人。因为我看到这个孩子走过来——」

彩叶露出了带着歉意和安心的表情。

「这孩子…？」

我回过头，发出了短暂的悲鸣。

站在彩叶背后的，是一只足以让我仰视的巨兽。

两足行走，外形像浣熊的怪物。是魍兽。

本应是人类天敌的怪物，像温顺的宠物一样亲近着彩叶，跟在她背后。彩叶发现了藏在建筑物里的魍兽，在我注意到之前，就跑到魍兽跟前，很干脆地把它驯服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彩叶能做这种事。彩叶自己好像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多亏了她的这种能力，我得到救了，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只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是在大杀戮中牺牲的吧。已经死很久了」

彩叶蹲在我脚边说道。

倒在那里的是一个已经白骨化的人。

那是一具身穿百货公司制服的女性尸体。在大杀戮的骚动中，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生命，之后就一直被放置在这里。

并不是被魍兽所杀。我猜测是被恐慌的群众推出去摔死的，但现在已经无从确认了。

我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但并没有因此而习惯。

彩叶抱住忍着眼泪的我的肩膀，温柔地说。

「待会儿就把她埋了吧。喂，大碗也来帮忙」

「….大碗？」

对于这个不合时宜的单词，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这孩子的名字。刚才起的。你看，它尾巴的形状就像一大碗拉面」

彩叶不知为何骄傲地挺起胸膛，指着背后的魍兽。

长得像浣熊的魍兽尾巴上确实有漩涡状的花纹。要说像拉面的大碗也不是不贴切。

但是这作为魍兽的名字没问题吗。

「彩叶的命名水平真让人无奈」

我叹了口气，用削减紧张感的语气说道。

「诶？不会吧！？不是很可爱吗！？」

彩叶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有点受伤似的垂下肩膀。

†

把店员的遗体埋在商场屋顶的庭院后，我们再次回到店内。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彩叶终于发现了想要的商品。

干净整洁的宽敞卖场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无数衬衫、衬衫以及西装和裙子。

「这个是….」

「对。制服卖场」

看着惊讶的我，彩叶温柔地笑了。

「绚穗，其实你今年就上初中了吧。所以我想让你穿制服。学校虽然已经没有了，但至少要有服装」

「啊…」

望着墙边一排穿着制服的模特，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在日本人已经绝迹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我上的中学。

我不可能有真正成为中学生的那一天。

尽管如此，眼前的校服还是让我的心为之一震。

它象征着过去的和平和对未来的希望。

那里有已经快要忘却的让人憧憬的记忆碎片。

即使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我也继续生存成长着。

这里的中学制服，就是证明。

这也是彩叶为我准备的最好的礼物。

「好了好了，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学校制服」

彩叶举着灯，一件接一件地把校服送到我面前。无论是老气的水手服，还是土气的西装，每一件都魅力十足，令人眼花缭乱。

「可以吗。那我随便试试….」

「没关系的。中学是义务教育，没有入学考试」

「私立学校应该有入学考试吧….啊，不过，这身制服好可爱」

「也许会有各种各样让人迷茫的事情吧。我也试着穿高中校服吧」

彩叶好奇地盯着高中校服的柜台说道。

听了这句很有她风格的话，我不由得笑了。

「彩叶很喜欢cosplay呢」

「cosplay！？等一下，我现在也是上高中的年纪啊….！」

彩叶动摇似的叫道。

我拿起了一套制服。那是一件平淡无奇的深蓝色水手服。虽然是中学生的朴素设计，但我觉得反而更棒。

「适合吗？」

「合适！很可爱呢！不愧是我妹妹！」

彩叶连同贴在身上的水手服一起抱紧了我。

她夸张的赞美之词，我现在觉得可以坦率地接受了。因为彩叶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也是唯一的姐姐。

「….谢谢，姐姐」

我忍住内心的羞涩，向彩叶道谢。

但下一个瞬间，她的眼泪开始掉下来，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绚穗…」

「不要哭，彩叶！因为这点小事就这么激动！」

「因为….因为….！」

「真是没办法….」

我苦笑着摸了摸彩叶的背。看到第一次穿制服的家人，竟然哭了，与其说她是姐姐，还不如说是妈妈吧。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总有一天，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废墟的街道。

尽管如此，我们曾是一家人的时光并不是谎言。

所以，在那之前一定要在这里活下去。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序幕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穿过苍郁茂密的竹林后，有一片优美的街景。

感觉不像现代景象的奇妙都市。

如棋盘般划分成格子状的街道上，木造的精致房屋井然有序。

位于都市中心的则是让人联想到古时平安宫的成群红漆建筑。

有一名女子背对那些建筑，站在宽阔的大路上。

彷佛从童话故事跑出来，身穿豪华和服的美女。

「哟……你就是妙翅院的公主？」

山濑道慈朝着女子用粗鲁的语气问道。

脏兮兮的工作裤与钓鱼背心。气息与猎犬有几分相像，气质恰似摄影师的男子。

胡渣使他显老，墨镜底下的真面目却意外年轻。

握在右手上的数位摄影机于此刻仍不停地继续记录着街道的影像。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现在的日本还保留有这样的都市。之前我以为是哪里盖的主题乐园。」

山濑缓缓望了杳无人烟的街道一圈，并且把摄影机镜头朝向女子。

女子的容貌相当出众，但这点因素并不会扰乱山濑的情绪。山濑会显露惊讶之色，是因为她带了一头猛兽。

长着老虎般的身躯以及猿猴脸孔的巨大怪物。

「何况这里竟是被魍兽们保卫的城市。究竟有什么样的玄机……耐人寻味。」

山濑用怪罪似的语气朝她问道。

魍兽──外观有如古代神话中所述的幻兽，来路不明的一群怪物。

有这样的怪物大量出现，导致名为日本的国家分崩离析。

可是，这座小巧而奇妙的城市受率领众魍兽的女子保护，所以唯有这里免遭摧毁。

「这座京城禁止摄影喔。」

率领魍兽的和服女子──妙翅院迦楼罗用莫名亲昵的语气告诉山濑。

「啥……？」

她的台词与现场极为不协调，让山濑有些错愕。因为发言的内容太合乎常识，无法与她带着骇人魍兽的身影连结在一起。

「未经许可就进城的行为恕难接纳。请你留下摄影器材，立刻从这里离去。」

迦楼罗并没有扯开嗓门，而是温和地微笑着提出警告。

数位摄影机在山濑手中发出了嘎吱声。在这座疯狂的城市里表现得太正常，突显出她有多么异样。山濑对此感到焦躁。

「你穿着不错的衣服呢，公主。」

山濑背后有声音传来。

用带刺目光对着迦楼罗的人，是与山濑搭档的记者──舞坂雅。

雅在过去是以电视台主播的身分活跃，大杀戮后就与山濑组成搭档，并且向全世界持续播报日本的现状。

这样的舞坂雅动气了。迦楼罗不食人间烟火而又独善其身的态度惹怒了她。

「你明白外界的状况吗？当你们天帝家在这种地方贪图安宁时，日本国民已经全部遭到杀害了！」

「……所以呢？」

迦楼罗纳闷似的微微歪头看向雅。

「啥？」

「你想叫我们怎么办？」

迦楼罗由衷不解般反问的模样，让雅说不出话来。

妙翅院迦楼罗身为过去被奉作日本象征的家族的女儿，对日本人几乎被屠杀殆尽一事并没有任何痛痒的感觉。

「我对你们没有什么期待啦。为政者都一样，全是些只顾自保的庸俗家伙。无论在任何时代，即使放诸全世界也没有差别。」

山濑代替说不出话的雅做了回答。

持续运作的数位摄影机正确实地将迦楼罗的从容表情捕捉入镜。

「不过，我要向全世界报导你们的那副模样。毕竟这就是我的工作。」

「对世界来说，不明白真相也是一种幸运。」

迦楼罗略显落寞地垂下目光。接着她摸向点缀于胸口的深红宝珠。

「──话虽如此，盲目相信自身正义之辈大概无法理解吧。」

「我就是看不惯你那种自以为世故又瞧不起民众的嘴脸啦！」

山濑瞪着看开似的微笑的迦楼罗，吼了出来。

而在山濑背后，雅微微倒抽一口气。

「道慈！」

「怎样？什……！」

山濑循着雅的视线看去，也跟着察觉到。

面朝大路的建筑物屋顶上有新的魍兽现出了踪影。

而且并不只一两头，大大小小共计两百头以上──多得简直数不尽的魍兽正定睛俯视着山濑他们。

彷佛在牵制与迦楼罗敌对的两人──

「她在操控魍兽？不，它们全都被驯服了吗……！」

雅用畏惧的眼神望向迦楼罗。

假如迦楼罗驯服的魍兽只有一两头，当成例外也不是无法让人接受。

可是，倘若她率领着数量这么多的魍兽，那就没有存疑的余地了。在这里的众魍兽全都受到妙翅院迦楼罗支配，迦楼罗具备操控魍兽的异能。

这样的她不可能与侵袭全日本的猛兽大量出现毫无关系。

「有意思……这可是天大的独家消息！」

山濑用亢奋的语气叫道。

有几头魍兽朝他露出了獠牙并纵身跃起。

样貌有如类人猿的巨大蜥蜴。要是被那凌驾于灰熊（Grizzly）的巨大身躯压上来，人类根本招架不住吧。

「雅！」

然而山濑不慌不忙，还把手里的数位摄影机扔给雅。接着他从腰际拔出了猎刀。他用那把闪着金属光泽的刀朝虚空横扫猛劈。

纵使猎刀尺寸大，全长仍不足三十公分。这样的间距实在构不到魍兽们。

尽管如此，彷佛有一道无形利刃疾挥而过，映于山濑视野里的魍兽全被斩开了。四肢及肉体被砍断的怪物喷洒出瘴气毙命。

同伴被杀之后，众魍兽似乎完全将山濑认定为敌人了。

它们发出贯耳的咆哮，从四面八方朝山濑杀来。

即使如此，结果依旧相同。山濑每次挥刀，它们都会遭到大卸八块，然后化为尘埃消逝。眼睛看不见的破坏旋风正无情地屠灭那些魍兽。

「舞坂雅……风龙（Ira）的巫女。这样的话，你就是不死者（拉撒路）山濑道慈吗？」

迦楼罗望着数量逐渐减少的魍兽，一边淡然嘀咕。

迦楼罗的嗓音并不显得惊讶。因为她从最初就知道，只有龙之巫女与获得其庇护的不死者才能闯进被魍兽守护着的「京城」。

山濑把猎刀指向迦楼罗。

他并没有动真格想杀身为采访对象的迦楼罗，但也不必在对方毫发无伤的状态下捉住对方。让迦楼罗伤到无法动弹──山濑抱着这种打算发动神蚀能（Regalia）。

然而，山濑释出的风刃却在触及迦楼罗之前就雾散了。

包覆在她四周的微光将山濑的攻击抵销。

「难道说，那颗勾玉……是宝器（Regalia）？」

迦楼罗胸前的勾玉像火焰一样散发着摇曳光芒。

察觉这一点的山濑惊呼。连不死者的神蚀能都可以防御的宝珠，除传闻中的「象征宝器」之外，绝不做他想。

「妙翅院家的女儿为什么会代代相承迦楼罗之名呢？让我向你阐述当中的理由。」

迦楼罗无视山濑的问题，迳自碰触了深红的勾玉。

随后，红莲火焰便笼罩她的全身。

耀眼夺目的火焰覆盖了山濑的视野，进而扩散至城市的大路附近。

宛如深红巨鸟展开火翅。

「所谓的迦楼罗就是金翅鸟（Garuḍa）──如火焰般散发热与光，诛灭恶龙的神鸟。」

迦楼罗将宝珠捧在胸前，微笑着望向山濑。

霎时间，山濑全身受到恐惧支配。

山濑反射性地挥下猎刀，以全力解放神蚀能。

然而山濑释出的暴风连迦楼罗的一缕发丝都无法动摇就消灭瓦解了，彷佛遭到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殆尽──

「我们的风……居然被净化了……！」

冷汗濡湿山濑的背，本能敲响了警钟要他倾全力从现场逃跑。

可是，迦楼罗的攻击比那更快。

「──烧光这一切，【焰】。」

迦楼罗的左手划过虚空。

缠绕着她的火焰化成利刃，杀向山濑他们。

山濑想用本身的「风」予以相抵。可是，火焰来势未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从雅的喉咙迸发而出。山濑驱散迦楼罗的火焰以后，让她受到了波及。

山濑赶向被火焰洪流席卷的雅，并将她抱到怀里。

「雅！你振作一点，雅！」

受到延烧的火焰烧灼，山濑冒出了痛苦的声音。

他拼命想摆脱，纠缠雅的火焰却不会消失，宛如具备意志的蛇在蠢动，毫不留情地烧伤她的肌肤。

「妙翅院……迦楼罗──────……！」

山濑恨得脸孔扭曲大吼。

迦楼罗则用怜悯的目光俯视着山濑他们。

她身负的火焰羽翼将幻之京城染红。

名为宝器的深红勾玉受火焰照耀，形影诡异地摇曳着。

†

漆成灰色的运输机机体穿过云层，逐渐接近地表。

备有四座涡轮螺旋桨引擎的战术运输机，只追求实用性的粗犷军机。

然而，唯有驾驶座背后的一角散发着异样气息。

机体拥有者下令，高级商务喷射机用的豪华座椅与阔气家具就被带到这里了。

仅有一席的那张座椅上坐着年轻男子──银发的白人男子。

配戴着昂贵饰品又身穿名牌西装的他，在看似佣兵的乘员当中显得格格不入。唯独男子本人没察觉那有多么异质，也没发现部下的视线。

「──安德烈亚大人，机体即将着陆，请您准备。」

有个女性坐在男子旁边，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朝他唤道。

东方血统的娇小少女，年纪约为十六七岁。相貌端正，却没什么人味，气质有如人偶。

「真受不了，总算到了吗？」

男子搁下斜举的酒杯，深深叹息。

对习惯坐头等舱旅行的他来说，搭乘吵闹又摇晃剧烈的军机移动十分令人不耐。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迫踏上这种位于东方尽头的岛国，实在不愉快。」

话说完，他看向窗外。

眼底下可看见荒凉的废墟市容。机场的跑道亦受损严重，据说不靠加强过降落装置的军机便难以着陆。

但那也无可奈何。

连要整顿机场都没有劳工能着手，毕竟这个国家的居民绝大多数早在四年前就由于大杀戮而灭绝了。

「哎，算啦。在这块土地成为新王应该也不错。宝器……对你那些人偶姊姊来说是暴殄天物。你不这么认为吗，恩莉凯特？」

男子露出挖苦的笑容朝少女问道。

「是的，安德烈亚大人──安德烈亚·比利士大人。」

少女面不改色，机械性地点了头。

亮泽黑发当中仅有一撮染成黄绿色的浏海轻盈地晃了晃。

男子满意地颔首，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接着他用手帕擦拭染红的嘴唇。

那条手帕上的刺绣是仿效王冠、马以及恶魔身形设计的标志──

军火商比利士艺廊的徽章。

（插图007）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第一幕 揭露秘密

1

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

二十三区──

在过去被称为东京的废墟当中，他将血味与灾难带进了那里的小小世界。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那就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拼上性命，救了我这个受野生魍兽袭击的陌生人。并不是靠士兵那样的枪，而是只凭一柄日本刀就以血肉之躯将魍兽砍倒了。

面对这样的他，我什么都没能回答。

因为我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不像现实。

理应灭绝的日本人少年会以血肉之躯对抗魍兽，救了差点被杀的我，简直像特摄片里的英雄。

连我那些年幼的弟弟也不会梦想有这种便宜的好事吧。

然而，他出现了，还带着我们这群兄弟姊妹到了外头的世界。

从那天起，他在我心里成了英雄。

尽管我自己扮演的并不是陪伴在英雄身边的公主──

而现在，我的英雄只穿了件短裤，毫无防备地站在测量仪器上。

†

「一百七十六公分七毫米……体重与之前比没有改变呢。」

佐生绚穗用结结巴巴的语气念出了身高体重计画面显示的数值。

八寻则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听她说。虽然这并不是被人晓得会造成困扰的数字，让年幼的少女帮自己量身高体重还是难免有点害臊。

「抱歉，让你陪我做健康检查。」

八寻为了排遣尴尬，就向忙着记录的绚穗道歉。

军火商比利士艺廊的队员宿舍里，替战斗员（Operator）准备了医务室。按照契约，八寻身为不死者，每两个月就要向艺廊提供一次有关健康状态的数据。基于干部（珞瑟）那能用的人手连小孩都要人尽其用的方针，绚穗就被找去帮忙测量了。

「啊，不会。我很高兴有自己能做的工作。毕竟我们平时都依靠彩叶姊姊，什么也做不到。」

绚穗紧张地抬起脸，并且使劲摇头。

十四岁的佐生绚穗是在化为废墟的东京跟尽奈彩叶生活的小孩之一，在彩叶的弟妹当中最为年长。

身为龙之巫女彩叶的家人，他们受到比利士艺廊保护，但年纪还小，作为劳动力缺乏价值的绚穗等人立场堪忧。因为这样，她才会努力想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帮忙吧。

然而八寻听了她说的话，露出略显疑惑的脸色。

「彩叶有可靠到让你们总是依靠她吗？」

尽管彩叶拥有龙之巫女的特殊能力，在私生活方面却挺窝囊，反而是年纪小的绚穗等人看起来懂事得多。

「咦……啊……这个嘛……大概有吧。」

绚穗似乎心里也有数，拥护彩叶的话就说得不灵光。

八寻见状忍不住噗哧笑出声，绚穗也跟着苦笑。多亏如此，她的紧张似乎多少缓和了。

「哦～～……八寻比起刚来这里时，长高了约一公分啊。哦～～……」

茱丽越过绚穗的肩膀偷看八寻的身高数值，并且意外似的嘀咕。

身为比利士侯爵家的女儿，她在比利士艺廊是执行干部。从性情善变的猫咪般的外表想像不到，在艺廊远东分部地位最高的人其实是她。

「怎样啦？」

八寻看她莫名佩服，就纳闷地问了一句。

茱丽回望八寻，刻意用正经的语气说道：

「没有啊～～我在想原来你也会长高。」

「不然缩水的话还得了。之前我最后一次量身高是在国中，所以这样长了差不多十五公分喔。」

「那倒是耐人寻味的情报。」

脸孔跟茱丽一模一样的东方少女始终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感想。同为艺廊执行干部的她是茱丽的双胞胎妹妹，珞瑟。

「哪里耐人寻味？很正常吧？」

「不，那是非常宝贵的数据，因为可以当成不死者也会成长的证据。」

「换句话说，表示八寻即使不会死，也不是不会变老喔。」

「啊……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经过珞瑟与茱丽交互说明，八寻总算明白她们俩为什么表示有兴趣了。

八寻淋了龙血变成不死者以后，即使身受失去大半肉体的重伤，时间一过还是可以复活。可是，其再生的机制丝毫不明。

假如不死者的能力是全然不老不死，往后无论过几年，八寻依旧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因为免于老化也等于不会成长。

然而八寻的肉体在成为不死者以后仍会随年龄成长。

就表示不死者的肉体至少是会老化的。确实如珞瑟她们所说，称得上耐人寻味的情报。

「不过，也有可能是等你成长至某个程度，老化就会跟着停止。虽然那样的可能性不太高──」

珞瑟慎重地继续说下去。

八寻意外似的蹙眉。

「为什么你能那样断言？」

「因为过去理应存在的不死者，至今都没有被寻获，尽管他们遗留的『象征宝器』已经被后人继承。」

「啊……」

八寻对珞瑟的回答表示接受。倘若不死者真的不老不死，如今他们应当仍活在某处。既然未能发现旧世代的不死者，表示将不死者想成并非不会老应该是妥当的。

「哎，熟人都死光以后，只剩我一个人活着也满乏味的。假如有可能衰老死掉就还像样点。」

「你这样说好吗？会变老也表示你有可能秃头耶。」

茱丽贼笑着点出问题。八寻嗤之以鼻说：

「啊，那倒不会。我家的血统没人秃头啦。」

「那可难说喔。」

「都说不会秃了！你那是什么若有深意的眼神！」

一旁的绚穗看八寻赌气回嘴，就忍不住嘻嘻笑了出来。

八寻脸色尴尬地走过房间，把手伸向自己扔在脱衣篮的T恤。

既然体重已经量好了，没必要一直以半裸的模样晃来晃去。八寻介意茱丽她们不规矩的视线，并随手套上T恤。

随后，有东西从脱衣篮里滚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是宛如键盘敲击乐器的铿然声响，声音来自一颗孩童的拳头般大的石头。

像宝石一样发亮的深红色石头。

「呃，八寻哥哥，这个……」

绚穗蹲下捡起了那颗红色石头。

「你帮我捡了吗？不好意思。」

「哪里。好漂亮的石头。」

绚穗把石头递给八寻，并且感动似的嘀咕了一句。

霎时间，八寻的嘴角有一丝扭曲，彷佛小孩在忍着不哭的表情。

「漂亮吗……也是。」

「八寻哥哥？」

「抱歉。我稍微想起了留下这东西的人，因为这类似遗物。」

「你是说……遗物？」

绚穗讶异地瞠目。

八寻微笑着对她颔首。

这颗深红色石头是蒙受山龙（Vanagloria）庇护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留下的「象征宝器」，从流动于她体内的龙血所产出的结晶。

八寻不明白这颗结晶的价值，可是他也无法脱手转让。话虽如此，感觉找地方摆着当装饰也不对，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塞进口袋之后就一直像这样带在身边。

「呃，不嫌弃的话，我帮你做个东西装吧，方便你随身携带。」

绚穗态度客气地说道。她的提议让八寻感到有些意外。

「意思是像护身符锦囊那样吗？这么说来，记得你很擅长缝纫？」

「并不算擅长就是了，但我喜欢缝东西。彩叶那些服装也都是我做的。」

绚穗难为情地低下头，不过她说的话显然是在谦虚。彩叶影片里所用的服装，无论造型或缝纫工夫都远比市面上卖的衣服好。

「是吗？那就麻烦你喽。这先交给你保管。」

「啊，好。我会好好保管的。」

绚穗从八寻那里收下结晶，然后爱惜似的紧握着收到自己的包包里。

八寻无心间望着这幕景象，就注意到桌上搁着小小的塑胶容器。那是抽血完毕的抽血试管。

「这是？」

「刚才珞瑟小姐跟彩叶姊姊抽的血，说是要在艺廊的总部分析……」

「珞瑟说的？」

八寻听了绚穗的回答，便带着严肃的脸色瞪向珞瑟。

「你要拿彩叶的血做什么？总不会跟莱马特那些人一样，想拿去当法夫纳兵的材料？」

「怎么会。」

珞瑟面不改色地摇头。

「那只是普通的血液，用那种东西没办法制作F剂。」

「是吗……？」

「F剂的材料是灵液（īchōr）──龙之巫女在觉醒状态的血。」

「觉醒状态？」

「八寻，我记得你也有看过吧，在横须贺。」

茱丽口气轻松地朝疑惑的八寻说道。

八寻脑里浮现了少女化成美丽异形的模样。

「难道你是指知流花……？」

山龙巫女三崎知流花失去了人类肉体，变成可称作龙人的模样。

未能回归人型的龙──知流花化成美丽龙人的模样，确实跟F剂制造出来的蜥蜴人（Lizard Man）有共通之处。

「我们并没有技术（Know-how）能从觉醒前的龙之巫女身上取得灵液，而且那终究不能当成兵器来卖。证明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你──」

珞瑟用毫无感情的眼神望向八寻。

八寻独自一人就歼灭了莱马特企业研发的法夫纳兵大队。

注入过量F剂而失控的莱马特企业会长也被八寻与彩叶打倒了。

研发费用高昂且取得困难，既有失控的危险，其战力又连单单一名不死者都不及。没有军队会想要那种缺陷过多的兵器。确实如珞瑟所说，艺廊并不需要F剂。

「不然，你们抽彩叶的血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被称作龙之巫女的人们，其肉体与正常人相同。」

珞瑟淡然回答问题。茱丽也和气地点头说：

「八寻，这对你来说也一样喔。无论龙之巫女或不死者，肉体都跟正常人没有差异。换句话说，即使普通人因为某种契机觉醒成龙之巫女也一点都不奇怪。」

「艺廊的目的，就是要调查那所谓的契机吗？」

八寻望着装了彩叶血液的抽血试管，静静地吐了气。

被称为神蚀能的权能，还有召唤具备庞大重量的龙。光是如此就可以知道被称作龙之巫女的那些少女是颠覆既有物理法则的超凡存在。

而要解开龙之巫女的秘密，关键在于她们的血液。

八寻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毕竟淋到龙之巫女的血──鸣泽珠依的血，正是让他成为不死者的契机。

「说到这个，彩叶呢？她跑去哪里了？」

八寻突然想到似的问了绚穗。

绚穗为难地垂下眉尾。

「彩叶姊姊在训练室。」

「训练？彩叶是要干嘛？」

「呃……她说量体重前要先穿汗蒸服去跑一下……」

「那家伙把自己当成过磅前的拳击手了吗？」

绚穗看八寻一脸傻眼地嘀咕，就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随后，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医务室的门被使劲推开了。大惊失色冲进房间里的人，是个抓着爱用的手机流得满身汗的少女。

「八寻！你在吗，八寻！」

「……彩叶姊姊？」

「……唉，我说啊，你那是什么打扮？」

绚穗看见彩叶的服装而冒出困惑的声音，八寻也板起脸叹息。

彩叶现在穿的是白T恤配深蓝色短裤，简直像国中生从事社团活动时会穿的服装。理应加在外面的汗蒸服，似乎在途中就因为太热而脱掉了。

（插图008）

多亏如此，她的肌肤与内衣线条都从汗湿黏在身上的T恤里透了出来。然而，彩叶彷佛没空介意这些，只顾着将手机举到面前。

「那种事情之后再说啦！现在不是管那些的时候！你看这个！」

彩叶用兴奋的口气说道。

八寻看着她举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并且蹙起了眉头。

上头显示着熟悉的画面。彩叶身为业余直播主，用「伊吕波和音」的名义发表影片的频道。

「你的频道怎么了吗？」

八寻歪过头反问。频道并未上传新拍的影片，乍看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然而，彩叶急得舌头打结地说：

「百、百……百……」

「……百？」

你是在打嗝吗？八寻歪头心想。彩叶则回望八寻，并且高高举起手机，骄傲地高呼：

「我的影片观看次数破百万啦～～～～～～～～──！」

2

大概是彩叶实在兴奋过头，她喊完以后就像贫血发作一样当场摇摇晃晃地倒下。

绚穗一语不发地蹲到彩叶身边，用毛巾替满身大汗的她擦拭。贴心的妹妹跟令人遗憾的姊姊形成对比。

「观看次数破百万？你说和音的影片吗？」

八寻接过彩叶的手机，用半信半疑的语气嘀咕。

伊吕波和音绝对算不上有人气的直播主。她发表的影片数量虽多，观看数却统统只有几十次。和音的外表不算差，症结在于她那些影片的内容一点也不有趣。

这样的她会在一夜之间达成影片观看次数破百万──说来实在难以置信。

然而，彩叶贼贼地露出自信的笑容再次起身。

「没错。我刚才一看就发现破百万了！你看！已经一百一十万了！」

「唉……我明明提醒过那么多次，要你别炫耀自己做过的坏事或讲出歧视性发言……」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把我引火上身当成前提！」

彩叶心急似的向八寻抗议。

「还问为什么，观看次数成长没别的理由吧……」

「不是啦！你看，观众都有给我点赞！」

「会不会……是显示介面失灵呢？」

绚穗用认真的语气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八寻也跟着认同。与其相信是和音的影片观看次数突然成长，当成系统出错还比较自然。

「我猜是技术高超的骇客在闹吧？」

「也有可能是网站本身被绑架了。」

茱丽与珞瑟各自提出随便想到的原因。

「为什么啦！无论怎么看都是正常的人气爆红吧！不只这部影片，连我以前上传的那些观看次数都有成长耶！」

彩叶一边卷动手机画面一边气急败坏地拼命强调。

确实如她所说，和音的影片观看数统统有了急遽成长。就连起初抱持疑心的八寻也跟着正色探头看向画面。

「……不会吧？」

「哎呀～～我的才华终于被世界发现了呢。这样八寻身为老粉丝也有面子喽。高不高兴？高不高兴？」

八寻猜疑这背后会不会有内幕，反观彩叶则是心情大好。看彩叶无比骄傲的模样，八寻心想「这家伙真烦」并咂了嘴。

「观众人数增加的这波趋势……说不定是被具影响力的外部网站，或者其他直播主提到了呢。」

「你的意思是有人介绍了彩叶的这些影片？」

珞瑟冷静的分析让八寻发出了「嗯」的低吟。

的确，说来并非不可能，亦能说明彩叶那些影片突然成为话题的现状。问题是，和音的影片被人用什么方式介绍──

「这一则意见……有点让人介意呢。」

茱丽难得用认真的语气嘀咕。

「意见？」

八寻想起影片留言栏的存在。彩叶用的影片发表网站有让观众留言表示意见的功能。

配合影片的观看次数，留言的感想也急遽增加了。内容大多是「好可爱」、「兽耳」、「大」之类针对和音外貌或服装的意见。

然而，有一部分留言写到了正常影片绝对不会出现的异样字眼。

大杀戮，还有跟龙有关的意见。

「咦！为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彩叶先前应该也没有连意见栏的内容都确认。随着彩叶读过观众写下的意见以后，她的脸色便逐渐发青。

「我、我的名字被写出来了！」

「名字？意思是你的本名曝光了吗？」

八寻回望疑惑的彩叶，脸色也跟着多了几分严肃。

彩叶是用伊吕波和音的名义活动，本名当然没有对外公开。和音穿上奇特服装外加彩色隐形眼镜、假发的装扮，想必也没有人能跟彩叶本尊联想在一起。连八寻身为热情观众，当初见面也有好一阵子都没发现彩叶就是和音的幕后真身。

「元凶是这里吧……有人提到『我是从山道的影片连过来的』。」

拿自己手机端详意见栏的茱丽念出了一则留言。

「山道？」

「那个人是专门爆料的直播主呢，还满有名喔。」

彩叶立刻回答八寻的疑问。

「……专门爆料？」

「那个人的影片满有趣的。好比知名政治人物的丑闻，或者大企业的负面事迹，他都经手一些危险的题材。」

「……为什么那种人会盯上你？说这话不好听，但是和音毫无知名度耶。就连寻常家庭拍的宠物影片都还比较有社会影响力。」

「我总不会比宠物还不如吧……不会吧？」

彩叶噘起嘴唇回嘴。然而她没有坚决反驳，可见她似乎也认为自己的知名度并不足以被专门爆料的直播主盯上。

不过，那终究是从直播主的立场而言。

对知道彩叶原本价值的人来说，她的影响力并非一般政治人物或企业可比拟。

「有了，就这个。山道CHANNEL。」

茱丽搜寻到构成问题的影片频道，就把手机画面转向八寻等人。

八寻看了显示出来的影片标题，因而微微倒抽一口气。

「『引发大杀戮的龙之巫女』──他定这种标题？」

「不会吧……为什么……」

以往理应都掩盖着的龙的情报被对方向全世界公开了。

这项事实让八寻受了动摇。毕竟大杀戮的原因公开出来，就等于珠依所犯的罪──还有八寻没能阻止她的罪被揭露了。

而且，彩叶同样受到动摇。

彩叶瞪着自己被影片拍到的身影，愤怒得发抖。

「为什么他是用我素颜穿家居服时的影像！总有拍得更好看的照片吧！」

「你最先在乎的居然是那个吗！」

八寻看着彩叶气愤的脸庞，傻眼地吐了槽。

对彩叶来说，比起自己的底细被揭露，不乐意被看见的照片被播出来似乎才是大问题。

彷佛雪上加霜，绚穗看过影片介绍的彩叶个资，就微微发出了一声「啊」。

「彩叶姊姊，你被当成有小孩了耶。」

「为什么！无论怎么看，正常都会认为是姊妹吧！」

影片介绍到的是彩叶抱起最年幼的妹妹──瑠奈的模样。两人的年龄正好差十岁，但要说是母女，看起来也勉强说得通。

「这下不妙呢。」

「是啊，相当不妙。」

与愤慨的彩叶形成对比，茱丽与珞瑟这对双胞胎冷静地对彼此点了头。她们的表情严肃无比。

「为什么你们会说不妙？」

感到意外的八寻提出了问题。

和音的真面目被公开，对彩叶来说应该是大问题。

就算如此，要说到彩叶本身是否有遭受损失，那倒不好说。目前日本遭到世界各国的军队分据统治，并不是一般人能随便入境的地方。彩叶不用担心会被媒体追着跑，或者被恶质的粉丝尾随纠缠。

何况这次的爆料影片感觉对比利士艺廊的活动也不会有影响。

双胞胎姊妹却不满地摇头。

「以往龙之巫女的情报都被统合体掩盖着。因为认真相信龙实际存在的人有限，暂且没有构成问题──」

「但之前发生了山龙的骚动啊。」

「意思是已经有一群人笃定龙实际存在了吗……」

八寻也隐约看出茱丽她们会绷紧神经的理由了。

众多士兵及佣兵目睹了山龙击沉好几艘舰艇，进而袭击美军基地。当然，分据统治日本的各国军方高层也会掌握到这项情报才对。

以往知道有龙存在的人仅限于部分政治人物及军方高官，所以统合体能够跟他们接触，并控制不让情报外流。

如今龙的目击者却超过十万人。

虽然不晓得统合体具备多大的影响力，但要将那些人全数封口是不可能的。而且既然有人知道龙的存在，山道这名直播主的爆料影片可信度便会飙升。

「会把这段影片照单全收的人应该不多，不过肯定会有人想抓住彩叶好确认她的底细。统合体要全盘压制那些有心分子，应该也是无能为力。」

珞瑟提出了既悲观又现实的预料。

「意思是，彩叶『又会被盯上』？」

「是的，还是在长相与名字被全世界知晓的状态下。」

「另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喔。看完这段影片，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茱丽把手机画面递到八寻面前。

影片里拍到了彩叶穿着平时土气的运动服，躺在长椅上大口吃点心的模样。这对八寻来说是看惯的景象。

无论是彩叶所躺的长椅造型，或者背景拍到的砖墙──

「原来这段影片……拍的是艺廊的部队宿舍吗……！」

「不会错。这个叫山道的直播主人就在附近喔，八成现在也是。」

「呃……换句话说，我是遭人偷拍了吗？」

彩叶简洁地表达出自己身处的状况。

说成偷拍顿时给人低俗的感觉，却也未必不贴切。毕竟揭发彩叶身分的直播主甚至没被艺廊战斗员发现就拍到了彩叶的身影，并将影片公开到全世界。

「被得知彩叶目前所在地固然棘手，不过反过来思考，或许就会是个机会。只要我们能逮住这个直播主，就可以利用他搅乱情报。」

珞瑟用不带感情的语气告诉众人。

「简单说，找出这个偷拍的家伙就行了吧？」

「说得没错。找手边有空的队员也一起帮忙，把狗仔揪出来。」

茱丽斩钉截铁地断言，八寻也点头表示：不得已喽。

说来着实麻烦，但既然有这个叫山道的直播主在纠缠彩叶，就不能坐视不管。为了彩叶的安全着想，非得防止情报继续流出。

八寻等人开始散发出紧绷的气息，反观──

「呜呜……我还以为自己的才华好不容易被世人认同了……」

彩叶如此说着，泄气地垂下肩膀。

3

在彩叶针对影片观看次数嚷嚷的隔天──

八寻等人与未值班的战斗员分头并进，要着手搜索偷拍者。

「他真的是从这种地方拍摄的吗？离艺廊的部队宿舍近两公里远耶。」

八寻爬上能俯瞰横滨港的小山丘，并向身旁的茱丽提问。

横滨市，旧山手地区。这个地区据说过去曾是外国人居留区，在大杀戮发生前一直是知名观光地。

然而，这块别具风华的土地如今已经盖起了成排指望做佣兵生意的摊子与酒馆，变成一条诡异的商店街。

八寻与茱丽会拜访这旧山手地区，是因为他们取得了跟偷拍者有关的重要情报。珞瑟分析过彩叶的偷拍图，便断言犯人是潜伏在这一带。

「最近的狙击步枪连有效射程超过两千公尺也不稀奇喔。换成小珞的话，这点距离她就算倒立都能射中。」

茱丽对八寻的问题做出答覆。

「不是，她再厉害也没办法倒立狙击吧……没办法吧？」

八寻也晓得珞瑟是优秀的狙击手，但在接近步枪射程极限的条件下，他不认为珞瑟能用那种胡闹的姿势成功狙击。

不过，八寻也无法想像她狙击失手的模样就是了──

「既然是能狙击的距离，要摄影也是拍得到的喔。」

「毕竟在英文里都叫shoot嘛。」

「反过来说，犯人之前随时都能狙击彩叶。」

「什……」

茱丽点出的事实让八寻不禁停下了脚步。

狙击与偷拍有许多共通处。对方可以从两千公尺远的地方拍摄彩叶，要从相同距离对她发射子弹恐怕也并非不可能。

八寻原本以为那只是个直播主就小看对方，似乎现在才体认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唉，慢着。所以，难道珞瑟留在队员宿舍是为了……」

「偷拍者未必不会跟狙击手联手啊。姑且要提防──」

茱丽的话还没说完，八寻等人身边就响起了东西碎裂的声音。

伴随着模糊的惨叫声，有个男子从建筑物屋顶滚落。

男子手里拿着装了巨大望远镜的摄影机。然而，他的镜头碎散，摄影机本身也被轰掉半台。狙击步枪的子弹遥遥飞来，精准地只射穿了男子架好的摄影机。

用不着确认就知道，是珞瑟下的手。

「反狙击（Counter Snipe）吗？连偷拍都要赌命呢。」

「排除敌方斥候，这在战场上可是常有的做法。」

茱丽看着吓得缩成一团的偷拍者，并且淡然说道。

珞瑟发射的子弹精准地只射穿摄影机，除了从屋顶摔下来时造成的伤，偷拍者几乎没有大碍。就算这样，神经正常的人应该不会想再用摄影机对着艺廊的队员宿舍吧。

只要狙击手（珞瑟）有意愿，要射穿脑袋而非摄影机也是可行的。

遭到狙击的偷拍者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那家伙就是叫山道的直播主？」

「是的话就好办了，但我猜大概不是。因为直播主本人应该了解彩叶的重要性，也料到艺廊会为了保护彩叶而展开反击吧。」

「你的意思是，对方不会傻得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偷拍？」

八寻望着倒地的偷拍者并叹息。

「毕竟受先前的爆料影片影响，已经有组织及企业为了收集情报聚集而来。他八成是受雇于那些人的侦察兵。那边交给小珞处理就好了。」

茱丽说着便无邪地笑了笑。

彷佛在佐证她说的话，又有步枪子弹飞来的动静。

镜头被射爆的声音响起，手举毁损的摄影机的男子从停在路肩的卡车货架上头摔落。珞瑟击退了第二名侦察兵。

「侦察兵未免太多了吧？」

「表示龙之巫女就是那么受注目啊。」

八寻傻眼似的嘀咕，茱丽就用应付的语气回话。

实际上，大概就如茱丽所说，但接连发生这么多骚动，最要紧的山道本人会不会早就躲起来了？八寻这么心想。

「那个直播主要是对珞瑟的狙击起了戒心而溜掉，要怎么办？」

「那可伤脑筋喽～～要是有慌忙开溜的人影就好了。」

「不可能那么巧就被我们发现有那种可疑又好认的家伙吧……」

八寻乏力地吐了气。

而当着八寻等人眼前，有微微的尖叫声突然传出。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猛一看，有个年轻女子倒在地上。

被珞瑟狙击的偷拍者同伙在开溜之际，似乎推倒了毫无关联的她。某方面来说，她形同受到八寻等人的行动波及。

对方恐怕是在采买途中，有罐头从她掉的纸袋当中滚了过来。八寻反射性地蹲下，捡起了滚来的罐头。

「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八寻拿着捡起的罐头，朝倒下的女子问道。茱丽贼笑着看这一幕，但在这种情况下总不能不过去攀谈。

「谢谢你。我只是吓了一跳。」

女子仰望八寻，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她是个黑长发的东洋人，年龄约为二十过半，是给人空灵印象的苗条美女。右半张脸被头发遮着，却还是能清楚看出她有张端正的脸蛋。

她的服装恰似民众会有的气息，看来不像军方人员或民营军事企业的战斗员。八寻觉得女子就像日本仍然和平时那种正在休假的女艺人。

「哪里。幸好你带的东西都没事。」

八寻帮忙把罐头装回纸袋，还扶女子起身。接着他把掉在地上的拐杖交给对方。她似乎是左脚行动不便，所以用了一根金属制的拐杖。

「喂喂喂，雅，你什么时候勾搭上那种年轻男生了？」

当八寻帮女子将拐杖装好时，背后传来搭话声。

挥挥手接近过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东洋男子。

「没礼貌，道慈。明明是他帮了我。」

「是吗？那不好意思喽。我的伙伴给你添麻烦了，小弟。」

被称作道慈的男子说着就露出白牙，扬起嘴角笑了笑。

来者个子虽矮，却有种让人联想到猎犬的精悍印象。

肤色晒得相当黑，体格也结实。然而，感觉倒不像军人。体育选手或者冒险家，这便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

「不过，这种商店街旁边居然会发生枪战。虽然我听过传闻，城里还真危险。」

道慈望着散落的摄影机碎片，傻眼似的说道。

八寻感到有些意外而挑眉。

「难道说，你们不是这座城市的居民？」

「对呀。找到了一点赚钱的商机，才刚回来而已。」

道慈愉悦地眯起眼。

「刚回来？」

「是啊。毕竟我跟雅本来是这个国家的人。」

道慈指着黑发女子说道。

八寻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你也是日本人？」

「会这么问，表示小弟你也一样吧。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道慈愉快似的笑逐颜开。

「真亏你们之前都没事耶。」

「关于这一点，应该说彼此彼此吧？」

面对八寻的疑问，道慈含糊其辞。

四年前，龙的出现，与伴随而来的魍兽大量出没，导致全世界掀起了针对日本人的杀戮风潮。世界各国的首脑及宗教领袖，还有全体民众都被强烈的杀意附身，甚至不惜出动军队将日本人屠杀殆尽。

「细节就别谈啦。从那种乌烟瘴气的状况活了下来，彼此都发生过不少事吧。我的本行是战场摄影师，原本自认跑过全世界危机四伏的地方，却没想到自己的国家会消失灭亡。这也算和平养成的驽钝吧。」

「摄影师？」

道慈故作事不关己的言词让八寻表情僵住。

正在寻找偷拍者的八寻面前出现了自称摄影师的男子。更何况，他还表示自己是发现赚钱商机才回到日本，感觉当中奇妙的吻合不会单纯出于偶然。

「我说啊，小弟……你认不认识这个妞？」

道慈朝显露戒心的八寻拿出了一张照片。

从影片撷取印刷的停格画面，上面拍到的无疑就是彩叶。

「……她是谁？」

八寻压低声音问道。

「这个妞啊，最近因为影片造成了话题。听传闻，她好像也在横滨，我们才期待在这附近游荡是不是就能碰见──」

「你为什么会向我打听……？」

「呃，毕竟要是遇过这么可爱的女生，在地方上的男生之间自然会传开吧？」

道慈用装蒜的口气说道。一瞬间，八寻惊愕地皱起脸。

「你们找到她之后打算做什么？」

「──有一伙人在找她。我们算是那伙人的代理者。」

替道慈答话的人是雅。

彷佛在认同她所说的话，道慈深深地点了头。

「就这么回事。我们类似于受聘找人的私家侦探。」

「原来如此。」

八寻吐出了压抑着的一口气。

有组织或企业要打探彩叶的底细，就委托了道慈等人调查她。

道慈他们跟彩叶同为日本人，考虑到他们对于横滨地缘的了解，这套说词未必不合理。

「假如我们帮忙找到了那个女生，是不是也能分报酬？」

茱丽不动声色地插话。

道慈毫不犹豫地点头，还从口袋里拿出了笔记本。他流畅地写了些东西，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茱丽。

「当然行。我会帮忙知会上头的雇主。有发现什么的话，就寄邮件到这个信箱。」

「明白喽～～我叫茱丽，大叔你呢？」

「大叔……？」

茱丽这句话似乎让道慈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他不甘心地闷哼。

「我叫道慈，山濑道慈。然后，那边那个装年轻的女人叫舞坂雅。」

「我可是真的年轻，才没有装喔。」

雅一派淡然地这么说，并朝八寻投以微笑。

「我叫鸣泽八寻。」

八寻冒出复杂的情绪，也报上名字。好不容易遇见幸存的日本人，却因为他们在打探彩叶的底细而无法坦然感到高兴。

「掰啦，茱丽和八寻，我等你们联络。」

山濑道慈并未发现八寻内心的纠葛，还露出亲切的笑容说道。

八寻瞪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一语不发地咬了唇。

4

跟山濑两人分开不到五分钟，两辆疾驰而来的轻装甲车就紧急停到八寻他们身旁。急得像要破门下车的是比利士艺廊的那些战斗员。

「公主，你没事吧！」

装备着突击步枪的乔许·基根一脸急迫地朝茱丽搭话。

「乔许……？」

八寻杵在原地，茫然望着同伴们的模样。

乔许等人全都穿上护身装甲，还带了枪械全副武装。他们看起来显然杀气腾腾，让无关的路人、摊商们都吓得板起脸孔。

「不愧是小珞，安排得真快呢。」

另一方面，茱丽毫未表现出惊讶，还看似满意地望着聚集而来的战斗员们。看来派乔许等人过来的是珞瑟，而茱丽也明白其中理由。

「并没有演变成战斗，所以不要紧。没问题的，对方应该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八寻，这次大概只打算露个脸吧。」

茱丽用欢快的语气说明，乔许等人听了便跟着放松。

只有八寻一个人搞不懂状况，他带着不满的脸色瞪向茱丽。

「什么状况？你说的露脸是指？」

「八寻，你没发现吗？山濑道慈跟你一样，是不死者喔。」

茱丽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八寻无法理解茱丽跟自己说了些什么，还一脸糊涂地回望她。

「山濑道慈是……不死者？那么，那个叫雅的人……」

「舞坂雅，她是风龙『依拉』的巫女。听说他们违抗天帝家而遭到肃清了，原来还活着呢。」

「风龙巫女……」

八寻感到背部不寒而栗。

山濑道慈若是不死者，应该也会用神蚀能。强大程度足以造成天摇地动的龙之权能──

「那么，假如那些家伙有意攻击我们……」

「八寻你现在没胜算吧。提供庇护的彩叶不在身边，不死者就只是韧性强的普通人。」

茱丽随口道出辛辣的评语。

八寻却无法反驳，因为茱丽说的是事实。

「那种人为什么要找彩叶？彩叶跟那些家伙属于同类吧？」

「听了山濑道慈的名字，你没察觉吗？」

「呃，即使你这么说……」

八寻摸索自己的记忆，还是觉得过去跟山濑道慈素未谋面，对他这个人毫无认识。理应是这样才对。然而，八寻内心一角有些介怀。

「啊……！他姓山濑，名道慈……难道说，山道就是山濑道慈的简称？」

「很常见的化名取法呢。」

你终于发现了吗──茱丽苦笑。

山濑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分。刚好相反。

他是知道八寻在找他们，才刻意过来接触。如茱丽所说，那是为了让八寻得知他们的存在──

「也就是说，他说要找彩叶，是为了跟我们攀谈的借口喽。彩叶人在哪里，他们明明都知道……！」

「嗯，是这样没错。」

茱丽微微缩起肩膀。

八寻气得说不出话。对方向全世界揭开了彩叶的秘密，还一脸不知情地过来接触。难以抹拭他们是在随意玩弄人的印象。

「可是，为什么对方同样身为龙之巫女，却要揭彩叶小姐的底？他们自己也有可能被同一套手段报复耶。」

乔许困惑地问道。

八寻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若提到龙之巫女的立场，舞坂雅与彩叶是一样的。山濑他们宣传彩叶是龙之巫女的行动，到头来将变成自找苦吃。

「那就要问他们本人才晓得了。虽然我倒不是没有想出几种假设。」

茱丽用意有所指的语气告诉众人。哦──乔许佩服似的点头说：

「举例来讲？」

「拉抬影片的观看次数。」

「啊～～……」

八寻等人同时发出理解的声音。

投稿的影片观看数增加，山濑身为直播主的收入就会变多。为了让观看次数成长，冒着引火上身的风险揭露秘密，并不是无法想像的动机。

「另外，他们也有可能只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八寻带着纳闷的脸色回望茱丽。是啊──茱丽点头回话：

「山濑本人也说过吧，他是雇主的代理者。」

「表示那些家伙也有人赞助喽。对我们来说，事情是那样就好懂了。」

乔许拍响手掌。

陷害彩叶并非出于山濑等人的意思，他们只是听雇主指示办事──八寻也很能认同这样的假设。

龙之巫女的存在公诸于世，铁定有组织能借此得利。

实际上，保护彩叶的比利士艺廊就因为山濑那些影片而被逼到麻烦的立场。对艺廊的竞争对手来说，这算是某种机会吧。

「那我们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阻止那家伙公开影片？」

八寻凑近茱丽问道。

「查清对方雇主有什么目的，再设法谈判才实际。还有这个联络手段，就是他为此交给我们的吧。」

茱丽晃了晃从山濑那里收下的笔记纸说道。

「谈判吗……」

八寻露出苦涩的表情退后。

组织及企业之间的麻烦交涉超出了八寻的专业范围。然而对方跟八寻同为不死者，就无法动用把人逮住再强行逼供的手段。

当下就如茱丽所说，只能交给她们去谈判吧。

「所以喽，乔许你们可以回总部了。反正受山道拍片影响而聚集过来的偷拍者，小珞好像都帮忙收拾掉了。」

茱丽告诉乔许与他的部下。

乔许等人是为了在山濑面前保护茱丽而派出的护卫。既然山濑乖乖离去了，便没有理由将他们留在这里。

「公主打算怎么做？」

即使如此，乔许仍不安地提出反问。

不知道为什么，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大多奉茱丽如女王。乔许叫茱丽公主，也没有调侃她的意思。即使被交代不用护卫赶快回去，他们也不会乖乖听命。

「我吗？好不容易上街，我跟八寻约会完再回去。」

「约会？」

乔许声音变调地喊了出来。在他背后的那些部下都带着杀气腾腾的表情一起瞪向八寻。

「……我可没听说有那种行程。」

八寻困扰地把视线转向茱丽。

茱丽则不以为意地挽住八寻的左臂说：

「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再说，我们之后或许得离开横滨一阵子。」

「离开横滨？你说的，该不会是为了彩叶……」

「既然彩叶的下落迟早会曝光，先让她去避避风头才省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八寻对茱丽的决策之快结舌。她说的确实有理。

比利士艺廊拥有名为「摇光星」的装甲列车，可以自由在日本全土移动。半吊子的企业或组织不可能追踪，只要追踪者数量一少，要辨别真正的敌人也会变得容易才对。

珞瑟会用狙击排除偷拍者，或许就是为了减少彩叶在移动之际的目击人数。八寻都还没察觉，艺廊就已经陆续着手因应偷拍的对策了。

「我们跑来旧山手地区游荡，也是为了声东击西？」

八寻朝依然勾着自己左臂的茱丽问道。

茱丽使坏似的微笑说：

「没错。让人认为我们是认真在找偷拍者，感觉各方面都比较有利啊。」

「哎，既然是这样就没办法。」

八寻静静地叹了气。被艺廊的战斗员们嫉妒固然麻烦，但状况是这样的话，他也只好痛下决心听从茱丽的安排。

然而，比艺廊队员们不情愿地开始撤退还要早，新的装甲车辆引擎声就先传来了。有三辆重武装的轮甲车朝着八寻等人笔直接近过来。

乔许等人反射性露出提防的举止，却疑惑地停下动作。

因为他们发现了接近过来的车辆隶属于何方单位。

「连合会总部的装甲车？他们来这种商店街有什么事？」

八寻脸上浮现疑惑之色。

所谓连合会，是由数十间将根据地设于横滨的民营军事企业组成的互助组织。横滨地区拥有宝贵的港湾设施，他们的主要职责在于维护此地治安。

然而八寻等人目前并未引起什么大问题。珞瑟狙击造成的骚动在横滨算家常便饭，理应不会导致惊动连合会专程出面的事件。

与八寻的预料正好相反，连合会的装甲车停下，像是要包围八寻等人。

从领头车下来的人是八寻也认识的熟面孔。

「原来你在这，鸣泽八寻。」

「雅格丽娜·杰洛瓦……小姐？」

八寻回望担任连合会会首秘书的女子，困惑随之加深。像她这样的大人物会找八寻搭话，令人难以抹拭事有凶险的印象。

「你找我们的签约员工有什么事吗，雅格丽喵？」

茱丽像在袒护八寻一样朝雅格丽娜问道。

「不要用奇怪的绰号叫我，茱丽叶·比利士。」

雅格丽娜由衷排斥地摆了脸色，然后立刻改换心情端正姿势。

「鸣泽八寻，这是来自连合会总部的要求。不好意思，你要立刻随我们同行。」

雅格丽娜用刻板的语气告诉八寻。

她麾下的那些连合会战斗员都将枪口朝向八寻等人。乔许与他的部下们当然也举枪备战，状况完全是一触即发。

「要我……随你们同行？为什么？」

八寻不明所以地反问。

假如是身为艺廊负责人的茱丽她们，或因为偷拍影片引起骚动的彩叶被连合会找去，那还可以理解。然而，八寻表面上的立场只是一名战斗员，连合会干部没理由亲自来接他。

可是对雅格丽娜来说，似乎早就设想到八寻会有这种反应。

她点头彷佛表示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用郑重的语气告诉众人。

（插图009）

因为你涉有杀人之嫌──她如此说道。

5

山濑道慈潜伏的居所是一栋位于旧山手地区的废屋。在大杀戮发生前，那里似乎被用来经营咖啡厅。

满布灰尘的店里摆满了剪辑影片用的电脑与播放器材。那就是爆料型直播主山道的摄影棚。

「满可爱的孩子呢。」

舞坂雅将装满罐头的纸袋搁在厨房，然后嘀咕了一句。

山濑拿露营用的瓦斯喷灯冲咖啡，并不悦地撇了嘴。

「别开玩笑了。那丫头居然叫我大叔。」

「我说的不是茱丽叶·比利士喔。可爱的是那个不死者男孩。」

「鸣泽八寻吗？」

山濑在老旧的吧台上托腮，还从鼻子哼出声。

「哎，确实跟想像中不一样。既然是那个鸣泽珠依的大哥，我还以为他会是不讨喜又嚣张的臭小鬼。」

「或许正因为他是那种普通的男孩，才会被地龙看上。」

「也许啦。」

雅同情似的喃喃说道，使得山濑没劲地答腔。

当雅默默点头以后，山濑就把目光转向面前的电脑萤幕。

「影片的观看次数如何？」

「比预料中多了一大截，或许是火龙巫女的外表够吃香吧。帮了大忙啊。多亏如此，下一波手段会更容易操作。」

「情报的询价状况呢？」

「那部分的人数就没期待的多了。」

山濑浏览了透过影片网站收到的讯息，然后摇摇头。

想取得尽奈彩叶相关情报的组织及企业不在少数。山濑在影片里提过，会「以公道的价格」提供他们要的情报。

尽管已经谈成了十几桩契约，坦白讲数字仍嫌寒酸。

「哎，这就没办法啦。横滨归美军管辖，还成立了民营军事企业连合会的自治区，他国军队踏不进来。就算得知龙之巫女的下落，没设立自家军事部门的企业也无法妄自出手。」

「希望他们那样就能满足。」

「我们的客户倒不用担心啦。反正已经确保有最起码的战力，何况还来了有点好玩的客人。」

「你说的客人是？」

雅露出纳闷的表情看向山濑。

正好在同一个时间点，废屋的玄关传来用门环敲门的声音。

「这就叫说人人到……你们进来吧，门没锁！」

山濑朝玄关大声喊道。

玄关的门随着绞链嘎吱作响被打开，来访者现出脸孔。

雅看见他们的身影后，就讶异得眯起眼睛。

来访者是由男女两人组成，先进门的是穿着学生服的少女。

「打扰了～～」

她露出亲昵的笑容，用日文向雅与山濑他们问候。

染成明亮颜色的头发与穿得有型的制服，脚下则是泡泡袜与乐福鞋，彷佛从大杀戮前的世界穿越来的典型辣妹。

「失礼了。」

接着进门的则是个身材修长的少年。他将制服穿得无懈可击，还拎着尼龙制的竹刀袋。伶俐脸孔搭配黑框眼镜──感觉像个正经的剑道社社员的小伙子。

「你们是……」

雅盯着身穿学生服的二人组，茫然嘀咕。

山濑看着这样的雅，先是咯咯笑了，然后对来访者投以亲切的笑容。

「来得好。欢迎你们，日本人。」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第二幕 不实指控

1

「──八寻被逮捕了？」

珞瑟口中突然提出的报告，让彩叶停下搓揉面粉的手。偷拍者害彩叶被赶到没窗户的房间，她正在挑战自创的面类料理泄愤。

「……并不是逮捕，而是协助调查。虽然就受到拘提这一点来说并无太大差异。」

珞瑟因为充斥的香菜气味而皱起脸，并用往常的平淡语气纠正。

「为、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横滨要塞附近发生了凶杀案，连续三天的遇害者共计七人。遇害者之一是女性，还有遭到性侵的痕迹……剩下似乎都是偶然起意的强盗杀人。」

「性、性侵……杀人……」

成串刺激性强的字眼让彩叶理解力无法跟上似的说不出话了。

另一方面，在厨房帮忙准备做料理的小朋友们──九岁孩童三人组态度都很冷静。

「那算什么嘛。八寻才不可能做那种事。」

断然驳斥的是男孩子气的少女──穗香。

「对啊，八寻哥哥可是禁欲主义者。」

一旁的美少年──希理也正色表示认同。

「八寻哥被尽奈姊用大胸部勾引，也都不理她。」

最后是京太用早熟的语气说着笑了笑。

彩叶的拳头便朝京太的头打下去。纵使是姊弟，她对性骚扰仍会严厉管教。

「我什么时候勾引过八寻啊？」

「……在丹奈姊他们回去以后，你就叫八寻吻你耶……」

京太捂着头缩成一团，泪汪汪地提出软弱的反驳。

想遗忘的记忆被人唤起，使得彩叶「唔哇啊啊啊啊」地抱头趴到料理桌上。

「啊啊啊啊啊……那不算啦……不是那样的……求你们忘掉……」

彩叶的眼神变得像行尸走肉，嘴里还不停发出呓语。

穗香傻眼地瞥了这样的大姊一瞬，然后重新转向珞瑟。

「为什么八寻会被逮捕呢？」

「据说有目击者。」

代替珞瑟回答的人，则是曾待在八寻被拘提现场的乔许。

穗香带着稳重的表情眨眼。

「目击者？」

「对。根据那家伙的证词，犯人是年轻的东洋男子，武器并非枪械，而是开山刀般的大把刀械。这跟尸体上的伤口也互相吻合。」

「难道说，他们只因为这点理由就咬定八寻是犯人？」

「不，还有另一项决定性的证词。」

乔许看穗香冷静地提出反问，因而感到有趣似的挑眉。

「犯人在袭击的过程中受到遇害者反击，射中他的子弹起码有二十发。即使如此，他似乎还是若无其事地达成目的离去了。」

「那不就表示……！」

彩叶霍然抬起头，脸颊显得有一丝苍白。

「对，犯人是不死者。」

乔许看似苦涩地点头告诉众人。

「这样你们都晓得八寻为什么会被连合会当成重要人证带走了吧？虽然应该不至于光凭目击者的证词就认定他是犯人，但连合会有责任维护横滨治安，也不能无视这件事吧。」

「可、可是用协助调查的名义，表示侦讯结束以后就可以回来了吧？」

彩叶带着不安的表情仰望珞瑟他们。珞瑟冷冷地摇头。

「茱丽正在跟连合会交涉。不过，要对方立刻放人大概有困难。假如能证明八寻的清白倒是另当别论。」

「证明他的清白……要怎么做？」

「在八寻被捕的期间，有新案件发生不就行了吗？」

乔许不负责任地抛出这么一句。

「那不就是受害者增加的意思吗？」

彩叶用怪罪般的视线看向乔许。

那倒也是啦──乔许苦笑着说道：

「假如连合会抓到无辜的八寻就满意了，总归是无法防止下一桩案件发生吧。」

「……不。这只是我的猜测，下一桩案件恐怕不会发生。」

珞瑟否定了乔许的反驳。乔许纳闷地看向珞瑟。

「你怎么会知道，小姐？」

「因为真凶的目的就是要让连合会拘提八寻。」

「拘提八寻？意思是目的既已达成，对方就没有理由继续杀人？可是，犯人为什么要陷害八寻？」

「因为在八寻被连合会捉住的期间，彩叶也无法离开横滨。」

珞瑟突然做出的说明使得彩叶冒出惊呼。

「咦？是、是我害的吗？我害那些无辜的人被杀了？」

「你不用感到自责，毕竟那是真凶擅自下的手。」

「但是……！」

「这样啊……表示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了吗……」

乔许把手凑到下巴低吟。

「先前发表爆料影片的那些人就是害怕彩叶躲起来，才诱使连合会捉住八寻，想让彩叶没办法逃出横滨对吧？」

「我想真凶应该有无论如何都不能错失彩叶的理由。」

珞瑟静静地吐气。

作为因应偷拍者的对策，珞瑟等人正准备带彩叶离开横滨，这件事彩叶也有听说。然而八寻被连合会拘提，导致这项计画无法实行了。

彩叶不在身边，八寻就没办法动用神蚀能。缺少八寻的神蚀能，更是不可能保护好彩叶免于其他不死者的攻击。

「可是，对方争取时间的手法这么粗糙，也撑不了多久吧？」

乔许用不满的语气提出指谪。连合会绝非无能的一群人，他们应该不会愚昧到一直拘提无辜的八寻，还放任真凶逃脱。

「说得没错。所以，近期内应该会有新动向。」

「新动向？」

「你认为一旦龙之巫女的身分与下落被锁定，想得到她的势力会怎么出下一步？」

「谈判、威胁、行使武力──大概就这样吧。」

乔许用厌烦的语气回答珞瑟的问题。

要求独占彩叶的艺廊将她出让，无法如愿就来硬的把人抢走。立场改换的话，艺廊应该也会做一样的事。

「原本是打算赶在那之前离开横滨，看来我们的行动都被料到了呢。」

「……不过，那表示只要证明八寻的清白，问题就可以解决吧？」

穗香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提出质疑。

一旦连合会释放八寻，珞瑟等人就可以带彩叶脱离横滨。只要能掩盖彩叶的下落，要跟觊觎她的组织谈判就会压倒性地占优势才对。

「既然这样，由我们找出真凶不就好了？」

「穗、穗香……？」

彩叶带着震惊的表情瞪向妹妹。

在她的弟妹当中，穗香、希理、京太组成的九岁孩童三人组算是喜欢恶作剧的问题儿童。他们初次见到八寻也都不会怕生，脸皮还厚得敢跟他讲话装熟。穗香在三人当中更是有领袖的风范，脑袋以年龄来说格外灵光。彩叶会提防她开口出主意，原因就在这里。

「能那样的话确实最好，但你办得到吗？」

珞瑟感兴趣地反问。

穗香彷佛就等她这么问，用力拍了自己的胸脯说：

「包在我身上！」

「等……等一下，珞瑟，你是认真的吗？穗香他们才九岁耶。」

「我跟茱丽九岁的时候，可就已经修完大学的博士课程了喔。」

「那只是因为你们太厉害吧！」

彩叶尖叫般喊了出来。穗香的提议固然不合常识，但珞瑟她们的规格本身就已经超脱常识，这似乎使得她们完全缺乏常识。

把工作交派给九岁孩童，就算得不到成果，基本上比利士艺廊也没有任何损失。从珞瑟的立场来看，会接受穗香提议反而是合理的判断。

「我当然会派专人带队啊。乔许。」

「哎，就知道会是这样。」

乔许用认命的口气无力地嘀咕。接着他看似打起精神般抬起脸，自暴自弃地朝着孩子们唤道：

「小不点们，走喽！」

「好～～」

三个九岁孩童活泼地答话，跟到乔许后头。

彩叶一脸不知所措地目送这样的弟妹们。

2

同一时刻。八寻人在连合会总部的侦讯室与雅格丽娜·杰洛瓦对峙。

关于自己蒙受的连续凶杀案嫌疑，八寻正在听她亲口说明。

「……你刚才说，杀人犯的身分是不死者。」

「从目击的证词与现场状况，我判断不得不这么做结论。」

跟八寻面对面坐着的雅格丽娜用严肃语气说明。

她的左手腕还有八寻的右手腕依然用看起来很牢固的金属手铐铐在一起。这是八寻被带到连合会总部之际，雅格丽娜为了避免他逃跑而亲自铐上的。

「待在横滨的不死者可不只我一个。」

八寻用自由的左手拨起头发，语带叹息地向对方表达。

「我明白。在目前的时间点，我们也没有打算认定你就是犯人。就算这样，总不能放着你不管，毕竟你身为最大嫌疑者是事实。」

雅格丽娜用苦涩的语气说道。

她恐怕也没有真心相信八寻是连续杀人犯。然而连合会标榜公正中立，总不能不对八寻进行拘提，否则其他旗下企业将会出现不平的声音。

「虽然没办法接受，不过我了解你的立场啦，雅格丽娜小姐。」

八寻叹了气，并靠到看似廉价的钢管椅上。

辨明雅格丽娜并无敌意之后，跟她孤男寡女两人在狭窄的房里独处就突然令人介意了。尽管不清楚本人有没有自觉，雅格丽娜是个当模特儿也能胜任的美女。若在近距离面对面相处，还有花一般的香味飘来，难免让八寻紧张而窘于应对。

雅格丽娜并不知道八寻有这样的心思，终究以一本正经的态度继续说道：

「说到立场，比利士艺廊似乎也被迫身处于麻烦的立场呢。」

「你也看过那部爆料影片了吗？」

「在连合会内部也造成满大的话题喔。毕竟我们旗下同样有不少的民营军事企业参加了对抗山龙的那一战。」

雅格丽娜带着无精打采的表情摇头。

她身为连合会的干部，属于从过去就得知龙之巫女存在的人物之一。正因如此，雅格丽娜才更了解彩叶身分曝光带来的影响有多大吧。

「目前战斗员们对尽奈彩叶的印象并不坏。因为就山龙来袭一事而言，她是保护了横滨要塞的功臣。」

「是吗……那就好。」

「可是，要谈到身为企业的想法就不同了。只要知道能靠龙之巫女牟利，未必不会有企业打算趁比利士艺廊不备，抢先把她纳入手中。」

「连合会不是禁止旗下的企业私下互斗吗？」

八寻责问雅格丽娜说的话。

在身为民营军事企业自治区的横滨，企业间互斗被连合会严格禁止。不然企业之间的争斗难保不会无止尽地激化，使横滨本身成为战场，进而让宝贵的港湾设施遭到破坏。

「正是如此。不过，他们未必没办法暗着来。」

雅格丽娜严肃地点头。八寻有些惊讶地说：

「暗着来？具体而言是用什么方式？」

「这、这我不清楚，但是会首有这么说过。」

「你是跟那个老爷爷拾来的牙慧啊……」

「别把会首叫成老爷爷！既然都说是暗着来了，事前不清楚也没办法吧！」

雅格丽娜满脸通红地反驳。

听说自从小时候被身为连合会会首的叶卜克莱夫·勒斯基宁救了一命，雅格丽娜就一直把他当父亲敬爱。看来要让雅格丽娜留下好印象的话，还是别讲勒斯基宁的坏话比较好──八寻稍微反省了。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即使我留在这里，连续杀人犯依然被放任在外耶。」

「横滨要塞周围的警备已经强化过了，我们没有打算让更多牺牲者出现。」

雅格丽娜彷佛在掩饰刚才的赌气，努力用冷静的嗓音答话。

八寻沉默地耸肩。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信任她说的话。

「所以说，我要跟你像这样把手铐在一起多久？」

八寻低头看着仍铐在右手上的手铐，并且问道。

霎时间，雅格丽娜尴尬似的突然目光乱飘。

「唔、嗯。其实关于这一点……你懂不懂开锁？」

「开锁？」

雅格丽娜没头没脑提到的字眼让八寻有不好的预感。

「唉，你该不会搞丢了吧？搞丢手铐的钥匙？」

「安、安静！你声音太大了！」

雅格丽娜急忙捂住八寻的嘴巴。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她似乎不希望被部下知道有这种乌龙状况。

「怎么办啦，这副手铐乱粗重的耶，不是拿铁丝来撬就能开的吧。」

「有备用钥匙……到我的房间应该就有备用钥匙。」

面对八寻冷静的指谪，雅格丽娜狡辩似的提出了主张。

「我知道了。一起去你的房间就行了吧。」

「是、是这样没错，不过，要带并非男友的男性到独居女性的房间，恐怕有令人非议之处……会首大概会认为我是不检点的女人……」

「你在担什么心啊？」

八寻一脸傻眼地望向雅格丽娜。

「假如跟我独处会让你不安，找个人顾着就好了吧。跟你的部下说一声──」

「别、别说傻话！那样的房间怎么能让部下看到……！」

「……那样的房间？」

「呃，不是的。症结绝非在于我的房间有问题……」

被八寻带着纳闷的脸色反问，雅格丽娜便闪烁其词。

「我是搞不太懂，但你一直像这样跟我铐在一起会更糟吧？洗澡或上厕所要怎么办？」

「唔……」

语塞的雅格丽娜认命似的垂头丧气。

接着，她宛如幽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麻烦你跟我来，鸣泽八寻。不过，在我房间看到的景象，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好、好……」

八寻被泪汪汪的雅格丽娜瞪着，就语带困惑地点了头。

3

「这真够惨的。」

连合会干部的居所是邻接横滨要塞的高级饭店故址。雅格丽娜的房间属于其中之一，寻常无奇的两床双人房。

既然是独自使用双人房，宽敞度还算有余裕。然而八寻一踏进房里，就对眼前惨状说不出话了。

说得含蓄点，雅格丽娜的房间只有一个乱字。

脱下乱丢的衣服及鞋子；喝过的啤酒罐与空宝特瓶；明显已经超过保存期限的口粮包装；再加上大剌剌搁着的枪械及刀械，都毫无节操地散落各处，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让人落脚。乱得像狗窝就是在说这样的房间。

「你别说了。不，无所谓……我自己知道。这是我因为繁忙事务缠身，一直拖延而没有整理房间的怠慢之过。」

雅格丽娜咬唇转开视线。

「乱到这种境界，已经跟拖延无关了吧。亏你能在这样的空间生活。」

「我、我的房间不重要吧！反正目的只是要拿手铐的备用钥匙！」

「唉，在这种状况不可能找得出钥匙吧。多少要整理一下房间才行。」

「喂，慢着！你打算做什么？」

雅格丽娜急忙制止朝脚边的杂物伸出手的八寻。

八寻厌烦似的吐气说：

「看就知道了吧，我要打扫啦，打扫。我会先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收集到这里，麻烦你区别该丢的东西跟需要的东西。」

虽然在我看来全部都只像垃圾──八寻硬是忍住想这么说的情绪，并且做出指示。

「唔、嗯。」

「来，垃圾袋给你。区分可燃与不可燃物就无所谓了，但是电池跟喷雾罐记得分开放，因为那会造成意外。」

「是、是吗？我明白了。」

大概是天生的认真个性发挥了作用，雅格丽娜意外听话地开始区分杂物。

然而因为彼此手腕用手铐铐着，作业的效率不高。即使如此，八寻与雅格丽娜两人仍分工合作，设法将垃圾从房间里整理出去。于是──

「这些是……？」

八寻发现一叠堆在地板上的书，就用纳闷的语气嘀咕。

以日本漫画为题材，由粉丝制作的二次创作漫画──所谓的同人志。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雅格丽娜发出高八度的尖叫，从八寻手里抢走同人志。接着她把同人志藏到自己背后，一脸被逼急的表情瞪向八寻。

「你、你看到了吗？」

「是啊，好让人怀念，那部漫画，我小时候有看过动画。原来你也会看这种东西啊？」

同人志封面上画的是出现在古早少年漫画的角色。

身为主角的好知己，在故事里活跃的满身肌肉的壮汉。虽然他是个高人气的角色，不过作为同人志主角就难免给人偏门的印象。

「不、不是……这是资料！没错！这只是我用来认识日本的资料。」

雅格丽娜满脸通红，还用缺乏余裕的语气强调。

「用来认识日本？这部漫画的舞台是欧洲风格的虚构世界吧？」

「可是画这个的是日本人啊！所以这算日本文化的资料！」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啦……」

八寻歪过头接受了雅格丽娜的主张。

这么说来，八寻觉得封面角色跟连合会会首勒斯基宁有几分相似，但有股莫名的预感告诉他别提比较好，因此就沉默带过了。

「别管我这些资料。重要的是打扫房间吧！」

雅格丽娜把同人志收到文件柜深处，并且拼命改换话题。

「重要的不是打扫房间，找出备用钥匙才是目的啦。」

八寻语带苦笑地环顾房间。接着，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间角落鼓起来的布料小山。雅格丽娜脱掉的衣物层层堆积，形成了一块地层。

拿起位于山顶附近的大衣以后，位于底下的堆积物便露出全貌。

「原来这是床啊？平常你都睡在哪里？」

「呃，这个嘛……就随处找一块空着的地方……」

雅格丽娜指着桌底下，含糊地低声说道。

「居然睡地板吗！受不了……啊～～啊～～……除了制服以外都皱巴巴的嘛……嗯？」

八寻把满是皱痕的衬衫重新挂回衣架后，就反射性地接住滚下来的一块布。那是尺寸相当于手帕的小巧衣物。

那团布被八寻随意摊开，接着他就愣住了。因为八寻发现布的真面目是女用内裤。

「呀啊啊啊啊啊啊！」

雅格丽娜再次发出尖叫。虽然那是件毫无巧思与花样，完全偏实用的四角内裤，但贴身衣物被看见，她好像实在无法冷静。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本来是打算一并拿去洗──！」

「白、白痴，你那样硬扯的话……！」

雅格丽娜想从八寻那里抢回内裤，就急着伸出手。然而，完全欠缺冷静的她似乎忘了手铐的存在。

「唔、唔哇啊啊啊！」

由于雅格丽娜忽然回头，八寻被手铐铐着的右手遭到硬扯。

八寻与雅格丽娜就这样变成背靠背，因为离心力甩得互相打转。当然，两人的重心都大幅失衡后，只能交叠在一起倒向床上。

「唔喔喔喔……」

「好痛……」

八寻与雅格丽娜以复杂的姿势纠缠倒在床上，各自痛得呻吟。

乍看像是雅格丽娜仰身跌倒，被底下的八寻接到怀里。然而，实际上两个人被手铐铐在一起的手臂已经扭成怪模样，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懂身处于什么状况。

即使如此，他们俩之所以没有受伤，是因为跌倒在床上。

「唔……不好意思。我竟然如此失态，为了这点事就失去冷静……」

雅格丽娜确认八寻发现的内裤是尚未穿过的新品，才总算恢复冷静向他道歉。

被她压着的八寻则是尴尬地吐气。

「总之，你能不能从我身上让开？这个姿势实在靠得太近……」

「我、我知道……奇、奇怪？这是什么情形？」

急忙想起身的雅格丽娜晃着身体蠢动，一边发出困惑之语。

她使劲想抽出仍处于反扣状态的左手，八寻便顿时哀号了。

「好痛好痛好痛……！那样不行！会扭到我的关节，会往不该扭的方向扭啦！」

「可是照这样下去我抽不出左手……！呜，唔唔……？」

「就说了，你从那边是行不通的啦……！」

八寻护着被硬拗的右臂，发出丢人的声音。

铐着两人手腕的手铐就垫在他们底下，好像还跟雅格丽娜的大衣下摆纠缠在一起。而且，上面压着雅格丽娜与八寻两人份的体重。只要往适当的方向翻身，感觉要解开倒也不难，堆积在床上的衣物却造成妨碍让他们无法动弹。

「啊！慢、慢着，你在摸哪里……呀啊啊啊！」

「你为什么要叫出来啦！」

「是因为你乱摸吧！白、白痴……那边不能碰！」

八寻他们在紧贴的状态下苦苦奋斗，想办法要起身。可是，双方都自顾自地动来动去，使得状况更加恶化。

旁人看来会觉得是愚蠢的模样，当事人却很认真。

这种状况大概持续了两三分钟之久。突然间，从房间门口传来愉快的笑声。

「哎呀～～……好像玩得挺开心呢。八寻跟雅格丽娜，你们之前有这么要好吗？」

「茱丽？」

「茱、茱丽叶·比利士？你怎么会在这里……！」

颈部勉强重获自由的八寻与雅格丽娜转过头，看向站在房间前的茱丽。由于刚才打扫到一半，房门始终开着没有完全关上。

「我跟勒斯基宁交涉，获得了送东西过来的许可，给八寻替换的衣物或者牙刷之类啦。然后，我问了连合会的服务人员，就听说他在你的房间……」

茱丽一口气说明到这里以后，便望着在床上相拥的八寻两人，并且微微歪过头。

「……该不会还需要帮你们准备避孕用品吧？」

「「谁要啊！」」

八寻与雅格丽娜的声音重叠了。

回话有默契的两人嗓门响亮，野兽低吼般的声音随即传来，彷佛要将其盖过。

「八～～～～～～寻～～～～～～……！」

「彩、彩叶？」

怒气腾腾的日本少女从茱丽背后现身，使得八寻茫然回望她。

她似乎有意乔装，姑且戴了帽子与眼镜，不过站在那里的无疑就是彩叶。

「彩叶，你怎么会来横滨要塞？」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结果却听别人说你在雅格丽娜小姐的房间，我还纳闷是在做什么……就发现你们孤男寡女像这样调情……」

「等等！尽奈彩叶，这是误会……！」

雅格丽娜大概是感受到自身难保，就拉高音调向彩叶辩解。

「我会让鸣泽八寻进来房间，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

「呃，总之，能不能请你跟八寻先分开再讲话？」

彩叶冷冷地看着雅格丽娜说道。雅格丽娜先是气结得语塞──

「能分开的话，我早就跟他分开了！」

「换句话说，你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八寻……」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八寻也是基于同意才这么做的喽？」

彩叶用静静的语气问道。什么问题啊──如此心想的八寻歪过头。

「哪有什么同不同意，无奈我们就是分不开啊。」

「哦～～……是喔。这样啊。你是因为无奈才抓着雅格丽娜小姐的内裤？」

「啥？不、不是的，这是因为──」

「不用说了！我们回去吧，茱丽！」

彩叶粗鲁地哼声，转过身背对八寻。她直接大声踱步从房间离去。

茱丽寻开心似的一边看着彩叶的反应，一边缓缓拿出手机。

「等我一下，离开前先拍个照存证。」

「「不准拍──！」」

依然交叠在床上的八寻与雅格丽娜同时吼道。

茱丽露出满面笑容，忙着记录他们俩的那副窘样。

4

「呃，八寻哥哥……你没事吧？」

在茱丽随彩叶走出雅格丽娜的房间以后，佐生绚穗战战兢兢地过来搭话了。她抱着军用降落伞背包，里面恐怕是茱丽提到要带来给八寻的日用品。

「还好啦……绚穗，原来你也来了。」

「是的。那个，因为我担心八寻哥哥。」

绚穗望着八寻，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她那诚挚的眼神让八寻有些疑惑。不过，有人肯如此认真地为自己担心值得感激，八寻立刻转了念头这么想。

「飞来横祸呢。哎，光看就大致晓得是什么情形了。」

「魏洋哥……！」

跟着绚穗一起进房的是艺廊的战斗员，魏洋。他的立场与其说是来探望八寻，应该更像是绚穗的护卫。

「让各位见笑了。是我找不到手铐的备用钥匙，才会闹出这种状况……」

雅格丽娜向露出温和微笑的魏洋赔罪。终于有个肯正常沟通的人出现，让她露出内心松口气的表情。

「显然如此。不过这下头痛了……我以为把彩叶留在八寻身边会比较安全，才带她过来的。」

魏洋困扰似的搔搔头。身材修长又一脸从容的他感觉莫名适合做这种动作。

「彩叶姊姊气得回去了呢……」

对不起──绚穗代替性急闹误会的姊姊低头道歉。

「嗯。反正有茱丽陪着，我想不会有事就是了。」

魏洋之所以会露出不安的表情，应该是因为他在脑海一隅仍记着彩叶被偷拍者盯上的事实。

话虽如此，连合会管辖的横滨在目前的日本算是最安全的地区之一。如魏洋所说，既然有茱丽陪着，发生小状况应该都能迎刃而解。

「请问，两位是在找备用钥匙对不对？可以的话，也让我帮忙好吗？」

绚穗一边扶八寻他们起来，一边亲切地提议。

对行动受限于手铐的八寻他们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提议。

「呃，可是像这种琐事，总不好给身为外人的你们添麻烦──」

总算脱离床铺的雅格丽娜安心地吐气，并露出为难的表情。

嗯──魏洋听了雅格丽娜的话便发出低喃。

「真的不用吗？我倒觉得照你们现在的状况，要整理这个房间会相当辛苦。」

「唔唔唔……」

魏洋点出的问题让雅格丽娜消沉地垂下肩膀。

自己凌乱不堪的房间被魏洋等人看见，她似乎事到如今才觉得难为情。

「你当成请佣人帮忙就行了吧？我跟魏洋哥无所谓，麻烦给绚穗一份回礼，付钱或送东西都好。」

八寻只好替雅格丽娜找台阶下。

雅格丽娜听了就认分地抬起脸。

「也、也对。既然如此，我正式委托你们帮忙吧。」

「好的，我会加油！」

绚穗答话一如平时含蓄，却毅然点了头。

擅长做家事的绚穗大显身手，后来雅格丽娜的房间大约过两小时就整理完了。

然而，最要紧的手铐钥匙直到最后依然遍寻不着。

5

「唔喔～～！这什么车啊！超帅的……！」

京太坐上装甲车后座，看着车内装设的仪器欢呼。

比利士艺廊使用的车辆属于军方普遍采用的多用途装甲车，但是对年纪还小的他们来说，搭车远行本身就是新鲜的体验吧。从宿舍出发后，京太的情绪一路高涨。

「阳光比我想的还强呢，对皮肤不好。」

另一方面，即使同样是九岁儿童，希理的表情则显得忧郁。对长相秀气得几乎会被误认成美少女的他来说，要介意阳光与尘埃似乎就没空享受兜风了。

「受不了，都这把年纪了还被迫陪小朋友玩侦探家家酒。」

乔许驾驶装甲车，露出有些空虚的眼神发牢骚。

乔许身为爱尔兰裔美国人，原本是任职于纽约市的警官。在受聘于艺廊的战斗员当中，要逮住连续杀人犯来证明八寻的清白，没有人比乔许更能胜任。

话虽如此，办案的搭档是这群连青少年都不算的小朋友，再没有比这更无助的了。是在演三流喜剧电影吗？乔许忍不住想抱怨。

（插图010）

「我可不是侦探喔，要叫名侦探才对，助手老哥。」

坐在副驾驶座的穗香不知道是否了解乔许内心的纠葛，还用莫名高傲的语气这么告诉他。这场奇妙的办案活动，本来就是出自她的提议。

「这里没有助手，叫我乔许。你真当自己是名侦探啊。」

「差不多。我是不清楚外国的情况怎样，但这个国家从以前就有让小孩当侦探活跃的文化，所以你放心。」

穗香毫不惭愧地告诉乔许。尽管口齿不清的语气与年龄相符，她讲话却井井有条，让人感受到不像小孩的知性。

乔许在想，穗香说不定比她姊姊彩叶成熟得多。

「那你说要找出真凶，是有什么把握吗？」

「当然有，否则我才不会接下这种工作呢。」

「我们也要展现有用的地方才可以啊。」

穗香对乔许的质疑点点头，京太也不假思索地说道。

接着，希理也淡然回答：

「要不然，我们随时被赶出艺廊都怨不得人啊。毕竟我们只是顺便跟彩叶一起留下的附属品。」

「你们还真懂事耶。」

三个小孩讲话格外现实，让乔许微微感叹。他们表现得天真无邪，同时又比大人所想的更加理解自己的处境。

珞瑟会接受这三个小孩的提议，应该也是因为看出了他们有所决心。

「……就算这样，有必要连那个小不点都带来吗？」

乔许透过照后镜瞥了后座一眼。

坐在座位边边的是个年幼少女，手里还抱着尺寸如中型犬的全白魍兽──在彩叶的弟妹当中年纪最小的瑠奈。

「有什么办法。除了彩叶以外，能跟鵺丸讲话的只有瑠奈啊。」

穗香用不情愿的语气说道。从她的立场，似乎也不希望将妹妹卷进这种有危险的任务。

「鵺丸？你是说那只白色魍兽？」

「对。它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啊……难道你想让它模仿警犬？」

「哦，助手老哥，这推理以你来说还算不错呢。」

「就说了，我才不是你的助手。」

乔许慵懒地一边叹气一边把车停到路肩。

间隔片刻，跟在后头的车辆也就近停下。乔许明明交代过别跟来，却有四名左右的部下擅自尾随他追来了。他们表面上主张是为了护卫，然而，真心话肯定是乐得想看上司为小朋友们忙得团团转。

「我们到喽。就在这一带吧。」

乔许说着下了车。

横滨要塞的高塔西侧──迎合佣兵的酒馆、妓院聚集的娱乐区外围。

或许是因为太阳尚未下山，周围并没有人影，因此弥漫着一股莫名沉郁而难以接近的气息。

「这里就是最新的犯罪现场？」

不知怎地，跟着乔许下车的穗香开心似的环顾周围。

她首先着眼于废弃大楼墙面上被打穿的无数弹孔，还有附近残留的黑色痕渍。

「唔喔～～超狠的……这些全都是开枪的痕迹啊？」

「总之先拍个照喽。」

京太语带惊叹地发出欢呼，希理马上拿手机开始自拍。

「即使说要勘验现场，连合会的人都再三调查过了，事到如今，我倒不觉得会留下什么线索。」

乔许无奈地摇头，并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然而，穗香不知怎地专心望着地面，一副认真无比的态度摇头。

「这就错了，助手老哥。我们拥有连合会不懂的知识，或许能找出他们遗漏的线索。」

「连合会不懂的知识？」

「没错。比如说，八寻跟真凶战斗方式的差异。」

「你的意思是使用的凶器不同之类吗？」

乔许有些感兴趣地反问。

八寻携带的武器是名为九曜真钢的国宝级日本刀，因为除此之外的刀械都无法承受他身为不死者的膂力。

所以只要鉴定受害者遗体留下的伤口，还有八寻的刀，说不定就能证明行凶的器械有差异。话虽如此，光靠这样要让人认同八寻的清白应该有困难。

然而，穗香的想法好像与乔许预料中不同。

「不是的，我想讲的是更基本的部分。八寻作战时不会特地脱光衣服吧？」

「那当然不会啊。哪门子的癖好。」

「但是，凶手在高调的战斗过后，每次都一定会抢走杀害对象的衣服。虽然那仅限于受害者是男性的时候，不过三次战斗中三次都这样。」

「你在说什么？哪来的情报？」

「你看这个，我跟珞瑟要到的连合会报告书。」

穗香把自己的手机画面转向乔许。

多亏艺廊战斗员轮流抽空当家教，彩叶的弟妹们也已经读得懂一定程度的英文。

就算这样，把连续杀人案的报告书拿给小孩看合适吗？如此心想的乔许不免蹙了眉头。

「犯人并不是因为衣服被溅到血……才抢衣服来换的吧。那样的话，受害者的衣服应该更脏才对。」

「嗯，那倒是。」

「换句话说，我认为犯人有在战斗时没办法穿衣服的隐情。」

「你这终究是小孩的浅薄智慧，应该说，未免推理得太天马行空了。不然怎样？表示真凶是脱光光战斗的大变态吗？那实在不可能吧。」

乔许无力地笑出来。

然而，穗香并没有改变表情。

「是吗？助手老哥，你应该心里也有底喔。毕竟，那一天在二十三区就出现过。」

「你说……二十三区？」

乔许目光严肃地回望穗香。

但在穗香继续说明前，有小小的声音呼唤她。

「──穗香。」

之前都默默站着的瑠奈指了地面一角。

堆着瓦砾及垃圾的路肩前方，有只白色魍兽在徘徊。

「鵺丸找到了。」

在瑠奈指去的方向掉了一只金属制的小小容器。

尺寸与营养饮料容器相近的细瓶，其中一端附有斜切如吸管的细针。

「啊，慢着，你别碰喔，鵺丸。希理，拍照！」

「嗯～～光线不太充足耶。」

抢先赶过去的京太与希理开始记录那只瓶子。他们似乎都事先听穗香提过那种瓶子的底细了。

「什么玩意儿？这是注射器吗？」

乔许板着脸俯视金属细瓶。

毒品蔓延于战场不分今昔，当前的日本也一样。在划为民营军事企业自治区的横滨虽有连合会严加管制，染毒的战斗员却从未绝迹。所以即使有用过的注射器掉在凶杀案现场，也没有人会留意。

「怎么回事？难道这是真凶留下的线索？」

「至少我觉得可以当成证明八寻清白的证据喔。」

穗香对乔许的问题做出答覆。

「真凶即使被枪射中也能照常活动，所以连合会才断定犯人是不死者。但是除了不死者之外，我们还晓得有其他存在能办到一样的事情。」

「我懂了……法夫纳兵！这是装F剂的瓶子！」

乔许惊讶得声音发抖。

军事企业莱马特国际企业研发的法夫纳兵，是透过名为F剂的药品催生出来的强化兵。他们的体能甚至凌驾于低级别魍兽，还拥有匹敌不死者的再生能力。连续凶杀案的犯人如果是法夫纳兵，即使有目击证词表示对方中了几十发子弹还能动也不奇怪。

而且，法夫纳兵的另一个特征是肌肉纤维肥大化与皮肤硬化──亦即所谓的蜥蜴人化。

除非是穿伸缩性优秀的特殊纤维制成的衣服，否则F剂使用者的衣物将无法承受肉体的膨胀，进而被撑破不留原形吧。所以凶手在犯案过后才必须抢夺受害者的衣物。

「都跟穗香推理的一样嘛，真厉害。」

「唔、嗯……谢谢你，希理。」

被希理称赞的穗香害羞地低下头，先前自信满满的态度彷佛都是假的。

「我可是从一开始就相信穗香耶。」

京太略显焦急地介入两人的对话。

乔许看着小朋友们如此交谈，因而拼命憋笑。他大致看懂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了。

随后，乔许的防弹背心下摆被人拽了一把。

「啥？怎么了吗，小不点？」

乔许发现瑠奈在身旁仰望着自己，就朝她问道。

瑠奈用并未蕴含情绪的语气喃喃回话。

「被包围了。」

「什么？」

乔许并没有胡乱听信小孩说的话，却几近反射性地举起了原本扛着的步枪并环顾四周。

如果没有瑠奈提醒，这些许的异样感微小得让人无法察觉。然而，确实可以感受到有视线包围着自己，颈后有扎人的阵阵杀气。

「队长！」

之前有一半是来看笑话的那些部下发现乔许进入备战状态，都急忙冲出车子。

彷佛与其呼应，有武装男子从周围建筑物的死角出现。光是能确认的对手就有四人，以战力而言是打平的，但问题在于乔许带着小孩们。

「居然有这些家伙在监视我们的行动！可恶……！克里斯！布莱迪！开车载小鬼们脱离这里！剩下的人跟我绊住对方！」

乔许向部下们发出指示。

几乎同一时间，枪声响遍街道。

乔许带瑠奈躲进了废弃大楼，承受弹雨的墙面火花四溅。

穗香等三人已经到装甲车后头避难完毕。不愧是隔离地带二十三区的幸存者，面对紧急情况的反应迅速。即使如此，假设瑠奈与鵺丸没有察觉敌方接近，是否来得及就不好说了。

『队长！出现了！对方是蜥蜴佬！』

乔许的耳挂式对讲机传来部下们急迫的声音。

敌方战斗员判断靠枪战会没完没了，就主动注射F剂化为法夫纳兵。

「小鬼头的推理竟然押对宝了，还真是名侦探！」

乔许换掉射完的步枪弹匣，急得歪了嘴。

嫁祸给八寻的犯人怕被识破手脚，一直守着艺廊的行动。于是在乔许等人探及真相时，敌方为掩灭证据就决意袭击了吧。当然，乔许并未设想到有可能发生的局面，这完全是他的失策。

「惨啦，我们火力不够……！」

乔许已经朝敌方战斗员轰了近十发的步枪弹，然而他们在化为法夫纳兵后的身手却依旧不变。

凭对付人类用的小口径子弹，顶多只能绊住对方的脚步，没办法伤及那些人。战斗若继续拖长，何止保护不了小孩们，连部队都有全灭的危机。

然而瑠奈抱着鵺丸蹲在乔许脚边，脸上毫无怯色。

「没事的。趴下来。」

「啥？」

瑠奈彷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奇妙发言，让乔许冒出糊涂的声音。

正是在这个瞬间，废墟建筑物间响起了落雷般的巨响。

枪击。而且是乔许等人拿突击步枪无法比拟的压倒性火力展开的制压射击。

「多管机枪（Minigun）？连合会的维安部队竟然来了？」

乔许察觉到那波枪响的真面目，因而发出惊呼。

有辆装甲车搭载着以每分钟射速两千发为豪的六管格林机枪──对付魍兽用的大型火器，为掩护乔许等人冲了过来，其车身喷印的是连合会的标志。

突然闯入的装甲车让法夫纳兵们慌得停下动作，无数机枪弹便朝他们洒落。原本那些法夫纳兵挨中步枪弹仍安然无恙，现在一瞬间就被射烂轰飞。

肉体被削去一半以上，就算他们拥有再出色的再生能力也无以为继。装甲车出现后不到三十秒，法夫纳兵已经全灭。战斗转眼间结束，乔许杵着呆望那幅景象。

「──辛苦你了，乔许。还有穗香，你们的表现也超乎期许。」

黑发挑染蓝色的少女从连合会装甲车下来，若无其事且平静地朝乔许唤道。

「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乔许嘴巴合不拢，无力地反问。

然而，珞瑟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赶在乔许质疑之前，有另一名人物向她搭话。

「你想让我们看的就是这些吗，珞瑟塔·比利士？」

跟着珞瑟从装甲车下来的，是个体格结实的壮硕老人。

叶卜克莱夫·勒斯基宁，支配横滨的民营军事企业连合会会首。

「没错。有意思吧？」

珞瑟看着毙命的那些蜥蜴人，露出微笑。

「据称为莱马特研发的法夫纳兵啊。确实耐人寻味。」

勒斯基宁面无表情地颔首。

与他同行的几名连合会工作人员开始动手回收蜥蜴人的尸体，穗香等人发现的F剂容器也包含在内。

八寻的嫌疑并没有就此完全洗刷，但身为嫌犯的优先顺序肯定大幅下降了。即使从连合会的立场，要释放他应该也毫无怨言。

「我们该不会变成用来钓那些蜥蜴佬的诱饵了吧？」

乔许用怨恨的视线看向珞瑟。

当穗香他们玩起这种侦探家家酒，珞瑟还格外配合时就该觉得奇怪了。她从最初就料到事态会这么演变，才利用乔许他们当饵。

「对方之所以现身，是因为你们掌握了证据。你们四个做得非常好，鵺丸也是。」

珞瑟一脸装蒜地夸奖小朋友们。

自己付出的劳力受到认同，小朋友们似乎也觉得不坏。

「那么，剩下的问题在于这群想陷害我们的人身分究竟是──」

珞瑟蹲到倒地的法夫纳兵尸体旁边，碰触了他们原本穿的衣服。

袭击者的衣物在化为蜥蜴人时就已经撑得破烂，遭受枪击以后几乎只剩下衣角。即使如此，要推敲他们隶属何方已经绰绰有余。

因为在防弹背心的胸口贴有隶属部队的标志可供辨识。

「小姐……这块徽章是……」

乔许探头看了珞瑟手边，并且睁大眼睛倒抽一口气。

绘有王冠、马以及恶魔的那块徽章，对乔许来说相当熟悉。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安德烈亚！」

珞瑟鲜少表现出情绪，却难得显露了不悦，吐出男子的名字。

袭击者们制服上所附的部队徽章，跟乔许等人制服上附的完全一样──属于比利士艺廊的徽章。

6

『咦～～……原来彩叶姊姊是因为那样在生气啊？』

从横滨要塞回宿舍的路上。绚穗借用的手机传来妹妹凛花的声音。

理应是去探望八寻的彩叶气得跑回来，导致凛花为了确认其中理由而主动联络。

「嗯。其实是一场误会就是了。」

坐在装甲车副驾驶座上的绚穗顾虑到魏洋在开车，就小声地回话。

目睹八寻与雅格丽娜在床上相拥时，老实说连绚穗都曾经大受动摇，所以彩叶会有愤怒的情绪也是可以体谅。

毕竟雅格丽娜在连合会担任干部，外表成熟，腿又长，还是个美女。假如她认真要诱惑八寻，绚穗到底不是对手。

然而实际交谈过后，就发现雅格丽娜与外表所能想像的完美女性差远了，说起来会给人相当遗憾的感觉。

『是喔～～不过，事情变有趣了耶。』

凛花乐得格格发笑。

「有趣？」

『对啊。毕竟彩叶姊姊会生气，是因为她觉得八寻搞外遇吧？表示她开始对八寻有那么在意了嘛。』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这就表示，现在是你的机会啊，绚穗。』

「机会？你说机会是什么意思？」

『趁现在就还有胜算的意思。你喜欢八寻，对吧？』

「噫！」

被妹妹一针见血地点破，绚穗吓得声音变了调。

比绚穗小两岁的凛花今年十二岁。对美容及时尚意见很多的她，最喜欢读二十三区残留的青少女杂志，在姊妹中是恋爱知识第一丰富的。当然，对这类话题也很敏锐。

「凛、凛花？你、你在说什么……」

『掩饰也没用。倒不如说，看就晓得了。对吧，莲？』

『凛、凛花……那个……』

忽然被凛花点名，莲传来困窘的动静。

莲在彩叶的弟弟中最为年长，拘谨得简直不像十一岁，却总是因此被凛花耍得团团转而遭殃。

不过，现在的绚穗没有余裕同情他。

「莲也晓得了吗……？怎么会……！」

『没事的啦。反正彩叶对这方面很迟钝，她大概连自己的心情都不懂。果然，现在是你的机会吧？』

凛花不负责任地开口打气。然而，她的分析颇有说服力。

「可是……不行啦，像我这样……要跟彩叶姊姊比……」

绚穗软弱地喃喃自语。

即使在身为妹妹的绚穗眼中看来，彩叶也是相当有魅力的少女。

她的脸漂亮得只要安静就让人难以亲近，又肯为家人着想，对谁都一样好。

何况，她还是名为龙之巫女的特殊存在。

自己远不及这样的彩叶。绚穗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八寻。

『绚穗，你最好要更有自信喔。要说的话，彩叶的胸部当然是强敌，可是比未来的发展，我们也不会输啊。对吧，莲？』

『咦咦……！』

我不晓得啦──莲用不知所措的语气回答。凛花无视他，又继续说：

『恋爱可是战斗喔，就算彼此是姊妹也不用留情。虽然我没有站在你们当中的任何一边就是了。』

『凛花，我劝你说到这里就够了……』

久久没聊恋爱话题的凛花显得有些失控，莲就拼命规劝她。

趁着话题停顿，绚穗开溜似的挂断了电话。

即使凛花那样表态，她恐怕还是在为绚穗打气吧。或许也只是觉得事不关己，就拿别人寻开心。

「对、对不起，吵到你了。因为刚才凛花乱讲话……」

绚穗把手机收进包包，并向魏洋赔罪。

手握方向盘的魏洋爽朗地微笑着摇头。

「不会，我不介意。时局如此，能传达心意时就先传达比较好，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我也表示赞同。不管怎样，都希望你别让自己后悔。」

「魏先生……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绚穗发现自己跟妹妹的通话被听见了，便红着脸垂下头。

然而，魏洋的发言听起来不像是在戏弄绚穗。感觉在他的嗓音里反而有种靠经验证实的莫名说服力。

「你也后悔过吗，魏先生……？」

「是啊，尽是后悔。会在这个国家当战斗员的人，我想都一样，就连茱丽或珞瑟也不例外。」

「这样啊……令人意外。」

绚穗脱口说出坦率的感想。随兴又天真烂漫的茱丽，还有知性且沉着冷静的珞瑟，双方都是独立而实力过人的强者，感觉实在不会怀有迷惘或后悔。

「我想也是。不过别看她们那样，在比利士侯爵家──」

淡然道来的魏洋蓦地把话打住，眼神更随之变得锐利。

路况并未得到像样的整顿，导致国道旧址十分荒凉。而在宽敞的道路正中央，站着一道人影。

「魏先生？」

「麻烦你找地方抓稳。」

「咦？但是，前面有人！」

「竟然敢在连合会跟前发动袭击。究竟是谁派的人，有什么目的──」

魏洋踩下装甲车的油门加速。

袭击。这个词让绚穗绷紧了身体。

路上的男子缓缓朝绚穗他们回头。看车子急速接近，男子脸上无疑露出了自信微笑。

男子依然站着挡在绚穗他们的去路，还拿银色注射器扎向自己的颈子。红黑色血管浮现于他的肌肤。

「趴下！」

魏洋朝绚穗吼道。

若是减速闪避袭击者，就可能从侧面遭受攻击。所以纵使要将挡路的男子撞飞，他们仍应维持车速驶离现场。

这是纷争地带的准则（Theory），魏洋踩油门加速的判断并没有错。不过，这仅限于袭击者是正常人的情况。

「什么！」

对撞的强烈冲击袭向装甲车，使得魏洋绷住了脸。

重量约五吨的装甲车行驶时速近一百公里，被袭击者迎面承受住了。而且他还强行将车体转向。

对撞的冲击导致装甲车撞破护栏，冲上国道旁的人行道。接着车体撞上路旁的墙壁，以倾斜的状态停下。

「荒谬的家伙……他该不会……！」

身体撞到方向盘的魏洋痛得皱起脸，拔出了腰际的手枪。他踹开装甲车的门，未经警示就朝倒在路上的袭击者开枪。

可是，魏洋发射的子弹随着命中男子身体的清脆声响弹开。

在撑破的衣物底下，男子露出的肌肤覆有如大型爬虫类的硬质鳞片。那防御了魏洋的手枪子弹。

男子被装甲车撞飞，更挨了子弹，却缓缓地站起身，咧嘴一笑。

那模样并非人类。他成了站直挺立的爬虫类──蜥蜴人。

「法夫纳兵吗！」

魏洋将手枪剩下的子弹全轰向袭击者。

然而，对方对那波枪击不以为意。蜥蜴人的身躯连步枪弹直接命中都可以撑过，九毫米口径的手枪子弹实在太过无力。

而且在领悟魏洋子弹用尽的瞬间，袭击者就一举跃起扑向魏洋。蜥蜴人施展出的踢击将魏洋当成护盾的车门连同他一起踹飞。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了近十公尺的魏洋撞在墙面，就此倒下。目睹那一幕的绚穗高声尖叫。

法夫纳兵对那阵尖叫产生了反应，目光便转向绚穗。

从蜥蜴人裂开到脸颊的口中冒出了沙哑得难以听懂的言语。

「投靠比利士艺廊的，日本女人……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上。」

「不……不要……别过来……！」

绚穗察觉蜥蜴人的目标是自己，因而吓得脸色发青。

或许对方把她误认成彩叶了，但绚穗也知道那不会带来任何救赎。假如被发现认错人，大有可能落得更惨的下场。

非逃不可。尽管头脑明白这一点，身体却瑟缩得动不了。

绚穗想尽量远离蜥蜴人，光是移动到装甲车后头就费尽了心力。

「救……救救我……」

闭上眼的绚穗脑海里浮现八寻的身影。

假如他在场，应该会轻易砍倒眼前的蜥蜴人吧，就像在二十三区初次见面的那天一样。

可是他不在这里，因为他被连合会拘留了。

想到这一点，绝望在绚穗心里扩散。

然而，随后传来的是一阵欠缺紧张感，与现场不搭调的年轻女子的嗓音。

「唔哇……这家伙怎么来的，好恶！」

绚穗讶异地睁开眼睛，映入视野的是个衣着像是女高中生的制服女生。

年龄比绚穗大一些，应该与彩叶他们同辈。白衬衫搭配短裙，染得明亮的发隙间，有耳环在耳边闪烁发亮。

「哇，它看这边了！善，拜托！我对爬虫类完全没办法。」

制服少女目睹法夫纳兵的那副模样，便发出聒噪的尖叫声。

被她拖到前面的，同样是个高中生风貌的少年。

「我应该提醒过你，别擅自行动。」

将制服穿得整齐的黑框眼镜少年用认真的语气告诫少女。少女看似并没有在反省，说着「抱歉抱歉」拍了他的背。

「你们……是什么人……？」

蜥蜴人困惑似的看向少年与少女。

「抱歉，我没有能对你这种怪物报上的名字。」

被称作「善」的少年俐落地从拎着的竹刀盒里抽出剑。

名为Small Sword的西洋细剑。质朴的握柄与具备厚度的剑刃显示出那柄剑并非用于仪式，而是为了在战场上运用才打造出来的。

「凭你……那种老古董……！」

蜥蜴人嘲讽似的发出咆哮，朝善攻击而来。

法夫纳兵的表皮能弹开手枪子弹，用剑无法对其造成伤害。如此笃定的男子并未留心提防，就踏进了善的出剑范围内。

霎时间，袭向全身的猛烈剧痛让蜥蜴人停下动作。

「这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别讲人类的语言，怪物。」

善向男子撂话。

彷佛呼应他那样的意志，蜥蜴人的嘴边随之僵住。

呼出的气息泛白结冻，沾到唾液的獠牙覆上冷霜。善的剑尖释出了惊人的寒气。那阵寒气让蜥蜴人全身冻结，封住了他的行动。

「碍眼。消失吧。」

善随手一划，剑光闪过。

伴随敲响水晶般的清脆声音，蜥蜴人全身冒出了细密裂痕。覆有硬鳞的法夫纳兵肉体像雪雕一样脆裂四散。

依然僵住的绚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望着那凄惨的景象。

一旦全身被冻结，法夫纳兵拥有的回复能力便不管用。这对不死者来说应该也是同理。

眼前的少年可以让不死者无力化。

这也表示他能打倒八寻。这样的事实让绚穗感到战栗。

「你是受比利士艺廊保护的日本人吗？正如山濑道慈给的情报。」

将西洋剑收回鞘里的善朝绚穗瞥了一眼，并且静静说道。

「你们……跟八寻哥哥一样……？」

绚穗用发抖的声音问对方。

哦──善旁边的少女开心地亮起眼睛。

「刚才你提到了八寻对吧。我可以当成你跟鸣泽八寻认识吗？」

「是、是的。」

绚穗困惑地点头，然后警醒般抬起了脸。因为她发现少女是用日文跟她攀谈。

「请问……你是日本人吗？你们都是……？」

「对啊，我叫清泷澄华，那边那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叫相乐善。请多指教。」

少女在脸旁比出V字手势，和气地自我介绍。

这让绚穗感到安心，紧张的情绪稍微获得了舒缓。

即使是初次见面，自称澄华的少女对绚穗也很友善，名叫善的少年虽然沉默寡言，倒没有给人粗暴的印象。加上彼此同为日本人，对方恐怕不是敌人吧──绚穗心想。

「那、那个……谢谢你们……我叫佐生绚穗。」

「绚穗是吗？难道说，你就是尽奈彩叶的小孩？」

澄华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并且问道。言外之意应该是在强调自己看了影片网站上的影片。

「啊，没有，我不是她的小孩。我是妹妹，姑且算是。」

「啊哈哈。就是嘛……即使说日本人看起来年轻，我就觉得她没有生小孩，看她那副外表。」

澄华把双手放到自己头上，还模仿彩叶「呜汪～～」地叫。

（插图011）

绚穗含糊地露出苦笑。听初次见面的人拿彩叶的言行当话题，她感同身受地难为情。

「你认识彩叶姊姊？」

「只是在影片网站上看过影片。那个女生好可爱耶，本尊也一样可爱吗？都没加工就那样？」

「对。她本人就是那样。」

「这样喔～～……听了有点嫉妒耶。」

「不，哪会啊。」

虽然跟彩叶风格差满多，澄华无疑也是个美女。反倒是言行成熟的部分，让她在绚穗眼里显得更有魅力。

「废话说到这里就够了，澄华。」

善将晕厥的魏洋抬过来以后，就怪罪似的对都没帮什么忙的澄华说道。

「哎哟，我跟她好不容易聊得正进入状况耶。善，你每次都这样……」

澄华轻轻耸耸肩抱怨。

这段期间，善已经把魏洋扔在装甲车后座。魏洋伤势不轻，但似乎不会立刻危及性命。

确认过的绚穗松了口气，善便告诉她：

「抱歉，接下来你能不能跟我们走？」

「只有我吗……？为什么？」

绚穗困惑地反问。善用诚恳的眼神看着绚穗。

「我希望你当人质。只要你肯配合，我保证不会动粗。」

「难道说，你们的目标也是彩叶？」

绚穗无意识地防范起对方。

她知道爆料影片公开后，各方势力都将目光聚集到彩叶身上，更知道有企业及组织想对彩叶下手。

善却静静地摇头。

「不，我对尽奈彩叶没兴趣。我要找的只有鸣泽八寻。」

「找八寻哥哥？为什么……？」

绚穗意想不到而瞪大了眼睛。

「为了赎罪。」

善用流露出愤怒的低沉嗓音说道：

「我要那家伙对他过去犯下的罪行赎罪。」

7

「你好～～……请问有营业吗～～」

黑发挑染橘色的娇小少女从废屋门口朝里面唤道。

「哎呀，欢迎。」

有个美女坐在过去店家经营咖啡厅的柜台桌前，嘻嘻笑着回话。

因为少女表现得像是来到正牌咖啡厅的客人，把对方逗乐了。

「嗨，又见面啦，茱丽。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原本在店里看着电脑的山濑道慈抬起脸，回望茱丽。

山濑只给了她电子信箱。明明如此，她会来山濑他们潜伏的居所就令人意外了。

「卖情报赚钱的不是只有你们啊。」

「艾德华爷爷吗？真让人松懈不得。」

听茱丽将谜底揭晓，山濑看似厌烦地苦笑。

有个名为艾德华·瓦伦杰勒的老人是以南关东一带为地盘的情报商。

他身为进口杂货小铺的老板，通晓的情报却广泛得惊人，做起生意四通八达，是个底细不明的古怪人物。凭那个老人的本事，能掌握山濑的下落确实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所以说，艺廊要找的是这个吗？」

山濑指着堆在墙际的纸箱问茱丽。

金属制的小瓶子从纸箱盖子的缝隙露了出来。那是装在注射器上使用的密封容器，跟乔许他们在连续凶杀案现场找到的F剂容器同款式。

「之前你说找到了赚钱的商机才回国，原来不是指彩叶，而是F剂啊。」

完全被你骗倒了──茱丽笑道。

透过统合体，F剂的制造方式有一定比例已经被公开。然而制造需有龙之巫女的灵液。由于那难有稳定的供给，法夫纳兵才被视为不划算的兵器，只能获得低评价。

但只要获得龙之巫女的协助，要靠贩卖F剂营利是十分可行的。获得风龙巫女──舞坂雅庇护的山濑正是有条件这么做的人。

「精确来说，F剂在我们卖的东西里只占一半。」

山濑毫不惭愧，平静地回答。

茱丽瞪着山濑，自信地露出微笑。

「剩下的另一半，是不是我们──艺廊日本分部的情报？」

「令人讶异。原来你已经查到那边了啊。」

山濑由衷佩服似的嘀咕。

从八寻蒙受冤罪让彩叶被困在横滨就可以得知，显然有与比利士艺廊敌对的势力存在。

倘若如此，他们对于情报商山濑等人的要求，应该不只有调查彩叶而已。他们真正想知道的，会是比利士艺廊日本分部的详细战力分析。

艺廊保有的战力与队员宿舍的警备状况；还有弱点──山濑佯装要偷拍彩叶，其实已经对这些做了详尽的调查。

「我知道你们的赞助者打算对艺廊找碴，不过这手法还真是拐弯抹角。既然目的是贩卖情报，我倒觉得你根本不需要发表彩叶的爆料影片耶。」

犬齿牙尖从茱丽微笑的唇边现形。

「或者说，那也只占了一半？」

「咯……哈哈哈哈，哈哈！」

山濑终于憋不住似的笑了出来。

他们一方面贩卖艺廊的情报收取金钱，另一方面，背后是不是仍有真正的雇主──茱丽指出了这个疑点。

「我懂了，你会来这里不是为了F剂，而是要确认这一点啊。原来如此。虽然早就听过传闻了，你很精明，茱丽。难怪那个做作男会把你当眼中钉。」

「做作男？难道你跟安德烈亚见过面？」

「对。提到那家伙──」

山濑笑着正准备回答。

雅就匆匆打断了他的话。

「──道慈！」

她的嗓音急切，使得道慈踹翻眼前的桌子站起身。

随后，山濑等人所在的废屋玻璃窗碎散了。

风暴般的巨响灌满店内，好几挺机关枪同时射击。无数子弹洒落，有年代的桌椅在转眼间变成破烂残迹。

有三辆敞篷小货车停在店面附近，枪击来自各车货架上配备的军用机关枪。

「别闹！」

山濑随咆哮拔出了腰际配的刀。

冲击波毫无前兆地掀起，并随着肆虐的狂风朝山濑前方释出。

那阵冲击波将来袭的子弹悉数扫落，更将建筑物的墙壁也化为瓦砾刮走。灰泥墙与木材的碎片侵袭货车，将机关枪的枪手压扁。

狂风直接变成龙卷在现场作乱，接着就跟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了。

被卷起的瓦砾从天洒落，急遽的气压变化导致雾气弥漫。

山濑等人潜伏的居所消失得毫无痕迹，周围的建筑物也一样。

以山濑与雅为中心，半径十几公尺范围内的物体全被破坏得不留原形。

平安无事的只有山濑、雅以及机灵地逃到安全地带的茱丽。

袭击者们搭乘的敞篷小货车已经翻覆，呈现被瓦砾压在底下的惨状。

有掌声从货车另一端传来。

银发的白人男子拨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现出了身影。

招摇地配戴着珠光宝气的昂贵饰品，仪态矫揉造作的男子。

在他的周围，战斗员手持防弹盾牌。

男子似乎一直躲在安全的后方让部下保护，还见证了山濑等人遇袭的画面。

「这就是风龙的神蚀能吗？了不起。」

男子用虚情假意的口吻陈述赞词。

山濑先是咂嘴，然后瞪向男子。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德烈亚·比利士？你不是来拿剩下的那些F剂吗？好不容易制造的商品，刚才那样统统泡汤了喔。」

「用不着担心，费用我会付清，连你刮走的东西都一起赔偿。这样你就没怨言了吧？」

「还有突然被铅弹扫射的精神痛苦慰问费。」

「我明白了。等我处理完来这里要办的琐事，立刻会安排。」

安德烈亚说着就把视线移到山濑旁边。

雅关心似的低头俯视，单膝跪地的茱丽就在她脚边。

「咦～～……是安德烈亚哥哥呢。」

茱丽一如往常用瞧不起人的语气叫了男子之名。

然而她的表情没有平时那么从容。

茱丽站起身，枪弹就从她的外套七零八落地掉了下来。

袭击山濑潜伏处的机枪扫射是针对茱丽开火的。机枪弹的威力在贯穿障碍物之后减弱，艺廊的防弹背心勉强将其挡下了。

可是没能防阻弹着的冲击，仍在茱丽娇小的身躯留下了伤害。

即使如此，茱丽还是带着笑容挑衅地回望男子。

「安德烈亚哥哥，你身为大洋洲艺廊的负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是因为营收太过低迷，害你快要被解职了？」

「区区人偶，别称呼我为兄长！茱丽叶！」

男子激动得粗声怒吼。

他那直率的反应等于主动承认了茱丽指谪得有多准确。

安德烈亚·比利士是比利士侯爵家的一分子，跟茱丽并无血缘关系的众多兄长之一。

身为家族成员，他被指派的职衔是在比利士艺廊的大洋洲分部担任执行干部。然而他在经营方面一再出纰漏，造成了钜额的损失。

茱丽同样身为执行干部，当然就会知道这些事。

「假如哥哥在金钱方面有困难，我倒不是不能资助喔。只要哥哥能拜倒在地上，向可爱得像人偶一样的妹妹恳求就好说。」

「住口，茱丽叶。看来你还不懂我人在此地的意义。」

安德烈亚气得肩膀发抖，并且高傲地回嘴。

有道娇小身影从他的背后走出来。那是个穿着比利士艺廊制服的黑发少女。

她的双手握着大把的野战刀。

「能活着撑过刚才的枪击，我夸奖你。但是，凭你那副模样赢得过这东西吗？」

上吧──少女一听见安德烈亚下令，就拔腿朝茱丽疾奔而去。

在她随风摇曳的浏海中只交杂了一撮挑染成黄绿色的头发。

「那张脸……！难道是恩莉卡？」

茱丽察觉少女的长相跟自己完全一样，因而睁大了眼睛。

少女持刀挥下，茱丽靠手套内藏的金属制指关节护具接住这一击。然而大概是枪击造成的伤害仍留在身上，茱丽没能完全挡下攻势，阵脚随之大乱。

名叫恩莉卡的少女没有错失时机，进而一举展开猛攻。

「没错。你们这些人偶系列的最新作！炼金术名门比利士侯爵家花了几百年岁月，孕育出来的人造人（Homunculus）最高杰作！」

安德烈亚看茱丽被恩莉卡的攻势压制，便耀武扬威地嚷嚷起来。

「动手，恩莉凯特！让茱丽叶还有珞瑟塔那种瑕疵品见识你跟她们有什么不同！」

「──我倒听说，被当成瑕疵品处分的可是恩莉卡喔。」

茱丽一边化解恩莉卡的连续攻击，一边不满地回嘴。

安德烈亚听到她那句话，就露骨地现出嫌恶的脸色。

「那是根本上的错误。比利士本家的那些老人，居然对区区人偶施予等同于人类的教育，甚至迎为侯爵家的一分子！」

彷佛呼应安德烈亚的愤怒，恩莉卡加快攻击的速度。

（插图012）

茱丽勉强弹开从左右来袭的刀，但那就是极限了。她被恩莉卡用回旋踢硬生生踹中腹部，直接往后方飞去。

「你们这些战斗人偶乖乖地安于当兵器就够了！看吧！管他什么情绪或知性，道具（恩莉凯特）去除多余的机能以后，性能远超过你们这对双胞胎！」

安德烈亚看茱丽趴倒在地，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

那种反应显示出他内心的自卑感有多根深蒂固。

比利士家族身为炼金术世家会尝试制作人造人，就是想靠重重的基因操作及配种，孕育出更优秀的继承人。

尽管系列不同，安德烈亚本身理应也受到了该计画的恩惠，但他的能力却远远不及茱丽或珞瑟。

正因如此，他才把跟茱丽她们同系列的恩莉卡当成道具利用，想借此证明自己的优势。

「好痛……你对姊姊是不是不够体贴啊？」

茱丽捂着侧腹起身。

恩莉卡使出的回旋踢有着常人即使内脏被踹破也不奇怪的威力。虽然茱丽卸去了大部分的冲击，此刻她的身手却有欠精彩。

「结束了，茱丽姊姊。凭你的性能赢不过我。」

恩莉卡再度举刀。

虽然恩莉卡被视为在情绪及知性方面有问题而遭废弃，战斗相关能力却能压倒茱丽。而且正因为缺乏感情，她不会松懈也不会粗心。

尽管如此，茱丽回望妹妹（恩莉卡）的表情仍显得有余裕。

「那可不好说喔。」

茱丽依旧没有解除抵抗的态势，恩莉卡不假思索地朝她靠近了。

茱丽没办法对她的身手做出反应。恩莉卡的刀轻易来到姊姊的颈部──才刚如此认为，恩莉卡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唔！」

恩莉卡像悬丝傀儡一样静止于半空。

缠住她全身的是必须凝神观察才能看见的细细钢丝──用于对付不死者的钢丝网。茱丽一方面防御恩莉卡的攻击，一方面利用周围的瓦砾，像蜘蛛结网一样到处布下了钢丝。

「掰掰，恩莉卡。可以的话，你别再露面了，因为我不想杀自己的妹妹。」

茱丽对动不了的妹妹投以微笑，然后施放从口袋取出的烟雾手榴弹（Smoke Grenade）。

她混在烟雾当中后退，翻过瓦砾后便消失踪影。

「──万分抱歉，负责人。让目标逃掉了。」

用刀切断钢丝的恩莉卡下降到地面，并向安德烈亚报告。于是安德烈亚一语不发便踹向恩莉卡的下腹部。

娇小的恩莉卡轻易飞了出去。她身体前弯，痛得死去活来，安德烈亚更愤恨地踩住她的头。

「被摆了一道呢，哥哥。这样好吗？让茱丽逃掉了耶。」

山濑冷冷地看着迁怒于娇小少女的安德烈亚，并挖苦似的质疑。

「无所谓，结果什么也没变。反正那些家伙已经耽误到了。」

安德烈亚总算消了气，还粉饰般抚平乱发。

「那些人偶拿到的财产都应该还给比利士侯爵家的正统继承人，由我安德烈亚·比利士纳入手中。火龙巫女也包含在内。」

「……是吗？哎，你尽管加油。在那之前别忘了付清赔偿与慰问的费用。」

山濑耸了耸肩说道。

舞坂雅则待在稍远处听着男人们的对话。

沾染硝烟味的风吹过，让她的黑色长发随之摇曳。

她被浏海遮住的右眼始终荡漾着寒冷光彩，静静映出不久后应会化为战场的横滨街道。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第三幕 昔日仇敌

1

「「──连续凶杀案的犯人是法夫纳兵？」」

横滨要塞的会客室。从突然来探访的珞瑟口中听到意外情报，八寻还有雅格丽娜两人同时发出了糊涂的声音。

「法夫纳兵……莱马特国际企业的强化士兵吗？我听说那群人是靠注射特殊药剂，进而暂时性提升肌力与敏捷度。」

雅格丽娜带着严肃的表情嘀咕。她的左手腕依然跟八寻的右手腕用手铐铐在一起。

「如果是那些家伙，确实撑得过十几二十发枪弹吧，可是莱马特企业应该已经垮台了啊，F剂的工厂也跟那些魍兽一起毁掉了──」

「不，F剂的制程本身已经外流，似乎是统合体刻意泄露的。毕竟F剂对使用者的负面影响及副作用太大，正常军队并不会采用那种货色。」

珞瑟回答了八寻的疑问。

使人类化为蜥蜴人的F剂会让使用者具攻击性，剥夺其冷静的判断力，同时又有对肉体负荷过重的缺陷。F剂将导致士兵短命。

「统合体是判断与其用笨拙的方式掩盖，公开资讯比较不会造成危害吗？」

原来如此──雅格丽娜夸张地表示佩服并点了头。

「对。不过，这表示如果有组织认为将战斗员的命当消耗品无所谓，利用起F剂就没有理由手软。」

「为了嫁祸给我，对方不惜用那种危险的药剂杀害无关的人吗？」

八寻的声音流露出嫌恶感。

珞瑟面无表情地吐气。

「应该是安德烈亚·比利士这名男子指使的，目的在于绊住彩叶。毕竟只要连合会将你拘拿，我们就无法离开横滨。」

「安德烈亚……『比利士』？」

「比利士艺廊大洋洲分部的执行干部。那个男人相当于我跟茱丽的哥哥。即使称作哥哥，彼此的血缘关系也只限于DNA的一鳞半爪而已。」

珞瑟的表白出乎意料，让八寻短短倒抽了一口气。

「珞瑟，为什么比利士艺廊的人会做这种事扯你们后腿？」

「因为我们身在同一个组织。在比利士家族要获得认同，只能靠实力。只要拿得出成果，即使像我们姊妹这样的年轻人也会被授予要职，但──」

「意思是拿不出成果的话，就连兄长也会被开除喽。」

珞瑟对八寻的嘀咕点了头。

「安德烈亚就怕会那样，才意图跟艺廊日本分部抢功吧。」

「抢功？」

「一般就算抢夺自家人的资产，也不会带来多大利益，但现在日本分部有龙之巫女。」

「彩叶吗……」

八寻板起脸说道。透过之前跟山龙的那一战，龙之巫女的有用性已经人尽皆知。安德烈亚·比利士身处被逼急的立场，为了得到彩叶不惜与日本分部为敌，说来并非多荒谬的事。

「难道山道大叔提到的雇主，就是你们那个哥哥？」

「至少安德烈亚有收受山濑道慈提供的情报，这一点应该是无庸置疑。倘若两者有联系，F剂的供给源之谜也能跟着解开。」

「对喔……跟山道在一起的那个叫舞坂的女性也是龙之巫女……」

要制造F剂，必须有龙之巫女的血。

莱马特企业制造的F剂用了鸣泽珠依的血，而安德烈亚·比利士应该得到了舞坂雅供应的血液，或者他是直接向山濑他们购买F剂的完成品。

「──我方的申诉到此完毕。能请你答应释放八寻吗，雅格丽娜·杰洛瓦？这些事可是也跟勒斯基宁解释过的喔。」

珞瑟做完说明，就转向雅格丽娜确认。

八寻会被连合会拘拿，是因为杀人犯被怀疑为不死者，理由就只有如此。现在出现了法夫纳兵这样的新嫌犯，还拿到了F剂的容器当物证，即使是连合会，也没有理由继续拘拿八寻才对。

「是、是啊。既然状况是这样，我也不会吝于放人，但──」

雅格丽娜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困窘至极似的游移目光。

「还有什么问题吗？」

珞瑟冷冷地凝望雅格丽娜。基本上，你怎么会跟八寻紧贴着坐在一起──珞瑟的表情像在对她如此质疑。

雅格丽娜被那样的视线压倒，就认命地想坦承备用钥匙搞丢了。然而她还没开口，会客室的门就随着慌忙地敲门声被人打开。

「──失礼了，杰洛瓦室长。听说比利士艺廊的负责人有来这里。」

穿连合会制服的职员用带有一丝迟疑的语气向雅格丽娜问道。

「要找珞瑟塔·比利士的话，她是在这里没错，有什么事？」

雅格丽娜藏着依然跟八寻铐在一起的左手，用具有威严的语气反问。

职员迅速敬礼后，便朝自己背后唤了一声「进来」。

「是这位男子说有急事要报告──」

「魏洋哥！」

八寻看见搀着另一名职员的肩膀进来的男子，忍不住叫出声。

因为魏洋理应已经回艺廊总部，却满身是血地出现在这里。

「你的伤势……！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八寻。绚穗被掳走了。」

魏洋似乎是肋骨附近受了伤，痛苦似的一边呼吸一边答话。

「绚穗被……？」

八寻茫然嘀咕。彩叶被拐走还能理解，但绚穗何止不是龙之巫女，身为一般人的她连战斗员都不算，敌人没理由特地跟担任护卫的魏洋交战而把她带走。

「你们是被法夫纳兵袭击了吧？」

「……没错，珞瑟。与我交战的是跟RMS佣兵同种类的蜥蜴人。」

魏洋对珞瑟点出的事实表示认同。接着他从制服胸口拿出了一封信──俨然令人联想到决斗状，将纸卷起来的古风书信。

「不过，杀死法夫纳兵然后将绚穗带走的是另一派势力。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对方留下了这个才走。」

「信……？用日文写的？」

八寻看了魏洋拿到的信，因而发出惊呼。他没有想到在名为日本的国家灭亡之后，自己仍会有收到这种东西的一天。

「写信者──是相乐善啊。令人意外。」

珞瑟看见信末的署名，便微微地挑了眉。八寻讶异地反问：

「你知道这名字吗，珞瑟？对方是什么人？」

「他是受水龙（Acedia）巫女清泷澄华庇护的不死者。」

「不死者……我懂了……」

八寻在大受动摇的同时，内心也感到有些理解。

幸存的日本人，而且对方具有足以杀死法夫纳兵的能力。假如除了不死者还有这样的特殊分子存在，反而才令人惊讶。

「那封信里是怎么写的？」

雅格丽娜探头看了以毛笔用心书写的纸卷，并且问道。

「绚穗在他们手上，想把她要回来的话，我就得过去接她──上面是这样写的。」

八寻将信的内容草草做了总结。

并没有特别订期限，也没有设条件叫他独自到场，指定的地点是旧三泽公园的田径场。从横滨要塞出发的话，距离约为两公里。

「所以并不是为了谋利才绑架的？犯人的要求是什么？」

雅格丽娜疑惑地开口确认。

「信里面没有叫我带钱到场，单纯只是想找我过去吧。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对我有什么怨恨──」

八寻是初次得知相乐善这名不死者的存在，就算自己遭他怨恨，八寻也不会晓得其中的理由。

「水龙巫女也跟那个叫安德烈亚的家伙有勾结吗？」

八寻突然想到似的问珞瑟。好比先前设局让八寻蒙受连续凶杀案的嫌疑，这次对方绑架绚穗会不会也是以绊住他为目的？八寻如此思索。

然而，珞瑟静静地摇了头。

「不。清泷澄华的后盾是海运企业，诺亚运输科技。我不认为立场中立的他们会来介入民营军事企业的斗争。」

「单纯是相乐他们擅自出手吗？怎么会挑这个时间点？」

「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时机吧。既然彩叶人在横滨，就表示跟她订下契约的你也会在附近。」

「换句话说，这些家伙也是看了山道的影片才来的喽……」

八寻厌烦地仰头望向天花板。

安德烈亚·比利士会找艺廊日本分部滋事，还有水龙巫女他们会掳走绚穗，所有事的源头都来自山濑揭露彩叶真面目的那部影片。彷佛一切都是山濑设的局，不免令人反感。

然而无论原因如何，绚穗依旧是单纯被连累的受害者。就算不知道相乐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八寻都没有对她弃之不顾的选择。

「魏洋哥，能不能向你借一把刀？」

八寻用认真的语气问魏洋。

魏洋点头，然后默默递出自己的刀。那是艺廊的配给品，漆成黑色的带鞘短刀。八寻收下并从鞘里拔出，还调适呼吸为了迎接之后的疼痛。

「你打算做什么，鸣泽八寻？」

雅格丽娜表情僵硬。八寻不予理会，高举左手便说：

「抱歉，雅格丽娜小姐，也许会弄脏你的衣服。」

「等、等等──！」

当着瞪大眼睛的雅格丽娜面前，八寻拿刀劈向自己的右手腕。他直接用蛮力砍断右手腕，解放被手铐拘束的右手。

「唉，可恶……真够痛的……！」

八寻咬紧牙关忍受痛楚，并把砍断的右手抵在沾满血的手腕上。切断面散发出深红雾霭般的蒸气逐渐愈合，没经过几秒，八寻的手腕就接回原位了。雅格丽娜则屏息看着那太过可怕的景象。

「这就是……不死者吗……」

雅格丽娜低头看着留在自己左手腕上的手铐，茫然吐气。

就算知道立刻会痊愈，砍断自己手腕这种事凭正常观念是做不出来的。然而八寻为了去救绚穗，毫无迷惘地断然做出决定。

八寻在过去大概已经做过好几次跟这类似的选择吧──雅格丽娜直觉领会到这一点。

要在众多魍兽游荡的这个疯狂世界存活，就算身为不死者，也只有主动削肉淌血一途。

「你打算一个人去？」

珞瑟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对方要找的只有我，总不能将彩叶牵连进来吧。」

八寻随手拿起信晃了晃。

「我倒不觉得你有理由冒着危险去救佐生绚穗耶。」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珞瑟？假如彩叶知道我弃绚穗于不顾，你总不可能无法想像她会有什么反应吧？」

八寻一脸傻眼地回望冷冷质疑的珞瑟。当然，珞瑟并不是真的想抛下绚穗不管，这点道理八寻也明白。

「这样的话，你更应该带彩叶去，不是吗？」

魏洋仍然倚着墙壁，虚弱地告诉他。

然而，珞瑟对他的建议予以否定。

「很遗憾，我可不能准许。」

「我想也是。如果对方只有相乐倒还好，毕竟山濑大叔跟珞瑟的大哥都在觊觎彩叶嘛。因此相乐他们也是有跟那些家伙联手的可能性。」

八寻并没有失望，而是冷静地表示同意。

基本上，既然对方同为不死者，就算带彩叶去也不保证绝对能赢。这样的话，不如由八寻独自出面谈判，在最糟的情况下还能以较少的牺牲了事。

「更何况，光看这封信的内容，也不晓得那个叫相乐的家伙有没有意思跟我交手。对方只想交个朋友的可能性又不是零。」

八寻打趣似的说道。他有一半以上是在逞强。绚穗既已被抓去当人质，善就不可能怀有好意，应该有相当高的机率会演变成厮杀。

「状况我明白了。这场人质谈判，我也与你一道同行。」

雅格丽娜紧握左手的手铐，郑重说道。

八寻将纳闷的视线转向她。

「与我同行……呃，雅格丽娜小姐要跟我去？为什么？」

「横滨的治安维护归连合会管辖。纵使绑架犯是不死者，也总不能放任对方撒野啊。这、这绝对不是夹杂私情喔。」

「我可什么都没说──」

讲话莫名快的雅格丽娜急着辩解，珞瑟便冷冷地回望她。

「所以你跟八寻发生了什么，雅格丽娜·杰洛瓦？」

「我强调过这并非私情吧！」

「……没办法，艺廊这里也会安排后援的部队到场。最糟的情况下，抢回人质就跑也是个办法──」

当珞瑟语带叹息地说到一半时，她的胸前响起了震动声。密码通讯器接到来讯。

珞瑟瞥向酷似手机的无线电，然后微微瞠目。对鲜少显露情绪的她而言，那是最高层级的惊讶表现。

「珞瑟……？」

出了什么事──八寻问道。珞瑟带着流露出焦躁的神情摇头。

「看来，安德烈亚采取行动了，为了偷袭艺廊的日本分部。」

「「偷袭……？」」

八寻与雅格丽娜再次齐声反问。

即使双方敌对，仍身处同宗的企业，况且珞瑟与安德烈亚还是兄妹。照理说，任谁都无法想像他会选择在连合会的跟前动武。

「对方似乎聘了邻近的民营军事企业聚集战力，投入的装甲战斗车辆超过一百辆，战斗员起码有一千人。与其称作偷袭──」

这已经算是战争了呢──珞瑟说道，毫未表现出绝望，语气云淡风轻。

而在她的手里，无线电正为了通知紧急事态而不停震动。

2

「你喝得下咖啡吗？不要紧吧？」

澄华拿着金属制马克杯，用悠哉的语气问绚穗。

「可以的，不要紧。呃，谢谢你。」

「别客气别客气。来，这里有砂糖与奶精，随你用。」

澄华先把马克杯搁到绚穗面前，然后手法熟练地拿了露营用的萃取壶替她倒咖啡。现冲的咖啡香在房间里飘散。

过去腹地广阔的运动公园旧址，面朝田径场的休憩所内。

横滨有连合会管辖，属于相对安全的土地，但是来到这附近便会有魍兽频繁出没。这使得佣兵们也很少靠近这一带。

公园里有如此杳无人烟的废墟，澄华与善似乎就把这当成了巢穴利用。

「好好吃……」

将切好分来的蛋糕送进口中后，绚穗发出了惊叹声。

那是块寻常无奇的磅蛋糕，口感却滑顺绵密得令人讶异，跟绚穗自己待在二十三区时所做的蛋糕截然不同。

「幸好你喜欢。从善的那张脸可看不出来，他拿手的只有烹饪呢。」

澄华愉悦地笑逐颜开。

「厨艺跟长相并没有关联吧。」

收拾厨具的善瞪着澄华抱怨。

语气固然不悦，却没有恐怖的感觉。跟瞬间解决法夫纳兵时判若两人，澄华与善都性情温和，对绚穗也很亲切。

「对不起喔，让你经历可怕的事情。那是叫比利士艺廊，对吧？等事情办完，我们就会送你回去。」

澄华关心似的对沉默下来的绚穗说道。

绚穗默默点了头。她被强行带来是事实，因此向对方道谢感觉也满奇怪。

「请、请问……你们把八寻哥哥叫来，是打算做什么？」

相对地，她豁出去发问。

绚穗知道善留了信要叫八寻过来，因为她有实际目睹动笔的场面。

「你所认识的鸣泽八寻，是什么样的人物？」

大概是为了避免造成绚穗的恐惧，善依然站在远处，反过来问她。

「温柔的人。他有好几次都赌命救了我们这群兄弟姊妹……」

尽管疑惑，绚穗还是回答对方。

与不死者这种威风的头衔形成对比，绚穗认识的八寻是个挺普通的少年。虽然说，他本人大概怀有避免跟人往来的心态，可是到最后都会搭理爱管事的彩叶，对于绚穗的弟妹们也多有关照。八寻基本上是个温柔的人，只要在他身边看着立刻就会懂。

然而，善听绚穗这样回答，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冷漠。

「这样啊。那倒是令人意外。」

「意外……会吗？」

「对我们来说，鸣泽八寻只给人恶魔般的印象。」

「恶魔？」

绚穗诧异地回望对方。强烈的字眼跟自己所知的八寻形象完全不符，不禁让她怀疑那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善却垂下了视线，气得声音发抖。

「用怪物形容都还算厚道的。那家伙不能留在这个世界。鸣泽八寻若有不死之身，我就要将他冰封埋到永久冻土底下，像被软禁在悲叹河的魔王路西法那样。」

「怎么会……你为什么……」

绚穗无意识地嘀咕。她不懂为什么善会如此憎恨八寻。

可是，如果要断言那是毫无根据的误解，他的憎恨又太过鲜明。

善肯定知道些什么。他知道绚穗并未见识过的真相。

「绚穗，记得你是十四岁，对不对？」

彷佛在体恤心思混乱的绚穗，澄华开朗地出声发话。

「所以你在大杀戮发生时才十岁吧。你跟彩叶从那时候就一直在一起吗？」

「……是的。我都是在二十三区生活，一直到前阵子，因为大人都不在了，后来就只有我们这群兄弟姊妹。」

「二十三区……隔离地带啊。」

善的眼里浮现了一丝惊讶之色。

受到留在都心的「冥界门（Ploutonion）」影响，过去被称作东京的城市已经变成有大量魍兽栖息的危险地带。事实是世界各国的军队都放弃了那样的废墟，过去绚穗他们会住在当中应该颇令人意外。

「因为有彩叶和鵺丸──魍兽们一直保护着我们。」

「魍兽……保护了你们？」

「是、是的。」

善露出严肃的表情，跟澄华面面相觑。

他们难掩动摇的模样，让绚穗产生了一股模糊的不安。即使双方同样是龙之巫女，对澄华来说，彩叶可与魍兽沟通的能力似乎仍令她感到奇异。

「澄华姊姊，请问你们之前是怎么生活的？」

绚穗随即改换话题。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不该对他们多透露彩叶的事。

所幸澄华并没有勉强继续谈彩叶的事，还爽快地回答绚穗的问题。

「这个嘛，我觉醒成龙之巫女算比较晚的。」

「比较晚？」

「对啊。」

澄华悄悄在绚穗面前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掌上笼罩了一层白雾，不久便有晶莹的透明颗粒盈现。那是看似花瓣的大颗雪花结晶。

「我察觉自己有这种力量，是在大杀戮结束后差不多过了两年吧。刚好我跟善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在那之前你都是一个人吗？」

「不是，没那种事喔。因为我待在娼馆。」

「娼……馆……？」

「没错。我做的是抚慰那些疲于击退魍兽的大叔，然后收取金钱的工作。」

澄华使坏似的露出微笑。

依然望着她的绚穗说不出话。

澄华的年纪是十八岁，表示她在大杀戮刚结束时跟现在的绚穗一样是十四岁。

然而，有别于受彩叶保护的绚穗，她是只身一人被抛弃在这个世界。于是澄华出卖自己的身体活了下来。光是想像那样的恐惧与绝望，绚穗的全身便失去血色。

「啊，抱歉。你别露出那种脸嘛。收留我的老板是个还不错的人，我的遭遇并没有多糟喔。要说的话，善的遭遇才叫凄惨呢。」

「……就此打住吧，澄华。她不用知道那些。」

善打断了澄华说话。他的语气倒是温和平顺，感觉反而表达出他过去的经历有多凄惨。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懂……」

绚穗低下头，软弱地向两人赔罪。即使她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哭，却还是止不住眼泪。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

善略显为难地视线乱飘。

澄华看到善那样的态度，就贼贼地笑了起来。

「……你们两位……都恨八寻哥哥吗？」

不停抽咽的绚穗问道。善缓缓地摇头。

「我并没有恨他。只是，我不能容许那家伙存在。就这样而已。」

「请等一下，你们搞错了。」

绚穗粗鲁地用手背擦去眼泪，并且大大地摇头。善纳闷地回望她说：

「搞错？哪里搞错？」

「引发大杀戮的人是八寻哥哥的妹妹，所以八寻哥哥为了赎罪，一直在寻找他妹妹的下落──」

「呵……」

善听了绚穗说的话，似乎忍俊不禁，低着头抖起了肩膀。

那阵颤抖扩散到善的全身，最后他便笑出声音。

「善……先生？」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哈……原来，鸣泽八寻是当真相信有那种事吗？听了怎么能不笑！」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呃，不用多谈了……感谢你，佐生绚穗。」

善一边拼命憋笑，一边温柔地摇头。

他散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杀气，静静地继续说：

「你所说的很有意思。假如鸣泽八寻真被那种利于自己的妄想迷了心窍，就让他在美梦中了结吧。」

3

装甲车载着八寻等人挺进日落后的公园旧址。

驾驶者是雅格丽娜，没有其他人共乘。为防范安德烈亚·比利士偷袭，珞瑟与魏洋已经回到艺廊总部。

相乐善的落脚处立刻就分辨出来了。

在无人废墟中，只有一栋建筑物冒出灯光。防备之薄弱简直令人傻眼，设陷阱的可能性却偏低。对方是拥有不死之身的不死者，奇袭或狙击都不管用，才无需警戒。

然而，八寻也有相同的条件。

装甲车在建筑物前停下，八寻大方地现出自己的身影。

几乎同一时间，有几道人影从建筑物里出现了。

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年与少女，还有身穿水手服的绚穗。

「绚穗！你还好吗！」

八寻压抑内心的焦虑，并且喊道。

远远看去，绚穗并没有醒目的外伤，身体似乎也没有受到束缚。

「八寻哥哥……那个……！」

绚穗带着怀有迷惘的表情，想向八寻表达些什么。

穿制服的少年上前打断了她。

「鸣泽八寻？」

「我照着吩咐过来了。这玩意儿是你们写的吧？」

八寻摊开摺起的书信，一边问道。

少年──善静静地点了头。

「做出抓人质这种卑鄙的行为，我要向你谢罪。我们会释放佐生绚穗。」

「啥？」

善的言词直率得与现场气氛并不搭调，让八寻有些错愕。原以为谈判会更加麻烦的他早有准备，因而落得像是白忙一场的心境。

「你会释放绚穗……呃，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承诺的。」

善对疑惑的八寻做出答覆。彷佛在替他的话背书，待在他身后的少女──清泷澄华轻轻地推了绚穗的背。

「掰掰，绚穗。保重喔。」

绚穗不断回头看笑吟吟地挥手的澄华，并朝八寻他们迈出步伐。

从绚穗的态度看不出她对善与澄华怀有恐惧。光是如此，就可以明白他们有善待绚穗。

「雅格丽娜小姐，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绚穗。」

将回来的绚穗托付给雅格丽娜以后，八寻重新面对善与澄华。

虽说人质获释，但这应该不代表善与澄华愿意罢休。

八寻反而认为这是宣战。善已在言外表明接下来不会有谈话，事情只能靠不死者之间的厮杀做出了断。

「等一下，八寻哥哥。他们并不是坏人──」

备战的八寻杀气高涨，绚穗便打算制止。

于是，绚穗的脚边突然泛白结冻了。

善举起西洋剑前端一指，好似要阻绝绚穗的去路。

冰之神蚀能──「要是阻碍我跟八寻交手，寒气便不会留情」。威力并非止于威吓的攻击蕴藏着这种决心。

「我可以等你们离开这里。如果不想被波及，你最好尽快带她走。」

善对雅格丽娜警告。

「难道你想与连合会为敌，不死者？」

雅格丽娜呆愣地看着结冻的地面，但还是毅然回嘴。

善对她说的话嗤之以鼻。

「我不在乎你们，想留下来的话就随便你。不过，到时候我不保证你们能活命。」

「你走吧，雅格丽娜小姐。」

八寻用紧绷的嗓音催促雅格丽娜。

雅格丽娜纠结地抿唇，不久就认命地点了头。她硬是把抗拒的绚穗推进装甲车，然后急催油门从现场离去。

八寻确认装甲车已经离得够远，便走近善。

不必提高音量也能对话的距离。换句话说，那是只要踏出一小步，锋刃即可触及彼此的距离。

「先感谢你肯放绚穗走。另外，也感谢你们从法夫纳兵手中救了她。」

「那并不是为了你。」

善对八寻的谢词冷冷地给了回应。不近人情的家伙──苦笑的八寻心想。

不过，既然对方怀有敌意，像这样明快才好。

「所以说，我可以理解成你们有意杀我吧？」

「你懂得很快，鸣泽八寻。」

善似乎微微笑了。

「姑且告诉我理由好吗？」

清泷澄华之前对绚穗是那么友善，却连她都冷冷地看着八寻。掩饰不尽的愤怒与憎恨传达而来，着实让八寻吃不消。

「我才想问你。鸣泽八寻，你还想不起自己所犯的罪吗──」

「我犯的……罪？」

善的质疑让八寻忍不住苦笑。他认为那早就数也数不尽了。

偷窃与转卖古艺品；虽说是正当防卫，八寻在二十三区杀的法夫纳兵就算用上双手指头也不够数；还有山龙巫女──三崎知流花以结果而言也是被八寻他们逼死的。

然而，对方讲的应该并不是这些。

「我说啊，四年前发生的事，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澄华看见八寻的表情，似乎就产生误解而扯开嗓门。

「你是指珠依召唤的龙吗？」

「……鸣泽珠依召唤的龙，是吗？听你的口气简直像事不关己。」

善瞪向冷静地反问的八寻。

「我没能阻止珠依是事实，也不想为此辩解。想恨我的话，大可随你们高兴。」

八寻自嘲似的耸耸肩，然后当面朝善瞪了回去。

「──可是，我没有打算死在你们手上。我得阻止珠依，她到现在仍恨这个世界。放着不管的话，同样的事还会重演好几次。」

「明知道如此，你为什么还跟尽奈彩叶订了契约？你想重蹈覆辙吗？」

善口气火爆地诘问八寻。

他说的话让八寻产生了疑惑。

「彩叶？跟她无关吧？彩叶可没有毁灭世界的念头耶。」

「也对，毕竟想毁灭世界的是你本身。」

「什么意思？」

八寻大感困惑地反问。有些不对劲，双方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

将龙召唤出来，引发大杀戮的是珠依。八寻不可能搞错。毕竟八寻亲眼目睹了她将龙唤出的模样。

「够了，善。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懂。」

澄华豁出去似的撂话。

「没错，再跟他多说也没用。」

善用祈祷般的架势举起西洋剑。带寒气的剑身泛白凝霜，冰之结晶开始在他身边起舞。

八寻反射性拔出了腰际的刀。

之前被连合会拘拿，使得九曜真钢不在他手边。就算有九曜真钢，对目前无法动用神蚀能的八寻来说也是白搭。

靠普通的刀，不晓得能应付善的攻势到什么地步。尽管只能充数，总还聊胜于无，至少应该能发挥让善提防的效果。毕竟要对付并非不死者的澄华，即使是用这把刀也会有足够杀伤力──

「你似乎认为引发大杀戮的是鸣泽珠依，不过那就错了。四年前出现的龙，就是你本身，鸣泽八寻！」

善持剑刺出。

那并非单手剑能以剑锋触及的间距。可是，受凛冽寒意侵袭的八寻纵身后退了。随后，八寻原本站的位置霍地结冻。

空气中的水分完全结晶化，尖锐的霜柱彻底覆盖了地面。假如八寻硬生生接下那波攻击，肉体应该已经被完全冰封了。

然而，八寻并不是因为善的攻击极具威力才心生动摇。

善在出手前说的话，其内容让八寻受了震撼。

「你们……在胡扯什么……」

善的神蚀能效果范围并不广，有效距离顶多六七公尺。况且在生效前还有时间上的延迟，要回避不算困难。

八寻闪躲的身手却显得迟钝。

彷佛要让头盖骨裂开的剧痛正持续朝八寻来袭。四年前从记忆中脱落的景象，变成了片段的影像闪现于脑海。

──太好了……哥哥，你还活着……

废墟城市被深红如血的雨打湿。

以倒下的成群大楼为背景，白发少女开口相告。

她嘴边露出欢喜的笑容。眼里映着渐毁的世界，少女幸福地笑了。

──还是说，你死不了呢？

然后她向八寻问道。

过去八寻唤作妹妹的少女，背后带领着一条龙。

呈螺旋状游于云海，睥睨着大地的虹色「怪物」──

既恐怖又梦幻的那一幕唤醒了差点遗忘的疑问。

白发少女并不是龙。

她只是召唤了龙而已，跟自身肉体化为山龙的三崎知流花不同。

所以，珠依并未失去人类的外貌。因为她并没有变身为龙。

「啊……啊啊……！」

八寻的喉咙冒出了痛苦的闷哼。

原本盖上的记忆被打开。不该想起的罪恶记忆──

鸣泽珠依并不是龙。既然如此，她召唤的龙究竟附到了谁的身上？

不死者。

淋了龙血，获得不死肉体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不死者蒙受龙之巫女的庇护，就可以使用与龙相同的权能？

为什么受了丧失大半肉体的伤势，也能再生复原？

还有，八寻称作「血缠（Gore Clad）」的血铠源自何处？

那副模样，简直像长出了龙鳞──

──再见，哥哥。能遇到你实在太好了……

珠依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于耳朵深处复苏。

由珠依召唤出来，八寻目睹的虹色巨龙，是消失到哪里了──

不，它并没有消失。

那条龙附到了人类身上。附在八寻体内。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寻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发出狂嚎。

无法控制的强烈龙气从他全身散发而出。

他回想起来。那一天，珠依将八寻本身变成了龙。

然后，八寻依她的期望发动了龙之权能。

他在东京都心开启冥界门，把众多魍兽唤到了这片大地。

而且八寻的身影透过媒体散播出去，让收视者遭受污染而癫狂，驱使人展开杀戮。大杀戮的导火线，就是八寻本身。

「──善！」

「我明白！」

澄华瞪着出现失控征兆的八寻叫道，善也在握剑的手上使劲。

善的肉体被淡蓝色的鳞片状铠甲包覆，笼罩剑身的寒气更添猛烈。

「至少我可以一剑了结你，省得你继续苦恼──【冰瀑（Icefall）】！」

善朝八寻冲了过去，势头惊人地持剑刺出。

从剑尖释出的寒气令周围空气泛白冻结，并且袭向八寻。

不只是大气当中的水蒸气，连氮与氧都能凝固的凶猛神蚀能。极低温的冰枪将八寻吞没，在转瞬间冻结其全身──理应会如此才对。

善的攻击却没能触及八寻。

横扫过境的冲击波刮走善的攻击，救八寻逃过一劫。

「为什么……！」

澄华茫然睁大眼睛惊呼。

冲击波席卷而过的余威掀起了风暴，像护墙一样呼啸着阻挡善的追击。

在那道狂风护墙的另一端，有人影如摇曳的蜃景出现。对方利用空气折射的效应掩饰踪迹，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到八寻身边。

不久后，完全现出身影的是一名气质近似猎犬的年轻男子，还有拄着银色手杖的女子。在旋风吹拂下，她的黑色长发随之飘扬。

「山濑道慈吗……」

善重新举剑备战，并且不悦地直呼男子的姓名。

山濑嘲弄似的从喉咙发出格格声响，当场摆出挖苦人的笑容。

「抱歉，相乐。我们还有事要找这家伙，放他一马，别让他变冰雕。」

「你觉得我听了就会乖乖退让？」

缩成一团的八寻被山濑挺身保护，善毫不松懈地瞪向他。

山濑是蒙受风龙庇护的不死者，其神蚀能操控的是大气本身，善则是以大气中的水分子为媒介来发动权能，相较下处于劣势。可以的话，善希望避免跟对方正面发生冲突。

（插图013）

可是，山濑却将握着刀的双手举到头顶，彷佛表示自己无意一战。

「你们的心情倒不是无法体会，但我也有生意要做。哎，感谢你们把这家伙从火龙巫女身边引开，多亏如此，省了不少工夫。」

「什么……？」

山濑岔题的说话方式让善一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那使得善没能及时察觉「她」的存在。

有个穿黑色礼服的娇小少女就站在八寻身旁。她的头发被月光照耀，纯净洁白得有如飘落积起的雪。

「欢迎回来，哥哥……来吧，请你回想，想起你真正的模样──」

她那呢喃般的嗓音在八寻耳边编织成句。

黑暗中，她的双眸像宝石一样红红地发亮。

「鸣泽珠依……！」

善吼出少女的名字，同时也解放了神蚀能。

冻结的大气化为致命洪流，直朝鸣泽珠依涌来。

霎时间，八寻抬起了脸。

然后大地随着巨响产生震荡，善与其他人的视野被黑暗笼罩了。

4

听见茱丽负伤归来的消息，彩叶急忙赶到了医务室。

茱丽在艺廊日本分部的战斗员之间极受欢迎，因此医务室周围聚集了许多看起来心神不宁的男队员。

彩叶拨开那些人闯进医务室后，就看见茱丽盘腿坐在床上，将绷带像缠胸布一样绑住胸部的模样。

「茱丽！」

目睹她全身都是贴布的惨状，彩叶的声音变了调。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出了什么事！」

「啊～～这个吗？我被机关枪稍微扫射了一下。」

「机……机关枪射中你了吗！」

「嗯，不要紧。这点伤，立刻就会痊愈。」

茱丽说着就把红肿发黑的上臂举起来给彩叶看。全身有多处严重挫伤，说不定骨头也裂开了。

然而茱丽的动作并不迟缓，脸上有着余裕。

「因为我们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虽然没办法像八寻一样瞬间康复就是了。」

「那还用说！反正你静养就对了！要缠绷带，我来帮你缠！会痛的时候就要说痛，不要逞强！」

彩叶硬是从茱丽手里抢走绷带，既笨拙又用心地开始帮她处理伤势。

茱丽露出以她来说算稀奇的略显疑惑的表情，彷佛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才会有的反应。于是她嘻嘻笑了出来。

「你真的好像妈妈耶，彩叶。」

「话说到这里不是应该用白衣天使形容才对吗……？」

「哎，能静养的话，我也希望静养就是了，但状况好像不容我们说这些。」

「咦？」

在茱丽抬起脸的同时，有新的人影走进医务室。有着褐色肌肤的高挑女战斗员──小队长帕欧菈·雷森德。

「茱丽……桥断了。东与西的两座桥都是。」

帕欧菈不假辞色地报告。

「桥……是会断的吗？」

惊愕过头的彩叶喃喃嘀咕。

艺廊的队员宿舍及总部位于面朝横滨港的海埔新生地。这一区以往设有保税仓库，四面被海与运河环绕，不过桥就无法到任何地方。

如今失去桥梁，表示艺廊已经完全从四周孤立。

「只剩南边的桥啊？事情麻烦了呢。对方打算斩断退路困住我们吗？」

茱丽用欠缺紧张的嗓音说道。彩叶脸色紧绷地看了茱丽。

「你说困住我们……是我害的吗？」

「对方觊觎的肯定是你，不过要说是你害的好像就不太对了。毕竟招惹到安德烈亚怨恨的人是我跟小珞。」

「……安德烈亚？」

茱丽提到的陌生名字让彩叶蹙了眉。

「没错。安德烈亚·比利士，比利士艺廊大洋洲分部的负责人。虽然彼此几乎没有血缘关系，他姑且算是我们的哥哥。」

「你哥哥把艺廊包围了？为什么？」

「说来就是常见的继承人之争。谁教那个人的分部经营不善呢。说不定他是想将龙之巫女抢到手，趁势赌一个逆转的机会。」

「为了那种理由……」

彩叶还没有感到愤慨，就先冒出强烈的乏力感。

对方打算将龙之巫女纳入手中的理由，还有为此对妹妹们心怀怨恨的念头，到底都不是彩叶能够理解的。

「问题在于扯到了安德烈亚，这场战斗就被当成比利士艺廊的自家纠纷了。换句话说，我们没办法期待连合会来调停。」

茱丽一边将制服衬衫穿在绷带上面，一边忧心地摇摇头。

「还有，如果把其他觊觎你的民营军事企业都视为安德烈亚雇用的人手，就表示他可以大摇大摆地朝我们家打来。」

「照这样下去，时间过得越久……在战力上越会落于不利。」

帕欧菈语气冷静地补充。就是啊──茱丽彷佛事不关己地接话。

「彩叶的那些小孩呢？」

「我让他们去防空洞避难了，跟非战斗人员一起。」

「是喔。那就暂且可以安心喽。」

「等一下！绚穗她……去了横滨要塞的绚穗没有回来，魏先生也是。」

彩叶连忙插嘴。

绚穗还有担任她护卫的魏洋在彩叶生气回来之后，仍为了跟八寻对话而留在横滨要塞。然而，后来经过了五个小时以上，如今他们俩还是没有回到队员宿舍。何止如此，毫无联络的状况甚至一直持续至今。

「绚穗的部分不用担心。」

「咦，珞瑟？」

忽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让彩叶讶异地回头。

悄悄出现在医务室的是交代过要解决连续凶杀案，理应早就独自动身的珞瑟。即使目睹姊姊满身绷带的模样，她也没有改变脸色。

「你晓得绚穗在哪里吗？」

「她只是被水龙『艾希帝亚』的巫女和不死者绑走了。」

「你说被绑走……意思是被人绑架了吗！水、水龙巫女又是谁……？」

接连听到耸动的字眼，彩叶慌得眼睛都花了。

「绑架绚穗的犯人要求八寻独自过去见他们──所以，他现在去接绚穗了。」

「你让八寻一个人去了吗！可、可是我不在的话，八寻就──」

「无法使用神蚀能呢。」

「明明知道这一点，你怎么还……」

彩叶边出声抗议边逼近珞瑟。

然而，珞瑟好像不懂她怎么会问那种理所当然的事，因而歪过头说：

「总不能让你在这种情况下走出基地。」

「毕竟我们被包围啦，桥也断了。」

茱丽也顺便吐槽。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假如事情跟我想的一样，八寻没问题的。大概。」

换好制服的茱丽轻灵地下了床站直。

「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笃定……？」

彩叶用怀疑的目光对着茱丽。

茱丽有些愉悦似的一直保持微笑。

「刚才跟道慈他们谈过以后，我就有把握了。那两个人是听统合体的指示在行动，安德烈亚哥哥只是随着统合体的规划起舞，水龙巫女他们大概也一样。」

「统合体……？不过，你说的道慈就是那个拍爆料影片的人吧？统合体不是想掩盖龙之巫女的存在吗……」

「或许现在已经没必要那样了喔。」

茱丽回答了彩叶的疑问。

向全世界揭露龙之巫女情报的山濑跟统合体在利害关系上对立，任谁都不会认为两者在私底下是串通好的。

所以安德烈亚·比利士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从山濑那里收到的情报。

然而山濑要是照统合体的指示在行动，安德烈亚就等于被统合体利用了。倘若如此，同一时间会发生绚穗被绑架的状况，大有可能也是照统合体的规划在走。

「那就是我判断八寻能平安的理由。既然有统合体在背后操作，她肯定也会参与──」

「她……？」

「我的意思是，提供庇护给八寻的龙之巫女并不是只有你。」

「难道说，你指的是珠依……？」

彩叶瞪大了眼睛。

地龙巫女──鸣泽珠依。她身为引发四年前大杀戮的祸首，据说目前受统合体保护。

既然幕后有强烈执着于哥哥的鸣泽珠依，就能明白八寻被独自叫去的理由。就算水龙巫女他们想伤害八寻，珠依应该也会保护他。

「不行……那样的话……」

彩叶感觉到内心隐隐作痛，因而无意识地嘀咕。

八寻跪到珠依脚边，亲吻她手掌的模样浮现于脑海。光是如此，彩叶就涌出了以往从未体验过的不快情绪。

茱丽等人默默仰望彩叶迷惑的表情。

就在随后，远方传来了沉沉的爆炸声响。炮击声。

「开始了呢。」

茱丽用冷冷的嗓音抛下这么一句。

随后好似有沉重之物落下来，大地震颤，彩叶等人所在的队员宿舍受到了撼动。

来自众多装甲战斗车辆的同时炮击。安德烈亚·比利士率领由民营军事企业结成的联合部队，开始进攻艺廊日本分部了。

5

「你还好吧，澄华！」

善一边敲碎占满视野的冰块一边大喊。

「我没事……可是，这怎么搞的嘛，受不了……！」

在善的背后被他保护的澄华焦躁地甩去缠绕全身的寒霜。

善的左臂在完全冻结后碎散，正开始蒸腾出热气再生。

袭向他们俩的是在极低温下液化的氧与氮洪流，水龙具备的权能。

善朝着鸣泽珠依施展的攻击就像被无形屏障弹开一样，往他们自己逆流回来。

地龙的神蚀能【千引岩】──

据说连通往冥界的黄泉比良坂都能堵住，制造斥力屏障的权能。

「你这是什么意思，山濑道慈！为什么鸣泽珠依会在这里！」

肉体再生完毕后，善瞪向坚决待在后方观战的山濑。

为保护鸣泽珠依而展开斥力屏障的是八寻。身为火龙巫女契约者的他，动用了地龙的神蚀能。

此刻八寻以前倾姿势备战的模样就像一头凶猛的野兽。

八寻失去了人类的自我，受制于鸣泽珠依，犹如她的喽啰。

「我们是按雇主的意思办事。哎，别见怪。」

山濑用同情似的视线看向善。

从他的那副态度可以确定，一切都是从最初就安排好的。

将尽奈彩叶与八寻分开；让善逼迫八寻，促使他恢复记忆；再趁着八寻产生混乱的破绽，由珠依支配他的心灵──

一切都被山濑操弄于掌上。

「少跟我打哈哈！」

「哎呀……」

善把剑指向山濑。极低温的冰枪伸展而来，被山濑灵巧地躲开了。他将风缠绕于全身，借此获得超乎常人的敏捷性。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雅！你们的雇主是谁！」

澄华朝着雅大喊。

雅捂着长长的黑发，空灵地微笑告诉她：

「统合体。」

「……统合体？」

「从远古时期就一直利用龙之力的族人后裔。诺亚运输科技没向你透露任何资讯吗？」

「我是不清楚状况，简单说就是一群无益处的人吧。」

澄华哀伤地眯眼挤出声音。

彷佛呼应了她的愤怒，善散发的龙气势头变得更烈。

「让开，山濑道慈，不然我会连你们都一起冻住。」

「我说啊，相乐小弟，既然身为日本人，你要多注意对长辈讲话的口气。」

「住口──！」

善把剑捅进地面。地中的水分顿时冻结，半径几十公尺的大范围遂成覆上冰层的冻土。

「真是，这年头的年轻人都开不起玩笑。」

赶在鞋底被冰层吞没的前一刻，山濑以劲风重叩地面，靠反作用力逃到空中。

善仰望高高飞在半空的山濑，脸上露出凶猛的笑容。

无论能将风操控得多么收放自如，没长翅膀的人类都无法一直飞在空中。为了抓准山濑着地时毫无防备的那一瞬间，善再度举剑。

然而，山濑嘴边始终挂着笑容，还挑衅地问道：

「这样好吗，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什么……？」

山濑开口警告，反应过来的善因而环顾四周。

结果这拯救了他。站在八寻身旁的白发少女已经将指头对准善与澄华。

「快离开，澄华！」

「善……？」

善抱起杵着不动的澄华，并且飞扑滚向旁边的地面。

但是，即使如此依旧来不及。地龙释出改写世界的龙气，覆盖了善与澄华的脚边。

「【虚】──」

「【冰瀑】！」

珠依的细语跟善的咆哮重叠了。

善与澄华的脚边，半径数十公尺的范围突然无声无息地下陷。

将东京二十三区化为危险地带而无法住人的神蚀能【虚】──地龙的权能在大地上凿出了名为冥界门的竖坑。

「见鬼的力量……！」

善探头看向深不见底的昏暗洞穴，声音随之颤抖。

他与澄华用来藏身的休憩所，还有位于正面的田径场跑道，全被巨大的竖坑吞没其中，连痕迹都不留。

善在竖坑上头架起冰桥，借此才与澄华勉强逃过落坑的下场。要是神蚀能晚一刻才发动，他们应该也落得与休憩所相同的命运了。

在善的臂弯里，发抖的澄华脸色苍白。

即使如此，她仍毅然瞪向珠依。澄华还没有丧失战意。

「收手吧。目前的你们与八卦境界的鸣泽兄妹层次有别，不会是对手。」

山濑在安全地带落地后，随口提出了忠告。

「你说……八卦？」

「难道你以为同样是不死者就有对等的实力？对手可是四年前引发大杀戮的怪物喔。」

听到善提出的疑问，山濑把视线转向八寻他们那边。

脸上挂着浅笑的他眼里浮现的是掩饰不尽的恐惧之色。

这样的事实让善困惑，震耳欲聋的巨响随即朝他的耳膜来袭。

巨响的真面目是八寻发出的咆哮。

原本站在珠依身旁的八寻外貌变了样，铠甲般的漆黑鳞片覆盖住他的全身，原本修长的身躯壮了将近两圈。

那副外表已经看不出原为人类时的影子。

巨大化的四肢前端长了钩爪，血盆大口里有着成排锐利的獠牙。他现在的轮廓远比法夫纳兵近似于龙，比本身身高长一倍的尾巴像具备意志的独立生物，正在逶迤起伏。

「你有拍下来吗，雅？」

山濑用难掩兴奋的语气朝雅唤道。

「有。」

雅举着高性能的数位摄影机，言简意赅地表示肯定。

「这可是正规取得的大独家新闻。哎，虽然有一半像是自导自演就是了。」

山濑满意地嘀咕。

雅拍摄的影片会传送到网路伺服器，经过统合体剪辑后，再向全世界公开。

那就是山濑他们真正的目的，统合体所交派的任务。

「山濑道慈……你们……统合体有什么目的？像这样利用鸣泽八寻到底想做什么！」

善用陷入混乱的口气问山濑。

山濑望着年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善，露出有些空洞的笑容。

「有欠公平是不好的……」

「什么？」

「你不觉得这实在不公平吗，相乐善？龙的神话与传说流传在全世界，明明如此，八名龙之巫女却全都出现在日本，只有日本人落得被屠杀殆尽的下场。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这么不公平的事？」

「…………」

善迟疑似的目光游移。

目睹他这种耿直的反应，山濑极为冷淡地笑了出来。

「答案是碰巧。碰巧，头一条龙在日本出现了，其余七龙的巫女受其影响，就跟着觉醒了。因为目击了龙。」

「难道说……」

澄华畏惧地倒抽一口气。靠山濑给的些许提示，她似乎抵达真相了。

没错──山濑夸张地点头。

「统合体的目的就是让这段影片流出去，使新的龙之巫女在全世界诞生。为此，我跟雅才会以爆料型直播主的身分卖名，以便增加频道订阅者。」

「等一下！要是有我们以外的龙之巫女出现，到时候又会──」

「对，应该会重演吧。众人喜迎乐见的大屠杀！」

山濑用作戏般的身段张开双臂。

「如此一来就没有国家与民族，大混乱发生后将会让世界变得一塌糊涂吧。统合体那些人花了好几代、好几百年的时间来准备迎接那一天。为了重启全世界，进而成为新的世界之王。」

「怎么可以……要是让那样的一伙人得逞，谁受得了！」

善气得提剑朝对方捅去。

山濑轻易闪开，还反过来用冲击波从近距离给予痛击。

压缩到极限的空气子弹令善的内脏翻搅，他的身体在高飞后摔向地面发出湿漉的声响。那是换成常人就算当场毙命也不奇怪的严重伤害。

「我搞不懂耶，你何必生气？再来一场大屠杀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是从四年前那场荒唐骚动活下来的胜利组耶。先利用统合体，再以坐上王位为目标也不错吧？」

「闭嘴……！」

浑身是血的善咬牙站了起来。虽然肉体还没再生完毕，善的意志仍未屈服。

然而，山濑并没有打算进一步对善发动攻击。

「不过，即使我们在这里争论和稀泥，也为时已晚。」

「什……么？」

「要开始喽。」

山濑露出孩童期待放烟火般的天真表情嘀咕。

随后──

化为龙人的八寻再次咆哮，广阔的黑暗在横滨大地上蔓延开来。

（插图014）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第四幕 冥界门

1

跟她初次见面的那一天，至今仍鲜明地记在心里。

九年前。事情发生于八寻八岁那年的圣诞夜。

「──从今天起，这女孩就是你的妹妹。」

那天晚上，担任研究人员的父亲带了比八寻小一岁的陌生少女回来。

剔透的白皙肌肤与红眼睛。先天性色素缺乏症──后来八寻有学到这种体质的名称。少女十分瘦小，或许因而让她有种妖精般空灵的气质。

「你的名字是？」

八寻之所以用爱理不理的语气问对方，想必是出于戒心的一体两面。几天前他就听说自己会多一个妹妹，却没有除了麻烦之外的感想。当时八寻沉迷于向祖父学的剑道，并不想被别的事情烦心。

「珠依。」

少女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道，兼具畏怯与认命的机械般的语气。

然而在她垂下目光之际，原本塞进帽子里的头发便翩然盈落。

目睹毫无色素的纯白发丝，八寻顿时讶异地摸了她的头发。

八寻怀着孩子气的无邪态度，直接把想法说出口。

「好漂亮的头发……像羽毛一样。」

少女惊愕地回望亮起眼睛嘀咕的八寻。

她的眼里逐渐泛泪，端正如人偶的脸皱成一团。

不久她便克制音量哭了起来，让八寻看得心慌。

「咦！你……为什么哭了？对不起……总觉得是我的错……」

八寻拼命向少女道歉，她却没有停止哭泣，只是摇摇头。

接着她揪住八寻的衣袖，在哭到睡着之前都没有放开。

†

「唔……喔……！」

记忆的洪流汹涌流入，让八寻发出痛苦的声音。

恐惧；困惑；思慕；执着。他人赤裸裸的鲜明思绪；珠依幼时的记忆。

流过来的并不只是过往回忆。

她的憎恨、羡慕与嫉妒，强烈的负面情绪逐渐渗入八寻的心灵。

内心冒出了开口，宛如无底枯井的黑暗。透过那空虚的洞穴，能感受到有强大力量正在喷发。当他察觉那是沉睡于地底的龙力时，已经太迟了。受困于幻觉的八寻被巨龙身躯占满视野。

足以笼罩世界的巨大幻影。将其催生出来的庞大龙气被一举灌入八寻的身体。

人类的渺小身体不可能负荷得住。原本八寻的全身应该会在短瞬间烧得不留痕迹，就此灰飞烟灭。

然而八寻是不死者。全身细胞遭受震荡的同时，肉体仍反覆破坏与再生，尽管模样化为异形，还是逐渐将龙之力接纳至体内。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周围景物染红了，身为人类的思绪无以维系。自我的轮廓淡化模糊，八寻与龙之间的记忆边界正逐渐消失。

『哥哥──』

耳边有怀念的声音。听见那声音的是当下的八寻，或是记忆中过去的自己？他已经连这都分辨不出。

『我喜欢你喔，哥哥……我是爱着你的。』

珠依的声音回荡于脑海深处。

受到那阵声音的牵引，八寻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当中。

†

珠依意外顺利地溶入了鸣泽家。

不过，那是因为有八寻陪在旁边。她肯真正敞开心胸的对象只有八寻，要透过八寻才能跟周围的人互动。

珠依没有七岁以前的记忆。

据说她是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的状态下游荡于街头，接受保护后又流离转徙地住过各种设施，最后就被带到身为研究人员的八寻父亲这里。

所以珠依会与他人保持距离，周围大人并没有将之视为多严重的问题。她时时跟在八寻后头到处跑的模样，反而被人觉得温馨。

同世代的孩子们也不曾排斥她。珠依的外表确实异于常人，不过因为她体弱多病，反被当成了同情的对象受到接纳。

这使得八寻很晚才察觉，珠依几乎是自愿不跟任何人打成一片，刻意让自己孤立。而八寻始终不知道那将会招致最坏的结局──

「珠依……你对学姊做了什么？」

最初的异变，是发生在八寻刚升上国中二年级的时候。

当时有个跟八寻要好的女剑道社社员受重伤，住进医院。

她坚决不说自己受伤的原因。只是从那天之后，她就变得十分害怕下雨的声音，还有珠依。而且她始终顽固地拒绝八寻探望，在出院的同时就逃也似的转学了。

「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做。」

八寻那个学姊受了伤的下雨的夜晚。莫名其妙淋得整身湿的珠依返家后，回望开口逼问的八寻，还纳闷般摇摇头。

「真的吗？」

「哥哥认为我伤得了那个女的？」

「啊……没有，说得也对。」

被珠依淡然反问，八寻无话可驳。

八寻那个受伤的学姊是有剑道段位的人，而珠依体弱多病又娇小，应该连打架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哥哥，你真过分，居然怀疑我……不过，我原谅你……」

珠依脱掉淋湿的制服，只穿着内衣就朝八寻凑过来。

成为国中生的珠依体型瘦弱，却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味。

「把手放开，珠依。」

八寻硬是把妹妹扒离身边。

珠依含情脉脉地用红眼睛仰望八寻，并浅浅地微笑。

「为什么？如果是哥哥，要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你赶快穿衣服就对了，会感冒的。」

「哥哥讨厌我吗？」

「这跟喜欢或讨厌无关吧，我们是兄妹耶。」

珠依用小鸟依人的口气问道，八寻则是不领情似的回话。

为什么自己在这时候没有更认真地听她说呢？

之后，八寻将一再为此后悔。

†

看似黑曜石的漆黑鳞片逐渐包裹八寻全身。

那些鳞片的空隙由成束钢铁般的强韧肌肉所填满。

八寻的肉体已经不留原形。为了承受无止尽流入的龙气，全身细胞不停增殖，并且逐步再造成新的面貌。犹如一粒种子成长为巨木，怪物正以八寻的身体为核心，准备诞生于世。

肉体被强行重塑的剧痛让八寻吼了出来。那是摇撼大地的怪物咆哮。

化为半人半龙的八寻骨骼扭曲，体长伸展成先前人类之身的近三倍。那是从他腰后生出的粗壮长尾巴所致。

肌肉量也正在增生倍加。即使如此，成长的势头仍无衰退的迹象。

随着肉体接近于龙，身为人类的意识已然淡化，八寻的思绪逐渐被愤怒与破坏冲动掩盖过去。

同时，五感也有了变化。看得见以往无法看见的东西，能明白先前并不了解的世界结构，操控神蚀能就像呼吸一样随心所欲。

以稍微伸出指尖的感觉释出龙气，试着撑开区隔常世的边界缝隙。光是这样就让空间被掀起，巨大的裂缝在地表蔓延开来。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动用了权能。

好比将遮挡视野的杂草拨开，随意使力即可──

光是这样就能随自己高兴逐步改写世界。

珠依的喜悦也有传达给八寻。

思绪交融，两人的记忆合而为一。

「为什么……珠依？你为什么杀了爸爸？」

八寻连问这句话的是自己还是珠依都分不出来。

染成深红的研究室，白袍男子倒在血泊当中，彷佛遭到巨大猛兽攻击，呈现全身都被咬碎的惨状。

在那具尸体旁边，站着被血溅湿的白发少女。

端正的脸孔露出笑容后，说道：

「像他这种男人，受死是当然的。毕竟他打算拆散我跟哥哥耶。明明我只有哥哥能够依靠。」

她的右手握着散发黯淡光泽的细刃短刀。

她的血不停从自己用刀割开的左手腕流出。

「我喜欢你喔，哥哥……我是爱着你的。」

少女缓缓走近茫然杵着不动的八寻。

然后她倒到八寻的怀里，霎时间，八寻的身体闪过一阵冲击。

少女握着的刀，其锋刃捅进了八寻的心窝，直到根部。

「不能让我们结为连理的这个世界，干脆全部毁灭算了。」

这么说的她仰望八寻，神情看起来甚为幸福──

2

装甲车大队正朝着比利士艺廊的总部进击而来。

环绕总部的护墙在最初的同时炮击就已毁坏大半，现状是埋设于地面的金属制路障勉强在阻挡敌方接近。

艺廊总部在过去被国家当成保税仓库利用，腹地相当广阔，而且到处设有自卫用的炮台与机枪塔。即使如此，一旦被百辆以上的装甲战斗车辆包围，看起来就实在靠不住了。

地基周围的桥梁遭敌人炸断，导致要脱逃几乎不可能。

「……受损状况如何？」

在艺廊队员宿舍的指挥官室，珞瑟对来报告的部下们问道。

「监视塔全毁。目前总部的建筑物仍然完好，但护墙与围栏已经不行了。怎么办？要挡也挡不住耶。」

乔许用好似事不关己的敷衍语气答话。

尽管状况令人绝望，房间里的战斗员们包含他在内，脸上都没有悲壮感，镇定得像是这种程度的绝境早就看惯了。

「放弃队员宿舍与仓库，请带全体人员撤离到管理处。」

「懂啦。命悬一线喽。」

乔许说完点了头，然后就带部下们离开指挥官室。

留在司令室的只剩珞瑟与茱丽，还有顺着情势从医务室跟来的彩叶。

「珞瑟，你们那个哥哥要的是我对吧？既然这样，只要把我交出去……」

彩叶畏畏缩缩地举手提议。

珞瑟与茱丽一瞬间望向彼此的脸，接着便露骨地叹气。

「你觉得安德烈亚光是得到你就会满意吗？」

「假如能正常做交易，对方起码会在一开始先劝降嘛。」

「咦咦～～……」

被她们用辛辣的语气否定意见，彩叶心情复杂。

如果被爽快地交到敌人手上，内心固然也会大受打击，但是看艺廊的众人因为自己而受伤，更让彩叶难受。

「你好像有什么误解，但这个状况对我们来说，并没有表面所见的那么不利喔。」

珞瑟面无表情地回望苦恼的彩叶，无奈地叹了气。

「但、但是……我听说战力差了十倍以上……」

「那是只用战斗员人数做比较。反过来说，照安德烈亚的判断，要是没有聚集这么多的人就无法跟我们对抗。」

「怎么说呢？」

「他们得活捉你，我们却不用管安德烈亚的死活。换句话说，我方不需要手下留情。」

「啊……我懂了，难怪……」

敌方的装甲战斗车队只是包围了艺廊总部，从一开始的炮火齐射过后，行动就完全停住了。因为他们怕胡乱攻击建筑物会伤及彩叶。

不过，就算对手只有靠肉身作战的佣兵，战力依旧悬殊。

艺廊战斗员仍拼命持续抵抗，却还是节节后退，腹地已遭数量可观的佣兵入侵。不知道为什么，珞瑟这对双胞胎的表情依旧从容。

「我们并不是遭到对方攻击，而是正在让对方打。如果正当防卫的形势不够明显，当我们反击时，连合会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茱丽自信地微笑说道。珞瑟看着监视摄影机拍到的战况，也跟着点头。

「不过，虚与委蛇到此应该也够了。」

「对。大家听着──可以开火喽。」

茱丽朝司令室墙面设置的麦克风唤道，口气轻松得简直像在宣布节目开始。

然而在茱丽说完的同时，惊人的巨响与冲击震撼了艺廊总部。

炮击。而且不是只有一两门的发射声。响个不停的炸裂声像风暴一样，让彩叶忍不住尖叫。

就在随后，闪光将窗外染白。

掀起了起初那波炮击无法比拟的爆炸，大地随之摇荡。

「这、这是什么！」

「精确制导迫击炮弹。」

「啥……？」

彩叶茫然望着双胞胎。珞瑟静静地将目光转向监视摄影机的影像。

萤幕映出了炮弹从上空如雨般洒落之后，已经化为残骸的成群装甲车。包围住彩叶等人的近百辆装甲战斗车辆在一瞬间几乎全灭。

「你说，迫击炮……该不会是将艺廊仓库里的武器组起来用了？」

「我们是军火商，武器库存丰富不是当然的吗？」

珞瑟好似理所当然地指谪，彩叶变得什么话都回不了。

迫击炮属于构造单纯的轻量级火炮，射程短，命中精度低。相对地，它可以靠人力搬运，也能轻易随处设置。

艺廊身为武器商人，仓库里存放了大量迫击炮。

那些都已经暗中组装完毕，并且排列在总部的建筑物后头。于是，茱丽指示发射的炮弹描绘出抛物线，在越过建筑物之后从上空洒向装甲车部队。

「就算迫击炮精度低，对方专程来到眼前还停下动作，射不中才奇怪呢。」

没有多兴奋的茱丽平静地如此嘀咕。

安德烈亚·比利士率领的装甲车部队自以为包围了艺廊，反倒让自己暴露行踪，变成毫无防备的标靶。

而且敌部队因为失去装甲车队而乱了方寸，艺廊战斗员便展开反攻。不过那些战斗员的真面目并非活人。

「智能地雷与无人枪塔，还有自律行动型的无人攻击机──CP值低落而卖不掉的最新装备，在这种时候可要派上用场才行。」

茱丽说着吐了吐舌。

如她所言，艺廊阵营投入的是大量无人攻击机。

在现代的战场，AI控制的战斗用无人机已经不算多稀罕──然而，如果单就这座战场来看，它们的效果十分惊人。位于日本的民营军事企业大多只专门对付魍兽，所带的装备就没有设想过要与无人机战斗。

应付不惯的无人机让战斗员们陷入苦战，只好带着受伤的伙伴开始撤退。

彩叶看了便觉得安心，同时良心也受到强烈苛责。

虽然彩叶等人处于单方面遭到进攻的立场，但人类之间发生了战斗，肯定有众多战斗员因而受伤。造成纷争的因素正是彩叶的存在。为什么局面会演变成这样呢？彩叶无法不感到气愤。

「如果这样能让对方乖乖收手，那倒省事。」

茱丽用慵懒的口气说道。珞瑟语带叹息地摇头表示：

「那个男人的性格应该没那么安分。」

「也对。我猜这样反而让他骑虎难下了。」

「嗯。虽然说战力削减了不少，士兵数依旧是对方有利。他打算趁我方无人攻击机回来补给时再发动攻击吧。」

「真够蠢的耶，安德烈亚。」

茱丽轻蔑地嘀咕。

珞瑟也难得显露一丝愤怒。

「是啊。毕竟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能向我们进攻。」

「时间？什么意思？」

彩叶看着她们俩问道。

下一刻，伴随目眩的异常摇荡朝彩叶来袭。

有种不适感，彷佛看了具恶意的错视图。简直像大地本身遭到恶意扭曲的错觉。彩叶认得跟这一样的感觉。

「这是……珠依的神蚀能……？」

彩叶不禁蜷缩在地，并且虚弱地吐气。

她感受到空间强烈摇荡，那无疑是珠依操控神蚀能造成的余波。然而，威力与上次并非同一个等级。

简直不像珠依借用了龙之力，而是地龙本身在发威──

「……难道说，跟四年前那次一样……」

彩叶预料了最糟的状况，低着头声音颤抖。

几分钟后，安德烈亚·比利士率领的部队再次发动攻击。

3

漆黑的怪物以鸣泽八寻为器皿出现后，便将锐利钩爪扎入地面。

以他为中心，深红光脉宛如搏动的血管，扩散到四面八方。

光脉亮度提升，诡异的地鸣声令大气嘎吱作响。

于是在下个瞬间，大地迸裂了。

样似蜘蛛网的无数裂痕满布于地表，从裂缝喷出的黑暗笼罩世界。

冥界门──

旧三泽公园的广大地基下陷，凿出深不见底的巨大竖坑。地龙权能以前所未见的规模发动了。

「这就是地龙的神蚀能【虚】吗……有这种玩意儿出现在首都正中央，毁灭掉一两个国家或许也是难免。你说是吧，雅？」

山濑举着数位摄影机，自言自语似的朝雅唤道。

雅同样一直在拍摄，表情却有些僵硬。

「……道慈，这样真的好吗？」

「啥？你是指什么？」

「你要陷害毫无罪过的八寻，在地上再次营造出跟那天相同的地狱？那真的是你内心所愿？」

雅用怪罪似的眼神看向山濑。

哈──山濑傻眼地当场笑出来。

「事到如今，就别讲那种滥情的话了。你还不是因为接受才承包了这项工作？」

「……也对。」

雅视线落在数位摄影机，然后点头。

「我曾是新闻工作者，才想对世界公布真相。为什么我们日本人非得灭亡？那一天，我们的国家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安排了那些……所以，我认为这项工作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也一样想公布真相啊。」

山濑不耐似的撂话。

「可是，你别忘记了。妨碍我们成事的是那个女人──妙翅院迦楼罗。你那张丑脸也是被她搞的吧。」

「我明白。我并没有忘记这一点。」

雅掩住用浏海遮着的右脸。

「可是，这并不算真相。我们穿凿附会捏造资讯……这都是假的。」

「不，这就是真相。」

山濑扬起嘴角摆出阴郁的笑容。

「我用镜头拍到的才是真相，无论背后编造了多少谎言都一样。」

「道慈……」

雅死心般叹了气。

山濑满意地朝回归拍摄岗位的她瞥了一眼，然后环顾地表面目全非的景象。

光是山濑视野可见，鸣泽八寻化为怪物后造出的冥界门就有二十座以上。规模最大的一处直径超过一百公尺，即使是小型的直径似乎也有十几公尺。

诡异的瘴气如喷烟般从那些地方涌现，由地底爬出来的魍兽正逐批赶向废墟城市。在横滨要塞外围，似乎已经有连合会的警备人员与魍兽展开交战。

然而照连合会原先预估的魍兽出现率，一天顶多只有几头。若要应付突然大量出现的魍兽，他们自然不可能备有足够的战力。

众魍兽立刻就突破连合会的防线，佣兵们的城市陷入大混乱。夜晚街道上有无数枪械的火光闪烁，市区到处冒出了火舌。

「开心点，鸣泽八寻。这就是你（地龙）想要的世界……！」

山濑从高台俯望起火燃烧的街道，看似满意地嘀咕。

在晃动肩膀笑个不停的他背后，响起了声势惊人的咆哮与爆炸声。

为阻止化身黑龙的八寻，善与澄华展开了攻击。

†

「善！有魍兽……！」

澄华手足无措地望着从冥界门涌出的魍兽，绷紧了脸。

魍兽不会袭击龙之巫女。澄华透过经验知道这一点。

然而不会被魍兽袭击，跟主动去操控魍兽是两回事。澄华并没有能力阻止那些越过横滨要塞防线，对城市展开攻击的猛兽。

「我懂。原本我是希望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就先杀了鸣泽八寻──」

善懊悔地撇嘴。

鸣泽八寻这名少年是龙的器皿。四年前的那场大屠杀，也是由鸣泽珠依召唤到八寻体内的地龙「史佩尔毕亚」酿成。

善得知其中的真相是在大约半年前。

有个自称奥古斯托·尼森的黑人男子飘然出现在善与澄华面前，将有关龙与「象征宝器」的情资告诉他们。

善并没有完全信任这名叫尼森的男子，却无法忽视自称统合体代理者的他所说的话。

何况尼森还实际保住了身为地龙巫女的鸣泽珠依。

善与澄华见过的鸣泽珠依一直处于原因不明的昏睡状态，还被当成实验材料，位处统合体的严格监视之下。那样实在提不出动手杀她的要求。

所以他们会把愤怒的矛头转向身为龙之器皿的八寻，某方面而言是合情合理。毕竟八寻跟几近俘虏的珠依不同，在日本毁灭后依然能逍遥地活下来──

从那之后，善与澄华始终在寻找八寻的下落。

其中当然有想找他复仇的念头。

不过，推动着善与澄华的有更多是使命感。只要身为龙之器皿的八寻依然活着，就难保他将来不会又化为龙带来新的灾厄。善觉得要防止那种事发生，得靠同属不死者的自己。

因此，得知八寻的身影出现在山濑道慈的爆料影片时，善与澄华曾感到惊喜。

另一方面，他们也产生了强烈的焦虑。因为连带可以晓得的是八寻理应身为地龙的器皿，又从火龙那里获得了新的庇护。

照这样放着八寻不管，他大有可能再次化为龙。

非得赶在那之前杀了他。假如杀不了拥有不死身的他就要将其封印，避免让他再次苏醒──善与澄华相信那就是自己的职责。

为此他们才会不惜动用抓人质这种卑鄙的手法，也要将八寻叫来。

以结果来说，善与澄华并没有赶上。

理应受统合体监视的珠依出现，还把八寻变成了龙。

「唉，这样没完没了耶……！」

为了拦阻魍兽，澄华一直在铺设冰之护墙，发现新的冥界门接连诞生就让她发出哀号。

「果然只能打倒龙的本体吗……澄华，借我力量……！」

「好、好的！」

右手举着西洋剑的善用左手抱起澄华。

澄华将手叠到善的右手上面，把身怀的龙气都灌注给他。

善将龙气凝聚于剑刃，然后举剑刺了出去。释放的寒气冻结大气，催化出的液化氮与液化氧形成纯白洪流，进而袭向变成怪物的八寻。

覆有漆黑鳞片的龙人肉体被寒冰包裹，染成了白色。

然而八寻并没有停下动作。他发出痛苦的咆哮，仍以无形屏障破坏将自己困住的冰块。那强韧的龙之生命力让善咬牙切齿。

「刚才那招也不足以打倒它吗！不过，既然如此……！」

善再次举起剑。

虽然与人类样貌大相迳庭，半龙依然是以八寻身为不死者的肉体为基底。而只要拥有生物的肉体，就逃不过善以神蚀能造成的极低温伤害。它展开了斥力屏障，想设法防止肉体冻结便是证据。

对手确实是超乎常轨的怪物，但并非无敌。只要反覆发动威力高过不死者再生能力的攻势，持续剥夺其体力，八寻迟早会力竭而无法维持半龙的肉体。

善有如此的把握，就打算再次解放神蚀能。

可是，寒气洪流尚未释出，他的右臂已经先从根部扯断飞走了。

压缩空气发射的冲击波子弹──风龙的神蚀能。山濑抓准善出招前的短暂破绽，用风弹射中了他。

「山濑……道慈……！」

善以再生后的右臂捡起脱手的剑，并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看向山濑。

山濑依然举着数位摄影机，左手握的刀还对着善。

「小鬼头，拜托乖乖地别作怪。你的职责已经完结了啦，相乐。」

山濑口气粗鲁地断言，平时玩世不恭的态度收了起来，显露出自己具攻击性的本质。

在月光照耀下，山濑的身影如蜃景般幽幽摇晃。他周围的大气卷起风涡，正准备发出新的压缩空气子弹。

「风龙的神蚀能属于花样不多的权能，要摆平不死者可麻烦了！别怪我！」

「……唔！」

山濑随着呼啸的巨响释出神蚀能。

善立刻将澄华推开，并且在自己周围展开冰之铠甲。

凭善的神蚀能并无法完全防阻山濑的冲击波。

不过正如山濑本身所述，风龙的权能不适合用来让不死者无力化。只要靠「血缠」防御头一击，就可以赶在山濑下次发招前将他打倒──善是这么认为的。

预料中的那种冲击却没有朝善袭来。

相对地，善体验到了轻飘飘而无助的飘浮感。

山濑释出的并非破坏性冲击波，而是指向性气流。善的肉体被龙卷般的强风刮起，因而飘到半空。

「糟糕……！」

「善！」

澄华的尖叫声从眼底下的地表传来。

山濑呼风将善吹走的高度顶多约十五公尺。

在平时并不是需要介意的高度。就算坠落于地表，善身为不死者只要几秒钟就又可以活动。

然而，善坠落的位置有广阔的黑暗开口。

冥界门。以地龙的权能凿穿成形，深不见底的竖坑──

「抱歉啦，相乐。这样就结束了。」

山濑的声音逐渐远去，听在善的耳里却莫名清晰。

于是在下个瞬间，有无数冲击波子弹从上空朝善洒落。

「善！不要啊────────────！」

仍倒在地上的澄华放声尖叫。

但声音尚未传到，善就被无形子弹打落冥界门的深处了。

4

安德烈亚·比利士率领的部队再度展开进攻后不久，彩叶的手机响了。

正常来想并不是方便接听的状况，彩叶却急忙接起电话。因为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遭人绑架的妹妹的名字。

『──彩叶姊姊！』

「绚穗？你平安吗！你现在在哪里？」

『彩叶姊姊，拜托你，我们需要帮助！八寻哥哥……八寻哥哥他……』

「咦？你说八寻？八寻怎么了吗……？」

绚穗打断彩叶的疑问，还向她求救。

然而就算想问出详情，绚穗也混乱得无法对话。况且周围的杂音也很严重，地鸣声与爆炸声不绝，再加上无数魍兽的嘶声狂吼。传达过来的讯息，就只有绚穗他们的处境非比寻常这一点。

「雅格丽娜，你听得见吗？」

在手足无措地杵着的彩叶旁边，珞瑟也开始通话了。

通话对象是连合会干部，雅格丽娜·杰洛瓦。听说为了将人质绚穗带回来，雅格丽娜便跟八寻一块成行。既然如此，目前她很有可能也待在八寻或绚穗的身边。珞瑟应该是这样判断的。

『──珞瑟塔·比利士吗？不好意思，我这边陷入了相当棘手的状况。』

有遭到狂风掩盖的回话声断断续续传来。绚穗的声音也在不远处。

「佐生绚穗也跟你在一起对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不清楚。原本以为鸣泽八寻开始跟绑架犯交战了，他却突然很痛苦，还直接变成怪物般的模样。』

「……能将你那边的影像传送过来吗，雅格丽娜？」

『好，稍等，我立刻传给你。』

雅格丽娜将通话切换成影像模式。

起初映出的是车内的影像。看来绚穗与雅格丽娜到了装甲车内避难。

雅格丽娜切换手机镜头，开始拍摄窗外。

映在那里的是从地表裂缝向外涌现的成群魍兽，还有痛苦似的挣扎的怪物。

光线不足导致无法认清模样。即使如此，那头怪物的真面目依旧显而易见。

覆有漆黑鳞片的龙人。

「这是……八寻？」

彩叶用沙哑的声音问道。绚穗声音微弱地回答：

『嗯……八寻哥哥跟相乐先生打了起来，之后又有个白头发的女生出现，她跟八寻哥哥讲了些什么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你说有白头发的女生……难道说，真的是珠依？」

彩叶讶异地倒抽一口气。

珞瑟她们不仅料中事态会如何演变，让彩叶动摇的是那还以最恶劣的形式成真了。

然而她在内心某处也能理解。假如有人可以将八寻变成怪物，除了鸣泽珠依之外绝不作他想。

「影像似乎还拍到了许多魍兽？」

珞瑟用冷静的语气问雅格丽娜。

『对，魍兽的来源就是这里。冥界门开启了，规模相当浩大。』

「你们没受到魍兽攻击吗？」

『是、是啊。没错，我想是因为我们躲在装甲车里……』

雅格丽娜用迟疑的语气回话。她应该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受到众多魍兽包围，却还能平安无事。

「……这样吗？」

珞瑟以无法判别情绪的嗓音嘀咕。

「绚穗，你等着。姊姊一定会过去救你！」

彩叶卯足了劲断然宣言。

魍兽对彩叶来说并非威胁。不单纯是免于遭受攻击，彩叶还莫名其妙地可以跟那些魍兽沟通，让它们听从。假如绚穗她们被魍兽包围而无法动弹，自己就非得去救她们才行──彩叶如此心想。

『嗯……但、但是……』

『你们那边不是也遭受攻击了吗？』

绚穗与雅格丽娜用不安的语气确认。

她们似乎也注意到了彩叶等人背后传出的枪声。

「是啊。除了安德烈亚·比利士雇用的民营军事企业，现在还受到魍兽的攻击。」

珞瑟爽快地坦承。雅格丽娜有一阵子说不出话。

『在那种状况下，你们有余裕过来援救吗？』

「不。正因为状况是这样，我们才有办法。」

『什么？那到底是怎──』

雅格丽娜疑惑的回话声受到强烈杂讯干扰，就此中断了。

彩叶跟绚穗的通话几乎也在同时间断线。原因不明的收讯障碍。恐怕是地龙神蚀能干涉地磁造成的影响。

「绚穗？喂喂喂？绚穗……！」

彩叶拼命朝沉默下来的手机呼唤。

而爆炸声从意外接近的地方响起，盖过了彩叶的声音。

安德烈亚·比利士率领佣兵部队发动的攻击。瞄准艺廊自动枪塔的榴弹炮射偏后，落到彩叶等人所在的建筑物上头。

5

「呀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通道玻璃窗破碎的声音，响起了尖叫声。

那并不是彩叶本身的尖叫。耳熟的那阵声音，使得彩叶表情僵住。

「凛花？」

还没有用头脑思考，彩叶就冲出了房间。

昏暗通道上有破玻璃散落一地，外头的空气夹杂着硝烟流了进来。天花板的灯似乎也破了几盏，暴露在外的管线正迸出淡蓝色火花。

那阵微弱火花照出了少女蜷缩的背影。

彩叶的其中一个妹妹──十二岁的泷尾凛花。平时的她既灵巧又勇敢，如今暴露在近距离炮火之下，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凛花？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们都在防空洞避难……」

「对不起，彩叶姊姊。可是，瑠奈她……」

「瑠奈？」

彩叶发现发抖的凛花正在保护比自己更年幼的少女。

在凛花的怀抱里，年纪最小的瑠奈表情镇定地仰望着彩叶。

而凛花带着的是一只尺寸近似于中型犬的白色魍兽。她默默地抱起魍兽，并且递到彩叶的面前。

「……你帮忙带了鵺丸过来？为了我？」

「嗯。」

瑠奈微微点头。

彩叶疑惑归疑惑，还是从她手里接下了鵺丸。瑠奈在这种时候的行动一向有意义。彩叶明白这一点。

「谢谢你，瑠奈。鵺丸我确实收下了，你们两个赶快回防空洞──」

彩叶说着就扶凛花她们站了起来。

在建筑物外头，目前仍持续着激烈的枪战。艺廊总部的建筑物固然牢靠，结构却无法承受正式的军火交锋。

要赶快让她们俩逃走才可以──好似在嘲笑心急的彩叶，高亢的飞翔声传来。

等到她发现那是炮弹飞来的声音时，已经迟了。

窗外被闪光染白，爆压将已经破裂的玻璃窗连根轰开。

「──彩叶姊姊！」

凛花发出几不成声的尖叫。砖造的建筑物墙壁崩落，炸裂飞散的瓦砾朝彩叶等人来袭。

然而，彩叶等人被击中的前一刻，数量众多的瓦砾停下了。彷佛撞上隐形墙壁，直接悄悄落在地面。

「神蚀能……为什么……？」

彩叶坐倒在地，茫然仰望着堆积起来的瓦砾，发出嘀咕。

以斥力造出的无形屏障。彩叶认得那种现象。统合体的代理者──奥古斯托·尼森与八寻交手时用过的地龙神蚀能。

「孩子们的事不用担心，尽奈彩叶。我会担任他们的护卫，仅限此刻。」

通道深处传来了宏亮低沉的说话声。

声音的主人是将昂贵西装穿得无懈可击的高大黑人男子。

「你是……之前跟珠依在一起的人……！尼森先生！」

彩叶指着尼森叫道。理应跟珠依搭档行动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艺廊的基地内。

何况他还救了彩叶的妹妹们，甚至自愿担任护卫。

「──非法入侵让人难以苟同喔，奥古斯托·尼森。」

听见爆炸声的茱丽来到通道，就代替说不出话的彩叶向他攀谈。

「但要让身为日本人的我来说，你们才是非法窃据的入侵者。」

尼森冷冷地反驳。

比利士艺廊当成根据地利用的这栋建筑，原本是明治政府搭建的保税仓库。大杀戮过后，茱丽等人就擅自把化为无人废墟的仓库拿来利用。尼森是在指谪这项事实。

「与其谈这些，你不如叫部下们先更换武器。起码要三零口径以上，可以的话最好是五零口径。」

「你说要五零口径……反器材步枪吗？又不是在狩猎魍兽，那是打算用在哪里？」

茱丽用纳闷的语气反问。

五零口径──十二·七毫米的子弹是用于机枪或长距离狙击的大口径弹药，威力虽比一般步枪弹高数倍，却因为后座力过高而难以运用。若用来对付人类，基本上是威力过剩。

即使如此，在日本活动的民营军事企业都会把五零口径的军火当成常备品。那是为了对抗魍兽。要对付具备强韧生命力的高级别魍兽，五零口径的威力不可或缺。

「为什么你会觉得不是在狩猎魍兽？」

尼森用冷静的语气提问。茱丽愉悦似的挑起眉。

「咦～～……毕竟魍兽即使到了这里，安德烈亚也会比我们先遭受攻击吧。」

「因为安德烈亚·比利士的佣兵部队包围了这座基地吗？不过，他们又能维持人类之身多久？」

「哦……你这话有意思呢，奥古斯托·尼森。」

茱丽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就在随后，彩叶抱在臂弯里的鵺丸动了动耳朵。某处有兽类的远吠高声传来，对此起了反应的鵺丸便发出低吼。

「魍兽。」

瑠奈短短嘀咕。

那彷佛成了切换点，包围艺廊总部的佣兵部队改变行动。枪击的火力突然加剧，包围网到处传出哀号声。

因为众魍兽从后方涌来，随机袭向那些佣兵了。

「这数量……怎么好像比我们在二十三区的时候还多……」

凛花从倒塌的墙壁缝隙窥探外头，就畏惧似的声音发抖。

光是视野里所见，现身的魍兽数量就有三十头以上。随着时间经过，其数目更是以难以置信的势头在增加。

外型如猛禽者；样似鵺丸，属于肉食野兽者；还有像类人猿使用双脚步行者。那些种类几乎都是彩叶等人以往没见过的魍兽。

「珠依她……到底唤出了多少魍兽……？」

彩叶一边体会着背脊发冷的感觉一边惊呼。

横滨要塞的防线内侧──而且还是位于沿海的艺廊基地周围都呈现这种景象，无法想像换成在冥界门周围，会有几百头魍兽簇拥。形势彷佛横滨就要被魍兽占满。

「不，错了，她并没有主动召唤。鸣泽珠依只是开了门。」

「门？」

「没错。冥界门……撕裂世界界线的门。」

尼森回答了彩叶的疑问。

彩叶困惑地眯起眼睛。她不太懂尼森的说明。可是，感觉他并不会无缘无故用上那么夸大的字句。

既然他说世界的界线遭到撕裂，那肯定就是被撕裂了。

「彩叶姊姊，你看！」

凛花表情紧绷地伸手指了外头。

她看着的是安德烈亚·比利士麾下的佣兵。尽管手臂受伤，仍勉强成功击退了魍兽。可是，随后佣兵的肉体就发生了异变。

全身肌肉隆起，骨骼扭曲，肉体变化成非人的其他存在，变成像是将虎与巨鹰混合而成的异形怪物──魍兽。

「怎么会……什么情形……为什么，人会变成魍兽……！」

彩叶吓得浑身瑟缩，脸部肌肉紧绷得无法顺利编织出言语。

发生异变的不只一个人，战场上到处有受伤的佣兵变成魍兽。好比被吸血鬼咬过的人类会变成吸血鬼，被魍兽伤到的人类正在化为魍兽。

「以往在二十三区生活，你都没有不可思议的感觉吗？为什么在那座废墟城市都没有留下人类的尸体？」

尼森用冷淡的语气问彩叶。

彩叶脸色苍白地看向他。

没错，彩叶一直都装作没发现。可是，她不曾忘记内心的疑问。

在二十三区生活的四年间，彩叶几乎没有看过人类的尸体。在大杀戮遇害的人类，尸首并未留在二十三区。

「这并不仅限于二十三区。短短几个月就有一亿两千万以上的人丧命，在日本国内留下的尸体却少得不自然。尽管应该也有人是被魍兽吃了，但为什么连骨头或头发都没有留下呢──他们的模样就是答案。」

遭受魍兽攻击的佣兵们正逐渐化为魍兽。尼森望着那骇人的光景，告诉众人。日本人并不是被魍兽吃了，而是本身就变成了魍兽。

「不会吧……」

彩叶软弱地摇头。

遭受魍兽攻击的人类会变成魍兽。某方面来说，那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假如魍兽的真面目当真是人类，就表示杀光日本人的凶手也是日本人。

而且目前在日本各地，世界各国的军队仍不停在杀魍兽。为此供给武器弹药的，则是包含比利士艺廊在内的各大军火商。

「魍兽，就是以往的日本人沦落到最后的模样。龙的毒素会将人变成非人的怪物。魍兽没有出现在海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毕竟无人生活的地方就不会出现魍兽。」

「可、可是知流花袭击横须贺时……」

「山龙──三崎知流花在登陆横须贺之前，就已经击沉了许多艘美军的舰艇。当时从海上出现的魍兽，真面目正是被山龙击沉舰艇的乘员。」

尼森无情的说明让彩叶没办法反驳，因为彩叶察觉他说的是真相了。

「变为魍兽的症状会传染──居住于海外的日本人之所以遭到屠杀，是因为统合体向各国政府散播了这项情报，还附上煞有介事的理由，诸如新种病毒或生物兵器。」

「怎么可以……！」

彩叶用力摇头，情绪混乱而没办法厘清思绪。

魍兽会袭击人，然后被袭击的人类会成为新的魍兽。倘若如此，不杀魍兽就不行。可是，那些魍兽的真面目也是人类。

「这样的话，所谓的冥界门又是什么？为什么那些魍兽会从地底爬出来？」

「冥界门的含意就像字面一样，只是门。」

尼森用和缓的语气说道。

「我不知道所谓的冥界具体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说穿了就是跟这个世界不一样的空间吧。有人将大杀戮那天涌出的大量魍兽──也就是日本人，隔离在那所谓的冥界，为了保护它们不受到屠杀。」

「那么做的人……是谁？」

彩叶质疑，而尼森默默回望她。

有必要回答吗──他的眼神如此述说。

彩叶使劲把话吞回去。将几千万只魍兽隔离在异世界。除了龙之巫女，没人能办到那种荒唐的事。

「地龙的神蚀能【虚】只是在分隔人世与冥界的墙上凿出裂缝，魍兽才会从中涌出。虽然那不过是隔离于冥界的一小部分魍兽就是了。」

尼森不管沉默下来的彩叶，又继续说道。

是吗──彩叶默默地抿了唇。这样听起来，全都令人心服口服。

珠依过去只是召唤出魍兽，并没有积极操控它们。召唤出来的那些魍兽单纯是她动用权能后的副产物。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珞瑟不知不觉中出现在通道，并且插嘴加入彩叶他们的对话。

「统合体会容许这种让彩叶蒙受危险的计画，一直让我感到奇怪，原来他们从最初就明白事情将走到这一步。」

「你说的明白……是指什么？」

彩叶仰望珞瑟并反问。

结果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珞瑟，而是尼森。

「地龙被召唤出来，横滨就会充斥魍兽。那样的话，无论安德烈亚·比利士召集到多少兵力，也没有人能伤到你。」

「……就因为我是龙之巫女？」

「不对，因为你是『特别的龙之巫女』，『栉名田』。」

「那算什么嘛……」

「统合体从最初就没有打算对你出手，他们需要的只有鸣泽八寻。你只要躲在艺廊接受保护，乖乖待着就够了。为此统合体才利用偷拍影片与连合会，将鸣泽八寻跟你分开。」

尼森落井下石般告诉彩叶。

彩叶忍不住起身瞪向尼森。

「你们打算利用八寻做什么……？」

「反过来问吧。你觉得所谓的不死者为什么会存在？」

「咦？」

「不死者是依附体，用于召唤龙的器皿。为了接纳龙庞大的力量，需要不死的身躯。」

「龙的……器皿……」

彩叶用沙哑的声音惊呼。

彩叶首先回想到的是三崎知流花化为龙人的模样。召唤山龙的她变成外貌非人的存在，接着便失去控制，就此消灭。

另一方面，鸣泽珠依在以往召唤了地龙，如今仍保有人类样貌。

如果要说她们俩之间有差异，那就是与其成对的不死者存在与否。

过去的珠依有八寻在，当时知流花却已经失去了自己提供庇护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所以知流花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当龙的器皿。

「庞大的力量光是存在，就会带给周围影响。四年前地龙出现时，包含你在内，就有七个新的龙之巫女受其影响而觉醒。」

彩叶震惊得肩膀打颤。

彩叶本身并没有身为龙之巫女的自觉。

但她有记忆，暧昧得跟梦一样的模糊记忆。某个已经毁灭而又遥远的世界的记忆。

回想起那些，会不会就是在大杀戮开始的那天──目睹龙的瞬间。

「统合体的目的，是要让潜在于世界各地的龙之巫女觉醒，引发以地球为规模的大杀戮──真正的大量屠杀。为了重启目前的文明，进而创造新的世界。」

「他们为此就要利用八寻？还有珠依？那样未免……未免太……」

彩叶低头垂下肩膀，抽咽似的呼气。

「彩叶……」

「……」

「彩叶姊姊……」

茱丽、珞瑟还有凛花都担心地看着彩叶。或许在她们眼里，会觉得彩叶在哭。然而──

「……简直够了！那算什么嘛！气得我火都上来了～～～～！」

彩叶奋然抬起脸，并且仰头大吼。

别说沮丧，看彩叶突然发起脾气，凛花等人都目瞪口呆。

可是彩叶没有余裕在意她们。

她抱起脚边的鵺丸，大步朝墙外迅速走去。

「你打算去哪里，尽奈彩叶？」

「这还用说！我要把八寻带回来，然后阻止珠依！」

尼森从背后抛来了问题，彩叶便口气粗鲁地答话。

没错。彩叶一直都在生气。

爆料影片害她被关在艺廊的队员宿舍，连要去救被绑架的绚穗都没办法，结果八寻就被珠依抢走了。

再加上自己害得艺廊总部遭受袭击，到最后还闹出这场魍兽骚动。

这段期间，彩叶始终被蒙在鼓里。

像这样累积又累积的压力终于爆发了。

于是，尼森轻轻抛了某样东西给彩叶。

彩叶反射性用单手接下，然后蹙起眉头。尺寸约等同于手机的小型机械。

「这个是？」

「GPS地图。带去吧，上面会显示鸣泽珠依的所在地。」

「……为什么你愿意帮我呢？」

彩叶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尼森。

在当前因为魍兽出现陷入大混乱的局面，能知道珠依所在地很值得感激。可是尼森理应跟珠依是一伙的，彩叶不明白他有什么理由要帮自己。

「等你将鸣泽八寻带回来再说明吧。」

尼森用挑衅般的语气告诉彩叶。

吊胃口的态度令人气恼，彩叶却觉得可以信任他表示会说明的承诺。

「那么，我们走吧。」

彩叶紧握收到的GPS地图，茱丽就口气轻松地向她说道。

「说得对。毕竟我们也有一笔帐必须跟对方讨回来。」

珞瑟一边确认爱枪的装弹状况一边跟着同意。

受到来自背后的众魍兽袭击，佣兵部队组成的包围网实际上已经瓦解。

艺廊没必要继续固守。茱丽她们打算趁魍兽袭击造成的混乱，向安德烈亚·比利士展开反攻。

「你们两个稍等我一下。」

彩叶克制住想立刻赶到八寻身边的心情，如此说道。

接着，她把视线转向至今仍紧抱瑠奈，脸色发青的凛花。

既然八寻已经被珠依变成了龙人，如果彩叶毫无对策就去找他，应该也不可能把他带回来。

彩叶也需要某样武器，能打动八寻，让他把心思转向彩叶的武器。

「凛花，来帮忙，把力量借给我。我一定会带八寻回来！」

彩叶朝寄予绝对信任的妹妹说道。

凛花讶异似的抬起脸，然后稍微而又坚决地点了头。

6

「可恶，战况到底怎么样了！魍兽还没收拾完吗……！」

简朴的军用帐篷下。安德烈亚·比利士坐在军官用的野战椅，焦躁毕露无遗地嚷嚷着。

樱木町车站旧址的站前广场。这里是安德烈亚所率的佣兵部队的大本营。

民营军事企业联手投入了近千名战斗员，聚集到的兵力却已经减半。这是艺廊日本分部意想不到的反击，还有魍兽出乎预料地大量出现所致。

「人类变成了魍兽？谁会相信那种荒谬的消息……！」

安德烈亚一边猛搔头发一边惊呼。

对刚抵达日本没多久的安德烈亚来说，遭遇魍兽是第一次的体验。他并非毫无戒备，但原本一直把它们当成不具知性的单纯怪物也是事实。

正因为这样，安德烈亚无法接受部队因那些魍兽而逐渐溃灭的现状。

遭魍兽攻击的那些佣兵正陆续变成魍兽。

打倒一头魍兽的过程中，会有好几倍的新魍兽诞生。

在如此困顿的战场，东拼西凑的连合部队不可能保住士气。

「分部长，兰德尔少尉发来报告。据说加仑合作社的部队开始撤退了──」

安德烈亚的部下贴着通讯机，用沉痛的语气报告。

安德烈亚反射性地挑眉吼了回去。

「撤退？岂有此理！我可没有下那种命令！」

「对方似乎主张魍兽出现导致作战行动中断，在契约上是被认同的。」

「什么！」

「这、这是事实。跟其他合作企业的通讯也断了，可以想见他们恐怕也是因为相同理由脱离战线了！」

「岂有此理……！」

安德烈亚捶向眼前的作业台。

他在日本没有据点，战力大多要仰赖于当地民营军事企业聘雇的部队。万一就这么允许那些人逃亡，别说击溃艺廊日本分部，连要击退大群魍兽都成问题。

「或许，我们最好也要先设想最恶劣的局面来拟定策略。」

副官带着苦瓜脸建议安德烈亚。

由大洋洲分部带过来的这名男子是从昔日就侍奉比利士侯爵家的干练佣兵，然而安德烈亚却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瞪他。

「你要我夹着尾巴逃走？日本分部的战斗员可是连一百人都不到！」

「但是，他们与我方不同，熟习于对付魍兽，对令妹的忠诚心亦然。」

「难道你想说我不足以成事吗──！」

安德烈亚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而副官脸色沉痛地回望他。

艺廊日本分部的战斗员们都倾心于茱丽叶·比利士，这是相当有名的事。实际上，就算局面压倒性不利还被连合部队包围，日本分部也没有任何一名战斗员想逃。

相较之下，安德烈亚用兵缺乏向心力则是无需他人点明的事实。

不只花钱雇来的佣兵，连他从大洋洲带来的直属部下都开始出现擅离职守逃亡的人了。在当前的危急情势下，已经暴露安德烈亚缺乏人望。

「安德烈亚大人。」

安德烈亚屈辱得发抖，守在背后的恩莉卡则朝他唤道。

「怎样？」

克制住焦躁的安德烈亚回过头，看见萤幕上映出的影像后便倒抽一口气。

有一只纯白魍兽从艺廊日本分部的队员宿舍冲了出来。

它与周围的那些魍兽截然不同，属于高级别的巨大魍兽。在它背上有一道苗条的人影。虽然用兜帽遮着脸，仍立刻就能看出身分。

有能力骑乘魍兽的少女，就安德烈亚所知只有一个。

「尽奈彩叶吗！」

安德烈亚亮着眼睛起身。

「没想到她会自己送上来！你们在做什么！赶快抓住她！」

「可……可是，所有魍兽好像都在保护那个女孩……！」

「什么……！」

安德烈亚惊讶得绷住脸。

被魍兽攻击的并不只有安德烈亚的佣兵部队。照理来说，那些魍兽也会无差别地攻击艺廊日本分部的战斗员。

但是，当彩叶骑着白色魍兽出现的瞬间，战场的模样就有了改变。

在场好几只魍兽都同时停止对人类攻击，而且彷佛服从于她，井井有条地展开行进。

「那就是……栉名田吗……！」

彩叶的模样甚至有种神圣感，让安德烈亚莫名产生恐惧而惊呼。

正因为才刚深深体会魍兽有多可怕，安德烈亚痛切感受到彩叶能操控它们的价值所在。

龙是否实际存在已非问题。率领大群魍兽的尽奈彩叶有可能成为光凭只身一人就能制压任何战场的极致兵器。

只要得到她，安德烈亚的地位应该就稳如磐石了。

「去吧，恩莉凯特！把那女的抓回来！」

安德烈亚对恩莉卡下了命令。

白色魍兽载着尽奈彩叶，一直线朝安德烈亚所在的方位接近而来。因为其他桥梁全被破坏了。

一般佣兵追不上急速奔驰的魍兽。可是，靠改造基因强化了体能的恩莉卡不同。凭她的瞬间爆发力，便能应付那只魍兽的速度。

然而，恩莉卡难得疑惑似的看了安德烈亚。

「但是，魍兽们正在逼近，担任护卫的我总不能离开安德烈亚大人身边……」

「──区区人偶，想违抗主子吗！」

发火的安德烈亚一拳朝顶嘴的恩莉卡脸上招呼过去。

疾奔的白色魍兽速度过人，在恩莉卡迟疑的期间，说不定就会让彩叶逃掉。这样的焦虑让安德烈亚变得情绪化。

「别得意忘形！就算少了你这东西，我还多得是方法──……唔！」

冲动的安德烈亚连连朝毫无抵抗的恩莉卡挥拳。

突然间，安德烈亚跌了个踉跄。

原本想揍恩莉卡的他右手断了，还喷出鲜血。

晚了一瞬，有枪声传来。身穿艺廊制服的娇小少女举着手枪，就站在安德烈亚等人所待的帐篷前面。

「唔喔喔喔喔喔喔……手臂……我的手臂……！」

「珞瑟姊姊……！」

恩莉卡拔出了两柄短刀。

当安德烈亚他们因彩叶而分心时，珞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佣兵连合部队的大本营了。

「珞瑟塔────！你这娘儿们──────！」

气急败坏的安德烈亚眼冒血丝，嘶声喊了出来。

「动手，恩莉凯特！杀了珞瑟塔！珞瑟塔的肉搏战等级为A＋，她的能力远远不如S＋的茱丽叶，或是被评定为SS的你！瞬间把她干掉！」

「被分数只拿了C-……比常人还低的哥哥说成这样，可真是令人寒心。」

「闭嘴──！」

珞瑟面不改色地撂话，安德烈亚便愤恨地瞪着她吼道。

「为了打倒我，你就代替受重伤的茱丽叶接近了吗！要知道自己的斤两，珞瑟塔，凭你怎能胜过专精战斗的恩莉凯特！」

「──喝！」

安德烈亚的话还没说完，恩莉卡就砍向了珞瑟。

常人没办法想像的绝顶加速力。双手持手枪的珞瑟一阵乱轰，却跟不上恩莉卡的速度，连珞瑟在极近距离下发射的子弹都被恩莉卡拿刀劈落。

珞瑟纵身后退，勉强躲开了恩莉卡的斩击。

两人脸孔完全相同，战斗能力的差距却很显著。

以时间来讲，只过了短短几秒。可是，期间双方的攻防已经超过十五次。恩莉卡未显疲态，反观珞瑟的子弹已经用尽。

恩莉卡从正面砍向已经无法施放弹幕的珞瑟。

换新弹匣的空闲自不用说，极速的攻势连替换武器的时间都不给。珞瑟并没有打算闪避其攻势。

「专精战斗……也对呢。所以，你才会一再上这种单纯的当……！」

「……！」

恩莉卡目睹姊姊落寞地微笑，因而睁大了眼睛。

绿发少女的动作就像暂停的视讯影像，突然僵凝停下。不知不觉中铺设完成的钢丝捆住了恩莉卡全身。

于是在她停下动作之后，有道小小的痕迹贯穿眉心。

下个瞬间，鲜血与脑浆从后脑杓喷出，恩莉卡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真遗憾，恩莉卡。你明明是我们的妹妹，却连我跟小珞都分不出来。」

盖到眼前的兜帽随之脱落，举着手枪的少女露出脸孔。

浏海只混了一撮挑染的头发，是鲜艳的橘色。

「钢丝……再加上狙击……怎么可能，你是……！」

「你以为我是小珞？真遗憾呢，哥哥。」

「茱丽」扔掉用不惯的手枪，一边冷冷地摇头。

擅长近身搏击的茱丽刻意用了手枪，借此假扮珞瑟。这是身上仍有伤势的茱丽为了打倒战斗能力胜过自己的恩莉卡才使出的苦肉计。

结果，恩莉卡错判现场并没有狙击手。

之后只要利用钢丝让她停下动作就行了。茱丽笃定只要能将恩莉卡绑住短短的一瞬，珞瑟就可以确实成功狙击。

「顺带一提，小珞的远距离战斗等级无法测定呢。谁教她狙击从来没有失手过。」

安德烈亚原本都躲在恩莉卡背后，如今茱丽不假思索地朝他走近。

当恩莉卡被杀的时候，安德烈亚那些部下就大多逃亡了，留下的零星几人则由珞瑟用狙击收拾。留在现场的敌人，只剩安德烈亚。

「所以我才说嘛，恩莉卡是失败作。模拟战与实战不同，当她分不出我跟小珞时，就已经没有胜算了。」

「慢、慢着，珞瑟……不，茱丽叶……！是我输了！」

安德烈亚丢人现眼地跌坐在地，还不顾形象地开始求饶。

（插图015）

「我会从日本分部收手。不，大洋洲分部的经营权也可以给你。这次就放过我吧，妹妹啊──」

「对不起喽，哥哥……」

茱丽同情似的吐气。她眼里望着的并非安德烈亚，而是开展于前方的黑暗。

「就算我放你一条生路，好像也已经没救了。」

「茱丽叶……你在说什么……」

安德烈亚总算发现状况有异，就顺着茱丽的视线朝背后回过头。

霎时间，从黑暗中冲出一只体型可匹敌野牛的双头猛犬──俗称双头犬型的魍兽。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安德烈亚发出了野兽般的哀号。

茱丽以钢丝缠向双头犬，将它的两颗脑袋与身体分家，接着珞瑟就用狙击枪射穿了它那依然在挣扎作乱的庞大身躯。挨中数发大口径的步枪弹，魍兽才总算沉默。

安德烈亚的哀号却没有因而停止。

倒地的他背后已经被魍兽刻下爪痕。

鲜血从西装的破口流出。

然而安德烈亚哀号的理由并不是伤口带来了疼痛。

尽管伤势严重入骨，他却不觉得痛苦。那才是安德烈亚哀号的原因。

「这什么玩意儿！到底怎么搞的……！」

安德烈亚看着自己开始长满兽毛的手臂，茫然嘀咕。大概是连咽喉都逐渐变形了，他的声音扭曲而难以听懂。

「魍兽化。被魍兽伤到的人类会变成魍兽，变成超脱于常世之理的怪物──」

茱丽低头看着开始丧失人样的兄长，并且冷冷地断言。

「不过，哥哥你放心。我会赶在那之前帮忙杀掉你。」

「住、住手……茱丽叶……我……我……」

冰冷钢丝缠到外貌持续改变的安德烈亚的脖子上。

安德烈亚吓得绷紧脸孔，还拼命想说服茱丽。

从他魍兽化的嘴里却已吐不出带有意义的字句。

「这是你逼我们杀害妹妹（恩莉卡）的报应。再见。」

伴随短短的告别，茱丽振臂高挥。

安德烈亚的残躯随着湿漉的声响滚落地上，然后茱丽没有再回头看他。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第五幕 真相

1

八寻以为自己遇见了天使。

对方的存在，就是如此异类而脱离现实。

即将倒塌的研究所一处。她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当中。

穿着轻薄病患服来到这里，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

头发剪得像少年一样短，全身上下缠着绷带。

瘦弱的手脚，看似不健康的苍白肌肤。

即使如此，她仍然美丽。

美得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非人的存在。

「我问你，你想活下去吗？」

少女朝倒地不起的八寻问道，冷冷的嗓音不带感情。

「你是……谁？」

八寻抬头仰望，想要反问她。

实际上，八寻的话并没有化成声音，只有冒出沙哑的呼气声。

不过，那也无可厚非。八寻被妹妹捅了心脏，已经濒临死亡。考量到出血量，他现在还有呼吸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我没有名字。不记得了。」

即使如此，少女仍回答了八寻的疑问。

连自己会弄脏都不介意，她蹲到满是血迹的地上，触摸八寻的胸口。

她的病患服贴着标签，上面只写了片假名「イ」与六码数字。

单纯为了区别实验体而使用的记号。「イ」便是伊吕波的「伊」。

她本身应该没有把那种记号当成自己的名字。

「你被人用刀捅了呢，流了好多血。是这孩子发现了濒临死亡的你。」

话说完，少女摸了摸停在肩膀上的动物。那是大小与实验用白老鼠差不多的白色兽类。八寻没见过那个种类的生物。

「你……快逃……」

八寻挤出声音。

研究所的建筑物正起火燃烧，八寻他们所在的房间也烟雾弥漫，开始笼罩热气。待在这里的话，少女迟早也会被烟困住而丧命吧。

「是珠依……下的手吗……？」

火灾，还有毒物外泄。

大概是研究所内的药品或瓦斯泄出引燃了火头，爆炸声正持续从别处响起。

火灾的直接原因是前一刻发生的大地震，研究所的建筑物不时会大幅摇晃，则是断断续续的余震所致。

状况只像发生了天灾，八寻却莫名有把握。

他认为这片惨状是珠依干的好事。

「我不晓得，因为我一直都待在房间。建筑物倒塌以后，总算才来到外头的。」

少女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那番话让八寻听出她是被关在这座设施，关在由八寻的父亲管理的这栋研究所。

「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回答问题。照这样下去，你会死掉喔。」

「问……题？」

八寻回望少女并问道。少女点头，重复一开始说过的话。

「你还想活下去吗？」

八寻忍着灼伤般的痛，嘴唇微微颤抖。

问题的答案早就决定好了。八寻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得救，被捅的伤口太深，流出的血过多。

即使如此，八寻仍有非得活下去的理由。毕竟让珠依发狂的人就是身为哥哥的自己──

「我还……不能死……我必须阻止她……」

「这样啊。」

少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断断续续回话的八寻，并且吐了气。

「如果你能跟我做个约定，我愿意救你。」

「约……定？」

「请你，杀了我。」

少女用平淡的语气告诉八寻。八寻茫然看向她。

「什……么？」

「我已经厌倦一个人活着了。因为我死不了。」

少女从地板上凌乱的医疗器具中捡起了一把手术刀。前端所附的刀刃固然小，要割开血管、夺取人命却已经足够。

「只要你能帮忙杀我，可以喔，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少女把手术刀抵到自己的颈子。

刀刃被她不假思索地推入，鲜艳的血珠从而滴落。

得阻止她才行──八寻心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可是他不希望眼前的少女死。

因为她那一心求死的孤独感觉实在太可悲了。

「我……」

所以，八寻把那句话说了出口，说出为了阻止她的新约定。

少女听了以后讶异得瞠目，还露出喜极而泣般的表情。

于是她割开自己的喉咙，鲜血朝八寻倾泻──

†

全身热得像受到烧灼。

彷佛每一颗细胞都正被火炙烧。

有声音持续冒出。

那并非人的喊声。

巨兽低吼；龙的咆哮。

然而，八寻也明白那是自己的声音。

不，他想起来了。

原本覆盖着意识的黑暗，被耀眼火焰的光辉照得苍白发亮。

那火焰的来源，是血。那一天，她给八寻的龙血。

黑暗的势头再次加剧。

从地底无穷涌现的漆黑黑暗。

那超越了憎恶与怨恨，属于纯粹的破坏冲动。

足以劈开大地，毁灭文明，连世界的界线都能撕裂摧毁。

那是召唤了漆黑大地之龙（史佩尔毕亚）的巫女所怀的心愿。

她的祈祷化为龙气，流入不死者作为器皿的肉体。

黑色龙人听从那股冲动的号令，准备将长出巨大钩爪的手臂插进地面。

然而大地并没有被凿出新的冥界之门。

彷佛内心有所纠葛，龙的意志停下活动。

浮现于脑海的，是带着白色兽类的少女生气的脸。

与那天见到的她丝毫不像，任由脾气发作的情绪化模样──

之前八寻想不起来，就是因为那样。

「哈……」

龙人口中释出了吐息。

盲目的破坏冲动至今仍将他的意识涂成漆黑。

然而，脑海底部确实点起了一盏火光。

那火随着满布的血管逐渐运行移转至全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龙人发出了欢喜的笑意，气息从咬紧的牙缝间流泄。

龙之本能有意压碎人的灵魂，因而加强力道。

意识发出嘎吱作响的尖锐声音。

即使如此，生而为人的意识还是不会完全消失。

鸣泽珠依召唤的龙气势头越是加剧，越会涌出与之抗衡的火。

那火并不是来自龙人体内。

是她在呼唤。

跟四年前的那天一样。

八寻回想，之前的大杀戮为什么只造成首都圈毁灭就在半途结束了？

理应已经被召唤出来的地龙为何会消失？

鸣泽八寻一度完全化为龙，又为什么会变回人样──

那是因为八寻先遇见了她。

在淋到珠依的血而被变成龙之前，八寻就已经跟她做了一个约定。

还被她赋予了力量。

斥退死亡的不死者之力──

吼噢噢噢噢噢噢──────！

某处传来了兽类的远吠。

雷光划破夜色，而后延伸向天。

目睹那道雷的时候，八寻这才完全理解。

她正朝这里接近过来。

2

原本一直在拍摄黑色龙人狂乱身影的雅停下了数位摄影机。

山濑带着纳闷的表情看向她。

「雅，怎么了？」

「不清楚。但是，我觉得魍兽的行动有稍微改变。」

「啥？」

山濑不悦地蹙眉，并将视线转向市区。

黑色龙人在地表凿穿的冥界门有二十座以上，从中爬出的魍兽应该超过六百只。

那些魍兽一起攻击了市区。就算横滨是佣兵云集的城市，也无法长久这样守下去。

实际上，受魍兽攻击的人类是否会变成魍兽，大受周围的瘴气浓度影响。在一般的环境下，发生魍兽化的可能性并不算多高。

然而在另一方面，只要瘴气够浓，魍兽化的机率就会一举攀升。二十三区有巨大的冥界门，魍兽出现率异常高就是因此所致。

从这方面来看，横滨现在可说是最适合魍兽化的环境。

横滨要塞坐拥的佣兵人数达十万以上──

倘若他们遭受魍兽攻击，魍兽化的比率恐将超过两成。换句话说，一夜之间就会有两万头以上的魍兽出现。

如此诞生的成群新魍兽应该会以位于横须贺的美军基地为开端，逐步扩散至日本各地。透过山濑与雅开设的频道，其影像更会广传至全世界。有几亿，不，几十亿人类将目睹龙催生出魍兽的模样。

要诱发新的龙之巫女觉醒已相当足够。

这就是统合体规划的未来蓝图，而山濑他们承包的工作则是依计行事。

理应顺遂的工作进度却出现了些许破口。

「怎么回事？横滨要塞应该还有人类吧？」

「是啊……不过，枪声明显减少了，魍兽的数量也没有增加。」

雅甩过长发嘀咕。

靠风龙操控大气的权能，她可以精确探查周遭情况。跟潜水艇的主动声纳一样，雅听得见好几公里远的声音。

她所说的想必不会错。

山濑不禁咂嘴，眯眼瞟向背后的白发少女。

「喂喂喂，这怎么搞的？跟说好的不同啊，鸣泽珠依。地龙之力就这样吗？」

「哥哥正在抵抗。」

珠依故作面无表情地回答。

「抵抗？难道鸣泽八寻还保有自我？他没有完全变成龙，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对。真是个令人费心的哥哥，看来或许要管教一下才行呢。」

珠依朝着化为怪物的八寻伸出手。

下个瞬间，全长近五公尺的龙人就发出震天声响倒下了。强猛的重力朝他来袭，其巨躯逐渐陷入大地。

因为珠依动用了地龙本身的权能，将漆黑龙人重叩在地。彷佛被巨岩压住的冲击使得龙人痛苦地挣扎。

身为巫女的珠依能做到这种事，是因为她完全支配了龙人的肉体。

「真狠。」

山濑用流露出嫌恶的语气说道。

山濑跟八寻同样身为不死者，属于成为龙之器皿的那一方。如果是以自身意志操控龙之力也就罢了，看龙人沦为任巫女操控的玩物，他的心里应该不会觉得舒坦。

「不要紧。无论你变成多么丑陋的模样，我都不会抛弃你。」

珠依无视山濑，只顾朝伏倒于地的龙人靠近。

接着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玻璃片，不假思索地割开自己的手腕。

滴着鲜血的手腕伸到倒地的龙人嘴边，准备让血流进其中。

「来，哥哥，只要你当乖宝宝，我就会发奖励。喝吧。」

珠依冷酷刻薄地低头看着拼命抵抗的龙人，并且下令。

她那有如人工物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结冻的大气化为水沫飞来，珠依立刻设下屏障，勉强逼退攻势。然而纵身后退的她，左手腕已经连同滴落的血液一同结冻。

那是水龙的神蚀能【冰瀑】。

「啧，伤得太浅──」

穿制服的少年举着西洋剑，从倒地的龙人身后现身。

理应被推落冥界门底部的善又回到地表，向珠依发动了奇袭。

「善！」

「……吓我一跳。你是怎么逃脱的？」

原本出神似的瘫坐在地的澄华亮着眼睛站起身，山濑就板起脸拔出刀。善会从冥界门生还，对山濑来说似乎也实在料不到。

「你可别以为只有自己才能飞在空中！」

善朝着挺身挡在珠依面前的山濑举剑冲去。

其攻击的速度让山濑瞪大了眼睛。起码与驾驭狂风飞翔的山濑一样快──过人加速力简直让人觉得那根本是在空中飞。

「道慈！」

「啧……！」

雅短短发出尖叫，而山濑粗鲁地咂嘴。

滚在地上的山濑右臂被炸得稀烂不留原形，还喷出白色蒸气。肉烤焦的异味弥漫四周，较晚传达到的剧痛让山濑皱起脸。

「水蒸气爆炸吗……原来如此，所以水龙的权能不只可以结冻，也能提高温度。」

「因为这会让死状太惨，原本我并不想用──别怪我！」

善再次举剑跃起。

他在背后引发水蒸气爆炸，再利用其爆压一举拉进数公尺的距离。

山濑释出冲击波子弹打算迎击善，善却靠水蒸气爆炸抵销了他的攻击。接着更用上超高温的水蒸气形成云雾，包裹住山濑全身。

「嘎啊……！」

肺脏被瞬间烤熟，山濑痛苦地吐气。

善在停下动作的山濑周围接连引发水蒸气爆炸，使得山濑忍不住后退。

叠加的伤势来不及愈合再生，山濑全身已经满目疮痍。若他并非不死者，应该早就毙命了。

「这招够狠……！不过，你可别忘了，相乐！你们的对手并不是我！」

「什么……？」

善原本想对山濑展开追击，却似乎被外力压垮而摔倒在地。

宛如自身体重变成好几倍的重量让善承受不住，骨骼随之嘎吱作响。

「地龙……！」

被压在地上的善，视野里映出了正俯视着自己的漆黑怪物。受到珠依操控的龙人用权能【千引岩】，打算把善压扁。

好似被隐形巨岩压顶的冲击使得善惊呼。地龙权能原本的运用方式应该就是像这样把敌人压扁，而非当成护身屏障吧。

即使明白了这一点，善还是莫可奈何。

保有人样的善要跟逐渐接近完整龙身的八寻用神蚀能较劲，力量实在差太多了。

支撑肺脏的肋骨碎裂，没办法呼吸。头盖骨彷佛随时都要碎开。

善仍然保得住意识，是因为龙人手下留情。

鸣泽珠依的命令是压扁善，而八寻正在用全力抗拒。虽然没有根据，善却明确地如此感觉到。就算这样，八寻龙人化之后的力量依旧是压倒性，善的肉身正以来不及再生的速度持续遭到破坏。

「叫你住手！」

纯白的冰雾袭向龙人。

液化后的极低温大气洪流──然而发招的并不是善，而是澄华。

澄华身为水龙巫女，自然可以使用龙之权能，但其威力不及善。因为澄华并不是不死者，肉体就无法承受神蚀能的反作用力。

「快……住手……澄华……！」

善靠着快要被压碎的喉咙拼命诉说。

可是，为了救这样的善，澄华反覆朝龙人展开攻击。

覆有漆黑鳞片的龙人体表因而泛白冻结。

然而龙人不以为意。

它厌烦似的拨开裹覆鳞片的冰，并将深红眼眸转向澄华。

血肉之躯的澄华要是遭受龙人攻击，应该招架不住。

明知如此，善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全身的骨头都被压碎，而再生尚未完成。

漆黑龙人高举手臂，朝澄华挥下。

在隐形重力块将澄华压扁的前一刻，龙人却讶异似的停下动作。

善感到疑惑，耳里就听见了魍兽的高声远吠。

全长达七八公尺的白色魍兽穿梭于地面凿穿的竖坑缝隙，朝这里拔腿跑来。

它背上有个用兜帽遮着脸的少女。

她骑在以时速几十公里疾奔的魍兽背上，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少女信赖着魍兽，彷佛把它当成自己的手足或家人。

不久，魍兽越过冥界门的密集地带以后，在漆黑龙人跟前停下。

纯白魍兽固然巨大，但是黑色龙人的威迫感毫不逊色。

黑曜石般的漆黑鳞片比钢更坚硬；从不死者肉体造育而成的身躯当然是不死身。这头猛兽无比接近于神话传说中歌颂的怪物或神。

当着这样的龙人眼前，骑在魍兽背上的少女毫无惧色地露出微笑。

纯白魍兽再度朝夜空咆哮。

接着，少女也有样学样地用高亢清澈的人类嗓音大吼。

「呜汪──────！」

霎时间，漆黑龙人这才完全停下了动作。

3

隔着半龙化的八寻，两个少女面对面互瞪。

一个是穿着华丽哥德礼服的鸣泽珠依。

另一个则是身穿比利士艺廊制服的魍兽使役者──尽奈彩叶。

负伤的善与澄华，还有山濑与雅，都从远处围观这一幕。

没有人打算闯进珠依与彩叶之间。

至今肉体尚未恢复的善自然不用说，连理应跟珠依有合作关系的山濑都无法攻击彩叶。

因为彩叶率领的魍兽并不是只有她骑着的那只纯白四脚兽。

有几十只──不，几百只魍兽追着彩叶，陆陆续续集结到她背后。

体型大者；体型小者；模样近似既有动物者；难以形容而堪称异形者；从一眼就可看出属于高级别的大型魍兽，乃至威胁度之低与人类差不多的魍兽都有──

各种外观的魍兽都追随着彩叶，好似要保护她。

那幅光景甚至让善战的山濑等人都受到了慑服。

「这是……怎样啊……好猛……！」

澄华愣住似的说道。

「那就是尽奈彩叶吗……」

善带着困惑的表情凝望彩叶。他大概无法判断她是自己的敌人，或者同伴。

「跟妙翅院迦楼罗相同的神蚀能……吗？」

山濑紧握着刀，低声惊呼。

三年前。大杀戮刚结束，山濑在依然乱象频传的时期遇见了雅而获得不死者之力，就尝试潜入残存于京都山中的天帝领进行取材。

为了得知大杀戮的真相，还有天帝家在那当中履行的职责。

而挡在山濑他们面前的人，则是外传会成为下任天帝的妙翅院迦楼罗。

迦楼罗用天帝家相传的「宝器」逼退山濑他们。当时她用的跟此刻彩叶所用的一样──都是操控魍兽的权能。

「雅……你也办得到一样的事吗？」

山濑压低声音问道。

雅毫不犹豫地摇头。

「没办法。要率领数量这么多的魍兽，我猜连妙翅院迦楼罗都办不到。」

「这样啊。」

山濑坦然接受了雅的意见。

魍兽基本上不会攻击龙之巫女。但是，不会被攻击跟能否让它们听从命令完全是两回事。花时间调教的话，或许能驯服一两只魍兽，然而要让刚遇见的几百只魍兽追随自己，若非动用特殊权能，应该是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珠依并没有动摇。因为她已经见识过彩叶操控魍兽的力量。

「你想做什么，和音？我可不记得今天的转播有找来宾喔……」

珠依用直播主的名称来称呼彩叶。

彩叶显得不以为意，还自信地露出笑容。

「别担心。事情办完我就会立刻回去。」

「……事情？」

「没有错。我是来把八寻要回去的。」

「……唔！」

（插图016）

珠依瞪着公然放话的彩叶，眼皮随之抽搐。接着她激动地断言：

「哥哥才不是属于你的！」

「对啊。不过，八寻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

「你说……家人？」

珠依错愕地睁大眼睛。彩叶回望珠依，挑衅似的点头。

「嗯。所以喽，八寻要回来我们身边才可以。」

「……你闭嘴，尽奈彩叶。」

「珠依，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一起来？欢迎你喔。」

「就叫你闭嘴了吧！」

情绪爆发的珠依发出怒吼。

她催生出隐形巨岩，朝彩叶施放。

「好、好重……！」

「就这样被压扁吧，丑陋的狐狸精！」

彩叶从白色魍兽身上被推落，因为重力急遽增加而喘气。

然而，珠依的权能直到最后都没有将彩叶压扁。

因为彩叶带来的那些魍兽一起攻向了珠依。

「什么嘛！这些家伙要干嘛！」

为了保护自己不受陆续扑来的魍兽侵扰，珠依放弃对彩叶的攻击，改为在自己周围展开屏障。即使如此，魍兽们仍毫无怯色地不停朝珠依涌来。

「哥哥，救我！我命令你救我！」

珠依忍不住向八寻求救。

从她全身释出的漆黑龙气流入八寻体内，半龙化的八寻痛苦挣扎，却还是朝彩叶举起巨大钩爪。

但彩叶没有逃跑。

何止如此，她简直像等候已久地主动迎向前去。

彩叶回望龙人被破坏冲动附体后的深红眼睛，将原本盖到眼前的兜帽连同艺廊作为制服的登山连帽衣一块脱掉。

从制服底下出现的是将巫女服改造过，暴露度偏高的直播用服装。

长长的银发流泻，反射月光散发出光辉。

戴在假发上的兽耳简直像真耳一样抖动摇晃着。

宛如有一名喜爱扮装的直播主误闯血腥战场，让人强烈地感到不搭调。

说不出话的山濑连摄影机还在拍都忘了，善则是困惑地蹙起眉头。

雅惊讶地瞠目，澄华则是含笑发出欢呼。

彩叶不理会周围的那些视线，摆出伸爪的姿势将手掌朝向八寻，一脸得意地再次喊出名台词。

「呜汪～～！」

不知为何，在充斥魍兽低吼声的环境中，唯有彩叶的那声「呜汪」听起来格外清亮。

原本想将彩叶捶烂的龙人在她眼前停下手臂。

珠依因惊愕而皱起脸。

那是绝无可能出现的画面。

虽说并不完整，被当成地龙召唤出来的龙却听从其他巫女的呼唤停下了攻击。

包覆龙人巨大身躯的漆黑鳞片发出了像血一样的红光。

从鳞片缝隙冒出的，则是样似滚沸熔岩的灼热火焰。

那阵火焰的势头随即变旺，笼罩了龙人全身。

从肉体内侧燃起的火焰正在焚烧龙本身。

漆黑鳞片七零八散地剥落，从里头出现的是八寻的真面目。

原本理应染上愤怒与憎恶之色的眼睛蕴藏着知性光彩。

彩叶不看场合的服装与举动成了临门一脚，被珠依以疯狂意念支配的八寻因而清醒。

「乖乖乖，我们总算见到面了呢，八寻。」

彩叶用双手包覆单膝跪地的八寻的脸。

八寻带着像是刚醒来的茫然表情看她。

「彩叶……是你吗……」

「对呀。呵呵，不然你觉得看起来像天使吗？」

彩叶满脸得意地反问。

一瞬间，八寻发现自己差点认真地点头，因而露出苦笑。

「真够厚脸皮耶……不过，你帮了大忙……」

「对吧。高兴吗？你高兴吗？」

彩叶用双臂将仍未解除龙人化的八寻紧拥到怀里。

包覆八寻的漆黑鳞片缝隙间，依旧有深红如血的火焰冒出。

可是，那火焰没有烧到彩叶。不久，形同将彩叶卷入的火焰更显旺盛，将两人的身影完全包裹住。

覆盖八寻全身的鳞片发出声音掉落在地。

有一副新的身躯如蜥蜴脱皮般从龙人裂开的背出现了。

深红燃烧的血铠──那是八寻被「血缠」包裹着的肉身。

「地龙被解除召唤了吗……！」

山濑望着从火焰中出现的八寻，愕然吐气。

「不会吧……哥哥……」

珠依呓语般嘀咕，并当场颓唐地坐到地上。

本就苍白的肌肤完全失去血色，变得像一尊精巧的人偶。

八寻面无表情地俯望珠依，然后把视线转向她背后的山濑。

「八寻……！」

「我懂。」

彩叶把带来的刀递给八寻。八寻收下用来早已顺手的那柄刀，朝着山濑与善──两名不死者笑道：

「来吧，复仇的时候到了……！」

凶猛地露出犬齿的八寻低语。

拔出的打刀利刃浴火，散发寒光。

4

八寻把手伸向刀柄。

种类被称作「打刀」的日本刀，刀名九曜真钢。据称是从平安初期活到战国末期，享寿近八百岁的梦幻刀匠以蛟血锻造而成。

八寻不知道这段逸闻是否为真，他也不感兴趣。重要的事实是这柄刀能够承受八寻身为不死者的膂力，仅此而已。

山濑等人已经摆出架势备战，八寻便瞪着他们拔刀。

即使在化为龙人的期间，八寻也有听见山濑与善的对话。丧失自我导致八寻没办法做出反应，但他们对话的内容，八寻全都记得。

所以八寻了然于心。

善与澄华想杀自己的理由，还有山濑与雅的目的。

可是，率先朝八寻靠近的人却不是他们任何一方。

「你在想什么啊！」

清泷澄华瞪着站在八寻身旁的彩叶，并且破口大骂。

「咦？你是谁？」

忽然被初次见面的少女臭骂，彩叶畏惧似的稍稍退后。

「就算你是龙之巫女，大摇大摆地靠近失控状态的不死者也会有危险吧！鸣泽八寻没有恢复神智的话，你已经死了耶！」

「这……这样喔，不要紧的。」

「哪里不要紧！」

「因为八寻是我的头号粉丝。」

「啥！」

彩叶自信满满地挺胸，使得澄华目瞪口呆地回望她。

了解到澄华是在替自己担心，彩叶显得有几分高兴。

看彩叶那样，澄华就气消似的放松表情。接着她露出与年纪相符的纯真笑容笑了起来。

「啊哈哈……什么跟什么嘛。那不能算答案吧……！」

「咦，会吗？」

彩叶意外似的歪过头，澄华则更显愉快地笑弯了腰。

善一直摆臭脸看着澄华，却突然将处于备战状态的剑刺了出去。

「鸣泽八寻，让开！」

「──相乐……？」

强猛的龙气迸发，大气结冻。八寻蹦也似的回头，还反射性地打算保护彩叶。

然而，善的攻击并不是针对八寻而来。

彩叶与八寻的眼前立起了厚实冰墙，随后飞来的无形子弹便将冰墙粉碎。风龙作为权能的冲击波，山濑道慈的神蚀能。

「……受不了，害我要多费手脚。」

山濑将手上的数位摄影机换成了短刀，并且厌烦地摇头。

先前他的从容已然消失，脸上浮现了精明狡猾的神情。那恐怕才是山濑原本的面孔。一路从严酷战场走来的强者特有的气息，是八寻与善身上找不到的。

「算啦。简单说就是尽奈彩叶干扰了地龙的召唤吧。既然如此，只要没她这个人，事情就又能照着规划走……！」

山濑不假思索地挥刀。

产生的无数冲击波同时朝八寻等人洒落。

将其挡下的是善。他操控地中水管残余的水分，接连引发水蒸气爆炸，让冲击波的轨道偏离。

「山濑道慈！你为什么要支持统合体到这种地步……！」

「早说过了吧，我讨厌不公平。」

山濑回答了善的质疑。

在这段期间，两人的搏斗仍持续着。然而，战况对善压倒性不利。

与龙人化的八寻交手已经让善严重消耗，反观山濑几乎没有受伤。何况善还有必须一边保护彩叶一边作战的枷锁。

刚再生完毕的善又变得浑身是血，山濑见状便加紧攻势。

「真相可不是俯拾即得！总会有人刻意设局让你产生那样的观感！既然如此，由我们成为主导演出的一方又有什么错？」

「你要为了那种无聊的想法就杀害好几亿人吗！」

在不停掀起的狂风当中，回荡着善的吼声。

山濑嘲弄似的对这样的善笑了。

「哈，相乐小弟，你还真是一板一眼。难道说，你属于相信这世上有正义的那一型？」

「怎样？」

「这世上哪会有正义啊。经历过大杀戮，你居然还无法理解吗？真够蠢耶。除了我以外的人死得再多，与我又有何干？反正每个家伙都是在真相朝着自己张牙舞爪之前，就只会看自己想看的东西的俗人。」

「唔！」

善突然吐血了。被血铠包覆的他皮开肉绽，从中还冒出鲜血。善就像溺水一样将嘴张开，痛苦地猛抓喉咙。

善周围的气压极度下降，使他肺泡破裂，而且光是体温就足以让血液沸腾。当然，善更不可能呼吸。纵使不死者拥有再优秀的再生能力，也无法在真空状态下持续作战。

「风龙的神蚀能【真空回廊（Radio Valve）】。『因为这会让死状太惨，原本我可不想用』──哎，就当礼尚往来吧。『别怪我』。」

山濑用挖苦的语气告诉善。

这样的他表情忽然僵掉了。

因为在善周围制造真空状态的龙卷状风涡，突然熠熠生辉地燃烧起来。

被可以让神蚀能失效的净化之焰一烧，山濑的权能随之消失。大气汹涌地流入原本气压低落的善身边，善猛烈咳了起来。

眼冒血丝的善抬头仰望手中长刀缠着火焰的八寻。

是八寻用火龙的神蚀能烧穿山濑的权能，帮助善脱离困境。

「喂喂喂，你怎么保护起相乐啦，鸣泽八寻？这当中有没有什么误解？那家伙可是来杀你的耶。」

山濑露骨地摆出不满的表情瞪向八寻。

「有误解的是你，山濑道慈。」

八寻一边慵懒地叹气，一边来到山濑的正面。

山濑纳闷似的挑眉。

「啥？」

「我对相乐怀着感谢，因为他让我想起了遗忘的记忆。」

八寻不假思索地上前。

他跟山濑的距离约为七公尺，并非短刀或日本刀能触及的距离。

即使如此，这仍在双方出手的间距之内。理解这一点的八寻静静告诉对方：

「多亏如此，我的脑袋轻松多了。这样就能毫无牵挂地杀珠依。要搅局的话，你也是我的敌人。」

「简单明瞭，不错。我中意你，鸣泽八寻。既然如此，就算我站在你妹妹这边，你也怨不得人！」

山濑释出压缩的空气子弹。

那颗无形子弹在爆发性膨胀后，化为冲击波飞射而去。

八寻用自己发出的爆焰迎击那道冲击波。

可是，这时候山濑已经绕到八寻的背后。荒谬的速度足以匹敌音速冲击波。

「嘎啊……！」

近距离挨中冲击波，使得八寻的身体浮起。然而山濑的攻势并没有这样就结束。他在自己的拳与刀缠上狂风，在紧贴状态下连发冲击波。八寻身披的血铠碎裂，被打爆的肺脏涌出鲜血。

「你……那副模样是……」

「啊，这个吗？」

山濑用漏风而难以听辨的嗓音说道。

他身上披戴的并不是八寻或善的那种血铠。

肌肉膨胀得近乎原本肉体的两倍，表面覆满了厚实鳞片。何止如此，连骨骼本身也开始有了变化。

就跟先前龙人化的八寻一模一样。

不同的地方是山濑即使在龙人化状态也保有理性。

「你会丧失自我，是因为你想拒绝龙之力。接纳龙气不予抗拒，并且用自身意志去接近龙的话，不死者便能获得强大力量。就像这样！」

山濑的身影再次消失。

化为疾风的山濑身手无法捉摸。八寻从死角挨中强烈冲击波，回过神时，已经被人从背后重叩倒地。

大概是三半规管遭到破坏，站都站不起来的八寻发出呻吟。

山濑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八寻，笑了出来。

「还有意识啊？亏你撑得住……不过，换成这招呢？」

「嘎……啊……！」

宛如体内空气被人强行抽出的异样感觉，让八寻猛抓胸膛。

视野变得朦胧，意识逐渐远离。

可是全身的血管热得像是被灌了滚沸的油。

「你知道吗？光是大气压力减半，人类就会因为缺氧或高山症而轻易送命，即使是不死者也一样。你就暂时在那里『不停地死』吧。」

山濑嘲弄人的说话声听来格外遥远。

他的目的是除掉彩叶。

只要彩叶消失，八寻又会回到珠依的支配之下，到时候就没有人可以干扰八寻的龙化。所以山濑才会打算杀她吧。

就算彩叶是龙之巫女，此刻龙人化的山濑还是有能力杀她。哪怕彩叶派出几百头魍兽应战，应该也伤不到山濑分毫。

可是，即使明白这一点，彩叶眼里仍然没有惧色。

「八寻。」

彩叶勇敢地笑着叫了八寻的名字。

八寻像是被那声音引导，幽然起身。

龙人化的山濑确实很强，却不会令人畏惧。

因为八寻知道还有实力更加过人的可怕强敌。

投刀冢透。蒙受雷龙（特利斯提帝亚）庇护，被称为最强不死者的男人──

他肯定比现在的山濑还强。

表示只要使出与投刀冢同等的力量，就可以打倒山濑。

办得到吗？八寻自问。哪怕只有短短一瞬，自己是否能发挥出跟那个男人同等的力量？

「你办得到。」

彩叶彷佛看透八寻的心思，用唇语告诉他。

八寻感觉自己听见了她那充满谜样自信，又一如往常的嗓音。

龙人化的山濑察觉八寻起身，因而回过头。

山濑令气压极端低落的权能依然有作用。八寻受其影响还能站起身，难免让山濑感到吃惊，但就算这样，他并没有认真提起戒心。

凭八寻的现状不可能胜过龙人化的自己，山濑有如此的把握。

他的把握并没有错。不，本来是没错的。

只要八寻没有跟投刀冢交手，还见识过对方的实力。

山濑的速度比投刀冢慢，他不及那个身手如雷光的男人。既然如此──

「烧光……这一切……！」

神蚀能发动。

快过山濑身缠的狂风。八寻把自身肉体化为灼热闪光，疾奔而过。

「啥？」

山濑口中发出糊涂的声音。

八寻从山濑的视野中消失，来到他的背后。

化为异形的山濑被斩断的右臂落在地上，因而皱起整张脸。

八寻在错身之际已经出刀，山濑究竟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呢──

「搞什么！你刚才的身手是……！」

山濑回头朝八寻施展攻击。

先前无法比较的爆发性冲击波朝八寻来袭，势将殃及彩叶。

可是，山濑的神蚀能在触及八寻他们之前就消灭了。

清除得连痕迹都不留。

「怎会……有龙……这是啥名堂……？」

舍弃人样的山濑看似本能性地感到恐惧而后退。

八寻站在彩叶跟前，全身有浓密的龙气如蜃景般升起。

那股龙气在夜空描绘出奇妙的幻像。

那是条巨龙。看得见八寻身后有龙。全长达数十公尺的绯色巨龙幻影，像在守护八寻一样浮现了。

「讨厌……快住手，哥哥……！」

珠依仍然瘫坐在地，像个无力的孩子软弱地摇头。

善与澄华屏着呼吸，茫然仰望浮在虚空的巨龙。

「要上喽，八寻。」

彩叶细语般朝八寻唤道。

霎时间，宛如脱落的齿轮重新咬合，八寻体内有某种东西接通了。

压倒性的龙之力与自己合而为一的感觉。将其纳入手中的瞬间，八寻吼了出来。

「烧光这一切，【火龙】──！」

浮在虚空的巨龙幻影吐出火焰。

犹如太阳本身，灼热的净化之焰。那在转眼间延烧开来，以耀眼光辉包裹了半径数公里的范围。爆炸的冲击摇撼大地，火焰将夜空照得彷若白昼。

接着，洒落火焰的龙就跟现身时一样，在转眼间溶入虚空消失了。

然而这时候，地表的模样已经面目全非。

八寻用地龙之力凿穿的无数冥界门全都消灭得不留痕迹。

现场只剩大地焦烂的惨状。化为熔岩的地面仍发出红光，熔解而玻璃化的岩石散发星星般的光彩。

「怎么……可能……」

山濑站在熔化的地面中央，发出沙哑的声音。

原本龙人化的他被轰掉大半肉体，才刚再生成原本的人类面貌。他的下半身沾着像破布一样的衣物，刚恢复的肌肉正涌出白色蒸气。

「雅！你在搞什么！给我更多力量！」

山濑朝背后的雅怒吼。

他用的短刀已经熔化，无法再当成武器使用。即使如此，只要再次龙人化，就可以用坚韧的钩爪战斗，还能使用操控大气的神蚀能。山濑应该是在主张这一点。

然而，雅并未回应山濑的呼唤，只是默默将摄影机的镜头对着他。

「喂，你在拍什么？」

山濑不耐烦地瞪向雅。

雅这时候才总算抬起脸，然后她静静摇头。

「是你输了，道慈。死心吧。」

「啥！你说我输给那种小鬼头？」

「不，不是那样的。我们早就输了，在你奋发要揭开真相，却害怕妙翅院迦楼罗而逃掉的那一天。」

雅说着拨起了盖在自己脸颊上的头发。

她原本用长长浏海遮着的右眼──

那并不是属于人类之物。

具有纵长的细细瞳孔与瞬膜，如蛇一般的眼睛。龙之眼。

「雅小姐……你……」

八寻静静地叹了气。

当雅用理应瘸了的左腿正常走路时──不，当她发挥超越人类的敏捷度躲开八寻的火焰时就可以察觉了。她的肉体跟三崎知流花一样。

龙人化。

龙之巫女没有像不死者那样的再生能力，还动用超越极限的神蚀能，结果便是雅此刻的模样。龙人化的肉体已经无法恢复人样。

她提到了跟妙翅院迦楼罗的那一战──

为了拯救当时落败的山濑，雅才会龙人化吧。

于是她失去了身为人的右眼与左腿。

然而，雅毫不羞愧地大方露出了自己的那副模样并微笑。

「收手吧，道慈。当我们利用同是日本人的孩子们，还打算扭曲真相时，早就已经失去身为新闻工作者的资格了。」

「雅……你在，说些什么……？」

山濑畏惧似的看向雅。

八寻从他身上感受到有某种东西正逐渐脱落。

跟神喜多天羽身亡时一样。弑龙「英雄」身为不死者，会让他们没命的是「誓约」──「誓约」将在被打破的时候化为「诅咒」。

背弃跟龙之巫女的誓约时，不死者就会丧失不死之力。

「既然你那么想拍摄龙的模样，大可将自己的德性公诸于世，我会帮你。不过丧失不死者资格的你能否承受龙之力，我就不晓得了。」

「住手，雅！住手，住手啊──────────────……！」

山濑发出恐惧的哀号。

尽管山濑不顾一切地想逃，却跑不了几步就腿抽筋而难看地跌倒。从雅身上灌入的龙气支配山濑的肉体，夺取了他的自由。

趴倒在地的山濑背部随之裂开。

接着从他的内侧冒出了新的肉体。

与龙人化的八寻不同。

身为龙之器皿的不死者。有新的怪物咬破其肉体，准备诞生于世。那已经不能算是山濑了，而是夺取山濑躯壳化为实体的龙本身。

风起了。

东南西北，从全方位吹来的狂风被吸入龙的口中。

龙吞下那些风，并且逐渐茁壮。

以山濑肉体造育出的龙，如今已膨胀成小牛的尺寸。

而且还不停巨大化。

其成长不知道会持续到何种地步。

全长将达十公尺、百公尺而后一公里。莫非其巨躯会匹敌四年前出现的地龙──足以笼罩这座城市。

可以确定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让龙继续成长下去的话，人类将不是对手，得赶在那之前将龙消灭。完全消灭。

「八寻。」

彩叶用和缓的嗓音唤了急得咬紧牙关的八寻。

八寻无意识地回头，就被轻柔的芬芳香气包裹住。

「彩叶？你在做什么？」

八寻对抵在自己脸颊的柔软触感产生困惑，并提出了疑问。因为从正面抱住八寻的彩叶正使劲把她自己的脸颊贴过来。

「问我在做什么？这是拥抱啊，拥抱。」

「啥？」

「珞瑟她们不是一直在说吗？我们感情要好的话，你的力量就会变强。乖乖乖，你很努力呢。」

彩叶彷佛在哄小孩一样，摸摸他的头。

尽管情况如此急迫，她的态度实在太我行我素，使得八寻近乎傻眼地叹气。

原本紧绷的肌肉随之放松，恐惧与焦虑逐渐转淡。

从身体深处一直到指尖，有种神经正一条一条逐渐觉醒的感觉。

「噗嗤……啊哈哈哈哈。这是哪招啊？彩叶，原来你的同伴说过那种话喔？」

原本愣着的澄华忍俊不禁似的笑了出来。

「对啊。像上次也是，珠依还为了这个逼八寻吻她。」

彩叶不知怎地用呕气般的口吻说道。

你还在记仇啊？如此表示的八寻板起脸。

「哦，接吻吗？兄妹之间？啊，记得你们是不是没有血缘关系？」

澄华讶异似的看向八寻。

从她毫无芥蒂笑着的表情已经看不出对八寻有敌意。

「原来有这招喔。那么，我也来吻善好了。」

「停，别当着人前做这种事。」

澄华语带捉弄地把脸凑过来，善就摆出一本正经的态度回绝。

「哦，只要不是当着人前就可以啊？」

澄华睁大眼睛，意外似的说了。

善默默从她面前转开视线，然而他并没有否定澄华说的话。

「抱歉，麻烦你们换个地方调情。」

在这里会碍事──八寻对善他们撂话。

「你可没资格这么说，鸣泽八寻！」

善抢着回嘴，澄华则哈哈大笑出来。

而在八寻等人的眼前，大地迸裂了。

以往曾是山濑道慈的怪物──风龙（依拉）发动了攻击。

从龙腭释出的冲击波子弹针对彩叶而来。

『火龙────────……跟那女人，一样的力量……！』

山濑用近似兽类低吼的沙哑声音嘶喊。

风龙的全长已经超过十五公尺。

匹敌大型拖车的巨大身躯乘着狂风扶摇直上。

但是，大规模爆炸就在风龙头上出现了。

水龙的权能──水蒸气爆炸。善使用的神蚀能。

爆炸的冲击让风龙的巨躯摔落大地。风龙有意爬起，更被结冻的地面逐渐吞没。那简直像是束缚风龙四肢的冰链。

『相乐善……！你为什么要替鸣泽八寻撑腰……！』

愤恨毕露的山濑喊道。

山濑现在的思路已经没有逻辑可言。他只是凑合仅剩的零星知性，再任由情绪发泄出咒诅的言语罢了。

「因为我似乎是正义的一方。是你自己这么说过的吧？」

善冷冷地告诉山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是要来阻扰我……！』

风龙伴随着咆哮洒落狂风。

被钉在地面的怪物使劲挣扎，身为风龙巫女的雅拿摄影机对着他。龙人化的雅右眼浮现了对山濑的同情与鄙视。

『不准拍……不准拍我的模样啊──────！』

彷佛害怕被人拍摄的山濑扭身抵抗。

雅望着这样的他，冷冷地笑了。

「假如要揭发别人的秘密，就该有被人揭发自身秘密的觉悟，这才叫公平！」

『闭嘴──────！』

再次张口的风龙打算吐出冲击波。

然而，攻击并没有施展出来。

因为赶在那之前，八寻已经先发出爆焰轰掉了龙腭。

而且龙被破坏的肉体没有展开修复，因为变成龙之器皿的山濑早就被剥夺不死者的资格了。

此刻的山濑只是个变成怪物的人类。而构成怪物核心的是山濑留存于体内的「象征宝器」──龙之巫女结晶化的血。

风龙持续巨大化的肉体受到火焰焚烧，开始崩解毁坏。

为了与其抗衡，山濑打算吸纳更多龙气。

讽刺的是，结果那暴露了「象征宝器」所在的位置。

跟伪龙化的莱马特伯爵一样。可是，有个部分与那时候不同。

风龙龙气聚集得最为浓厚的位置，那里有龙之核。

现在的八寻看得见。

「烧光这一切，【焰】──！」

八寻让灼热闪光乘在利刃之上，并且挥刀猛劈。

跟龙的巨躯相较，那短短一瞬的攻势显得太过渺小而靠不住。

然而，其攻势引发的破坏甚为剧烈。

龙的巨躯冒出龟裂，从中到处涌出鲜血般浓密的龙气。

超过十五公尺的巨大身躯伏倒于大地，强烈颤抖着。那是绝命前的痉挛现象。

不久龙的肉体就像承受不住本身的重量，开始崩解。

失去龙气的细胞干枯萎缩，像灰一样乘着风逐渐被吹散。

崩解的连锁并没有就此停下。

在剔透如玻璃的灰当中，最后只剩山濑萎缩得像老人一样的身影。

「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声音沙哑像寒风呼啸的山濑发出呻吟。

「谁管你。」

八寻同情般简短告诉他。

山濑自嘲地露出一丝笑容，下个瞬间便化为灰完全消失了。

5

「──山濑道慈，死了吗？」

善握着满是伤痕的西洋剑嘀咕了一句。

自己被对方利用。

结果还被迫与原本敌视的八寻联手。

而且跟自己同样是不死者的山濑就这么死了。

静静的声音里蕴含着厘不清的无数情绪。

「怎么样，相乐善？接下来要杀我吗？」

八寻瞪着善问道。

坦白讲，八寻对善与澄华并无恨意。

如今他取回过去的记忆，反而认为他们会恨自己是当然的。

所以八寻不想跟他们打，甚至觉得死在对方手上也无妨。

八寻怀着的这份感伤，被彩叶突兀的声音打了岔。

「相乐……啊啊！难道你就是掳走绚穗的犯人……！」

彩叶敌意毕露地瞪向善他们。

仔细想想，彩叶跟善他们是初次见面。换句话说，她连对方是谁都不明白，就跟善他们联手了。

而且善他们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善尴尬地闭紧嘴唇转开视线，澄华猛然在眼前双手合十。

「呃……对不起！可是，我们那么做是有缘故的！」

「啥！还敢说缘故，难道你以为那样就能替绑架的行为开脱──」

彩叶横眉竖目地准备逼近澄华。

宝贝妹妹遭受危险，使得彩叶的怒气濒临爆发。包含有意杀八寻这件事在内，善他们给彩叶的印象糟到了极点。

然而，她没有把气出在善他们身上。

因为在彩叶眼前的八寻力竭似的跌了个踉跄。

「唉……八寻！」

彩叶连忙抱稳差点倒地的八寻。

她的体温感觉格外地热。

这就表示八寻的身体已经像尸体一样冷透了。

龙人化加上连番动用神蚀能，而且又流了太多血，此刻的八寻即将陷入死眠。

但是在那之前，八寻有非做不可的事。

「……我不要紧。重要的是，珠依在哪里？」

八寻视线朝地形全然变样的公园旧址绕了一圈。

到现在，珠依仍然希望让大杀戮重演。既然认清了这一点，总不能放她逃走。毕竟没人能断言她不会再次利用八寻来召唤地龙。

「要找她的话，在这里。」

黑长发的美丽女子用温和语气唤了八寻。

捧着数位摄影机的雅脚边倒着一个白发少女。

横躺着的珠依身上看不出有明显外伤。她只是睡着了。

跟不死者的死眠类似。

目前珠依已经用尽生命力，陷入昏睡状态。

「雅小姐……」

八寻表情严肃地瞪向站着像在保护珠依的雅。

「不要盯着……我现在的模样……」

雅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她那龙人化的右眼依然暴露在外。八寻并不觉得那有损对方的美貌，但他也没机灵到懂得直接告诉她本人。

「说这种话，是我太自私了。对不起……」

雅看着迟疑的八寻，嘻嘻笑了出来。

表情爽朗得像是放下了执念。

不过，那也有种像是失去活下去的气力，自暴自弃的感觉。要杀珠依的话，连自己一起杀吧──雅似乎随时会说出这种话而令人堪忧。

「能不能请你把珠依交出来？」

八寻用生硬的语气问雅。

而问题的答覆从意外的方向传来。

「那可不行。」

「──唔！」

男子的嗓音严肃地响起，让八寻反射性摆出了架势。善也重新握紧了剑。

毫无防备地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是个穿西装的高大黑人。

「奥古斯托·尼森……！」

八寻叫了他的名字。

尼森身为统合体的代理者，同时也是珠依的护卫。

既然他出现在现场，要轻易杀珠依恐怕是不可能的。

最糟的情况下，会变成当场跟他开打。

然而八寻不知道尼森有什么能力。

自己目前消耗甚钜，也不保证能打倒他。

「你们杀了山濑道慈啊。看来是到达八卦境界了。」

与杀气腾腾的八寻呈对比，尼森用淡然的语气嘀咕。

「八卦？」

对尼森这句话起反应的人是善。

「山濑也提过同样的字眼。你们说的八卦，是指什么？」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所有神蚀能只要用到纯熟，就能操控世界本身。八卦指的是那最初的一步。」

尼森用吟诗般的口吻回答。

善露出疑惑的表情之后沉默了。他大概没有完全理解尼森所说的话，却好像想到了什么。八寻催生的巨龙幻影恐怕并不是毫无关联。

「把珠依交出来，尼森。」

八寻瞪着统合体的代理者说道。

尼森袒护珠依似的站着摇摇头。

「抱歉，现在还不能让你杀她。毕竟地龙的神蚀能仍有用处。」

「既然如此──」

「所以，我们愿意降服于比利士艺廊。」

尼森先发制人地朝准备发动攻击的八寻说道。

一瞬间，八寻听不懂对方讲了什么，因而僵在原地。

「降服……？意思是你要投降？」

彩叶歪过头问。尼森点头，并且继续说道：

「没错。而且我要求艺廊将鸣泽珠依当成俘虏，给予人道的待遇。」

「这算什么跟什么……」

八寻气得声音发抖。

对知道珠依危险性的八寻来说，尼森的要求太过单方面且不合理。那实在不是能接受的条件。

然而，彩叶却爽快地认同尼森的主张。

「我知道了。就这样约定喽。」

「彩叶！」

「毕竟他说过不会逃了啊。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这样刚刚好。还是说，你要挑现在跟尼森先生打？赢得过吗？」

以理服人的彩叶连珠炮般说了一大串，让八寻无话可回。

若把八寻情绪上的问题搁到旁边，尼森的提议对他们大有好处。

既不用跟至今底蕴未明的尼森交手，又可以确实抓到珠依当俘虏，反而利多得让人怀疑当中是不是有陷阱。

「慢着，尽奈彩叶，放鸣泽珠依一条活路实在太危险。」

善急忙对彩叶的决定唱反调。

「就是嘛。你怎么擅自作主啊，我们才没打算放过她。」

澄华也对善说的话表示同意。

善他们最为警戒的，就是珠依会再次引发大杀戮。在他们的立场看来，怎么样也不能认同让珠依活着留在八寻身边。

「……你的目的是什么，尼森？统合体的代理者在盘算什么？」

八寻瞪着尼森问道。利用山濑等人让珠依跟八寻接触的，本来就是统合体。而尼森身为统合体的代理者，想必不会乖乖将珠依交让出来。

然而，尼森的答覆对八寻等人来说却出乎意料。

「救鸣泽珠依与统合体无关。这是天帝家的意思。」

「什么？」

「天帝……家？」

八寻与彩叶各自发出糊涂的声音。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天帝家的名字。

但是冷静想想，八寻便转念认为这是有可能的事。因为他听说过为了杀日本独立评议会的神喜多天羽，派出投刀冢透的正是天帝家。

天帝家知道不死者的存在。

「没错，尽奈彩叶──不，栉名田，黄泉的女王啊。」

尼森望着彩叶而非八寻说道。

「什……什么？」

「我是奉天帝家的敕命行动。天帝家虽是统合体的成员，下任天帝人选妙翅院迦楼罗却另有目的。她认为鸣泽珠依的能力是必须的。」

「……你说的迦楼罗小姐，有什么目的？」

彩叶语带困惑地问了尼森。

尼森愉快地眯起眼睛。

「她要──报复。不对，应该称作反攻吧。」

「咦？」

「让所有变成魍兽的日本人恢复人样，并将这个被夺走的国家抢回来。这就是她对统合体，还有这个世界的报复。」

尼森所说的内容异想天开，而且正因如此才有股莫名的真实感。

八寻连要攻击他都忘了，只能无语地茫然杵着不动。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终幕 Epilogue

在横滨要塞地下的车辆基地，被灰色钢板覆盖的列车正在进行最后的检验。

比利士艺廊拥有的装甲列车「摇光星」。

十六辆编制的车辆大多都设有对付魍兽用的重火器，还搭载了复数的无人攻击机以及装甲战斗车辆（AFV）。载着一支小队的战斗员，在无补给的条件下最久可以从事约两周的战斗行动，简直可谓行驶于地表的要塞。

而装甲列车正准备出发。

目的地是过去被称为京都的都市。

在京都市北方的山中，有一块由天帝家治理的土地。

只有那里没被他国军队入侵，至今仍保有日本国的自治独立。因为该地受到魍兽与「象征宝器」保护。

身为下任天帝人选的妙翅院迦楼罗这名女子，正在那块土地图谋复兴日本而有所行动。

连结盟对象统合体都要瞒过去──

这就是奥古斯托·尼森带来的情报。

获得这项情报后，茱丽与比利士艺廊的众人为了确认情报真伪，立刻决定前往京都。

假如真的可以让魍兽化的日本人变回人类，八寻他们没有不协助迦楼罗的选择。

对身为军火商的艺廊来说，能跟天帝家搭上线也很吸引人。

万一名为日本的国家复活，为了取回被世界各国分据的土地，必然需要大量武器。

此外，彩叶的身分被山濑道慈传出去的问题也还没解决。

艺廊基地在上回的战斗大受损害，下次遭受袭击时很有可能保护不了彩叶。说来在基地修缮完成前，将彩叶带离横滨会比较好。从这层意义而言，这次的京都行也算是时机妥当。

「──唉，你们两个就搭便车一起去嘛。」

而彩叶在车辆基地的月台上朝着善与澄华唤道。

横滨出现大量魍兽以后已经过了三天。换句话说，八寻跟善他们了结那场战斗后，也经过了相同的天数。

这段期间，善与澄华都以客人的身分滞留于艺廊。

他们是为了旁听成为俘虏的尼森接受审问。毕竟对同为日本人的善与澄华来说，妙翅院迦楼罗的日本复兴计画亦非与己无关。

然而彩叶相邀一起去京都，他们俩却没有答应。

「铁路旅行吗～～……我是有点感兴趣啦～～」

澄华依依不舍地望着灰色装甲列车说道。

「感谢你的提议，不过心领了。因为舞坂雅的下落令人在意。」

善依旧用正经八百的语气回话。

当八寻等人顾着自愿成为艺廊俘虏的珠依与尼森，身为风龙巫女的舞坂雅在这段期间就不知不觉消失了踪影。她已失去身为不死者的山濑道慈，众人判断危险性低而有所松懈，才让她有机可乘。

即使山濑死了，雅本身作为龙之巫女的力量仍未消失。

况且她还带着收录了八寻龙人化以后凿穿冥界门，将众多魍兽召唤出来的影片档案。

目前那段影片并没有被上传到影片发表网站，就算这样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因此善他们似乎决定在去京都之前要先抓住雅。

「这样啊～～……我本来想答谢你们救了绚穗耶。」

彩叶由衷感到惋惜似的叹气。

善与澄华绑架了绚穗固然是事实，但在那之前他们还击退法夫纳兵救了绚穗一命。从绚穗本人口中听说这件事之后，彩叶对他们俩的印象已经大幅改善。总算遇到同龄层的日本人，似乎也让彩叶跟澄华特别亲近。

另一方面，八寻与善相处起来依然留有莫名的距离感。

「真的不用杀我吗？」

八寻正色问善。

善拎着西洋剑，另一边的八寻手无寸铁。然而，善并没有对八寻展现敌意。

「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善用说明的口吻答话，简直像在自我说服。

「我并不是原谅了你的罪过，但我要先确认那男人说的话是否属实。」

「尼森吗……」

八寻用感叹般的嗓音嘀咕。

鸣泽珠依自从成为艺廊的俘虏，就一次也没有醒来，始终沉睡着。

照尼森的说法，似乎从以前就证实过珠依会周期性进入昏睡状态。据说其睡眠短则几天，长就会持续数个月以上。

由于珠依进入了休眠期，尼森才得以向八寻等人托出迦楼罗的计画。

而尼森已经在装甲列车上分到了一个房间，会跟着艺廊成员去京都。

尼森身边当然有派人监视，但他的行动并未受到限制。毕竟尼森会操控地龙权能，要囚禁他根本不可能。

「假使魍兽的真面目是日本人，你觉得真的能让所有人活过来吗？」

善望着八寻问道。

天晓得──八寻耸了耸肩。

既然被魍兽伤害的人类会变成魍兽，即使有类似的方法能让魍兽变回人类也不足为奇。但是，也没有确切可行的保证。

「不过，假如尼森所言属实，他会表示不能杀珠依也就说得通了。」

「……也对。」

八寻说的话让善不情愿地跟着表示赞同。

据说变成魍兽的日本人大多被关在名为冥界的异空间。

而通往冥界的道路，只有身为地龙巫女的珠依能打开。在妙翅院迦楼罗的计画中，珠依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我判断在那之前有必要让你们先活着，无论是你或鸣泽珠依都一样。不过，万一你又变成龙，到时候──」

「呵呵呵，你放心。因为我会把八寻照顾得好好的！」

彩叶打断善的发言，并强势地挺起胸。

善回望充满谜样自信的彩叶，首度露出了不安的脸色。

「……可以信任她吗？」

「呃，别问我这种问题啦。」

善压低音量问八寻，而八寻尴尬似的转开视线。

彩叶像是不服气地挑起眉毛。

「咦，为什么要怀疑我啊？这次的事情，我觉得自己付出了非常多耶……！」

「啊哈哈。就是说嘛。」

澄华开心地放声笑了。

接着她贴向八寻，用手肘顶了他几下。彩叶见状就微微板起脸，不过澄华恐怕是明知道她会这样才故意做的吧。

「她奋不顾身救了你耶。你女朋友不错嘛，要珍惜她喔。」

「彩叶不是我的女朋友。」

八寻一脸不高兴地纠正澄华。

咦──澄华露出不服的表情。

「什么话嘛。啊……难道说，你觉得自己是大杀戮的关系者，就没资格喜欢别人？」

「咦，是吗！原来你都是那么想的？」

彩叶吓了一跳似的睁大眼睛。不知怎地，她看起来有点生气，那或许是对始终感到自责而画地自限的八寻感到傻眼。

八寻却厌烦似的吐气。

「哪有什么想不想的，实际上就是那样吧。你们之前还不是想杀我？」

「那码归那码，这码归这码啊。」

澄华对八寻的质疑回以不负责任的话语。

「哪门子的道理……」

八寻在困惑间好不容易才回了这句话。

就算善或澄华原谅八寻，八寻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一天，八寻下不了手杀珠依，就害死了好几千万人。

就算他们当中有几成的人变为魍兽活了下来，也不代表自己的罪就能得到宽恕。八寻是如此想的。

可是，彩叶看着这样的八寻，并且告诉他：

「我会原谅你喔。」

「啥？」

「就算你不能原谅自己，我也会原谅你……毕竟，我们约定过了嘛。」

彩叶竖起自己右手的小指微笑。

她那样的表情跟缠满绷带的消瘦少女的脸孔重叠在一起。

据说彩叶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她表示自己不晓得父母兄弟姊妹的长相，在大杀戮发生之前，她都在某座设施生活。

那座设施──也就是研究所，八寻恐怕知道是哪里。

因为珠依以前都会去那里。

八寻就是在那里被珠依拿刀捅，然后认识了她。

「难道说，你都不记得……？」

「咦，什么？你是指什么？」

彩叶愣愣地歪头，表情显得着实不懂八寻在说什么。

「呃，不重要。没什么啦。」

八寻摇头微微地苦笑。

无论彩叶记得或忘了都没关系。

反正八寻在那天，还有彼此重逢以后，都跟她做了一样的约定。

我不会杀你。如果，你讨厌孤单──我会陪在你身边。

「咦～～……是雅格丽娜耶。怎么了？」

一瞬间，八寻困在过去的记忆里，然后因为茱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而回神。

在摇光星停靠的月台，穿着连合会制服的雅格丽娜·杰洛瓦就站在柱子后头。眼尖发现她的茱丽便过去搭话。

「你是专程来送行的吗？有情有义呢。」

珞瑟用挖苦般的语气说道。

「身为连合会的干部，监督旗下企业人员进出是当然的义务吧。这才不是对你们的特殊待遇。」

雅格丽娜用辩解味道浓厚的语气回答。

接着她咳了一声清嗓，然后红着脸转向彩叶。

「不过，姑且让我先道谢。这次魍兽侵袭的灾情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都是托你的福，尽奈彩叶，感谢你。」

「啊，哪里。我做得不多，单纯是那些孩子都有乖乖听话。」

彩叶难得谦虚地回话。

在彩叶的命令下，袭击横滨的几百头魍兽集体回到冥界门当中。因为被八寻所唤出的龙之焰烧过以后，还是有几道冥界门留了下来。以结果而言，横滨等于是被彩叶独自拯救了。

「那些孩子吗……」

雅格丽娜带着复杂的表情嘀咕。

连干练佣兵们都怕的魍兽被彩叶称呼得像是亲近人类的宠物──彩叶对这样的异常性并没有自觉。雅格丽娜察觉到那有多么令人担忧。

「但是，因为这次的事件，众魍兽的真面目是人类这一点已经广为人知，有人能统率那些魍兽的事实亦然。你可千万别忘记。」

「啊～～……好的。不要紧，我做了乔装的万全准备，你看。」

彩叶说着就从上衣口袋拿出了没度数的平光眼镜，还得意地挺胸。单纯换造型一看就会穿帮，连乔装都称不上，不知怎地彩叶却似乎真心相信这样便不会被人认出。

雅格丽娜这次显然愁眉苦脸地看向八寻。

你也很辛苦啊──她的眼神同情似的这么道来。

猛一看，善也跟雅格丽娜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只有澄华捧着肚子笑不停。

「看来完成出发的准备了呢。」

珞瑟确认过装甲列车的货舱已经关上，然后说道。

「掰喽，雅格丽娜。送行辛苦了。」

「我说过自己不是来送行的啦！」

茱丽故作熟稔地搭话，雅格丽娜因而反驳。

一回神，善与澄华的身影都消失了。

反正他们到最后也要前往京都，迟早会重逢才对。

届时他们将是八寻等人的敌人还是伙伴，现在还不知道──

「走吧，八寻。」

彩叶用自己的手臂勾住八寻的手臂，并且说道。

「好。」

八寻被她拖着，搭上了列车。

（插图017）

尽管八寻觉得走路不方便，到最后却都无意甩开彩叶的手臂。

†

灰色装甲列车发出沉重的声响启程。

彩叶的弟妹们紧挨着彼此肩膀，从装甲列车特有的狭窄窗口望着外头的景色。他们也会跟八寻等人一道前往京都。

绚穗在狭窄的睡铺上听着弟妹们欢笑的声音。

她跟彩叶等人说过，自己有点累所以想睡。

但是，就算闭上眼睛也感受不到睡意。

回想起来的是众多魍兽侵袭横滨那一夜的事。

当八寻赶来救被绑架的自己，然后因为龙人化而痛苦时，她还是什么都办不到。她只是待在雅格丽娜搭乘的装甲车里发抖。

那段绝望的时光，却因为彩叶出现而一举改变。

骑着鵺丸登场的彩叶将八寻变回人样，还光明正大地跟操控他的鸣泽珠依周旋。

然后彩叶将于横滨涌现的魍兽送回冥界，替冥界门善后。

这段期间，绚穗什么也没有做到。

她只是在战斗结束的前一刻，从远处望着八寻与彩叶相拥的身影。

明明八寻是赶来救绚穗的。

待在他身边的其实应该是自己才对。

假如自己跟彩叶有相同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

只要自己有龙之巫女的力量──

「……咦？」

绚穗感觉到有东西「怦通」地搏动，因而睁开眼睛。

她吓得撑起上半身，并且看向那东西。

搏动的源头，是一颗让人联想到宝珠的深红之石。

八寻把那交给她保管，她还约好要做个可以装它的东西。

那颗小小的石头正在震动。

怦通、怦通地。

宛如在胸腔中心搏动的心脏。

「这是……什么……？」

绚穗茫然嘀咕。

她觉得那既恐怖又诡异。

然而，它的美却更吸引绚穗的目光。

跟那深红色的块状物体产生共鸣，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东西在自我根源的部分颤动着。

绚穗并不知道，那颗石头被称作「宝器」。

不过她像是被深红色光彩迷住，就紧握着那颗石头，然后紧拥于胸口。

好像听得见在某处有巨兽的咆哮。

灰色装甲列车就这样载着绚穗与「宝器」，穿过废墟城市，逐渐朝西方加速而去。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后记

在第二集最后的下集预告，似乎有写到第三集会在二○二二年的春天出炉，这本书却是在六月推出……所以喽，六月……并不算春天呢。

之所以会耽搁到上市时间，也有要同时兼顾别的系列这样的外因，但对于愿意期待的各位读者，我必须诚挚地致歉。

哎，要说的话，从上一集到这一集推出花了半年时间，本来就是个问题。虽然成为大人以后往往会陷入半年在转眼间就会过去的错觉，实际上却没有那种事。像我本身就体验过好几次「等不及热爱的作品出续集」这样的心情，因此都会希望能尽快交出续刊。这次便痛切感受到要更努力改善才行。我正在反省！

就这样，已向各位奉上《虚位王权》第三集。

副标「All Hell Breaks Loose」是指「陷入大混乱」、「造成大骚动」的惯用句，但这次我是以直译「地狱同时开启」的语感来使用。读过正篇的各位想必已经明白其中理由。

谈到本集的内容，这次算解谜篇。名为统合体的组织的目的、妙翅院迦楼罗与天帝家的定位，还有八寻与珠依的过去，感觉有许多谜团都一口气被解开了。

另一方面，由于篇幅被这些部分占去，日常桥段就稍微少了点。尤其是八寻与彩叶的互动写得不多让我耿耿于怀。相对地，就有别的女生卖力表现，却也让人觉得局面不平静。

实际上关于《虚位王权》的内容，要是任其发展，每次都会无限增殖，让我苦思要怎么样删减页数。毕竟想深掘的角色还多得是，想写的剧情也实在太多。

改进出版的步调还有这部分，是我希望一并设法解决的问题。总之，恋爱喜剧成分不足让我很难受，暂且是希望可以找外传之类的机会来补强。

负责绘制插画的深游老师，谢谢您这次也将本作的世界观与角色绘制得极富魅力。诚挚感谢。新角色的造型全都棒极了！

还有参与制作／发行本书的相关人士，我也要由衷感谢你们。

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当然也要致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但愿我们还能在下一集相会。

三云岳斗

第三卷 All Hell Breaks Loose 插图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序幕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满是龟裂的荒废国道上，有一辆越野机车疾驶而过。

骑车的是个穿高中制服的高个少年。

后座载着同样身穿制服的少女。

将长发染成亮色，流露出时尚气息的日本人──

她是水龙「艾希帝亚」的巫女，清泷澄华。

「人在这，善！上面！」

澄华仰望耸立于路边的大楼并叫道。

在濒毁的大楼楼顶，可以看见年轻女子的身影。

苗条美丽的女子。然而她的右眼不同于常人，像蛇一样散发着金色辉芒。

「舞坂雅吗！抓紧了，澄华！」

相乐善让机车加速。

善与澄华一边驱散路上弥漫的砂砾，一边前往女子所在的大楼入口。

风龙「依拉」的巫女舞坂雅与「不死者（拉撒路）」山濑道慈联手，使得冥界门（Ploutonion）在横滨出现是四天前的事。

山濑道慈被鸣泽八寻消灭后，雅独自逃亡，就此藏匿行踪。假如没有比利士艺廊用无人机协助，善与澄华要再次追上她应该是不可能的。

不过，彷佛在嘲笑紧追的善与澄华，雅一再往邻接的大楼移动。她纵身跃过了相隔几公尺或十几公尺的大楼间。

看见她超乎常人的跳跃力，澄华茫然瞠目。

「不会吧！原来小雅做得到那种事……？」

「那是风龙的神蚀能。明明没有不死者在，亏她敢用！」

善粗鲁地咂嘴。

能将空气操控自如，是雅拥有的风龙权能。

然而龙之巫女有别于善这种不死者，只具备凡人躯体，原本并无法大量动用那样的能力。因为脆弱的人类细胞承受不了神蚀能的反作用力。

但是，雅在过去行使了超越极限的神蚀能，肉体早已开始龙人化。至少她的右眼与左腿就完全变为龙的姿态了。事到如今，这样的她并无理由畏惧神蚀能的反作用力。

她那种可以轻易越过大楼空隙的体能，也是龙人化带来的副产物。即使利用机动性高的越野机车，想追上雅仍不容易。而且──

「什么？这种声音……！」

头上传来轰鸣声，使澄华的脸色变得严峻。

「直升机……！对方打算接舞坂雅回去吗！」

善仰望接近的航空器机影，发出了惊呼。那是漆成全黑的军用直升机，善见过许多次的统合体联络机。

「不行，善！要是攻击统合体的直升机，后果实在不妙吧！」

澄华察觉善停下机车的用意，嗓音因而提高。

统合体是自古以来就知道有龙存在，且准备迎接龙再次出现的超国家组织。之前雅与山濑会促使冥界门出现于横滨，据说也是受了统合体指示。

对善与澄华来说，跟对方正面起冲突亦非乐见之事。毕竟监护善与澄华的海运企业诺亚运输科技也是统合体成员。

话虽如此，状况不容他们选择就这么看雅逃走。

敢于背叛自己赋予庇佑的不死者，又失去了生存目的，如今她就像一颗失去控制的炸弹，没盯紧会做出什么事都难说。为了赶在出事前逮住她，善与澄华才会留在横滨。

「既然这样，我们不攻击就好。」

善从绑在机车前叉的剑鞘拔出剑──有年代的西洋剑（Small Sword）。

善随手举起剑，对准了接近而来的直升机。

剑身顿时起雾泛白，水滴浮现于钢铁制的剑身。

下个瞬间，那些水滴就变成了涌散寒烟的冷冽洪流。

以空气中的水蒸气为触媒，催生出总量庞大的液化氮与液化氧。那是水龙的神蚀能。

温度急遽降低导致地表浓雾弥漫，进而蔓延至整座城市。

地表附近的可视范围顶多几公尺。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优秀的驾驶员都不可能让直升机接近雅吧。胡乱降低高度就会有撞上建筑物之虞。

「等一下，善！这样我们也跟丢小雅了耶……！」

「那倒未必。」

「咦？啊，原来如此。」

澄华发现了善为什么态度游刃有余，便安心似的眯细眼睛。

厚实冰墙耸立而起，彷佛要将雅所在的大楼包围住。善将雅连同她所在的大楼一起关进了冰之牢笼。

善与澄华在部分冰墙上开了洞，进入废弃大楼之中。爬上满布尘埃的逃生梯，抵达斜倾的楼顶，过程恐怕不到五分钟。

舞坂雅露出有些困扰的神情，就站在将近崩塌的大楼楼顶上。

善以神蚀能造出的冰墙厚度超过两公尺。即使凭雅化为龙人后的能力，也无法轻易破坏吧。

「好久没有被这么热情的粉丝猛追了。不过，跟踪我实在有失礼节喔。」

雅察觉善与澄华接近，便缓缓地回头。她那打趣似的话语是绕了圈子在指责善他们。

「对不起喔，小雅。但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你不管啊。」

「我们有事情想问你。不好意思，要拘拿你回去。」

澄华与善用认真的语气告诉雅。

雅生厌似的拨了长发微笑。

强风毫无前兆地吹起，并在她身边形成螺旋气流。

风龙的权能。那是冲击波子弹即将发动的迹象。然而，善赶在那之前一举拉近了跟雅的距离。

「没用的，舞坂雅！」

善把水蒸气爆发的反作用力转为推进力加速，对战斗生疏的雅就反应不及。

未完全成形的冲击波威力偏低，善便轻易闯到了雅的面前。接着他对准雅无防备的颈根，打算用西洋剑柄施予重击。

接住那道攻击的，是突然从善眼前探出的一柄剑。

样似巨形枪尖，刃长超过一公尺的双刃大剑。

「……什么！」

善的剑发出剧烈金属碰撞声弹开，反作用力让他也跟着后退。

在雅面前现身挡下善攻势的人，是个穿着黑色连帽衣的年轻男性──年纪与善相仿的青年。

「你是……！」

善诧异地瞠目，一边持剑重整架势。

雅也意外地望着青年的背影。援军唐突地出现，似乎也让她疑惑了。

黑色连帽衣青年始终无言地瞪着善，还将大剑指来。虽然感受不到敌意，但他有何目的也就难以捉摸。青年气质好似受过训练的猎犬。

「对女性动粗是不行的喔～～」

不久，从雅背后传来了有些慵懒的和气嗓音。

站在楼顶一角的，是个打扮像女大学生的娇小女子。

身高估计未满一百五十公分，娃娃脸使人不太能看出她的年龄。

来者外貌与高挑而气质成熟的雅互为对比，她们俩身上散发的气息却有几分相近。龙的气息。

「姬川……丹奈……！」

善低声道出她的名字。

彷佛在夸奖善说得不错，娃娃脸女子轻柔地笑了笑。

「善，你口中的姬川小姐是……」

「没错。跟我们同样是幸存的日本人……沼龙的巫女。」

善回答澄华的疑问。

虽然双方是第一次直接碰面，不过善知道姬川丹奈的存在。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容貌跟善从鸣泽八寻那里听到的姬川丹奈特征完全一致。

她会出现在这个场合，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种可能──丹奈恐怕是过来接雅的。他们搭了统合体派的联络直升机过来。

「你们用了什么方式穿过我的冰墙？」

「呵呵……这是秘密～～」

丹奈笑着将善的问题搪塞过去。

冰之牢笼将大楼尽皆包围，并未留下遭到破坏的痕迹。善没有察觉丹奈他们接近，就是这个缘故。

他们宛如魔法般穿过善的冰墙现身。

「大姊姊，我不知道你们来做什么，但能不能把小雅交给我们？」

澄华亲切地微笑，向丹奈要求。

「很遗憾～～我们也有事情要找她耶～～」

丹奈带着微笑断然拒绝。

善微微咂嘴。

「是统合体指示的吗？」

「假如我说是那样没错，你们肯当场退让吗？」

「办不到。既然知道统合体的目的是重现大杀戮，我就没有理由信任那些家伙。」

「哎，我想也是～～」

丹奈淡然耸了耸肩。

就在随后，异变发生了。突然间，雅带着遭到背叛似的表情瞪向丹奈，并且痛苦地压住喉咙。彷佛目眩发作，她苗条修长的身躯一阵摇晃。

丹奈用双臂抱稳了无声无息地直接倒下的雅。

看她的举动，简直像从一开始就料到雅会昏倒。

「小雅！」

「姬川丹奈，你……！」

澄华低声惊呼，而善激动得逼近丹奈。

黑色连帽衣青年挡到这样的善面前。

「你别碰那个人。」

「啧！」

善纵身后退一大步，躲开了青年探出的大剑。他没有用自己的剑挡下这招，是因为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那柄大剑碰不得──身为不死者的本能如此警告善。

「久树小弟，反正是举手之劳，麻烦你顺便抓他们喽～～」

「知道了，丹奈。」

姬川丹奈单方面下指示，黑色连帽衣青年就爽快地接受。

他的态度像条忠实的猎犬，让善产生了焦躁与愤怒。

「你是凑久树……沼龙的不死者吗！」

「──【暗龗沼矛】。」

被称作久树的青年无视善的质疑，将大剑往脚边重劈。

楼顶的地面像受到强酸侵蚀而变成紫色，并且无声无息地逐渐融解成液态。

能融化所有触及物的物质沼化，沼龙「卢克斯利亚」的权能。

「物质液体化……我懂了。你就是用那种能力融化我的冰墙，进入这座牢笼的啊。」

久树的沼化能力在转眼间扩大侵蚀范围，而善冷静地观察。

沼龙的神蚀能可以让物体产生质变，确实称得上威胁。要是肉体被融化，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会有多大功用也是未知数。

况且只要双脚触及地面就防范不了沼化侵蚀。对受攻击方而言，算是极为棘手的能力。

「──不过，结冻后就会失去意义。」

善把剑锋指向脚底，发动了自己的能力。

纯白的冰雾升腾，强烈寒气令液化的楼顶冻结，进而阻绝沼化的侵蚀。

同属干涉液体的权能，善的神蚀能可以克制久树。确定自己占有优势后，善不假思索地朝久树接近。

「啊哈哈～～……果然，你们会有那样的误解呢～～」

丹奈露出开朗的笑容说道。

她沉着的态度让善产生了一丝困惑。

随后，善的视野摇晃了。他全身僵硬，麻痹的指头变得无力。

无法呼吸，寻求氧气的喉咙深处随之痉挛。

「善……抱歉……我好像，大意了……」

「澄华！」

待在善背后的澄华发出轻轻声响，当场颓唐倒地。

善见状才察觉异变的原因。

沼龙的权能是物质沼化，其效果不只能融化地面。

久树的神蚀能可以将效果范围全化为沼泽。而且，有的沼地也会涌出危险气体引发缺氧等症状。

让地面融解是用来分散善注意力的陷阱。久树与丹奈真正的用意在于靠沼气让善还有澄华无力化。

只要气体的成分并不是致命物质，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也就无用武之地，仅会被剥夺意识而已。

「随便踏入沼泽地是不行的喔～～……毕竟没人晓得会有什么样的危险啊～～」

丹奈用事不关己的语气平静说道。

「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善挤出溃不成声的咒骂，束手无策地放开了意识。

†

八寻确认过周围没有任何人以后，便打开浮出锈斑的金属门。

在密闭的货柜里，只摆着一张移动式的小床。

娇小的人影横躺于床上。

有着剔透肌肤与全白发丝，人偶般的美丽少女。

沉睡不醒的她全身贴着好几块电极片，纤瘦手臂插了点滴管。失去血色的嘴唇显得苍白，留有稚气的美丽脸孔空灵得宛如玻璃工艺品。

然而在另一方面，她的双手双脚却上了金属手铐与链条，受到重重束缚。

待遇简直像凶恶罪犯，或者移送中的猛兽。

处在意识不明的无力状态，她却还是如此被视为危险。

八寻知道理由。

她──鸣泽珠依是龙之巫女，在东京都心凿出巨大冥界门，引发了大杀戮的始作俑者。

不过，趁现在就能杀她。

八寻拒绝了珠依想召唤的龙，而她先前灌入八寻体内的庞大龙气已经被尽奈彩叶以火焚尽。那造成了反作用，因此目前的珠依才会衰弱得无法保持意识。

「珠依……！」

八寻低头看着沉睡不醒的妹妹，并且拔出藏在身上的刀。

那是刃长不满十五公分的小刀。相较于八寻平时面对猛兽挥舞的打刀，不可靠到了令人发笑的地步。

但是要杀眼前的娇小少女，那已经足够。

四年来，八寻在绝望中爬着活了过来，为的就只是杀她。

为了让杀害一亿三千万日本人的她赎罪。

更是为了报复八寻自己受她利用。

只要把刀朝她的心脏挥下，那屈辱的日子就会告终。

只要杀了鸣泽珠依，一切就──

即使明白这一点，八寻还是杀不了妹妹。

据说杀了她就无法让日本人复生。因为要把变成猛兽的日本人从冥界呼唤回来，必须有地龙的神蚀能。

谁管你──八寻心想。

如果能向珠依报仇雪恨，日本人就这么灭绝也无妨。八寻真正的心声便是如此。

八寻之所以仍在迟疑，是因为脑海里浮现了另一名少女。

她恐怕不希望八寻杀珠依。

而且日本人复活的希望一断，她肯定会难过才对。

「唔……」

八寻缓缓放下握着刀的手。

换成与彩叶相遇前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当场杀了珠依。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八寻更觉得现在的自己不争气。

八寻咬紧牙关并且收刀入鞘，转身背对珠依。

现在，还不是复仇的时候──

他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从货柜离去。

所以八寻并没有察觉。

在他离开之后，货柜里冒出了微微的细语。

「哥……哥……」

少女的唇微微颤抖，呼气似的编织出语句。

从她始终闭着的眼睛流下了一滴泪水。

宛如害怕恶梦的孩子。

鸣泽珠依在沉睡不醒间哭泣了。

（插图008）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第一幕 遗存宝器

1

「山耶！好壮观的山！」

「富士山吗？唉，那是富士山对吧？」

「我也想看！京太，希理，跟我换位置！」

夹杂于列车行驶声里响起的是年幼孩童们嚷嚷的声音。

尽奈彩叶的弟妹──穗香、京太与希理组成的九岁孩童三人组正贴在装甲列车「摇光星」的墙上，朝着从狭窄车窗望见的风景欢声叫道。

「你们几个，要吵到旁边去吵啦。大家都还在用餐。」

同为彩叶妹妹的泷尾凛花今年十二岁，她规劝了吵闹的穗香等人。彩叶对亲人宠爱有加，管教年幼弟妹似乎都是由懂事的凛花代劳。

如她所说，摇光星的餐车里相当拥挤，约十个没排班的战斗员正一起用餐。车厢里气氛本来就是放松的，没有人显露出对小孩玩闹感到不耐烦的迹象。

这次比利士艺廊远征，目的是要前往京都内地与天帝一族的女儿──妙翅院迦楼罗会面。因为「不死者」鸣泽八寻与火龙「厄瓦利提亚」的巫女尽奈彩叶，都直接受到了迦楼罗的邀请。

当然，目的并非战斗，跟其他民营军事企业也没有利害冲突。或许是听闻其情报的缘故，战斗员们无心间都比平时和颜悦色。

「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穗香他们的心情啊。从列车看见风景很让人雀跃嘛。」

十一岁的澄田莲喃喃自语似的说。从年龄给人的印象来讲，他是个满稳重的少年，朝着车窗外的眼里却还是浮现了与岁数相应的好奇心。

大杀戮导致日本瓦解后经过约四年。连在彩叶弟妹中相对年长的莲也几乎没留下搭列车旅行的记忆。

重武装装甲列车提供的旅途未必舒适，不过对他们来说仍是弥足珍贵的体验。雀跃一词应该是莲毫无造作的真实心声。

「哈哈，你们很识货嘛。铁路是好玩意儿喔。这串铁块可不是单纯的移动手段，当中满载了人类历史与文化的分量。八寻，你也这么认为吧？」

分队长乔许·基根摆出装熟的态度，还伸手搭了坐在旁边的八寻肩膀。

「要谈历史与文化的分量我不懂，不过光坐着就可以让车辆载到远方是不错。再说申先生煮的菜也很好吃。」

八寻表面上回答了乔许的问题，实则委婉地转开话题。

大概是当过警官的关系，乔许为人挺热心，但身为重度铁路迷是他的缺点。尤其对自称参与过设计的摇光星更是溺爱，一扯到铁路就会变成长舌公。恕我没空一一奉陪──这就是八寻真正的心思。

「哎，远征途中总不能少了吃饭这项乐子。」

乔许语带苦笑地点头。

从艺廊总部所在的横滨到京都距离约为五百公里。如果是新干线尚存的时代，车程只要短短两个半小时。就算转搭在来线，应该也花不了半天。

然而在大杀戮导致日本人灭绝的此刻，所需时间就延长了好几倍。由于没有业者来管理铁路，线路的转辙器等器具都必须自己操作，还必须留心铁路的状况与清除掉落在轨道上的杂物。

抵达目的地京都预计是在七十二小时后。倘若路上有魍兽之类出现，要排除想必会延误得更久。

其间战斗员们最大的娱乐就是用餐，无庸置疑的事实。摇光星内部窄归窄，仍备有像样的餐车，更有艺廊聘请的厨师申智焕精心提供餐点。彩叶的年幼弟妹们能获准一同远征，也是因为厨房期待有帮手效劳。

「嗯～～真的好奢侈喔。居然能一边欣赏外头景致，一边像这样用餐。」

彩叶将葡式甜甜圈塞得满口，一脸幸福地嘀咕。

洒上砂糖的葡萄牙风味炸面团，再加上源自巴西，名叫「阿萨伊碗」的冰沙甜品，这就是艺廊今天的午餐菜色。彩叶似乎特别中意炸面团，从刚才就一再续盘。

「咦，八寻你不吃吗？是现炸的耶，凉掉就可惜了。」

「我不用了。不嫌弃的话，你帮我吃吧。剩下来也浪费。」

「咦！可以给我吗！」

彩叶看八寻将午餐餐盘递过来，就大大地眨了眨眼睛。

八寻只喝了一点冰沙，留着餐盘上的炸面团完全没碰过。彩叶看了以后，蔓延在脸上的疑惑之色更胜于期待。

「好诈喔，只有尽奈姊分到！」

「明明厨房都说已经没有炸面团了！」

「我们也想吃！」

「啰嗦。想要的话叫彩叶分你们就好了吧……唉，这是怎样？」

八寻把炸面团让给彩叶，九岁孩童三人组因而冲着他抗议。当八寻厌烦地挥手想赶走他们时，彩叶忽然用手掌摸了他的额头。

「怎么了，八寻？你昨天也把饭菜留下来了吧？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有没有发烧？」

「我只是食欲不太好，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吧。」

彩叶担心地探头看了八寻的脸，距离之近让八寻不禁倒抽一口气。看了八寻僵掉的模样，乔许及艺廊的战斗员们跟着窃笑。彩叶却不以为意，还急着朝八寻贴得更近了。

「你说没食欲，不要紧吗？这么说来，连气色都有点差耶。」

「纯属心理作用啦。话说你未免管太多了吧，老妈子啊？」

「你叫谁老妈子！要叫就应该叫姊姊吧！」

八寻略显傻眼地回话，觉得自己一片好心的彩叶便发起脾气。拿你没办法──八寻无奈地叹了一小口气说：

「与其担心我，你的妹妹没问题吗？」

「妹妹？你是指绚穗？」

彩叶一瞬间瞪圆了眼睛，然后柔柔地微笑。

「应该没事。毕竟她看来已经退烧，难免会疲倦吧。哎，毕竟发生过那么多状况。」

「也是。」

八寻静静地表示同意。

彩叶的妹妹佐生绚穗在遭受法夫纳兵袭击时，被水龙巫女清泷澄华以及「不死者」相乐善搭救，接着就被他们俩绑架了。而且绚穗被当成叫八寻过去的人质，最后还在近距离内受到龙人化而失控的八寻波及。

发生那场骚动后才过了四天，即使年方十四的绚穗会累倒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八寻跟她身体欠佳的原因有不少关系，便觉得自己难脱责任。

然而彩叶在无意识露出严肃脸色的八寻面前，惊慌叫道：

「──呃，喂，那是我的葡式甜甜圈！」

趁着彩叶分心跟八寻讲话，京太跟穗香手脚迅速地把炸面团摸走了。彩叶不成熟地气得横眉竖目，还追着弟妹们跑。

「这才不是尽奈姊的，是八寻的才对吧！」

「你自己刚才已经续盘两次了啊！」

「彩叶姊姊，你别吃太多比较好喔。之后你要开直播，挺着肚子就不妙了吧。」

「唔……也对。是这样没错……」

才九岁的希理这么一劝，让彩叶无力地停下。

彩叶一面羡慕地望着大口啃起炸面团的弟妹们，一面按着下腹部叹气。为了穿上直播用的暴露服装，彩叶自己似乎也有在注意保持体态。

「什么直播？你想在列车上拍影片吗？」

八寻用纳闷的表情看了彩叶。

设计成军用车辆的摇光星内部收音恶劣，实在算不上合适的直播环境。就算彩叶有直播成瘾的症状，感觉也没必要在这种状况下勉强开直播。

彩叶却正色点头。

「我要让大家知道魍兽的事。毕竟频道订阅者好不容易才增加的。」

「要让大家知道……等等，你打算公开，讲明魍兽的真面目其实是人类？」

八寻加重语气。餐车内的战斗员都装得不关心，却也若无其事地将注意力放在八寻他们的对话。

「总不能都默默不提吧。外界认为已经灭绝的日本人活下来了啊。」

「还被变成了魍兽的模样。」

「真令人惊奇呢，你说对不对，鵺丸？」

彩叶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这么说，然后抱起脚边的魍兽。尺寸有如小狗的白色魍兽睡午觉受到干扰，因而困扰似的回望彩叶。

「还是说，你原本会不会也是人类呢？」

彩叶自顾自地一边用脸颊蹭一边问白色魍兽。

听她那么说，八寻冷不防地感到强烈晕眩。他摇摇晃晃地靠到餐车墙边，无意识地咬紧牙关。背后冒出冷汗，喉咙哽着无法呼吸。彩叶抱着的小小魍兽身影，让八寻觉得像是某种可怕的东西。

「八寻……？你怎么了，没事吧！」

彩叶发现八寻的脸色发青，就慌了起来。她仍然把鵺丸抱在胸前，再次凑到八寻身边。

「别在意。我只是有点晕车。」

「会在意啦，看你脸色变得那么苍白。来，我们交换座位，你坐在跟列车行进同样的方向比较轻松吧？」

「没事的，麻烦你安静一下。被人在耳边大呼小叫，实在不好受。」

「啊，抱歉。」

彩叶反省后消沉地垂下头。

她那副模样让八寻有些罪恶感。

彩叶本来就不用关心八寻。八寻所怀抱的罪恶感与她并没有关系，毕竟一切都是八寻自找的。

所以，八寻硬是换了话题。

「直播的事情，真亏茱丽她们准你那么做耶。」

「嗯～～珞瑟有点不情愿就是了。茱丽则说可以直播的话，就随我去做。」

彩叶说完便不满似的噘起嘴唇。

「哦。」

八寻一边淡然接话，一边在心里嘀咕：这说法听起来有鬼。

2

后来经过片刻，完成直播准备的彩叶难得神情紧绷地坐到镜头前面。她大概是想化解一下紧张，频频摸起附兽耳的假发，并调整耳朵与浏海的位置。

「哎呀，好让人紧张喔，这种时候。」

彩叶反覆练习发声一阵子以后，便露出生硬的笑容。

人类受龙的影响而变成魍兽。这是难保不会造成世界性恐慌的危险情报。而且彩叶身为龙之巫女，与该现象并非毫无关系。若有闪失，甚至可能被观众当成魍兽化的元凶而遭受排斥。明明如此，彩叶却打算主动散播这样的情报，要她别紧张实在是强人所难吧。

同车厢的八寻及凛花也有感受到彩叶的紧张。

「停播也是可以喔，根本不必勉强由你来发表吧？」

八寻承受不住紧绷的气氛，便开口说道。

彩叶却笑着摇头。

「嗯。不过，当下仍有军人在日本的某处与魍兽交战吧。只要知道魍兽的真面目是人类，或许那种无谓的争斗就会减少啊。」

「你居然是为了保护魍兽的命。」

「错了喔。双方都是人类的性命。」

八寻责怪似的嘀咕，彩叶就不可思议地回望他。

八寻默默地用力握拳。没错，魍兽的真面目是人类。然而，能像彩叶一样顺利接受这项事实的人应该属于少数。

自从大杀戮发生后，世界各国都派军队到日本，杀了数百万只魍兽。承认魍兽是人类，等于承认他们屠杀了数百万一般民众。

而且，连八寻也不例外。生活在二十三区的四年间，八寻杀了数不清的魍兽。虽然他并非乐意为之，但杀戮的事实也不会就此消失。彩叶那句话不由分说地指出了八寻的罪过，让他觉得自己成了杀人魔。

彩叶对八寻的内心纠葛浑然不觉，又转向手机镜头，启动了现场直播的程式。山濑道慈的爆料直播将话题炒热，最后彩叶的频道订阅者超过了五十万人。这次即时直播的待机室里也早就聚集了将近两千名的观众，因为彩叶事前宣传过好几次。

「呜汪～～大家好，我是伊吕波和音。」

彩叶用比平时含蓄点的调调向观众打招呼。

彩叶散发的气息跟平常不同，让观众们敏感地起了反应。影片的意见栏里零星可见疑惑的留言。

彩叶见状，似乎下定了决心，就先把话打住并且调适呼吸。

「今天有重大消息要告诉大家，事情是关于我们日本人的现状。呃～～对不起，突然向大家谈起这么严肃的内容。日本人被认为在四年前就已经灭绝了……话虽这么说……奇、奇怪……？」

彩叶理应已经正色开始说明，却在途中莫名焦急地探头看向手机画面。

担任照明人员的凛花好像看不下去，就低声问道：

「彩叶姊姊，怎么了吗？」

「不晓得。画面突然开始转圈圈……明明程式又没有当掉，怎么会这样？网路讯号也有接上吧……？」

彩叶望着没有回应的手机，不知所措地自问。

彩叶是靠低轨道卫星的军用线路来直播影片，即使在移动的列车上也能维持稳定的连线速度。既然手机程式没有当掉，表示直播停止的原因出在影片串流网站那边。

「我要重开程式，请大家稍待一下喔……咦，什么情形？」

暂且停止直播以后，彩叶试着重新连线，却在目睹显示的讯息后停下动作。惊愕之色在睁大的双眸间蔓延开来。

「不会吧！怎么这样……咦！」

「彩叶姊姊？」

「我的帐号……被BAN掉了……」

「BAN？意思是帐号被砍了吗？」

凛花用纳闷的语气反问。

彩叶虚弱地点头，还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连续点了手机画面。

八寻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打算开启和音的直播频道。然而，画面只显示「找不到您要的频道」这段无情的讯息。

「等一下，为什么？讨厌讨厌……连过去发的影片存档也全部不见了……骗人的吧！」

彩叶半哭半闹，仍拼命点手机画面。

帐号被删除，表示她四年来拍过累积的影片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没办法死心应该也是难免的。

「……原来如此。来这套啊。」

茫然杵着不动的八寻背后传来一阵响亮低沉的嗓音。

八寻回头望去，视野里映出的是高大黑人男子的身影。统合体探员，奥古斯托·尼森。

尼森的待遇本该等同于比利士艺廊的俘虏，却没有受到监视或拘禁，还在摇光星车上任意走动。理由是艺廊无法拘禁操控地龙神蚀能的他。

「恐怕是统合体下的手。比想像中还早。」

尼森用几近自言自语的口气说道。

八寻则用狐疑的眼光看向他。

「你是指统合体怂恿串流网站删了和音的帐号？他们何必特地玩这种把戏啊……？」

「他们怕情资外泄。龙的出现唤醒了魍兽，而被魍兽袭击的人类也会变成魍兽──对想煽动群众恐惧的他们来说，这样的事实是一张王牌。」

「……表示魍兽化的人类能变回原样的说法一旦传开就糟了吗？」

「没错。其他人暂且不论，从尽奈彩叶口中讲出那些话，对他们不利。」

「毕竟全世界都晓得她是龙之巫女了。」

（插图009）

「对。」

尼森对八寻嘀咕的内容点头。

龙的影响会让活人化为魍兽，还有方法能让那些魍兽再次变回人样──听来荒谬得让人一时间难以置信，但是由彩叶发表就有不同的意义。

她是龙之巫女，也是大杀戮的肇始者之一──散播这项情报的不是别人，正是统合体本身。

既然人类魍兽化已经证明是龙造成的，由彩叶表示变成魍兽的人能够回复原状就有一定的说服力。统合体不乐见她那么做，会出手让她的直播帐号停用也是合情合理。

「呜呜……明明这阵子频道订阅数满有起色的耶……」

彩叶终于对抢救帐号死了心，抓着手机趴到桌上。

「唉，被砍掉的话也没办法，只好重办一个新帐号吧？」

凛花把手搁在彩叶肩膀上，开口安慰姊姊。然而，依旧泪汪汪的彩叶把手机画面转向凛花说：

「我也那么想过啊，可是，你看这个。」

「难道说，有人冒充你？这好过分……」

在串流网站上搜寻，结果会显示出一群不相干的人冒充和音拍的影片。

有一小部分是连正牌和音都要相形失色的美女直播主，还推出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企划。然而其他的大多是滥竽充数。那些冒牌货不仅跟真正的和音完全不像，影片内容也都惨不忍睹。

这些同样是统合体为了抹消彩叶的形迹才祭出的妨害手段吧。

「呜呜呜，我不甘心……我要告他们……！」

「说要告人，你是想去哪里告啊……」

八寻一边看彩叶气得肩膀颤抖，一边无奈地吐了气。

「八寻，你都不在乎吗！满载着我们回忆的影片全部不见了耶！」

「还说成我们……唉，那跟我的回忆没啥关系吧？」

「你可是我的老粉丝耶……！」

「要说的话，呃，也是有值得缅怀的部分啦……」

八寻用不干不脆的语气承认。

在八寻遇见比利士艺廊的人们之前，伊吕波和音这名直播主是这四年以来，唯一能帮他排遣孤独的心灵支柱。失去了那一切的回忆，八寻并非无动于衷。

话虽如此，这四年的记忆对八寻来说，算是不太想回顾的负面往事。既然他已经像这样遇见彩叶本人了，即使影片消失，心里也不会多难过。在本人面前是不便明讲，不过彩叶的那些影片实在没什么意思。

「可恶的统合体……给我记住。我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干休……」

彩叶气不过地挑眉说道。

尼森语气和缓地告诉彩叶：

「既然如此，你们就该尽早与妙翅院迦楼罗见面。」

「……为什么？」

「实际让日本人从魍兽回复原样，会比单纯散播情报更有效果。假如你们的目的是要跟统合体作对。」

「原来如此……！」

跟统合体作对的说法似乎深得彩叶的心，她用力点了头。

八寻不明白尼森妄自替彩叶打气有何用意，便静静地瞪着他。

3

「──看来山濑道慈拍的影片也被删掉了。」

彩叶与凛花回到自己的睡铺后，尼森向仍独自留在客用车厢的八寻搭话了。

为了隔绝尼森与外界的联系，他手边应该拿不到通讯器材，他却好像擅自找地方确认了串流网站的状况。尼森本来就神出鬼没，事到如今这倒是吓不了八寻。

「那也是统合体搞的鬼？」

「对。即使影片消失，内容仍会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他们明白那样更能助长恐惧吧。多亏如此，社群网站上关于大杀戮的讨论似乎也跟着活络了。」

「所以这都顺了统合体的意？」

「目前看来，是这样没错。」

尼森爽快地对八寻挖苦的话语点了头。

八寻看似不耐烦地吐气。

「讲得像事不关己，你不也是统合体的人吗？」

「要那么说的话，你同样是统合体的一分子，鸣泽八寻。」

「我也有份？」

「比利士侯爵家是组成统合体的二十二氏族之一。接受他们保护的你与尽奈彩叶，当然也属于统合体的相关人物。」

「我为了杀龙，不得已才受雇于比利士艺廊。统合体则是打算利用龙的一帮人吧？立场不是完全相反吗？」

「不，都一样。龙是能实现人们愿望并带来恩惠的存在，同时也是被当成灾厄元凶而被英雄猎杀的怪物。利用龙以及讨伐龙，两者并无矛盾。」

尼森愉快地微笑着在八寻面前坐下。

对此八寻感到有些困惑。

不知道尼森跟茱丽及珞瑟是怎么谈的，但他就算成了俘虏，想必也不会将自己握有的情报随便说出口。这样的他会主动过来攀谈，让八寻感到意外。

尼森似乎看透了八寻的心思，便继续说道：

「那正是统合体具有双面性的原因。以结果而言，所谓的统合体不过是利用龙发迹立业者的后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古代的王公贵族当中，就有靠弑龙或驯龙来提高自身权威，进而获得地位的人吧？」

「是啊……」

八寻对尼森说的话点了头。

在亚洲圈有许多国家都将龙奉为象征皇帝权威的瑞兽，反观也有许多王公贵族或圣职者会借着除龙来彰显权威。八寻与彩叶被茱丽与珞瑟硬是灌输了这些资讯。

「身为比利士艺廊母体的比利士侯爵家便是一例。天帝家当然也一样。」

不知怎地，尼森说到这里就哀愁似的摇了摇头。

「但是距离龙上次现世已经过了千百年，那些人大多正逐渐失去对社会的影响力。连天帝家都被剥夺政治实权已久，比利士侯爵家则落到仅是一介军火商的地步。」

「所以那些人才想让龙复活吗？为了取回自己的荣华富贵……？」

「就是那么回事。毕竟不把龙从屏风赶出来，也就没办法除龙。」

尼森挖苦似的耸肩说道。

「天帝家想让日本人复活，也是这个原因……？」

「这个嘛……你应该去问迦楼罗本人，而不是问我。」

彷佛在搪塞八寻的质疑，尼森暧昧地摇头。

「这样的话，你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奥古斯托·尼森？你协助统合体及天帝家是为了什么？」

「身为日本人的我，想让日本人复生很奇怪吗？」

「你真的……只有这个理由……？」

八寻被尼森当面凝视着，便意外地迟疑了。

尼森的主张确实没有矛盾。假如他本身谈过的经历属实，他就是父母归化日本后生下来的日本人，想让同胞复活有其明瞭的动机。

就算那样，他确实一直到日前都以统合体探员身分活动，即使声称自己背叛了统合体，无法令人坦然置信也是常情。

「至少我会保护鸣泽珠依是因为要让日本人复活需要有她，总不能让你或莱马特伯爵杀她。」

尼森像在回答八寻的疑虑，继续说道。

珠依的名字从他口中出现，八寻忍不住抬起了腰。

「可是，她害得我们……！」

「即使杀了鸣泽珠依，也无法偿还你的罪。」

「唔……！」

尼森的言词就像泼冷水，让激动的八寻无法把该说的话接下去。

八寻恨妹妹，憎恨得想杀了鸣泽珠依。

她杀了八寻的至亲，还把八寻本身变成龙，更引发了大杀戮，将名为日本的国家消灭。八寻有理由恨她。

但是八寻也发现了，他其实是靠这股恨意来转移自己对所犯之罪的注意力。毕竟在二十三区中央凿出巨大冥界门的人、将众多魍兽唤来地表的人，还有杀死那些魍兽的人，都是八寻自己──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对自己以往杀了好几只魍兽感到惭愧，还是我想错了？」

尼森用让人联想到圣职者的静静嗓音问道。

「是那些家伙先攻击我的。」

八寻用软弱的口气提出反驳。

那些话并不假。八寻从未情愿杀魍兽，那是在报复。魍兽想要杀了八寻，所以他才杀了它们。如此而已。

尼森静静地接纳了八寻的说词。

彷佛在寄予同情，更像在嘲笑八寻的软弱──

「没有错。你只是保护了自己，纵使你拥有不死之身。」

4

摇光星抵达前名古屋市是隔天早上的事。几乎没睡的八寻到天亮才刚进入浅眠，就被珞瑟塔·比利士挖起床了。

「早安，八寻。你的气色真糟。」

「……一天的开头就这样问候啊。」

八寻一边爬出狭窄的睡铺一边吐露不满。

不用看镜子，八寻就知道自己气色很糟。失眠的原因是昨天跟尼森谈了那些话。

摇光星的九号车厢。在货物区的货柜之内，昏睡状态的鸣泽珠依身上接着维生装置被安顿于此。

八寻握着刀再三犹豫要不要杀珠依，到最后，始终无法把刀捅入，就直接回到睡铺了。结果落得这副惨样。

「重要的是，差不多该请你起床了。因为我们即将抵达名古屋车站要塞，要麻烦你担任彩叶的护卫。」

珞瑟将洗脸用的毛巾扔给八寻并且说道。

八寻接住毛巾，对陌生的字眼蹙了眉。

「名古屋车站……要塞？」

「是的，又名城塞都市『名古屋』──以过去的名古屋车站为中心，中华联邦军的驻扎基地。」

「……车站？你是说那个？」

八寻望着映在车窗上的暗绿色墙壁，并且惊呼。

在那里的是一道覆有厚实装甲，绵延得无边无际的防护墙。光是从列车可见的范围就长达好几公里。宛如中世纪欧洲的城塞都市，名古屋车站四周围绕着一道雄伟的装甲防护墙。

前名古屋市属于大杀戮的激战区之一，至今附近仍留着轰炸的鲜明痕迹，市区中心地带更是几无人工建筑物残存。

在欠缺起伏的土地上突然冒出巨大要塞，散发着简直不像人世之物的非现实感。

摇光星行驶的铁路直通那道防护墙，墙面内嵌开阖式的门。门内可看见密集的成群建筑物。

与防护墙外的辽阔荒野形成对比，门内建设了具近代感的都市。

「与其叫驻扎基地……这应该算城市吧？」

「是的。据估计，人口光是军人与军方相关者就有七万五千人左右。以驻扎日本的军方战力来说，规模应该仅次于美军。」

对于八寻有些傻眼地说出口的话，珞瑟规矩地答覆。

「在日本聚集这么多人，这些家伙是在搞什么？」

「八国分割统治日本的目的，表面上是要维护日本国领土的安全，说穿了就是相互监视，以免哪个国家擅自占领日本。」

「为了防止有人偷跑才相互牵制吗……」

八寻粗手粗脚地用车辆附设的盥洗台洗脸，一面发出叹息。

日本虽欠缺地下资源，却有丰富的水资源及温暖气候，其国土具充分的利用价值。更重要的是日本位于海上交通的要冲，属于重要的战略据点。

对各国来说，失去居民的日本列岛是渴望争取的土地。正因如此，各国的政府才会不惜花费高额军事预算来维持分割统治的体制吧。

然而，只为了这点理由，应该不用建造这等规模的要塞都市。

「呃，你说表面上……意思是背后另有目的吗？」

八寻抬起脸问珞瑟。

「是的。跟我们一样，回收日本国内残留的有形与无形资源，或者资产。说起来，这才是主要目的吧。你不也心里有数？」

「是啊……」

八寻拨起沾湿的浏海，点了头。

过去待在二十三区时，八寻会从废墟搬出残留的美术品或工艺品再卖到海外，借此赚取眼前所需的生活费与情报费。当时委托的业主多是军方人士。

有部分将校是为了自身利益或收集艺品才委托工作，也有来自军方本身的委托。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建出这等规模的城市吧？」

「正如你所说。但是，真相不问动工的那些当事人就无法得知呢。」

珞瑟看着八寻整理仪容，用冷冷的语气说道。

「问了他们就会大方地说吗？」

「那应该要看对方的目的。你会好奇吗？」

「并不能说不好奇，但我们管不著名古屋的事吧。」

「也对。要去京都就非得经过这里，如此而已。至于对方肯不肯大方地放行，可就得靠接下来的交涉喽。」

朝八寻回话的并不是珞瑟，而是从指挥车过来的双胞胎姊姊茱丽叶·比利士。

茱丽并没有穿平时那套较暴露的战斗服，而是穿商务套装风格的礼服。

看来她似乎会以比利士艺廊负责人的身分出面，要跟管理名古屋车站的中华联邦军进行交涉。

「茱丽叶大人，取得进入要塞的许可了。我们刚收到放慢车速至时速十五公里以下再接近的要求。」

体格矮壮的摇光星列车长麦洛·欧帝斯戴着通讯耳机组向茱丽报告。

指挥车里的萤幕上则大大显示出逼近面前的名古屋车站要塞门口。通往门内的吊桥下降将轨道接通，列车才总算可以进入。

「OK。那就尽量放慢车速再进去，免得坏了对方的心情。」

「知道了。将摇光星驶入名古屋车站要塞。」

欧帝斯对茱丽的指示点头，透过耳机组向驾驶员下达指示。

灰色的装甲列车车体发出嘎吱声响，开始减速了。

然而随著名古屋车站要塞接近，八寻的脸色更添严峻。因为笼罩要塞的沙尘散去，围绕名古屋车站的防护墙模样便清晰可见。

那道防护墙并不是只有厚实壮观。

几经修补的暗绿色装甲板上刻着众多新伤痕。

远远就能望见的黑色痕渍，实为干掉的血迹。宛如规模达几万人的军队一再攻城才留下的壮烈痕迹。

目睹那些的八寻等人顿时理解。

包围名古屋车站的装甲防护墙并非单纯装饰或吓唬人。当下，这座要塞仍然位于跟某方势力交战的最前线──

「珞瑟，这……」

「嗯。令人反感。可以的话我希望尽快离开。」

珞瑟用平淡语气答覆疑惑的八寻。

「能平安通过是最好啦。」

茱丽随口嘀咕了一句，并且耸耸肩。

这句话让八寻有种不祥的预感，装甲列车便载着一行人逐渐驶进巨大要塞当中。

5

名古屋车站要塞的月台远比八寻想像中宽阔。

月台形态是十面九线的终端式。通明灯光搭配只铺设了钢板的单调屋顶，与其称作单纯的车站，营造出的气氛更像军事基地。

停在月台的车辆也几乎都是运输军需物资的货物列车。站厅内设有简单的车辆维修与补给设备，机工人员忙乱地来回奔走，还有武装的警卫看守。

摇光星获令停靠的位置在月台边缘，四面通风且不便的地点。

茱丽与她的护卫在月台下车，正在与中华联邦军的负责人展开交涉。这段期间八寻就照吩咐，留在指挥车担任彩叶与她那些弟妹的护卫。

比利士艺廊藏匿火龙巫女一事，如今已是公开的秘密。在佣兵之城横滨都没有国家对彩叶出手，但这里属于中华联邦统治的土地。中华联邦阵营会无视统合体意愿，要求艺廊交让出彩叶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或许是因为珞瑟再三嘱咐过这一点，彩叶难得毫无怨言地保持安分。原本担心会不会闲得大闹的她那些弟妹们也都莫名好奇地贴着窗户。

「他们几个，是在看什么啊？」

感到纳闷的八寻问道。对直播网站帐号消失仍有眷恋的彩叶原本一直盯着手机，听了就摆出略显呕气的表情抬起脸说：

「他们说有没看过的列车停靠。帅气的那种。」

「列车？」

越过孩子们的肩膀，八寻探头望向摇光星的车窗。

在稍有距离的月台旁，确实停靠着一辆外表风格较为不同的列车。光看就让人觉得既舒适又迅速，漆成银色的流线型车辆。然而讨好孩童的造型却藏着众多枪座与炮塔，吸引了八寻的注意。

武装数量更胜摇光星，最新款的装甲列车。

「那是民间的装甲列车吗……？」

八寻发现车体上喷印的华丽商标，便开口嘀咕。

回话的则是珞瑟。

「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属于中华联邦的资讯产业大厂呢。虽然我没听说他们有民营军事部门就是了。」

「资讯产业公司跑来现在的日本，是有什么事情？」

「谁晓得。说不定他们是打算与军方联手研发兵器呢。」

「研发兵器……？」

「嗯。毕竟要测试新兵器，来这个国家是最合适的。」

「唔……」

珞瑟淡淡的一句嘀咕，让八寻无言地抿了唇。

残留于日本各地的无人废墟，对兵器厂商来说确实是绝佳的测试场吧。既不用在意一般民众，还能任意挑选喜欢的地形。

况且最重要的是，日本正好有测试兵器性能的绝佳标的物。毕竟在驱除魍兽之际，他们只要顺便拿新兵器测试就好。

然而现在的八寻等人没有能力阻止。先与妙翅院迦楼罗见面，让日本人复活才是首要之务。为此，他们不能在这里跟中华联邦军敌对。

前往交涉的茱丽等人却没有要回到摇光星的迹象。

何止如此，透过萤幕观望外头的珞瑟脸色也逐渐变得严峻。

「珞瑟？」

「看来是出了什么状况。」

「出状况？茱丽跟人起冲突吗？」

「八寻。」

「知道了。跟着你走就行吧？」

八寻抢在珞瑟开口前说道。

至少以个人战力而言，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是比利士艺廊保有的最高战力；而珞瑟会命令八寻随行，表示以最坏的情况来看，现场有可能发生战斗吧。中华联邦军派的交涉负责人似乎不是和事佬。

「我呢？我也一起去会不会比较好，珞瑟？」

彩叶奋然抬起腰问道。说来说去，她似乎也闲得发慌。

可是，凛花朝着这样的彩叶无情地断言：

「你别去比较好喔，彩叶。因为会让事情变得更难办。」

「咦，这么说我会不会太过分……！」

彩叶看似受了打击地看向小自己五岁的妹妹，莲与其他弟妹却跟凛花一起摇摇头。实际上，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彩叶完全不适合跟人交涉，而且她的弟妹们似乎比她本人更明白这一点。

八寻搁下明显陷入沮丧的彩叶，然后被珞瑟带到装甲列车外头。

茱丽等人待在月台中央一带。

跟她面对面的是貌似隶属于军方的一群事务官。不过在他们当中，唯独混了一个风范不同的男子──穿军官服的高大男子。

刁难茱丽而让交涉拖久的人，似乎就是那名军官。他发现八寻等人接近，便蓦地将视线转来。

「双胞胎的另一半啊。你就是比利士艺廊的另一名负责人？」

男子用轻慢的口气说道。

他那副目中无人的表情让八寻联想到豹。身形比老虎苗条，却敏捷而狡猾，还生着锐利程度相当的獠牙。对方是个如此散发肃杀之气的人物。

「我是担任营运长的珞瑟塔·比利士。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珞瑟公事公办地反问。男子嗤之以鼻。

「我叫夏吉光，在这座城塞都市担任守备队副司令。」

「副司令？」

珞瑟微微蹙了眉。

夏吉光年约三十岁，从职衔来看颇为年轻。若不是后台实力雄厚，就是有什么让人器重的实际成绩──会被派到目前的日本，后者可能性极高。

倘若如此，他将是相当危险的对手。因为这类型的人为争取新功绩，也会不惜祭出蛮横手段。

「没有错。然后，那就是传闻中的不死者吗？」

夏吉光瞪着站在珞瑟背后的八寻，并且露出攻击性的贼笑。

接着，他忽然拔出腰际佩带的军刀。刀尖精准地伸向八寻的喉咙，而八寻惊险躲开了。

「唔！」

「哈……能躲这一刀，你这小鬼满有胆识的嘛……！」

夏吉光保持举刀刺出的架势，脸上显露喜色。

八寻轻轻压低重心备战，同时感到背脊一冷。

他躲得开夏吉光的攻击，并不是靠头脑理解而采取的行动。对方如野兽的杀气让身体无意识起了反应。若要说得更精确一点，夏吉光应该是在试探八寻躲不躲得开。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笑。

「别欺负我们旗下的契约员工（Contractor）好吗，夏上校？」

茱丽微笑着开口牵制夏吉光。

「契约员工吗？」

夏吉光将军刀收入鞘里，并且短短哼声。

「也罢。比利士艺廊，你们是要求白白通过这座要塞对吧？」

「我没有说要白白通过喔。该付通行费就会付啦。」

「基于长崎协议，日本国内的无害通行权是被认同的才对。正规的设施使用费也在事前就付给中华联邦军了。」

茱丽与珞瑟各自提出反驳。所谓无害通行权，指的是以不危害当地安全及秩序作为条件，就能任意通过他国支配区域的权利，是于八国分割统治的日本国内所设的特例。

夏吉光不悦地撇嘴，还向自己背后的部下确认。

「是那样吗？」

「是的。东西在这里。」

事务官连忙点头，并且打开抱在怀里的金属手提箱。箱子里装满了金块。

变现后里应是可观的金额，夏吉光却瞥了一眼嘲笑。

「不够啊。」

「我们倒认为这算大手笔了。」

「这样根本不够。我知道你们将引发大杀戮的龙之巫女揽在怀里。」

夏吉光将锐利的视线转向珞瑟她们。

「你提到了无害通行权对吧，珞瑟塔·比利士？然而，有何证据显示你们的行动确实无害？把足以证明的对价交出来。收到之前，我不会放你们走。」

珞瑟难得气势输人而沉默。

八寻调高了夏吉光这个男人的危险度评比。

夏吉光的说词固然蛮横，却合乎道理。龙之巫女光是存在，就会散播将人类转变成魍兽的灾厄。至少在认知中是有那样的可能性。

正因如此，比利士艺廊难以证明自己的安全性。夏吉光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弱点，难怪连茱丽交涉都会碰钉子。

「请问你想要什么，夏上校？」

双胞胎姊妹使了眼色互相点头，然后由妹妹勉强开口。

「遗存宝器。」

夏吉光露出凶狠的笑容说道。

「我不会要求艺廊交出龙之巫女。把你们保有的山龙遗存宝器留下，那样我就可以放你们走。」

「什……」

八寻忍不住发出声音。

遗存宝器这个词虽是初次听见，然而八寻立刻就明白那指的是什么了。「山龙巫女」三崎知流花与「不死者」神喜多天羽留下的深红结晶。夏吉光要求艺廊把那交出来。

「瞧你的反应……比利士艺廊持有遗存宝器的消息，看来并不是假情资。」

「区区车站的通行费用要拿宝器当对价，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珞瑟语带叹息地说。

夏吉光毫不惭愧地笑着摇头。

「你们处置不来的累赘，我方愿意免费接收。艺廊反而要感谢我吧。」

「你拿那种东西打算做什么？想当成装饰品吗？」

八寻瞪着夏吉光问。

夏吉光望向八寻，略显讶异地扬起眉。

「怎么，不死者？你连那东西的用法都不懂啊？」

「用法……？」

八寻纳闷地反问。

随后，站厅内响起了急促的警铃声。

警报声响煞有介事，简直让人联想到战争状态。好似让空气都随之振动的警铃声，使得月台上作业的机工们争先恐后地开始避难。

「──副司令。」

「来了吗？」

夏吉光被貌似部下的士兵呼唤，点头回应。

他从部下手中接过一把枪。那是枪身长粗近乎一般手枪的三倍，大得吓人的手枪。猛一看，夏吉光的部下们全都拿着同款手枪。

「八寻！」

在混乱中，有人从背后叫了八寻，八寻因而回头。

从摇光星指挥车冲出来的人，是把小白狗般的魍兽抱在怀里的彩叶。她表情僵硬紧绷，甩着头发朝八寻等人赶来。

「……彩叶？」

「有魍兽正在接近！数量非常多！」

赶在八寻质疑为什么要离开列车之前，彩叶就尖声地迅速喊道。

「魍兽……？」

「哦……真亏你能察觉。」

与困惑的八寻呈对比，夏吉光佩服似的说道。

「我懂了，你是火龙巫女吧。今天不做脑子有问题的那副打扮吗？」

「那副打扮哪里有问题！明明就很可爱……！」

夏吉光话说得难听，彩叶便愤慨地回嘴。听她那么气让夏吉光哈哈笑了出来。

「这样正好。我实地演练遗存宝器的用法给你们瞧瞧，好让所有人知道，把宝器交给我方对人类有多大益处！」

夏吉光举起大型手枪，挑衅地瞪着八寻放话。

没过多久，名古屋车站要塞的装甲防护墙就受到了震撼。

6

「比利士艺廊，叫你们的人乖乖窝在列车里，千万别来妨碍我方，否则等着跟魍兽一起被收拾！」

夏吉光形同恫吓地交代过后，就带着部下们离去。

茱丽不爽地朝他的背影吐舌，珞瑟则默默吐了气。

随后，珞瑟用制服领口内附的通讯器向摇光星指挥车呼叫：

「──状况如何？」

『请稍待。无人机拍摄的影像，目前正在回传。虽然要塞内的讯号受到中华联邦军严重干扰，只剩防护墙外的影像……』

从通讯器传来留在指挥车的乔许的说话声。

通知魍兽来袭的警铃一响，他似乎就立刻命令部下，放出了收集情资用的无人机。

『在目视范围内，可确认的魍兽总数大约有三百到四百。大多数的个体都属于级别Ⅱ以上。规模跟横滨的大量出现一比就小得多，但人类阵营的战力也相对较少，能否守住可不好说。』

乔许用苦涩的语气转达无人机收集到的情报。

在横滨，估计有七百只以上的魍兽从珠依打开的冥界门当中出现。然而，横滨有坐拥十万佣兵的联合会存在，对魍兽的防线发挥了功效。

另一方面，名古屋车站要塞的总人口约为七万五千，况且大半都属于非战斗人员。虽说有牢固的防护墙守着，状况并不容乐观。

「那些魍兽有什么目的？总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八寻一边听着乔许与珞瑟通话，一边朝身旁的茱丽问道。

「这个嘛，从联邦军的反应来看，他们好像平日就会遭受魍兽袭击。会用一大片装甲防护墙包住车站，也是因此所致吧。」

茱丽用从容的语气说道。八寻认同她的分析。

回想通知魍兽来袭的警铃响起后，机工们迅速避难的模样，他们肯定是已经习惯有魍兽来袭了。名古屋车站要塞的装甲防护墙上会有那些伤痕，就是与魍兽交战留下的痕迹。

『珞瑟塔小姐，请准许我们启动引擎。就这么留在站内会有危险。摇光星无法动用武装，至少得到车站外头才行──』

列车长欧帝斯用流露出焦虑的嗓音向珞瑟恳求。

「就算那样，对方也不会帮我们开门吧。」

珞瑟浅浅叹气，并且驳回列车长的要求。

内嵌在防护墙的升降式大门不开，就没办法离开名古屋车站要塞。

可是在大群魍兽涌来的这种状况下，要开门是不可能的。如果那么做，众多魍兽会立刻入侵，演变成胶着的市区战。

『要是能早点通过这站就省得被麻烦波及了。都怪中华联邦那些人，没事找事……！』

乔许忍不住开口咒骂。

对中华联邦军来说，比利士艺廊连客人都不算，只是一群拦下来的外人。当然了，艺廊总不好擅自参与对付魍兽的战斗。被允许的，应该仅限于最低程度的自卫。状况是连像样的战备措施都无法采取，自然会让人累积压力。

「不，这没有问题。乔许你继续收集情报，叫待命中的全体战斗员准备应战魍兽。不过，只以防卫摇光星为优先，我方不采取主动攻击。」

『纯防卫？行吗？照这样下去，防护墙似乎在五分钟内就会被突破耶。』

乔许担忧地念出靠装甲列车战术AI推断的数据。凭中华联邦军的战力没办法挡下魍兽侵袭──AI是这么推断的。

珞瑟他们再这么袖手旁观，摇光星将被涌进车站的大群魍兽包围。

即使如此，珞瑟仍面不改色地静静摇头。

「我说过了，不会有问题。毕竟我们这里有彩叶在。」

『啊……』

乔许开窍似的发出呆呆的声音。

彩叶原本抱着鵺丸无事可做地杵在原地，突然被点名让她吓了一跳并抬起脸。

「我、我吗？」

「既然来袭的是魍兽，就要靠你了。能请你保护摇光星吗？」

「对、对喔……好……我试试看。」

彩叶生硬地点头。

八寻用狐疑的眼神看了这样的她。

彩叶平时都乱有自信，难得会有消极的反应。

「八寻担任彩叶的护卫，切记要盯紧她。」

「……嗯，我懂。」

彩叶状况有异让八寻分了心，听见珞瑟的话才急忙点头。

突发的作战会议结束，艺廊的战斗员们齐头展开行动。

没带战斗装备的茱丽暂且先回到摇光星车厢内，作战由珞瑟继续指挥。战斗员们在散开之后，各自就位保护装甲列车的各车厢。

「鵺丸，瑠奈他们就拜托你喽。」

彩叶将宝贝地抱着的白魍兽放到脚边。

鵺丸仰望着彩叶，看似依依不舍地摆了摆长尾巴，然后便迅速赶回装甲列车内。它去保护彩叶的弟妹们了。

于是，只剩八寻和彩叶留在现场。

「真意外。」

八寻望着彩叶不安地抿着唇的脸庞，如此说道。

彩叶略显惊讶地回望八寻。

「咦？意外什么？」

「以往你都不会提防魍兽吧？」

「嗯～～……我并不是在提防，不过，总觉得那些孩子怪怪的。」

彩叶望向围绕车站的装甲防护墙，然后有些困扰似的垂下眉尾。

大概是身为龙之巫女的能力，彩叶不仅察觉有魍兽接近，好像也感受到了它们在性质上有异。

「怪怪的？」

「对。其实，魍兽几乎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人类喔。假如人类擅闯它们的地盘就另当别论了。」

「是那样没错。」

「可是，那些孩子憎恨这座要塞。与其说是恨中华联邦军的人们，它们更恨这座要塞本身。所以，我也不确定它们是否会听话……」

「对要塞本身……怀有恨意？」

怎么回事？如此心想的八寻困惑地眯细眼睛。

魍兽十分排斥被人闯进自己的地盘。八寻在二十三区会一再被魍兽攻击，就是因为他为了回收艺品，起意踏进魍兽的地盘。

其中理由，八寻已经隐约理解了。

假如魍兽其实是过去的日本人，魍兽的地盘也就是它们出生成长的土地。它们是想保护好自己的故乡，以免外敌侵门踏户。

所以对于在地盘外的人类，它们鲜少会积极展开攻击。

例外顶多只有地龙强行从冥界门召唤出的那些魍兽，以及由山龙产出并追随她准备攻击横须贺的大群海栖魍兽吧。

「表示攻击这座要塞的魍兽并不是受到什么人操控喽。」

「不是喔。所以我也不确定它们肯不肯听我的话。在这座要塞消失前，它们大概不会停止战斗。」

彩叶无助地摇头。

她用来操控魍兽的能力并不是逼迫对方就范的那一型。即使能让魍兽从其他龙的支配获得解脱，也无法违反魍兽自身的意愿让它们服从。

假如魍兽真心想摧毁这座要塞，彩叶就没办法阻止。

这便是她态度软弱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不妙了……」

八寻发现从防护墙外传来的炮声有变化，因而板起了脸孔。

迎击魍兽的机炮及榴弹炮声变得断断续续，魍兽的咆哮却鲜明入耳。要塞的防卫网已破，魍兽们正在接近。

防护墙随即到处响起金属迸裂的声音。

冲击让整座月台剧烈震动，枪响与尖叫声传出。

『──防护墙被攻破了。要来喽，八寻！』

从八寻领口的通讯器冒出茱丽的厉声警告。

几乎同一时间，摇光星停靠的月台前后两处都出现了越过防护墙的魍兽身影。下腭近似鳄鱼的巨大狼群；长着六条猿猴手臂的甲虫；长了翅膀与单眼的球状常春藤，全是让人从生理上感到恐惧的丑陋怪物。

中华联邦军的士兵持步枪朝着那些魍兽连续开火。魍兽却一举冲散士兵，直接涌进站厅之内。

「拜托你们，停下来！」

有群魍兽朝摇光星接近，彩叶便鲁莽地冲过去。八寻则在咂嘴之后追到她后头。

彩叶的声音并非没传到，证据在于魍兽们都无意攻击彩叶。然而它们对于彩叶的呼唤明显反应迟缓，以往从未有过这样的现象。

「不行！我拦不住！」

彩叶软弱地尖叫出来。

接近的那些魍兽对于跟名古屋车站要塞无关的摇光星，同样毫不留情地攻击而来。艺廊的众战斗员举枪瞄准，彩叶却待在他们的火线上。

「彩叶，你退下！」

八寻代替开火有所犹疑的众战斗员，硬是闯进了魍兽与彩叶之间。在面前的是长着镰刀般巨大钩爪的灰熊型魍兽，等级铁定在级别Ⅱ以上，是得派出一支步兵小队才勉强能打倒的强敌。

那只魍兽挥下钩爪，被八寻用打刀挡住。

强烈的反作用力让八寻后退四五公尺。化解不了的冲击令双臂骨头碎裂，下半身肌腱应声而裂。

八寻却无视那种痛苦，在着地的同时转守为攻。靠着不死者的超回复力，断掉的肌腱已经复原。攻势刚结束的魍兽毫无防备，就被八寻以刀深深地劈开右臂，漆黑瘴气代鲜血迸散出来。

就在随后，异变发生了。

八寻目睹魍兽受伤的模样，便茫然停下动作。

趁现在立刻追击就能杀掉眼前的魍兽。明知如此，全身却像僵住了一样动不了。强烈的厌恶感让内脏翻搅，八寻当场猛吐。

「八寻……？」

彩叶看八寻在魍兽眼前蜷缩身子，就蹦也似的冲了过去。

她将八寻搂到身边掩护，想从魍兽的攻击下保护他。

魍兽不会攻击龙之巫女，可是已经对八寻施展攻势的负伤魍兽没有余裕在中途收手。

彩叶茫然凝视着头上逼近的巨大钩爪。

然而，魍兽的攻击并没有将彩叶撕裂。

冲击波炮弹赶在前一刻射来，将魍兽的巨躯震开，并且直接将它撕裂。

「怎么，不死者？看见魍兽让你吓得腿软了吗？」

「夏……吉光……」

八寻缓缓抬起脸，细声道出释放冲击波炮弹的男子姓名。

夏吉光手里举着先前的奇妙手枪。他靠着从手枪发射出的冲击波将魍兽打倒了，一枪解决级别Ⅱ的魍兽。

「久等啦。收拾墙外的敌人费了些工夫。但我会遵守约定，现在就教你遗存宝器要怎么用。」

夏吉光露出肉食兽般的凶猛笑容说道。

八寻到这时候才首次发现，他握着手枪的右手手背上嵌着一颗奇妙的石头──宛如鲜血凝固而成的深红宝石。

「都给我刮飞吧，你们这些怪物。」

夏吉光用粗鲁的语气撂话，同时扣下了手枪扳机。

霎时间，他全身被暴风包裹住。周围的空气呼啸卷起，然后被他那柄异样的手枪吸入，收缩的大气压力使手枪变得红热。密度如此惊人的空气正在夏吉光的手枪中收缩。

接着，夏吉光把那挺手枪指向越过防护墙出现的大群魍兽。

随着轰鸣声发射出去的，是经过压缩的空气子弹。那化成极音速的冲击波，并且催生出无形利刃洒向那些魍兽。

有十几只魍兽瞬间被撕得稀烂，摔到防护墙外。

八寻与彩叶屏息呆望着那凄厉的景象。

「这能力……是神蚀能吗……！」

八寻用沙哑的声音惊呼。

（插图010）

夏吉光施展的攻击，八寻看得出玄虚。

以超音速释出的冲击波子弹。那是「不死者」山濑道慈之前操控过的风龙权能──神蚀能。

「不死者，这代表会用神蚀能的不只你们。」

夏吉光炫耀似的亮出嵌在手背的宝珠，告诉八寻。

「只要有这种遗存宝器，不死者以外的人类也可以用神蚀能。不死者与龙之巫女，咱们这些人可都很期待你们留下遗存宝器挂掉的那一天。」

夏吉光单方面把话说完，就兴味索然地转身背向八寻他们。

为驱逐要塞里的其余魍兽，夏吉光悠然离去，八寻与彩叶静静地目送他。

7

慌乱的车内广播与响个不停的警铃声让佐生绚穗醒了过来。

她撑起上半身，发现有点坐不稳。侵袭全身的倦怠感与消退不了的微发烧。听人说原因大概是精神疲倦，这几天绚穗就一直躺着。

对绚穗本身来说，这也算便宜的好事。

独自窝在床铺，就不用看见八寻跟彩叶在一起了。

看他们俩和睦的模样会让绚穗难受。那是她自觉对八寻有了淡淡的情愫所致。

她并没有嫉妒彩叶，更不觉得自己能跟对方较劲。毕竟从绚穗的角度来看，也觉得彩叶跟八寻才相配。

就算这样，她并不是立刻就能看开。或许干脆跟八寻讲明自己的感情就好，却也没那种勇气。自己的无力实在令人讨厌。

然而，现在不是介意那种事的时候了。

烟火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恐怕是炮击声吧。附近在进行战斗。不时感受到的沉沉震动，连装甲列车的车体都随之大幅摇晃。

到外头固然可怕，绚穗也不想一个人死在这里。

绚穗没换掉家居服就离开床铺，穿上鞋子。替八寻保管的深红结晶被她当成护身符紧握，她踏着摇晃的脚步前往隔壁车厢。

就在随后，通道的门被猛然打开。

「绚穗！我要进去了喔！」

有两道人影从通往隔壁车厢的通道急忙跑进来。

其中一个是将头发染成金色的娇小少女，另一个则是高个子的东洋人。

「凛花……还有魏先生……？」

一瞬间，绚穗觉得这是意外的组合，却立刻发现没这回事。

身为艺廊战斗员的魏洋正在护卫凛花，表示连装甲列车内部也不安全。看来在绚穗不知情时，摇光星周围已经陷入如此危险的状况了。

「太好了，绚穗，你已经醒啦。」

「出了什么事，凛花……？」

绚穗尽可能藏起不安的脸色，朝小自己两岁的妹妹问道。

然而，魏洋立刻打断她们的对话。这表示好像没空慢慢说明。

「抱歉，请立刻移动到三号车的作战室好吗？我们遭受魍兽袭击了。」

「……魍兽吗？」

绚穗带着困惑的表情看向魏洋。由于她一直跟彩叶一起生活，即使听到魍兽袭击，也无法立刻涌上真实感。

然而，魏洋似乎误以为绚穗的迟疑是来自恐惧。为了让绚穗安心，他露出爽朗的笑容摇摇头。

「啊，不要紧。那些魍兽的目标好像不是我们。不过，待在有武装的车厢，在发生万一时才安全。这是为保险起见。」

「我明白了。还有凛花……谢谢你们来接我。」

绚穗含糊地微笑着向两人道谢。

凛花牵着绚穗，朝三号车的方向迈步而去。三号车的作战室兼供战斗员待命使用，牢靠程度仅次于作为指挥车的二号车。

彩叶的弟妹们属于非战斗人员，在魍兽袭击结束前似乎都会被安排在那里避难。

原本身为分队长的魏洋会负责护卫孩子们，应该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并非万全。在横滨发生骚动的前夕，魏洋曾与法夫纳兵交战而受了伤。

「不用担心啦。反正我们这边有彩叶在。」

凛花大概是在关心沉默的绚穗，就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难道说，彩叶正在外面战斗？」

绚穗把视线转向窗外。来袭的魍兽似乎已经闯入车站，可以看见穿陌生军装的士兵正在拼命应战。

艺廊战斗员也各自就位保护摇光星，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即使混在当中也不奇怪。

「与其说在外面战斗，她好像跟往常一样，打算跟魍兽讲话喔。哎，没问题的吧。八寻也跟她在一起啊。」

凛花用满怀信任的语气回答。

「八寻哥哥啊……」

绚穗听见凛花随口提起的名字，便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果然连这种时候，彩叶也跟八寻在一起。而且自己只能远远望着那一幕，因为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站在他们俩旁边。

这样的事实让绚穗再次因无力感而受到重挫。

「唉，魏先生，那些人是……？」

凛花原本仰望着停下来的绚穗，现在则一脸惊讶地问魏洋。

有一队士兵带了奇特的装备，朝着闯进站厅的大群魍兽冲过去。他们配备的是尺寸莫名地大，而且造型扭曲的手枪。

要对付巨大魍兽，那显然是无力的武器。

然而他们发动的攻势掀起了出乎绚穗等人意料的现象。

被子弹射中的魍兽在融解之后像泥巴一样塌下了。

从枪口发出的猛烈寒气洪流令大群魍兽结冻。

那些士兵连巨大魍兽都能轻取，战力惊人。

惊奇的景象让绚穗等人说不出话。

士兵们凭肉身与魍兽贴近搏斗的模样，酷似八寻的战斗方式。

不过他们的战斗能力比八寻更强。那是因为他们属于受过训练的士兵，对杀戮魍兽毫无犹豫吧。

「遗存宝器吗……！」

魏洋看见那些士兵的手背上嵌着的石头，因而嘀咕了一句。

「遗存……宝器……？」

绚穗无意识地复诵这个词。

霎时间，绚穗的心脏猛然一跳。

感觉像具有强烈压力的某种东西正在流入自己体内，无意识地用右手握着的深红结晶传来烧灼般的痛觉。

「好痛……！」

「绚穗！」

凛花发现绚穗缩成一团，就担心地蹲了下来。

绚穗粗鲁地推开凛花，还逃往跟她相反的方向。因为绚穗从本能理解到这样下去会波及凛花，那是她忧惧的。

铁灰色利刃当着惊讶的凛花眼前拔地而出。

摇光星的墙壁与地板上，有锐利如刀械的尖刺穿出。宛如钟乳洞里生长的石英柱，无数利刃就这么冒了出来。

「那颗结晶……！为什么山龙的神蚀能会发动……？」

魏洋凝视绚穗握着的结晶，看似难以置信。

深红结晶如今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彩，同时还不停释出让玻璃震动的尖锐震动声。那种震动让摇光星车内长出的无数利刃产生共振，进而撼动装甲列车的车厢本身。

「它是跟中华联邦军的遗存宝器产生共鸣了吗……！」

魏洋发现绚穗身上出现异变的原因，因而咬牙切齿。

之前八寻交给绚穗保管的深红结晶完全处于休眠状态，跟一般石头分不出区别。然而，受到同类型遗存宝器在身边发动的影响，它正要觉醒过来。

「『你是谁』……？」

绚穗感受到从结晶流入自己体内的强烈意志，便开口问道。

可是，结晶当然什么也没有回答。

唯有具备热度的某种强烈存在正朝着绚穗灌输进来。

「这、这是……」

魏洋护着背后害怕的凛花，急得皱起脸。

彷佛要包围住绚穗，装甲列车的地板与墙壁逐渐变形。名为【剑山刀树】的山龙神蚀能，可以任意操控从地中矿物精炼的金属，使其以利刃的型态出现，攻守合一的权能。

不过，绚穗无法驾驭那样的神蚀能。

她怀有的恐惧反而导致神蚀能失去控制。照这样下去，魏洋与凛花自然不提，就连摇光星内的所有成员都会遭到波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绚穗握着结晶发出惨叫。

同时，汹涌的龙气从她全身发散。

「唔！」

魏洋拔出随身携带的手枪。

要阻止结晶失控，最稳当的办法就是趁现在杀了身为持有者的绚穗。

可是，被山龙权能保护的她，靠手枪子弹杀得了吗？

魏洋因迷惘而感到犹豫，却还是把枪口对准了绚穗的额头。

然而在魏洋扣下扳机之前，有只手从旁伸过来抓住他的手枪。

「比利士艺廊的人，你退下。」

「奥古斯托·尼森……！」

魏洋抬头看向抓住手枪的男子，困惑地蹙起眉头。

尼森没有理会魏洋，不假思索地走向痛苦的绚穗。

大概是结晶的自我防卫本能运作了，无数利刃朝着靠近的尼森杀来。

尼森不以为意地徒手横扫那些利刃。

钢刃伴随着玻璃破裂般的尖锐声响碎散，绚穗露出毫无防备的身影。

「唔……！」

绚穗用畏惧的眼神仰望，尼森则是和气地投以笑容。

于是在下一个瞬间，绚穗被重重摔向地板。尼森毫未接触就将绚穗震飞，夺去了她的意识。

那无情的行动让凛花发出尖叫，连原本想射杀绚穗的魏洋都板起脸孔。尼森却无所顾虑地迈步，并且静静俯视倒地的绚穗。

「遗存宝器……没想到竟会与她相合……」

不久，尼森便深深叹了气。

他的视线望向的地方──绚穗手里已经没有深红结晶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的右手臂浮现了刺青般的图样。

好似被龙爪扫过的绯色诡异花纹──

8

舞坂雅坐在漆黑的军用直升机客舱里。

同样待在客舱的是姬川丹奈与凑久树。先前被「水龙巫女」清泷澄华与「不死者」相乐善追赶的雅，受到丹奈他们的帮助，目前正与他们一同西行。

由于是统合体专用的机体，客舱内的配备与单调的外观成对比，既豪华又舒适。厚椅垫坐起来舒服，机内以直升机来说隔音良好，客舱正面还内嵌着大型萤幕。

萤幕上映出的人，是个穿着典雅礼服大衣的白发老人。

『托你办的工作似乎很顺利，丹奈。』

老人透过喇叭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丹奈点点头，然后亲昵地朝萤幕上方的镜头挥挥手。

「是的～～……我们顺利保住舞坂小姐了喔～～」

『感谢你。毕竟山濑道慈并未留下遗存宝器就死了，我们总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失去风龙巫女。』

「呵呵，我明白～～很期待这次的奖励喔～～」

『会有人研议要如何满足你的期许。』

即使看到老人肃穆地点头，丹奈仍不改往常的态度。

久树只是默默地守在她身边。

老人则以看不出情绪的灰眼睛静静地观察丹奈他们。

『不过就算我方没有委托，你们也早就跟舞坂雅接触了。没错吧？』

「或许喔，毕竟她是宝贵的同胞。感谢您借直升机给我们～～」

『……原来如此，你跟传闻中的一样聪明，姬川丹奈。』

「请不用担心，我的愿望不会妨碍到您的目的喔。大概吧。」

丹奈微笑着告诉老人。

在画面另一端的老人不改表情，静静地回话。

『但愿如此，沼龙巫女。』

老人瞥向坐在丹奈背后的雅，然后切断了通讯。萤幕转暗，寂静降临于隔音效果良好的客舱。

「──刚才跟你通话的人，是不是萨拉斯财团的亚佛列德·萨拉斯？记得他好像是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CERG）的理事会议长。」

雅问了与老人结束通讯的丹奈。

丹奈转向雅并且眯起眼睛。

「是的。在过去的战争中销售炸弹，累积万贯财富的死亡商人后裔。」

「你对雇主的言词还真辛辣。」

雅对丹奈没有粉饰的说明露出苦笑。

CERG是丹奈的监护者。身为日本人的她目前可以在这个国家过着不受拘束的生活，就是因为有亚佛列德·萨拉斯在背后撑腰。

代价是丹奈会像这样接到他们推来的差事吧。比方说，把雅带回去之类的差事。

「不过这样也好，我明白你们帮助我的理由了。毕竟萨拉斯是极为接近统合体核心的人物。」

「你了解得真详细呢～～……不愧是新闻工作者。」

丹奈佩服似的睁圆眼睛。

不过，雅当然知道那是客套话。统合体成员的底细是极机密情报，但只要一度混入其中，要调查便不难，有龙之巫女的头衔就更不用说了。

「搁下相乐善与清泷澄华，没问题吗？」

雅一边朝背后回头一边提问。

靠沼气让善他们无力化之后，丹奈就将敌对的两人搁置在废弃大楼楼顶，没有打算把他们带回去。这让雅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我没有收到抓他们的命令啊。」

丹奈和气地说道。

「而且坦白讲，我们的能力要对付他们不太有利。能够让对方无力化固然好，要让他们死透可就麻烦了。谁教不死者都很韧命。」

「说得对……我也深知这一点。」

雅自嘲似的耸了耸肩。

相乐善被推落冥界门仍然生还了；至于鸣泽八寻几乎变成了龙，却能自食其力恢复人样。就算同样拥有龙之巫女的力量，也难以让接受龙之巫女庇佑的不死者死透。

「不过，令人意外呢。我一直以为你是更傲慢且自我中心的人，姬川丹奈。」

雅拨起头发，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久树不悦似的绷紧脸孔。应该是雅开口贬低丹奈，触怒了他的神经。

然而，丹奈本人不显介意地摇头。

「你对我的认知未必有错喔。毕竟我们这次帮助你，并不是为了萨拉斯～～」

「这是什么意思呢？刚才，萨拉斯也说过类似的话……」

雅提高警觉反问。

丹奈嘴边挂着笑容继续说：

「我有事想当面跟你确认，在问出个结果以前，我不打算放你走。」

「真恐怖呢。我倒不觉得像自己这样，有什么好让你们讨教的耶。」

「不会喔～～……这件事只能问你。因为在身分揭露的龙之巫女当中，你最年长。顺带一提，我二十二岁。」

丹奈举起双手对雅比出V字。

这样的举动让雅感到焦躁，简直像在炫耀自己年轻。

「……你应该不是在找我吵架吧？」

「当然不是了。」

丹奈寒心似的摇头。雅深深地叹了气。

「你想问什么呢？」

「这个嘛～～……我想问九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九年前？」

丹奈的话出乎预料，让雅眨起了眼睛。

「是的。大杀戮发生的五年前，鸣泽珠依及尽奈彩叶才七八岁左右吧。她们应该不至于不记得，但记忆难免会变得模糊才对。」

丹奈表情认真地望向雅的眼睛。

「但是，我就不一样了。当然，你也是。」

「姬川丹奈……你……」

雅感觉到全身肌肤都不寒而栗。

九年前。二十二岁的姬川丹奈当时已经十三岁，还有，雅则是十七岁。

「那一天」的自己发生过什么，雅当然记得很清楚。她也记得「那之前」的世界从事过什么行为──

「能不能告诉我你所记得的前世记忆呢，舞坂雅小姐？」

丹奈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凝重的沉默充斥客舱。

漆黑直升机载着龙之巫女们，持续向西飞去。

在那前方，有着一整片如鲜血染红的绯色夕阳。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第二幕 不眠之夜

1

夏吉光率领了中华联邦军的遗存宝器部队，在短短不到一小时内，就将袭击名古屋车站要塞的魍兽们击退完毕。

被驱逐的魍兽数量达两百头以上。参加袭击的魍兽，算来有半数以上受到单方面屠杀。那代表魍兽化的人类丧失了同样数量的性命。

八寻与彩叶只能茫然望着那一幕。

而且被无力感重挫的彩叶回到摇光星以后，得知了绚穗倒下的事实。

「绚穗！」

彩叶仓皇失措地冲进停下的装甲列车。

站在通道的是尼森与魏洋，还有一脸苍白的凛花。

狭窄的通道通往卧铺车。身穿睡衣的绚穗躺在地上，对医术有心得的茱丽与珞瑟正在为她诊断。

「绚穗……绚穗她还好吗……？」

彩叶声音发抖，凑向离自己最近的魏洋。

「嘘～～安静。」

魏洋微笑着在嘴唇前竖起食指。

「不要紧，她现在只是睡着了，也没有受伤。」

「真、真的吗……？」

彩叶乏力似的嘀咕，跟发抖的凛花抱在一起。

较晚来到通道的八寻看了车厢内的惨状，便蹙起眉头。

穿透车厢内部装潢长出的物体是众多像水晶结晶的钢刃。摇光星的装甲及框架在变形之后，以刀械的型态拔地而起。

「这是……天羽小姐的神蚀能，怎么会……？」

八寻困惑得皱起脸。名为【剑山刀树】，可操控矿物的山龙权能。八寻熟知这个能力。

可是，使用这招的神喜多天羽已经不在了，因为她死于「不死者」投刀冢透之手。

「这是佐生绚穗所为。山龙的遗存宝器似乎与她相合了。」

尼森回答了八寻的疑问。

「绚穗做出了这些……？」

不可能──彩叶难以置信地嘀咕。然而在彩叶的臂弯里，凛花垂着脸无力地摇摇头。自己目睹了绚穗使用神蚀能的那一瞬间──凛花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你提到山龙的遗存宝器，是指天羽小姐留下的结晶吗？」

八寻有了负面的预感而问道。

「神喜多天羽留下来的结晶吗？你的理解恐怕没错。」

尼森面色不改地说。

「那颗结晶，绚穗为什么会带在身上呢？」

彩叶纳闷地望向八寻。八寻懊悔煎熬地挤出声音。

「前阵子我交给她保管的。因为她说要帮我缝一个袋子来装那颗结晶。」

「这样啊……毕竟绚穗手很巧嘛。」

彩叶接受般嘀咕，然后吐气。

对于八寻连累了绚穗这件事，彩叶似乎无意责备他。谁都没有料想到那颗结晶会引发这样的状况。

「珞瑟，你们晓得吗？那颗结晶居然是这么糟糕的东西……」

「我是有掌握到它的危险性，但宝器与佐生绚穗相合的可能性低得让我以为能忽略。」

「老实说，这对我们而言也在意料之外喔。中华联邦军把遗存宝器投入实战是初次耳闻，我想那使得山龙的宝器处在容易活性化的状态了。」

珞瑟与茱丽各自耸肩回话。以她们来讲算是稀奇，现状似乎多少让这两人感到内疚。事到如今，她们才后悔没有告知八寻等人遗存宝器的危险性吧。

「所谓的遗存宝器，是什么玩意儿？跟你们提过的象征宝器不一样吗？」

「一样喔。差别在于把宝器当成美术品，还是当兵器对待。」

茱丽回答八寻的疑问。

「兵器……？」

「八寻，你总不会没发现吧。只要能够活用神蚀能，在战场就会成为强大的武器。虽然说，原本都没有人相信这一点，直到四年前。」

「大杀戮吗……」

「没错。由于龙现世了，大家才体认到。要对付超越既有物理法则的对手，必须有超越既有物理法则的兵器。」

茱丽仰望板起脸的八寻，并且优美地露出微笑。

「龙的尸骸会留下魔法性质的力量，弑龙英雄会获得超乎常理的武器。世界各地都留有这类传说。当然，在日本这里也一样。即使大部分皆属虚构，假如在那些传说中夹杂了一小撮的事实会如何呢？」

「难道……那就是理由？」

八寻用蕴藏愤怒的眼神瞪了茱丽。

「原来全世界的军队会驻留于日本，就是为了取得那种名叫遗存宝器，或许沉睡在这个国家某处的兵器吗！」

「至少中华联邦的目的好像是这样。实际看来，他们已经取得好几件遗存宝器了啊。」

「唔……！」

茱丽爽快地认同，让八寻失去该继续说的话。

夏吉光那些中华联邦军的人只把遗存宝器当成单纯的兵器看待。

他们驻留于日本是为了取得新的遗存宝器，对龙之巫女、不死者还有日本的复兴都不感兴趣。

「呃……那是叫山龙的遗存宝器对吧？所以东西目前在哪里呢？」

彩叶突然想到似的提问。

凛花像是受到惊吓，背脊打了哆嗦，而魏洋深深发出叹息。

「那个……魏洋哥？」

「八寻，不好意思。你能不能看看绚穗的右手？」

「好、好的，我明白了。」

为什么是叫你看──八寻感受到背后有彩叶如此存疑的视线，一边蹲到绚穗旁边。接着他轻轻捧起陷入沉睡的绚穗的右手。

于是他倒抽一口气。

绚穗的手背到手肘被刺上了鲜明的诡异花纹。

「是天羽小姐那颗……山龙结晶……造成的吗……」

彩叶茫然嘀咕。

在八寻触摸的瞬间，让人联想到龙爪痕迹的绯色花纹发出幽幽光芒，随后，晕厥的绚穗取回意识了。

2

像是为恶梦所苦的绚穗一边吐气，一边缓缓睁开眼睛。

彩叶使劲抱住露出恐惧神情的她。

「绚穗……太好了！你醒了吗？」

「咦……？彩叶姊姊？我为什么会……」

绚穗依然被彩叶紧抱着，混乱似的嘀咕。

绚穗先是发现凛花及魏洋低头看着自己的视线，然后望向从地板及墙壁长出的金属结晶利刃，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这块花纹……」

「呃，我、我觉得很帅气耶，那块花纹。像刺青一样，满时髦的啊……！」

彩叶连忙快言快语地这么说道。看来姑且是在替绚穗打气的意思。

八寻忍不住一边叹气一边在绚穗身旁单膝跪下。

「抱歉……是我托你做多余的事，才变成这样……」

「啊，不会……不是那样的……我一直对那颗石头感到好奇，所以就……」

绚穗回望低头赔罪的八寻，然后微微摇了头。

接着她触摸自己右臂的花纹。让人联想到龙爪痕迹的花纹表面就像经过研磨的宝石，散发淡淡的剔透光彩。乍看会觉得是坚硬的，不过手活动起来似乎并无妨碍。彩叶说看起来像刺青，也未必有欠中肯。

「这个，该不会没办法清掉吧？」

绚穗眼睛闪烁，不安地嘀咕。

以无情语气回答她的则是珞瑟。

「没经过调查就什么也不好说。毕竟我们也是第一次目睹活性化状态下的遗存宝器。」

「遗存宝器……」

绚穗嘴里复诵了珞瑟不带私人感情言及的字眼。

「这不会对人体有害吧？」

彩叶不安地望着珞瑟问道。

珞瑟沉默，彷佛在表达数据不足，尼森便忽然代她开口：

「至少遗存宝器不会损及宿主的健康状况。」

「是、是吗？」

「是的。虽然得视条件而定，但在某方面甚至可以说对人体有益。」

「有益？」

「为什么你敢那样断言？」

八寻粗鲁地在彩叶与尼森的互动中插嘴。尼森语气毫不迟疑，反而让八寻觉得有古怪。

尼森略显愉悦地微笑着解开领带，然后敞开衬衫前襟。

「因为我也是遗存宝器的相合者……『Deserver』。」

「……啥？」

尼森露出了肌肉结实的胸膛──从心脏到左肩一带，可以看见与绚穗手腕上类似的花纹。近似龙爪痕迹的绯色花纹，位于其中心的是深红结晶碎片。

「我明明没有接受鸣泽珠依的庇佑，却能使用跟地龙巫女一样的权能，对此你不曾感到疑问吗，鸣泽八寻？」

尼森朝八寻投以试探般的目光。

名为【千引岩】的斥力屏障；还有纯白血铠。尼森可以使出地龙权能的理由，在这之前始终不明。

不过他若是遗存宝器的相合者，谜团便能解开。

「我的父亲生下我之前就已经归化日本，在关西的小小神社担任宫司。那座神社供奉的神体是一面古铜镜，这颗宝珠则是原本嵌在镜里的东西。」

尼森一边摸自己的左肩，一边告诉众人。

「我接纳遗存宝器……不对，被遗存宝器接纳之后，很快就有统合体的探员来跟我接触了。这是距今九年前的事。」

「那……并不是偶然吧？」

珞瑟淡然点破。尼森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应该没错。神社恐怕受到了监视，不是监视我，而是镜子。」

「你会被指派当珠依的护卫，就是遗存宝器所导致吗？」

八寻挖苦似的撇嘴说道。

相隔四年与珠依再会时，八寻想要杀她，就被尼森用遗存宝器的力量制止了。八寻不免鲜明地回想起当天的失望与屈辱。

「跟地龙巫女有相同的权能，要箝制她才方便。她会称呼我为哥哥，应该是想要刺激你吧……」

尼森同情般对八寻浅笑。

彩叶望着他肩膀上的花纹，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那块图案，果然没办法清掉吗？啊，我并没有觉得不合适……还满帅气就是了。」

「行不通。何况，硬是弄掉也没有意义。」

「咦？为什么？」

「这在现阶段纯属我方的推测，遗存宝器的真面目恐怕是某种生物。不对，应该说它曾经是生物。」

「它曾经……是生物？」

彩叶目瞪口呆地望着尼森。

八寻的表情也跟她类似。遗存宝器的外表及触感，跟水晶或珍珠之类的珠宝一模一样。要说那是生物，他们不可能会接受。

然而，尼森毫不迟疑地继续说明：

「过去它们曾是原核微生物，在进化过程中寄生于其他生物的细胞后，就选择作为宿主身体的一部分活下去。亦即所谓的细胞内共生。」

「意思是这跟胞器（Organelle）──粒线体类似吗？」

珞瑟感兴趣地反问。有别于名词连一半都听不懂的八寻，她似乎能确实消化尼森所做的说明。

「没有错，我方称那种胞器为龙因子。然后接纳了龙因子的宿主，指的就是你们，尽奈彩叶。」

「我、我吗……？」

彩叶讶异地指了自己的脸。珞瑟眼神变锐利。

「这表示龙之巫女的细胞内有龙因子？」

「是这样没错。虽然不知道那是先天的体质，还是有心人以后天形式赋予的。」

尼森对彩叶他们的疑问表示肯定。

「可、可是，珞瑟她们说过，我的身体跟普通人没差别耶。」

彩叶困惑地看向珞瑟。珞瑟沉思般静静闭上眼睛。

「对。你跟八寻的肉体，在基因方面跟一般人完全相同。但──」

「细胞内的粒腺体，具备的是与宿主有别的独立DNA啊。」

茱丽延续珞瑟的嘀咕说明。

「是这样吗……？」

彩叶愕然望向双胞胎。

茱丽与珞瑟两人同时点头。

位于人类体内，却具备与人类不同DNA的胞器。假如它的真面目是名为龙因子的寄生生物，彩叶拥有跟一般人相同的基因却身怀特殊权能这点就能获得解释。

据说太古的真核生物就是靠将粒线体纳入体内，才达成先前无法比的压倒性进化。原本只会在海中漂浮的原始生物获得了足以凭自身的意志任意活动，并且捕食其他生物的能力。

倘若如此，接纳了新的胞器──龙因子的人类，即使能发挥名为神蚀能的超常力量也不足为奇。

「假如尼森提到的龙因子会拟态成普通的粒线体，没有因应分析，要找出差异应该有困难。不，假如龙因子的效应属于灵魂性质，就算从生物化学角度进行基因解析，能否分辨也还是不好说……」

「你的推理很准确，珞瑟塔·比利士。」

尼森对珞瑟说的话给予赞赏。

「龙之巫女若非处于显现能力的状态，就不可能确认龙因子的存在。含有激发状态龙因子的龙之巫女体液则是被我们称作灵液（īchōr）。」

「人类淋了龙之巫女的血会变成不死者，也是那种龙因子造成的？」

茱丽随口提问，八寻便警觉地抬起脸。

尼森与八寻对上目光，并且肃穆地点头。

「没有错。细胞里接纳了来自龙之巫女的龙因子，不死者的肉体借此便得以不死。可以想见的是龙因子在离开巫女肉体时会变质，从而失去感染力，并改为赋予宿主细胞惊人的再生能力。」

「龙因子……」

八寻无意识地看了自己的手掌。

接近不死身的再生能力，还有八寻取名为「血缠（Gore Clad）」的血之铠甲──如果说不死者的这些特殊能力都是源自龙因子的效应，就意外地令人可以接受。

在八寻过度失血时来袭的「死眠」真面目，若是当成补充不足的龙因子的回复时间（Interval），也能获得说明。

「难道说，遗存宝器里也内含那种龙因子？」

八寻把视线转回绚穗的右手，并且问道。

尼森一边将敞开的衬衫前襟扣回去，一边颔首。

「既然遗存宝器诞生自龙之巫女的灵液，那是当然的吧。反倒可以说，遗存宝器的真面目就是龙因子。」

「意思是，知流花的龙因子跑进绚穗体内了？」

彩叶搂着绚穗的肩膀嘀咕。

绚穗困扰地默默垂下目光。某方面来说，应该是合理的反应。尽管三崎知流花是知名人物，绚穗就连跟她直接交谈的经验都没有。

「山龙神蚀能是因此显现的吗？既然龙因子已经进入绚穗体内，事到如今就算剥除结晶也没用的意思。」

八寻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绚穗会被龙因子污染是因为八寻把遗存宝器交给她保管。对此八寻没办法不感到自责。

唯一称得上救赎的，是绚穗本人冷静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八寻心想，那是因为她的姊姊彩叶同样具备龙因子吧。

「剥除得到相合者的遗存宝器也没有意义──你认为，中华联邦会知道遗存宝器的这种特质吗？」

茱丽用格外严肃的语气问了尼森。

嗯──尼森略作思索般把手凑到下巴。

「既然他们把遗存宝器当兵器运用，当然会有所理解吧。至少对遗存宝器的研究，就算比统合体更有进展也不奇怪。」

「嗯～～那就麻烦了耶。」

茱丽把双手交叉在后脑杓，噘起嘴唇。

「麻烦在什么地方？」

八寻把纳闷的视线转向茱丽。茱丽草率地摇头。

「你忘了吗？中华联邦叫我们把山龙的遗存宝器交出去啊，说要当成名古屋车站的通行费用。」

「啊……」

「假如能避免无谓的冲突，我之前倒觉得可以交出去。毕竟没有相合者的遗存宝器留在手边也没用处……」

「没想到相合者离我们这么近。」

配合双胞胎姊姊所说的话，珞瑟发出叹息。

「就是啊。唉，伤脑筋伤脑筋。」

茱丽自暴自弃似的笑着耸耸肩。

「万一中华联邦那些人知道绚穗的状况，会怎么样呢？」

彩叶露出不安的脸色问。

茱丽事不关己般淡然回答：

「那还用问，当然会要求把她交出去啊。没有相合者的遗存宝器只是块石头，但是有相合者就会成为即战力。」

「唉……那样可不行喔！居然要我们交出绚穗，绝对不可以！」

彩叶牢牢抱紧绚穗吼道。凛花待在她们俩背后，也跟着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关于这一点，得看跟他们谈得如何。」

珞瑟望着窗外说道。

在她的视线前方，有一群中华联邦军的军官正朝着摇光星靠近，当中也包含副司令夏吉光的身影。应该是打算重启先前因魍兽来袭而含糊带过的交涉吧。

「彩叶……」

绚穗发着抖握了彩叶的手。或许是听见中华联邦军要求接收遗存宝器的情报，让她受到不安侵袭。

「不要紧，绚穗，我们绝对会保护你。对吧，八寻。」

彩叶用毫不迟疑的语气断言，并且强悍地笑了笑。

「对啊，说得是。」

八寻无意识地触碰打刀的握柄，静静地细语。

夏吉光察觉八寻那样的视线，便露出看似愉悦的笑容。

3

几分钟后，八寻等人在摇光星的餐车与中华联邦军的代表面对面。

就座进行交涉的是茱丽与珞瑟，再加上担任护卫的八寻这三人。

另一方面，联邦那边有四名代表。负责交涉的两名事务官、副司令夏吉光，还有个块头硕大的中年男子。

胡泽敏行政长官──中华联邦「名古屋特区」的首长。

「嗨，又见面啦，不死者。」

夏吉光刚被领到餐车内，就亲昵地找八寻搭话。

此刻的他并没有带着之前那挺大型手枪，然而战斗中展现的威迫感依旧存在。

「夏吉光……上校。」

「不用叫职级啦。你又不是我的部下或什么来着，彼此称名道姓就好。」

「我是鸣泽八寻。」

八寻回话报上姓名，并握起他伸过来的右手。夏吉光厚实的手掌上有股坚硬的触感，让八寻警觉地绷紧了脸。

夏吉光的右手刻着样似刺青的花纹。

「遗存宝器……」

「你发现了啊。」

夏吉光露出犬牙，凶狠地微笑。

「我们中华联邦在这个国家回收的遗存宝器总共有十五个，其中六个形同废物，不过其余九个都保有功用。那两名事务官也是相合者。」

「你想表达什么？」

「告诉你孰强孰弱。咱们有意的话，也是可以将这辆装甲列车轰上天。就算你身为不死者不会有事，其他乘客又如何呢？」

夏吉光云淡风轻的口气让八寻不寒而栗。

他所说的话并非单纯恫吓。只要这男的判断有必要，就会毫不犹豫地命令部下动手吧。

「话虽如此，咱们并不是无赖，条约都会好好遵守。把你们手上的山龙遗存宝器留下。毕竟占领区军队适当征收通行费是被认可的。」

「……到此为止，夏上校。」

胡泽敏制止了展开高压交涉的夏吉光。

「我不记得有赋予你跟他国民众交涉的权利。更何况，对方是被统合体列为一员的比利士侯爵家千金。」

「得罪得罪，是我失礼了，长官。我跟政治家不同，讲话不擅长绕圈子。」

夏吉光留下带有嘲讽味的说词，还是乖乖地退让了。

守备队的副司令官与行政长官。尽管指挥系统互异，看来表面上至少会以胡泽敏的特区首长职衔为优先。

「原来您知道统合体的存在啊，胡长官。不愧是联邦经济产业局出身的人士。这么说来，您会就任名古屋特区首长，听说也有获得科技大厂的强烈推举。」

「呵呵，不愧是比利士艺廊，情搜能力很有一手。令人感激的是我过去不只在民间有过实绩，更受到联邦议会肯定。多亏如此，名古屋特区也经营得相当顺利。」

珞瑟与行政长官笑吟吟地互相问候。

八寻听着那些，偷偷地叹了气。

听似无关痛痒的对话，其实珞瑟是在暗指胡长官贪污渎职。相对地，胡长官则回答有联邦议会议员当后盾，所以不成问题。台面下的进退交锋既迂回而又激烈。

对此，夏吉光微微地哼声。无聊透顶──表情彷佛随时都会如此开口嫌弃。

「我端咖啡过来了！」

与现场不搭调的声音打断了珞瑟他们那种冷冷的对话。

霎时间，八寻被呛得猛咳。因为彩叶特地换了围裙洋装端饮料过来。

她做出这种举动的原因很容易想像。既然已经宣言要保护绚穗，无论用什么手段，彩叶都会在这场交涉中列席。

「呵呵……居然能喝到龙之巫女招待的咖啡，世事就是如此有趣。没想到在横滨当众操控几百头魍兽的会是如此娇怜的小姑娘。」

行政长官一瞬间曾露出愣住的神色，但马上就爽朗地对彩叶笑了。

「听到了吗，八寻？他说我是娇怜的小姑娘耶！」

「……那又不是夸奖你的词，听也该听得出来啦。」

人家是对你感到傻眼──八寻向彩叶耳语，彩叶便受到冲击说：「不会吧！」

「呵呵，不不不，我当然是在夸奖你。不过，即使凭你那样的能力，也没能驱逐涌进名古屋车站要塞的众多魍兽。没错吧？」

「是那样没错啦……」

彩叶脸色尴尬地语塞。看来彩叶在先前魍兽袭击时采取的行动，已经被呈报到行政长官那里了。

「这样各位应该能明白中华联邦在此地构筑巨大要塞的理由了吧。我们把名古屋车站改造成要塞，并不是为了充门面或虚张声势。若没有这种规模的防护墙，人类连要在这块土地驻足都没办法喔。」

胡长官用冠冕堂皇的说词主张己方有正当性。身为政治家似乎就对这类演讲驾轻就熟。

「我们求的也不是占据这块土地，唉，却也无法违抗本国的命令。这是军人及官员难为之处。」

「我能够体会呢，长官。」

茱丽啜饮彩叶端来的咖啡，并用亲切的口气说道。

「呵呵，感谢你，比利士小姐。无论起初的动机为何，我方在此地布阵之后，结果名古屋车站的铁路设施因而获得了保护──想必这可以得到各位的理解。但是，要维护这些设施，对我们联邦来说亦非容易的事。」

「所以要求利用设施的企业负担通行费，我认为合情合理。我们也希望能爽快地支付，却有无法那么做的事由。」

（插图011）

「那就令人意外了。听说山龙的遗存宝器，并不是你们主动要到手的吧？」

胡长官用疑心深重的眼神望向茱丽。

茱丽苦笑着摇头。

「关于遗存宝器的部分正如您所说，但是相合者的部分就由不得我们了。」

「你说，有相合者……！」

夏吉光反射性地抬起腰惊呼。

他急得彷佛假如中间没有隔着餐车的桌子，就要直接揪住茱丽逼问。

「……看来你并没有说谎呢。哎呀，真教人吃惊。艺廊竟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找到遗存宝器的相合者……」

胡长官带着挖苦味十足的表情说道。

遗存宝器有了相合者，其价值将跳升好几倍。毕竟那会从单纯的研究对象变成能立即上场作战的强大兵器。

比利士艺廊身为武器商人，不可能轻易放手。实际上，茱丽提到相合者一词，就是在对中华联邦军宣布不会交出遗存宝器。

「所以说，我们没办法回应联邦方面的要求。关于通行费，如果这次能请你们行个方便，那就太令人高兴喽。」

「啧……」

茱丽敢于要求，使得夏吉光咂嘴。

霎时间，车厢内的气氛似乎有所摩擦。

名古屋车站要塞属于中华联邦军的据点，战力方面是他们压倒性占上风。然而艺廊有不死者与龙之巫女。假如全面开战，鹿死谁手并不好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赢家也无法全身而退。

「原来如此，那事情就麻烦了呢。」

胡长官擦了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尽管身段大方，或许他其实是个胆小的男人。当夏吉光真正失控起来时，难以想像胡长官会有能力把他拦住。

夏吉光与茱丽隔着桌子默默地互瞪。

那股凝重的气氛被穿着围裙洋装的彩叶打断。

「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发问吗？」

「好啊……当然行。」

紧绷的气氛稍有和缓，胡长官松了口气般催彩叶继续说。

彩叶满意地点头，然后用莫名认真的表情问：

「这座城市，为什么会被魍兽攻击呢？」

「我们也不得而知啊。要问那些魍兽才行了。」

「但是，既然需要盖这么大的墙，表示它们从之前就袭击过这座城市好几次了吧？我认为当中绝对有什么理由！」

彩叶挺身把手撑到桌面。

胡长官像是慑于彩叶的气势，后仰着说道：

「龙之巫女，莫非你想查明其原因？」

「是的。」

彩叶不等胡长官把话说完就立刻回答。

八寻讶异地看了她，珞瑟也跟着蹙眉。他们知道彩叶有某种主意，却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发言。

「只要知道魍兽来袭的理由，就能拿出对策吧。怎么样呢？那能不能代替遗存宝器当成通行费？」

「……原来如此，耐人寻味的提议。」

胡长官有些吃惊似的含糊回话。

意外的是，夏吉光的心情并不坏。他反而愉悦地低头晃肩。

「不过具体来说，你打算怎么调查？」

胡长官清了嗓质疑。

彩叶彷佛就等他这么问，自信地笑了。

「来袭的魍兽数量会那么多，表示这附近有魍兽的群栖地吧。」

「是啊，确实有。」

「我会到那里面看一看。」

「啥……？」

胡长官像是听不懂彩叶在说什么，因而愣住了。

魍兽是地盘意识极强的生物，只要入侵它们的群栖地，肯定会遭受总攻击。即使将军方的大部队投入，要压制仍不容易。何况像彩叶这样的少女，感觉更不可能随便走一趟还能平安出来。

「喂，你脑子清醒吗……？」

连夏吉光都用见鬼般的眼神望向彩叶。

然而，彩叶理所当然似的坦然挺胸说：

「当然喽。真的不行的话，我会逃回来就是了。」

「挺有趣的嘛……这女人不按牌理出牌的。」

夏吉光傻眼至极地吐气。接着，他从喉咙发出格格笑的声音。

「长官，我也跟他们一起去。调查的内容是否正确，需要有人见证吧？」

「嗯，既然你这么说……不过，比利士艺廊真的愿意吗？」

胡长官带着难掩疑惑的脸色确认。

茱丽与珞瑟一瞬间朝彼此使了眼色，然后两人同时点头。

「假如能用钱解决问题，我倒比较希望那样耶。」

「但是，这也不得已。毕竟从我方立场，总不能轻易将山龙的遗存宝器连同相合者一起交出去。」

「……我知道了，中华联邦也可以接受龙之巫女的提议。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条件？难道长官大人也要一起去？」

彩叶笑吟吟地反问，被问到的胡长官一脸苦涩地撇嘴。

「我怎么可能去！条件的内容是这样，首先关于这次调查，即使你们有所损失，我方概不负责，就算你们当中有谁丢了性命也一样……！」

「啊～～……原来是那种条件……」

彩叶由衷失望地垂下肩膀。夏吉光看了便笑出声音。

胡长官一边叹气一边继续说明：

「还有另一点──倘若在这次调查中发现了遗存宝器，所有权要尽速移交中华联邦。」

「这条件对联邦还真便宜。」

茱丽委婉地出声抗议，胡长官却不退让。

「根本来说，做这趟调查是为了代替你们该转让的山龙遗存宝器。假如在过程当中发现了新的遗存宝器，我认为要尽快提交才符合原意吧？」

「咦～～……是那样吗……」

茱丽摆出仍想讨价还价的态度。话虽如此，她好像也没有认真要争。说起来，茱丽应该是想用这种方式挑衅胡长官，借此试探对方的器量。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会根据您说的内容来准备契约书。」

赶在茱丽恶搞过头之前，珞瑟将交涉带入总结。

彩叶见状，满意地点了头。结果自己的提议被接纳了，使她无比得意。因为要保护绚穗的约定算顺利屡行了吧。

「出发时间定在明天早上可以吗，龙之巫女？」

夏吉光朝彩叶问道。

彩叶毫不畏惧地点头。比利士艺廊置身于被绊在名古屋的处境，最好赶紧了结多余的差事，然后前往原本的目的地。这便是八寻等人的心声，他们没理由在此地久留。

「就这样吧。到群栖地的路途，可以麻烦夏先生带领我们吗？」

「行啊。这点忙我可以帮。」

夏吉光口气慷慨地说。

接着，他用同情中夹杂着失望的眼神瞪向八寻。

「在那之前，希望你那张脸能变得像样一点，不死者。至少别在怪物面前吓着。」

「唔……」

夏吉光所说的话简直像看透了自己的烦恼，使得八寻咬紧牙关。

彩叶看着这样的八寻等人，露出暗中思索般的表情。

4

「……【焰】！」

八寻在打刀的刀身附上火焰，并朝着金属结晶利刃挥下。

被净化之焰焚烧的金属结晶在转眼间熔解，变成无数碎片，然后像沙一样崩解了。

八寻确认过结果，才放心地喘了一大口气。有别于近乎极限状态的战斗中，要在连对手都没有的情况下动用神蚀能并不容易，经过好几次试错，似乎勉强奏效了。

「辛苦你喽，八寻。彩叶也是。这样勉强能进行应急修理了。」

茱丽伸手拍了收刀的八寻的背，用犒劳的语气说道。

「幸好～～……要是那些尖尖的东西一直留着就危险了。」

彩叶乏力似的微笑。

摇光星四号车承受了山龙的神蚀能【剑山刀树】，损伤惨重，不修理的话甚至会有碍行驶。八寻与彩叶受到茱丽等人软性施压，要他们排除那些妨碍作业的金属结晶刃。

对自责让绚穗变成相合者的八寻来说，总不好拒绝这样的要求。尽到责任以后，肩膀的重担这才放了下来。

「彩叶姊姊！」

彩叶打算到休息室小憩，从后面追来的绚穗便把她叫住。

「咦，绚穗？你已经可以到处走动了吗？」

彩叶朝穿着一身熟悉水手服的妹妹问。绚穗的身体状况原本就一直不太好，又突然变成遗存宝器的相合者，连精神上都受到刺激。珞瑟应该也交代过，要她静养一阵子。

「听说你们要去魍兽的巢穴，是真的吗？」

然而绚穗并未回答彩叶的问题，还反过来带着严肃的表情追问。

彩叶与八寻不由得看向彼此的脸。他们跟夏吉光那些人的交涉内容尚未正式发表，理应连艺廊的战斗员都不知道。

「啊，对呀。那是真的，不过，你听谁说的？」

「是那些孩子……」

绚穗朝自己的背后回头。在她的视线前方，有彩叶的年幼弟妹们，其中之一的京太惊叫不妙，随即转开视线。

「京太……！当时你在偷听，对不对！」

「不是的，我只是被穗香命令……她说收集情报是当侦探的基本……！」

「唉，你怎么说出来了，笨京太！」

「居然出卖伙伴，好差劲。」

「把事情透露给绚姊知道的是你吧，希理！」

总是一块行动的九岁孩童三人组开始丑陋地内讧。

彩叶手扠腰瞪着这样的三人一会，不久便认命似的叹气。

「唉……算了，没关系啦。反正大家到明天也会晓得。」

「呃，彩叶姊姊……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果然是我害的吗？因为我跟那颗石头相合……？」

绚穗貌似不安地仰望彩叶。如同八寻等人对连累绚穗一事感到懊悔，绚穗也对自己不小心获得遗存宝器感到自责。

「没有，不是那样喔。」

然而，彩叶斩钉截铁地否定绚穗说的话。

「虽然跟你并不是毫无关系，但我更不能放着魍兽不管啊。」

「……魍兽？」

「你晓得吧，魍兽的真面目是理应已经灭绝的日本人。」

「啊……」

绚穗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彩叶一脸认真地点头说：

「要是那些孩子又来袭击这里，这座城市的人和魍兽都会有众多牺牲。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我们要查出魍兽来袭的原因。」

「可是……彩叶姊姊，那样你会有危险……」

绚穗垂下目光，软弱地嘀咕，音量细微得让人不确定是否能勉强听见。

「我不要紧喔。再说有鵺丸在嘛。啊，当然还有八寻。」

彩叶搂住绚穗，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绚穗并没有抵抗，而是任由姊姊这样对待自己。

「把事情交给姊姊就是了。」

「嗯。」

彩叶在妹妹的耳边细语，绚穗就微微点了头。

八寻为了体贴她们俩，打算离开现场。

然而走不到几步，感受到视线的他停下双腿。

抬起脸，视线便与高大的黑人男子对上。站在休憩车门口的是尼森，看来他等着要找八寻讲话。

「事情这样处理，你觉得好吗？天帝家的公主在等我们吧？」

尼森还没开口，八寻就主动抛出话题。

毕竟他一向神出鬼没，关于艺廊跟中华联邦军的交涉结果，八寻认为他当然也已经知道了才对。

「不通过名古屋车站要塞就到不了京都。既然山龙的遗存宝器交不出去，尽奈彩叶提出的交易应该是妥当的次善之策。」

尼森用沉稳的语气说道。不只交涉结果，他似乎连提议调查群栖地的人是彩叶都知情。

「当然，迦楼罗小姐大概正在枯等你们抵达，不过她已经等了四年，就算多等三四天，也在误差范围内吧。」

「原来如此。」

八寻不禁苦笑。对方的反应比想像中平淡。

既然尼森会为了迦楼罗背叛统合体，八寻还以为尼森醉心于她，没想到好像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些魍兽袭击这座城市的理由──你知道是什么吗？」

「很遗憾，没有情报。毕竟各国军方动向并不在统合体的监视范围。遗存宝器可以交给各国，但是别对龙之巫女出手，这是统合体面对军方的基本方针。」

尼森淡然摇头。

龙于现世之际固然有莫大影响力，却凝聚了各种不确定因素。相对地，遗存宝器在获得相合者以后，就是易于操控又简单明瞭的强大兵器。

统合体执着于前者，反观各国军队则是重视后者。所以双方并没有相争，还能共筑合作关系。

换句话说，这等于统合体对遗存宝器并不关心。

「但是，如果你不介意听我的想像，能想到的原因有一个。」

八寻露出失望之色，尼森便对他继续说道。

「什么原因？」

「那些魍兽来自这座城塞的南方。」

「对。」

「在名古屋车站南方，有座古老的神社。」

「神社？」

「火上神宫。那里祭祀着弑龙英雄素戋呜杀死八岐大蛇取得的神器──草剃神剑。那是天帝家相传的『象征宝器』。」

「天帝家的象征宝器……？那也是遗存宝器吗？」

八寻讶异地瞠目。

世称草剃剑的剑名就连八寻都很熟悉。从巨龙尸骸回收而来的神剑。某方面来说，应该算是日本最知名的宝器。

「那就说不准了，毕竟我也没看过实物。然而，留在众多魍兽栖息地的遗存宝器会对周围造成某种影响，我倒觉得并不是太离奇的假设。」

「这样啊……所以中华联邦的长官才提出那种条件吗……」

胡长官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草剃剑的存在。

不过东西在魍兽的群栖地便无法出手。所以当彩叶提议要去调查时，胡长官就附了发现遗存宝器必须交让的条件。

「只要把所谓的神剑带离魍兽巢穴，它们对这座城镇的袭击就会停止吗？」

八寻怀着期待问尼森。

若魍兽袭击名古屋车站要塞的理由是受了草剃剑影响，要解决那个问题就好办。把神剑带离它们身边就行。即使遗存宝器要让给中华联邦，对赶时间的八寻等人来说还比较庆幸。

然而，尼森带着若有所指的表情摇头。

「这个嘛，谁知道呢。我倒不觉得要把神剑带出魍兽栖息地有那么容易。」

「因为彩叶的能力对这块土地的魍兽们不管用？」

「那也是原因。但是就我来想，问题反而是在你这里，鸣泽八寻。当魍兽拒绝你们入侵时，你能跟魍兽战斗吗？」

「什么意思？」

「我要问，知道魍兽的真面目是日本人以后，你还杀得了魍兽吗？」

被尼森面对面盯着，八寻动摇了。

杀魍兽。对身为不死者的八寻来说，事情本身不难，更别说他已经将神蚀能用熟练了。

可是，那也等于要杀化为魍兽的过往日本人。你有那样的觉悟吗──尼森是在问八寻这一点。

「干脆等鸣泽珠依醒来如何？靠她的神蚀能，或许不杀魍兽也能将它们从这块土地上驱逐。」

「你叫我借助珠依的力量？拜托把人类变成魍兽的那个祸首？」

八寻用蕴含杀意的视线看向尼森。

尼森始终面无表情，满不在乎地打发了八寻的杀意。

「我当然不会强迫你。毕竟从我的立场，与其等待不知道何时会醒来的鸣泽珠依，还是比较希望调查能赶快结束。」

「以往我杀过数不清的魍兽，事到如今再多个一两百头，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八寻压低声音嘀咕，空虚语气彷佛有一半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吗？那就尽你所能吧，我会期待你那些话并非逞强。」

尼森说完便转身背向八寻。

八寻粗鲁地捶了车厢墙壁，独自肩膀颤抖不停。

5

晚餐后，八寻开完关于明天调查的作战会议，先是照平日功课重复挥了约一小时的刀，接着就冲了澡回到自己房间。

装甲列车里窄归窄，八寻仍分到了自己的包厢（Compartment），这是他身为不死者的特权。应该也兼当在他就寝时万一神蚀能失控，要避免殃及其他战斗员的安全措施吧。

以实情来看相当于隔离对待，相对地也落得轻松。尤其像这种怀有迷惘的夜晚，能独处值得坦然感激──八寻心想。

打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意外景象却让八寻僵住了。

因为彩叶穿了直播用的服装，就坐在包厢内的狭窄床铺上。

「──八寻，你回来啦。我刚好准备好了呢。」

彩叶戴上附兽耳的假发，仰望八寻并若无其事地说。

八寻把手凑在额前，就这么愣住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打扮成那样？和音的帐号已经被删了吧？」

「别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啦，呜呜……我的影片存档……」

彩叶受了打击般缩成一团。

看来她的影片直播帐号并没有复活。换句话说，她穿上和音的服装并不是为了开直播。

「我重新办了帐号，可是想取得直播许可要满足许多条件。总之要先上传普通的影片，争取订阅数才行。」

「原来你还打算继续直播啊。」

「当然了。说不定在某个地方，还有跟你一样期待看我直播的日本人幸存嘛。」

「也对。」

八寻无意识地露出苦笑。

彩叶的假设毫无根据，不过这种正面思考应该可以说是她的长处。实际上，八寻就一直靠她的直播获得救赎。

「我了解了，但你在我房间的理由是什么？」

「就说了，我要为复出的直播做准备啊。」

「……准备？」

「好不容易才重办帐号，光是重复跟之前一样的事情也没意思。我有想尝试的新花样，你能不能陪我练习？」

彩叶用莫名认真的语气问八寻。

「练习？什么的练习？」

八寻用流露出戒心的眼神回望彩叶。彩叶肯定有什么企图，八寻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来嘛来嘛，别问了别问了，你坐到这边。」

彩叶说着就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大半夜的，跟打扮乱暴露的女生在狭窄房间里独处，这样的状况让八寻心情复杂。话虽如此，被彩叶认为自己想太多也会让人不爽，彩叶本身对八寻毫无戒心就更不用提了。

「话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床啊。」

「是是是。那么，你直接躺下来。」

「咦？喂……！」

八寻照吩咐坐到彩叶旁边之后，硬是被她拉过去。

冷不防被她一拉，八寻当场轻易躺平。结果，八寻的头形同枕在彩叶大腿上。

彩叶何止没有排斥，还反过来用双手牢牢压住八寻的头。八寻连胡乱抵抗都不行，只感到混乱而已。

「……你这是在练习什么？」

「当当～～我在练习这个，ASMR。」

彩叶卖关子似的拿出尾端附白色小棉球的掏耳棒。八寻冒出不好的预感，因而绷着脸。

「ASMR？不过那看起来只是根掏耳棒……？」

「我要重现掏耳朵的声音，录下从听觉刺激脑部的音讯啊。利用能将声音重现得像是亲耳听见的麦克风，我从之前就想试试看了。」

「既然这样，你没拿那种麦克风练习不就没意义？」

「双耳麦克风是高级品嘛，又容易搞坏。在二十三区的废墟要找很辛苦的。从这点来想，你就算稍微受伤也不要紧吧。」

「居然用这种理由……！」

因为彩叶无聊灵机一动，就被迫陪她练习掏耳朵可让人受不了。八寻强行撑起上半身，打算逃离枕着自己的腿。然而──

「不～～行。」

「唔喔……！」

耳孔被吹气，八寻吓得全身打哆嗦，肌肤起了鸡皮疙瘩，身体随之无力。

彩叶没放过这样的空档，趁机玩弄八寻的耳垂。

「怎么样，八寻？舒服吗？」

「不，我会痒。话说，你是在摸哪里？」

「要不然，换成像这样呢……？」

「你不是要掏耳朵？」

「我会啊。呃，请问有没有哪里觉得痒？」

「那跟掏耳朵不一样吧？」

「是吗？」

彩叶一边嘻嘻地笑，一边掏起八寻的耳朵。

八寻放弃抵抗后，就任由技术不太巧的彩叶宰割。彩叶本人都不显得介意，但她的大腿肉碰到了八寻的脸，一松懈还会被她用胸部顶到后脑杓，使得八寻没办法乱动。

「我问你喔，八寻。」

彩叶在八寻耳边呢喃似的唤道。

「怎样？」

「之前，你差点被珠依变成龙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用一句话就能形容，糟透了。连回忆都不想。」

八寻蹙起眉头吐气。

珠依跟山濑道慈联手陷害八寻，目的是要重现大杀戮。为此她利用八寻的肉体，打算召唤出地龙。

沦为龙之器皿的八寻近乎失去意识，成了依循本能作乱的怪物。

那样的他能免于完全变成龙，只差在些微的时间差距。

在淋到珠依的血变成不死者前，八寻先遇见了彩叶。而且他在差点丧失性命时，是靠着彩叶的血获救的。

恐怕连彩叶本人都不记得，发生在四年前的事。

没有那段经历的话，八寻此刻应该已经完全变成龙，还引发了世界规模的灾厄吧。

「你有想过干脆死掉还比较像样吗？」

「有啊。」

彩叶柔柔地提问，使八寻揭露出真实心声。

对拥有不死肉体的八寻来说，活生生地被迫变成龙的痛苦超乎想像。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被愤怒与憎恨污染，然后逐渐变化成异质存在的恐惧，令人难以承受。八寻从未像当时那样诅咒自己死不了的身体。

「假如我当时杀了你，你会恨我吗？」

彩叶静静地继续问，八寻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我反而会感谢你吧，肯帮我从中解脱。」

「是喔。」

彩叶落寞地嘀咕。

「那些孩子，也跟你一样喔。」

「……你是在说魍兽吗？」

「嗯。」

彩叶点头，并且轻抚八寻的头发。

「愤怒、憎恨、痛苦与混乱……那些孩子身上就只有那些负面的情绪。当然鵺丸不一样就是了。在二十三区跟我一起生活过的孩子们……希望也都是例外。」

「是吗？」

八寻闭起眼睛微笑。

彩叶不会区分魍兽与人类。她会像家人一样关心它们，并投注爱情，所以魍兽肯听她的话。因为彩叶救了他们化为异形后的灵魂。

八寻觉得自己能理解那些魍兽的心情。

「其实，那些孩子肯定也不想伤害人啊。或许与其杀害他人，它们宁愿寻死，但是自己又无能为力。」

「……彩叶？」

八寻发现彩叶的声音在发抖，就叫了她的名字。于是，彩叶包覆似的搂住八寻上半身。

「所以，八寻你不用一个人闷在心里痛苦喔。虽然不能一概而论，我想它们当中也会有感激你的孩子存在。」

「可是，我……」

八寻拼命把差点忍不住冒出来的话吞下肚。「我根本谁都不想杀啊」。这才是八寻的心声──

「基本上，你的力量是我给的啊。假如你有罪，有一半是我害的喔。」

彩叶抬起脸微微一笑。

脸蛋本就端正的她露出那副表情，夺去了八寻的目光。八寻独自在废墟之城过活的四年间，曾经被少女直播主隔着萤幕用那副表情救了好几次。

「彩叶。」

「什么事？」

「大杀戮发生的前夕，你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八寻突然正色问道。

彩叶略显吃惊地眨眼。

「为什么你会突然这么问？」

「说不定，我在之前……曾经遇过你。」

八寻淡然回答疑问。

跟四年前一样龙人化，让八寻过去的记忆复苏了。被珠依拿刀捅的八寻差点没命，救了他的人肯定是彩叶。八寻会使用火龙神蚀能便是证据。

然而，当时八寻遇见的少女跟现在的彩叶判若两人。八寻想跟彩叶确认，看她是否记得那件事。

与八寻的心思呈对比，彩叶莫名害羞地脸红了。

「呃，你那么说……是、是在对我做爱的告白？」

「不是。」

「立刻就否定！」

「既然你不记得，那没关系。忘了吧。」

「怎样嘛，你那算什么意思！」

彩叶大概是以为自己被戏弄了，因而赌气地鼓起腮帮子。接着她又默默地开始替八寻掏耳朵。只听得见彩叶的呼吸声，还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

据说ASMR有助眠的效果，感觉确实是不可思议地诱人入睡。

「唉，八寻。」

彩叶再次在八寻耳边呢喃般唤道。

「这次又怎么了？」

「呵呵，没什么啦。晚安。」

彩叶说完这些就沉默了。接着她停下动作，不久，从八寻头上传来规律的鼾声。

「居然是你先睡着……」

彩叶当着错愕起身的八寻眼前，趴倒在床上。

彩叶占领了床还毫无防备地熟睡，八寻只能茫然低头看着她那副模样。

6

隔天早上，八寻在休息车醒了过来。由于自己房间的床被彩叶抢走，八寻就落得在休息车硬梆梆的长座席睡觉的下场。

就算身为不死者，用不自然的姿势睡觉，肩膀或背仍会僵硬，也会有发生落枕的状况。然而与身体的不适正好相反，八寻睡醒的心情并不坏。他很久没有不作恶梦一觉到天亮了。

「早，八寻。你的神色清爽了一点耶。」

茱丽一看八寻出现在作战说明室（Briefing Room），就若有深意地笑着这么说道。

「看来你昨天度过了愉快的一晚。」

珞瑟变得比平时更加面无表情，还用淡定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被迫奉陪彩叶想到的主意。」

可没有愉快到什么──八寻撇嘴表示。双胞胎姊姊却只是贼笑，妹妹则冷冷地陪笑。

后来没过五分钟，人员纷纷聚集在作战室里。

以乔许、魏洋、帕欧菈·雷森德为首的主要战斗员们；奥古斯托·尼森还有列车长欧帝斯；外加彩叶与绚穗。

「那么，会议要开始喽。状况大家都听说了吧。我们接了调查委托，来代替名古屋车站的通行费用。要侵入位于这座城塞南方的魍兽栖息地，调查它们行为异常的原因。哎，对民营军事企业来说算是常见的差事。」

茱丽一边浅尝早餐三明治，一边说明起作战，口气跟平时一样轻松，说明的内容却是严肃的。

「只不过，有点棘手的是彩叶的能力，似乎不容易对这地方的魍兽生效。所以我是打算派出最低限度的人手，采取苗头不对就立刻逃离的方针。要参加的有八寻跟彩叶，另外大概就我跟帕欧菈的部队吧。」

「茱丽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八寻困惑地抬起脸。她好歹也是比利士艺廊远东分部的负责人，感觉没必要亲自冒这种危险闯进魍兽的群栖地。

然而，茱丽表示「我当然会去啊」，还得意地挺胸。

「毕竟现场似乎需要临机应变的判断力。我跟小珞有犹豫过谁去比较好，既然对手是魍兽，大概就我喽。还是说，你希望小珞同行？」

「考量到要跟中华联邦交涉，留守组也需要指挥官，所以我只好留下来。但是你听好，八寻……千万别让茱丽遭遇危险……！」

珞瑟用杀气腾腾的眼神朝八寻瞪过来。

八寻受了震慑似的微微点头。她们本来就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双胞胎姊妹，尤其珞瑟对茱丽的执着，已经到了有些脱离常轨的地步。哪天要是八寻不小心让茱丽受了伤，谁晓得会被珞瑟用什么样的方式报复。

「不会有事啦。小珞你真爱操心。」

茱丽事不关己地耸肩笑道。

听她那么说，彩叶莫名充满自信地附和。

「没问题，反正有我跟鵺丸在。所以喽，八寻你也放心吧。」

「也对……暂且不提你，那团毛球或许还满可靠的。」

「啥！为什么啦！有我在鵺丸才帮得上忙吧！」

听八寻随口接话，彩叶寒心地扬起眉毛。自我认同感之高依旧让人没有头绪，她抱着的白色魍兽好像也有点傻眼。

「先不提公主与彩叶，要说的话，让人担心的是绚穗小姐。」

讨论到这里，原本都默默喝着盒装牛奶的乔许忽然用严肃口气说道。

「我吗……？」

被点名的绚穗略显讶异地挺直背脊。

对啊──乔许草草地点头说：

「摇光星有我跟魏洋的部队留着，正常来想在战力方面是足够的，可是中华联邦军有之前那支遗存宝器部队啊。」

「你的意思是绚穗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魏洋用沉着的语气确认。咦咦──彩叶瞪大眼睛站起身，其他战斗员的脸上也闪过紧张之色。脸色尤其凝重的是列车长欧帝斯，他应该是在提防摇光星会成为战斗的舞台。

「那样的可能性，我想不能说是零。」

茱丽对乔许的意见表示肯定。

「我方背后姑且有统合体撑腰，但事情扯上遗存宝器，能发挥多少抑制力就说不准了。所以喽，来，这个给你。」

茱丽从连帽衣怀里拿出东西，递给绚穗。

尺寸约等同于军用手电筒，装在布袋里的细长包裹。

绚穗收下以后，对沉甸甸的重量感露出讶异的神情。将袋口打开一看，从中出现的是涂漆的刀鞘。

「这个是……短刀……？」

「匕首，名为真朱鹤。哎，你就当成护身符吧。它好歹也是国宝级的货色，可不要弄丢了喔。」

「国、国宝……！」

绚穗差点弄掉收到的匕首，连忙抱稳。

「发动神蚀能不需要特殊的道具，但是靠手握武器或护身符，发动的成功率似乎就会提高一些。恐怕是在心灵方面较具意义吧。」

「依赖过头也不是办法，就让你用到习惯为止喽。」

比利士家的双胞胎说明，好让绚穗明白将匕首交给她的用意。

原本彩叶都茫然听着，这时就生气地奋然站起来。

「等等！难道说，你们两个是要让绚穗战斗吗……！」

「不，我不打算将佐生绚穗当成战力看待。但是，倘若她遭受持有遗存宝器的士兵袭击，凭我方的战力有可能无法保护好她。」

「就是啊。为防万一，让她有能力保护自己或许比较好。」

魏洋垂下目光，静静地嘀咕一句。他应该是回想起在横滨遭遇法夫纳兵时，自己没能将绚穗保护好的事。魏洋的脸色有几分懊悔。

「山龙的权能有多大威力，彩叶你不是也很清楚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经过珞瑟淡然说明，彩叶变得吞吞吐吐。连累绚穗参与战斗，彩叶身为姊姊还是有所抗拒吧。

绚穗凝望彩叶的脸庞，然后把视线转向她旁边的八寻。

接着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便用力握紧收到的匕首。

「不要紧喔，彩叶姊姊。」

「咦？」

彩叶转头，绚穗便回望她的眼睛说道：

「别担心，我不要紧的。」

内向的妹妹主动说出自己的意见，让彩叶困惑地眨起眼。不过彩叶似乎立刻将念头一转，温柔地笑了笑。

「我懂喽，绚穗。凛花他们就拜托你了。」

彩叶说的话让绚穗微微点了头。

尼森始终一语不发，显得有些感兴趣地望着姊妹俩的互动。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第三幕 背叛

1

夏吉光与他的那些部下正在名古屋车站要塞地下的车辆基地等着八寻他们。安排的装甲货车有两辆，聚集的士兵人数却不多。即使把夏吉光本人算进去，也只有寥寥七人。虽然说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替比利士艺廊领路，这样的人数要闯进魍兽群栖地还是有些靠不住。

「你来了啊，不死者。有按照讲好的时间。」

夏吉光看八寻等人出现在会合地点，便露出满意的表情。八寻目睹夏吉光的反应，则是意外地心想：原来这个人也有神经质的地方。

「跟副司令大人一起来的士兵，总共就这些吗？会不会太冷清啊？」

茱丽朝夏吉光的部下们看了一圈，然后调侃似的笑着问道。

不过，夏吉光反而自豪地笑了出来。

「放心吧。在这里的七个人全是遗存宝器持有者。要去魍兽地盘那种危险的地方，可不能带上累赘。哎……要说到例外，当中是有混了好事分子。」

「例外？」

茱丽愣愣地偏头反问。

夏吉光搔了搔头，露出有些尴尬的脸色。

随后，原本在检验货车的年轻士兵忽然大声叫道：

「是和音耶！」

「你、你说什么！」

有个理光头的高大青年抛开手里拿着的工具，站起身兴冲冲地赶来。最先发出声音的士兵也不落人后地跟着跑。

「咦……？」

在士兵们的视线前方，是抱着鵺丸的彩叶。

她感受到士兵们逼近的压力，因而仓皇地杵着不动。

两名士兵停在彩叶面前，感动地仰头向天。

「猛耶……是本尊。和音本尊居然就在眼前……！」

「三次元！她正在三次元活动是也……！」

两名士兵在彩叶面前紧紧拥抱，高兴得彷佛随时都会流泪。

「呃……请、请问你们是……？」

彩叶后退一步，朝他们俩问道。

士兵们回神似的收敛表情以后，挺直背脊向彩叶敬了礼。

「不好意思。我们两个，都是和音的粉丝。」

「从山道的频道认识和音大人以后，在下就感受到了命运是也。」

「我是在研究龙之巫女的过程中，就不由自主地着迷了……虽然和音的帐号消失时让人很绝望，可是想都没想到居然能跟本尊见面。」

「以往的影片在下全像这样留了备份，敬请安心，哈哈哈。呜汪～～！」

中性脸孔的年轻士兵与满身肌肉的光头正在交互向彩叶攀谈。

「啊，原……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

两名士兵没换气地讲个不停，似乎连彩叶都吓倒了。她顶多只能一边紧绷地陪笑，一边应付跟他们的对话。

夏吉光侧眼看着龙之巫女与自己的部下对话，慵懒地吐气。

「然后呢？你们好像说要帮忙调查那些魍兽袭击城塞的原因，有头绪吗？」

「我们想先去名叫火上神宫的地方，能不能麻烦你带路？」

夏吉光意兴阑珊地问，茱丽便带着开朗的表情反问。

夏吉光绷着脸回望茱丽。

「你认真的吗？那里可是群栖地最深处的超危险地带耶。」

「我想正因为如此，才有调查的价值吧？」

「你们可真够疯的啊，比利士艺廊。」

尽管嘴里嘀咕得几乎像是傻了眼，夏吉光却露出好战的笑容。他发现茱丽并没有故弄玄虚，而是真的要挑战群栖地中心，似乎就提高对艺廊的戒心等级。

「好吧。货车跟司机借你们，跟我来。」

夏吉光伸手指了维修完毕的装甲货车说道。茱丽带来的艺廊战斗员便陆续搭上空着的货台。

八寻与彩叶也打算跟着他们上车，但是夏吉光伸腿挡住八寻他们的去路。夏吉光看八寻板起脸，就朝他投以挑衅的笑容。

「不死者与龙之巫女，让你们搭的车是这辆。虽然并没有拿你们当人质，危险人物都得待在我眼睛能顾及的地方才行。」

夏吉光朝着另一辆装甲货车伸了伸下巴，示意要两人跟他上车。那辆写着二○一的货车是夏吉光他们预定要搭的指挥车。

八寻和彩叶没什么理由反抗，就乖乖听从他的指示。

对此，中华联邦那边的士兵出声嚷嚷了。

「和、和音大人要搭在下驾驶的货车……！唔喔喔喔……」

光头士兵撑开鼻孔高声欢呼。

彩叶刚要爬上货台，就露出僵硬的笑容停下动作。

「抱歉，是我带来的部下不成体统。别看他们那样，身为士兵倒不算一无是处。」

连夏吉光都扶着额头，体恤般跟彩叶辩解。

「不、不会啦～～……是我的粉丝造成了困扰，我才要道歉呢……」

啊哈哈哈哈──彩叶干笑。

八寻无奈地叹气，一边搭上装甲货车。

就这样，八寻等人启程展开魍兽群栖地的实态调查。

†

从名古屋车站要塞到魍兽群栖地，距离听说约为七公里。换成大杀戮发生前的和平时代，这是搭车十分钟就能抵达的距离。

然而，龙引发的天灾与之后出现的魍兽，让旧名古屋市周遭成了受灾甚重的土地。建筑物倒塌与地面下陷导致市内道路处处柔肠寸断，以往的现代化城市风貌已经变得形影无存。

「好惨的景象……」

八寻对装甲货车驶过瓦砾的冲击板起脸，并发出嘀咕。

由于路况荒废至极，货车几乎开不快。才前进几十公尺就要停下来撤除障碍物，而且一再重覆。

至少以都市的荒废程度来讲，甚至让人觉得属于隔离地带的二十三区还比较像样。

「毕竟要对付那些魍兽，中华联邦（咱们）的机甲部队出手可重了。」

夏吉光环顾街上四处残留的炮击痕迹，毫不惭愧地扬起嘴角。

为了驱除自治领内的魍兽，中华联邦军似乎一再发动了足以让周围化成灰的无差别炮击。结果就是这座放眼望去皆为废墟的城市。比起日本人留下的文化财产，中华联邦军更以占据这块土地为优先。

「实际上战死者的数目好像非同小可，不过相对地，中华联邦军取得了那座要塞。好歹将魍兽们赶走，还在它们地盘上建造据点的就只有咱们国家。哎，也许就是这样才招惹了那些魍兽的怨恨。」

夏吉光用自豪般的口气说道。

对此插嘴质疑的是彩叶。她不服气地蹙眉噘起嘴唇。

「嗯～～……那些孩子会因为那种理由就袭击城市吗？之前袭击车站的那些孩子，模样也有点奇怪就是了……」

「跟二十三区的那些魍兽一比，确实让人觉得不对劲。」

八寻也对彩叶的嘀咕表示同意。

栖息于二十三区的魍兽数量之庞大，旧名古屋市内简直不能比。然而它们并不会成群结队行动。要说它们会为了替被杀的同伴复仇就集体侵袭人类的基地，那更是难以想像。

倘若有例外，那就是魍兽受到龙或与其匹敌的高阶存在操控，才会有类似的状况。这次的目的则是要探查有没有那样的蛛丝马迹。

「等一下，夏先生。麻烦停车。」

「啥……？」

坐在运兵用克难座椅上的彩叶突然有所察觉地举手。她抱在腿上的鵺丸抖起耳朵，还发出低吼。

「魍兽吗……！」

夏吉光隔着视察窗朝外头看了一圈，就发现有魍兽接近，眼神因而变得严肃。

好似要包围货车而聚集过来的魍兽约为十四五头，当中还混了几只级别Ⅱ以上的大型个体。驾驶确认过以后便停下货车。他判断不可能强闯。

待在货台的夏吉光部下都开始准备武器。那应该是专供遗存宝器相合者使用的装备吧。与夏吉光用的手枪十分类似，外观粗野的大型手枪。

凭遗存宝器持有者的战力，即使对上十几头魍兽，要击退它们也不成问题。夏吉光等人当然是那样打算的吧。

然而在货车完全停止之前，彩叶就从货台跳下去。

「喂，慢着！龙之巫女，你在想什么！」

彩叶的行动出乎意料，使得夏吉光开口大骂。为了阻止彩叶独断独行，他拔出手枪准备追过去。

八寻予以制止。他举起收在鞘中的打刀，立刻拦住夏吉光的行动。夏吉光气得眼冒血丝瞪向八寻，而八寻迎面承受他的视线。

「别妨碍彩叶，夏吉光。」

「……你的表情变得满有胆识了嘛，不死者。跟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用枪口对着八寻的夏吉光愉悦地笑道。

然而，八寻并没有放下朝夏吉光举起的刀。彩叶已经一个人走到那些魍兽的面前。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让夏吉光攻击魍兽，彩叶反而会有危险。

「夏上校……！」

持有遗存宝器的士兵声音流露出焦虑。

猛一回神，包围八寻他们那辆货车的魍兽数量已经增加，光是视线所及就远超过三十头。当他们像这样蘑菇时，新的魍兽仍在陆续接近。

「它们聚集过来啦。面对这种数量，要逃实在吃力喽。说吧，不死者，你打算怎样？」

「那些家伙不一定会攻击我们。」

面对夏吉光咄咄逼人的问题，八寻用沉着的态度答话。

「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夏吉光扬起单边眉毛。

随后，魍兽的咆哮声在废墟街道回荡开来。

跟彩叶对峙的巨大魍兽发出呐喊，彩叶抱着的鵺丸也吼了出来。整群魍兽像是在呼应鵺丸他们的吼声，一头接一头地嘶声咆哮。

「啧！」

那样的巨响让大气劈啪作响地震动，夏吉光重新把举着的手枪对准魍兽们。

然而，手指搁在扳机上的夏吉光就此停下动作。因为他看见彩叶被众多魍兽包围，还带着笑容朝它们挥手。

彩叶领着鱼贯跟随的几十头魍兽回到八寻等人这里。

夏吉光与其他士兵都只能哑然无语地望着那一幕。

「让大家久等了。我跟这些孩子谈妥喽，它们会带我们去巢穴。」

彩叶指着背后的一只魍兽说道。

身高近六七公尺，长着甲壳且外貌如象的魍兽。连中华联邦军的装甲货车都难保不会被它一脚踩扁，强得离谱的个体。

「谈妥了？难道你跟魍兽做了交涉？」

夏吉光困惑地反问。说明的彩叶则词穷般把手凑到脸颊。

「跟交涉不太一样，但我好像设法让它们理解了。现在它们都知道我们是朋友。」

「……不像话。唉，你的女人脑袋不正常。」

夏吉光一脸傻眼地告诉八寻。

我知道──八寻敷衍地耸了耸肩。

当事情牵扯到魍兽的时候，彩叶这种违反常识的举动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就连看习惯的八寻等人到现在也还是会困惑，初次体验的夏吉光大概吓破了胆。

然而──

「唔喔喔喔，太厉害了！不愧是和音大人！」

从驾驶席下来的光头士兵却跪到地上，感动至极地对彩叶投以尊崇。彩叶好像也习惯他夸张的反应了，不显排斥地挺胸说：

「是吗？我很厉害？呵呵，你可以多多夸奖喔！」

「和音大人～～！我会追随您一辈子～～！好！好！好！好！」

「唉嘿嘿嘿嘿，感谢感谢。」

配合士兵打的拍子，彩叶跳起谜样的舞步。

其他士兵愣愣地望着那一幕，夏吉光则生厌地摇头。

「啧……全是些傻子……」

「但是，我们没有遭受袭击。至少目前还没有。」

八寻放下刀，静静地指正。

尽管夏吉光不悦地绷着脸，却也没有否定八寻说的话。

「也对，驯服魍兽的能力……不对，体质吗？正如那女人所说。」

「那女人？」

听见夏吉光嘀咕，八寻纳闷地眯细眼睛。

夏吉光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就露出了苦笑，并且毫不掩饰戒心地对彩叶投以若有深意的视线。

「别介意。我是在说自己这一趟跟对了。」

2

「──龙之巫女与不死者似乎已经前往魍兽的巢穴了。」

男子一边享受端过来的咖啡，一边用爽朗语气说道。

他是三十过半的东洋人。

身上散发着知性气息，给人的印象却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一名人物。虽然并没有配戴华丽的饰品，穿的西装与皮鞋都是一眼就看得出属上乘的高级品。

茱丽或珞瑟在场的话，应该就可以立刻说破他的身分。毕竟他靠着年轻亿万富翁的头衔，经济杂志自然不用说，连世界性新闻杂志也数度刊出其面孔。

出身自中华联邦的创业家，莱兰德·刘。

世界性资讯机器大厂，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创业者。

「让那些人去真的好吗，莱兰德？」

行政长官胡泽敏不安地目光游移，一边朝刘董问道。

两人所在之处，位于名古屋车站要塞内侧的特区行政厅舍顶楼──行政长官室。

房间主人是身为长官的胡泽敏，闲适自在的反而是做客的莱兰德·刘。刘董旗下的梅罗拉公司不仅捐了高额政治献金给胡泽敏，同时还是建设这座名古屋车站要塞的首要赞助者。

「没问题啦，长官。原本提议要调查那些魍兽的，就是龙之巫女本人吧？你们这边又没有理由硬把她留下来。」

「是没错。」

胡长官无助地语塞。

理应身为局外者的莱兰德·刘会知道长官与艺廊的交涉过程，事到如今已经吓不了人。以副司令夏吉光为首，遗存宝器相合者多已被梅罗拉公司收买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情报恐怕是从他们口中流出去的吧。

「您认为比利士艺廊说不定会看穿魍兽袭击要塞的理由是吗，长官？」

莱兰德·刘看似享受地啜饮了一口咖啡，然后问道。

胡长官带着苦瓜脸点了头。

「可能性总不能说是零啊。」

「的确。但是，那部分交给夏上校就能妥善处理吧。」

「难道说，夏副司令会收拾龙之巫女？可、可是，那样不会与统合体为敌吗？」

「您觉得不安的话，大可放艺廊的装甲列车直接通过不是吗？现在要换一套做法，也还不迟喔。」

莱兰德·刘露出有些坏心的笑容指正。

追根究柢，尽奈彩叶之所以会前往魍兽群栖地，原因出在中华联邦阵营要求比利士艺廊交出遗存宝器。只要胡长官撤回要求，他们前往群栖地的理由也会跟着消失。

但是，胡长官苦恼似的微微摇了头。

「不……那我办不到。毕竟错失珍贵的遗存宝器，也会违反本国的意向。」

「我们的心情也跟您一样喔，长官。」

刘董带着十分柔和，同时又有如恶魔的表情笑了笑。

「假如您是害怕统合体介入，就不用操任何心。为此我已经先找好帮手了。」

「你说帮手？」

「对。要收拾龙之巫女，大可交给龙之巫女动手。那样也不会坏了统合体的心情。倘若事有万一，请让我来效劳。」

刘董用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他的视线朝着眼底所见的站厅。

梅罗拉公司保有的装甲列车「T子弹」理应正与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一块停在那里。

「赢得了吧？」

胡长官叮嘱似的问。刘董从容地露出微笑。

「当然。幸好，艺廊作为最大战力的不死者离开装甲列车了，省得造成无谓的牺牲。」

「龙之巫女呢？借着横滨那件事，你看过那个怪物使用的能力了吧？」

「您是怕尽奈彩叶会与魍兽勾结吗？」

「这还用问。」

「遗存宝器部队就是为了那种时候而存在的吧？」

「唔……」

莱兰德·刘的毅然答覆，让胡泽敏慑服似的沉默了。

「山龙的遗存宝器──真令人期待呢。如果那件遗存宝器才刚诞生，说不定就可以帮助那玩意儿觉醒。」

莱兰德·刘再次望向窗外，并且喃喃自语。

他的眼里映着位于名古屋车站要塞中心的奇特建筑物。

无窗的立方体型建筑物，让人联想到最新的半导体工厂。从一并设有巨大发电厂的立方体当中，有近似血色的深红烟雾正毫不停歇地源源涌出。

3

「莱兰德·刘？小姐，那家伙是什么人物？」

乔许·基根正在摇光星的休憩车厢小歇，一边吃瓜子一边问珞瑟。

「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总裁。详细经历不明，但他似乎对中华联邦的议会也相当有影响力。个人资产为六百亿美元，在全世界也算得上屈指可数的大富翁。」

珞瑟穿了露肩派对礼服，让凛花帮忙绑头发，并且做了说明。

珞瑟本就拥有人偶般坚实的美貌，打扮过以后更是亮丽出众，寻常女星或模特儿根本望尘莫及。帮她做发型的凛花也显得一脸开心。

「隔壁那辆装甲列车的主人啊。那家伙说，想要跟小姐见个面？」

乔许瞥向桌上摆的信，然后短短哼了一声。经过封蜡还打上钢印的信封，古朴典雅的邀请函。

「他似乎要邀请我参加茶会呢。」

珞瑟毫未掩饰自己兴趣缺缺的态度，并且冷冷说道。

趁八寻与彩叶不在发出的邀请。对方是与中华联邦关系亲密的大企业最高经营负责人，肯定有什么盘算才对。

「目的是绚穗的遗存宝器吗？」

凛花一边帮珞瑟编头发，一边担心地问。

「可能性无法否定，让人释怀不了呢。军方相关人士也就罢了，IT企业的经营者没理由想要那种东西，当中似乎有调查的价值。」

「所以你才决定奉陪那所谓的茶会吗？能拜见小姐打扮过的模样，对我们来说倒是心满意足啦。」

乔许露出挖苦的笑容，珞瑟便用看待烦人苍蝇似的眼神向着他。

「虽然不情愿，但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毕竟这是难得的交涉机会。」

「既然我们被绊在这样的车站，小姐闲着没事也都让对方看在眼里嘛。」

「护卫的人选呢？」

「我会带魏洋赴会。你的部队留在摇光星，负责指挥战斗员。」

「要带魏洋去啊……」

乔许交抱双臂，看了正好走进休憩厅的魏洋。

「没问题吗？你的伤势还没好吧？」

「像这种时候就让人羡慕八寻的痊愈能力呢。」

魏洋用一如往常的爽朗表情回答。

「不过，我会当好珞瑟的护卫。应该比对付法夫纳兵轻松吧。」

「那倒是。」

乔许也接受似的当场笑了出来。

虽说身负伤势，魏洋确实有其实力，何况要谈战斗力，珞瑟本人根本强过艺廊里的任何人。既然莱兰德·刘与中华联邦关系深厚，要带伴参加他举行的茶会，自然是选择同为东洋人的魏洋才妥当吧。

「编好喽，珞瑟，你觉得怎么样？」

凛花帮珞瑟做完发型，就把镜子递给她。珞瑟始终面无表情，但嘴角仍有微微扬起。

「手艺不错呢，凛花。拜托你是正确的。」

「是吗？嘿嘿……」

凛花由衷感到害臊，收拾起用完的发梳与发夹。

珞瑟解开化妆用的斗篷站起身，魏洋便把枪套与手枪递给她。

珞瑟不以为意地掀开派对礼服的裙摆，然后在裸露的大腿上配戴那些──不会让金属探测器起反应的强化塑胶飞镖弹手枪。

在她的礼服与饰品里还藏了众多刀械与暗器。凭珞瑟超人般的体能，即使对上军方的特种部队也能轻松歼灭才对。不过，前提在于对手是普通人。

「珞瑟，能打扰你一下吗？」

有个穿厨师服的男子朝准备好赴茶会的珞瑟搭话。那是比利士艺廊聘请的申主厨。

「怎么了，申志焕？」

「请问能否准许我外出呢？我想去采买食材就是了。」

「食材吗……原来如此。」

珞瑟沉思般把手凑到嘴边。

含战备口粮（Ration）在内，摇光星储藏了大量食材，然而作战行动一旦长期化，生鲜食品难免会短缺。对在名古屋意外被拦下的艺廊来说，自然希望尝试在现地采买。

「如果能征得许可，与卖方的交涉就由我来负责。毕竟中华联邦似乎也没有对出入商家设限制。」

申先生微笑着提议。他在世界各地修练过厨艺，对这方面的交涉应该也有自信。

「搬运物资需要人手吗？」

「关于这一点，要是能借用几名非轮值的战斗员还有莲小弟就太好了。」

「彩叶的弟弟吗……原来如此，从避人耳目的层面来想，或许不错呢。」

申先生的提议让珞瑟在稍作思索后点了头。

在彩叶的弟弟们当中，现年十一岁的澄田莲年纪最大。再加上他的性格以年龄来讲颇为稳重，当成杂务人员还算有战力，搬个物资应该帮得上忙。

（插图012）

「我明白了。那么，还要挑出让你带着当护卫的战斗员人选──」

「──咦咦！只有莲哥被选中，好诈喔……！」

珞瑟正要向申先生等人下达指示，就被变声前的高亢声音打断。

「啊，笨蛋！」

「你搞什么嘛，京太！」

接着，有小动物挣扎般的碰撞声传来。声音的来源是休憩车厢的座位底下──当成收纳空间使用的地方。

乔许苦笑着站起身，然后翻开座位的椅面。蜷缩躲在里面的人，是彩叶弟妹当中的九岁孩童三人组。

「原来是穗香、京太和希理啊。你们几个一直都在听我们讲话吗？」

「不、不是……我们并没有打算偷听，只是在玩捉迷藏……！没错，玩捉迷藏而已！」

三人当中负责带头的穗香从收纳空间探出脸辩解，模样简直像一只恶作剧穿帮的家猫。

「哦……所以，你们谁当鬼？」

乔许贼贼地笑着追问。穗香语塞地别开目光。

「哎，他们会觉得无聊也不是无法理解啦。」

魏洋苦笑着帮腔。

到头来，这三个人跟担得起工作的年长组还是有差别，不太能帮上忙。他们会兴起玩侦探家家酒，或许就是因为心有不甘。

「……对啊，我们也想做工作。」

穗香吐露出真心话。

即使你这么说──乔许为难地搔头。

代为开口的则是珞瑟。

「好吧。我派任务给你们。」

「咦？」「真的假的！」「好耶！」

一瞬间，三个人诧异地看了彼此的脸，随后就牵起彼此的手大表开心。

默默在旁看着的凛花这才放心地捂了捂胸。

说成偷听还算好听的，穗香他们这么做可是不折不扣的间谍行为。视珞瑟的判断，他们就算被处罚也不奇怪。

「这样好吗，小姐？」

乔许略显意外地问珞瑟。

「没有问题。」

珞瑟低头盯着穗香他们躲着的收纳空间，再用若有深意的视线看向他们三个。

然后，她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优美笑容告诉对方。

「捉迷藏，是他们的拿手项目吧？」

4

运货用的电梯停止后，申志焕带领的艺廊战斗员们鱼贯而下。为了采买生鲜食材，他们要前往名古屋车站要塞内的市场。

即使看他们拉着堆满空木箱的手推车，也没有人会责怪。

监视的士兵在车站出口义务性地确认，但木箱里当然是空的。

申先生等人并没有遭到疑心，便直接踏进市场。

由于有超过七万人在这里生活，要塞内的市场也就充满活力。

从中华联邦本国送来的肉及蔬菜；水果；辛香料；点心与酒之类的嗜好品。市场里富有异国情调的模样，让澄田莲掩饰不了兴奋。

另一方面，他的视线不时会向着手推车的货台。

战斗员们拉的手推车越过道路台阶，跟着就传出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微微惨叫声。莲察觉之后，便不安地叹了气。

货台上，满载的空木箱正发出碰撞声摇来晃去。

「好痛……！」

在闷热狭窄的黑暗中，京太发出闷哼。

手推车越过台阶的冲击，让他的后脑杓撞到货台底板。

「动作小一点啦，京太。这里很挤耶。」

京太旁边的希理用手肘顶了顶他的侧腹。

他们待在手推车的货台底下夹层，高度不满五十公分的空间里面。大人绝对不可能躲进去，连年幼的希理等人要塞都很勉强。

「这个位子受了冲击会全部传到我身上啊。有意见的话，你跟我换。」

「不行吧。上面还堆着木箱之类。」

「可恶……」

京太捂着撞到的头，低声呻吟。

目前并没有被中华联邦军那些士兵发现的迹象，但还是小心为上。毕竟京太他们三个人正在执行珞瑟直接交派的机密任务。

「不过，好厉害喔，这个叫活体无人机的东西。感觉像是变成了妖精。」

穗香戴着眼罩型的VR护目镜，感动地赞叹。

透过护目镜，穗香看见市场里的成排商店。那里并不是申先生还有莲他们所在的大街，而是有距离的暗巷。钻过一般人无法进入的空隙，入侵到禁止出入的区域。

「你说成妖精，但其实是老鼠。」

「不要提那个啦！人家好不容易才忘掉的！」

被京太调侃，穗香发出由衷排斥的声音。

穗香正在操控珞瑟准备的活体无人机。外型仿仓鼠制作的老鼠型机器人，被她运用遥控玩具的要领操作着。

摇光星停靠的站厅周围都有强效的干扰电波，没办法让无人机潜入名古屋车站要塞的内部。因此趁申先生下车采买，珞瑟派了穗香等人到市场，命令他们从要塞的内部收集情报。这项作战活用了穗香他们可以藏在手推车货台的娇小体格。

「你们两个，知道要去哪里吗？」

穗香一边操控活体无人机，一边问两个男生。

希理与京太各自戴上VR护目镜，正要启动自己的无人机。

「没问题。地图我都背起来了。」

「到这些标有红色记号的建筑物就行了吧。」

「动作要快喔。我们必须在莲哥他们采买结束前完成调查。」

穗香靠着家用电玩主机的操控手把，对活体无人机下达移动的指示。

「穗香，你知道珞瑟要找的是什么吗？」

「我倒想问，希理你们不晓得吗？都有听过珞瑟说明了吧？」

「听是有听啦……唉。」

「珞瑟的说明太抽象，不好懂。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们啊。」

穗香傻眼地反问，两个男生都干脆屈服了。

「发电厂。」

「咦？」

「这座城市靠海那一边有大大的发电厂，你们注意到了吗？」

「发电厂……唉，是这个喔。」

「不过，在这里生活的人这么多，即使有发电设施也不奇怪吧？」

京太用地图确认发电厂的位置，而希理像是无法接受地嘀咕。

「就算那样，规模也太大了。这座要塞的居民人数跟发电厂的大小对不起来啊。反而会让人觉得，这座要塞是不是为了维持那座发电厂才建造的。」

穗香加重语气说道。

「你的意思是，发电厂制造的电力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没错。感觉珞瑟就是在介意这一点。这些标了记号的建筑物，全都是用高压电线串连起来的地方。很基本的推理。」

「哦……原来是这样啊。」

希理佩服似的答腔。

「……那会不会跟魍兽们袭击这座城市有关联呢？」

间隔片刻，京太用认真无比的语气问道。

穗香略显讶异地沉默下来，然后才说：

「或许是耶。」

「既然如此，我们做的这份工作，说不定也能帮到尽奈姊他们。」

「也对……那码归那码，京太……你的呼吸是不是从刚才就变得有点喘？」

穗香大概是在担心京太拼过头了点，就嘻嘻取笑他。

京太脸红得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来。

「什……才、才没有！我只是因为……头发，闻起来有点香……」

「咦～～……你好色。」

「为什么啦，地方这么窄，我也没办法啊！」

京太明显是慌了，还拼命找借口。

希理无奈地拨起留长的头发说：

「既然你那么喜欢这种味道，要闻也是可以啦。要我借你同样的洗发精吗？」

「唉，居然是你的味道吗……！」

「安静点啦，这样会被发现！」

「还怪到我身上……！」

姊弟三人在狭窄的货台底下，一如往常和睦地吵起架。

而这段期间，为了收集情报，他们操作的活体无人机仍在要塞里忙着到处奔走。

5

「哇……是鸟居！」

彩叶仰望耸立于森林中的生苔巨大鸟居，感动地发出声音。

周围道路及建筑物都化成废墟，木制鸟居伫立在这种环境中的模样，感觉确实有几许神圣的气息。身为日本人的八寻自然不用说，似乎连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们也怀着敬畏之意，收敛表情。

「那么再过去就是我们要找的神社了吧。说到这里，我也觉得空气好像不太一样呢。」

彩叶别无用意地一边拜起鸟居一边说道。

从装甲货车下来的夏吉光一脸嫌无聊地经过她身旁，然后来到八寻面前耳语。

「你察觉到了吗，不死者？」

「嗯。有级别Ⅳ在这里，至少两头以上……」

八寻瞪着鸟居的深处回答。

所谓级别，就是以既有军队的战力为基准，用来表示魍兽威胁度的一项指标。

一支步兵分队发挥战力能打倒的属于级别Ⅰ；需要机关炮等大口径火器对付的属于级别Ⅱ；来到级别Ⅲ的话，据说没有战车或装甲战斗车支援就无法对付。鵺丸在巨大化的全盛期状态便属于这个等级。尽管强得惊人，人类并非抗衡不了。

然而提到级别Ⅳ，事情就不同了。它们是无法估测且超乎规格的存在，单单一头就连军方的大部队都能歼灭，完全如字面所述的怪物。

从围绕鸟居的森林深处可以感受到有那种层级的魍兽视线。八寻靠传达到肌肤的瘴气浓度，做出这样的判断。那是在二十三区遭遇过众多魍兽才懂的感觉。

「你那里的龙之巫女好像没放在心上，这样好吗？」

夏吉光侧眼望着彩叶问道。

彩叶并不是没有感受到级别Ⅳ的气息才对，却毫不犹豫地安然穿过鸟居，入侵神社的土地。假如夏吉光他们给的情报正确，再过去已经是魍兽们的地盘了。

「无所谓。重要的是，帮我注意你那些部下，以免他们吓得去胡乱刺激魍兽。」

八寻死心似的耸耸肩，不甘愿地追在彩叶后面。

「好大的口气。」

夏吉光大概是把八寻说的话当成挑衅，就瞪着八寻愉快地笑了。

八寻应付夏吉光的杀气，朝他反问：

「不说那些了，你之前有来过这里吗，夏先生？」

「你怎么会那么想？」

「总觉得是那样而已。因为你看起来对环境格外熟悉，否则，我不觉得你能在这个距离就感受到级别Ⅳ的气息。」

「看不出你直觉这么准啊，不死者。」

夏吉光佩服似的挑起一边眉毛。

「但是，你猜错了。来过这里的并不是我。」

「什么意思？」

八寻纳闷地斜眼看人。夏吉光难得自嘲般撇嘴摇头。

「你想想看吧。从那个长官的态度也可以想像，我们受到了联邦本国的莫大压力。上级要求我们赶在其他国家之前，能多保住一件遗存宝器是一件。」

「是啊。」

「在那种状况下，你觉得那个行政长官会放着离要塞不远的遗存宝器不管吗？」

「我懂了。原来你们也知道草剃剑的事？」

「在这个国家似乎是知名的宝器嘛。」

夏吉光对八寻的嘀咕点头。

谈到这里，就觉得是合情合理的事。就连不熟悉历史及神话的八寻都知道草剃剑的存在，举国搜集遗存宝器的中华联邦不可能浑然不觉。

他们早就派了士兵想回收草剃剑。

「……可是，你们的人没能进入这里头？」

「对。至少我们是没办法。」

当八寻跟在彩叶后面穿过鸟居的瞬间，森林的群树大幅摇动。

从里头出现让人联想到神社狛犬，长着狮子头的巨大魍兽。

全长远超出十公尺。那应该是八寻与夏吉光提防的两头级别Ⅳ魍兽之一。

它从巨躯散发出近乎暴力的威迫感，让八寻等人全身随之紧绷。

艺廊的战斗员自不用说，连持有遗存宝器的士兵们都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僵住。

只要那头魍兽有意，随时可以将在场所有人变成肉片。即使八寻他们明白这一点，也还是动不了。级别Ⅳ这种超乎规格的怪物就是具备这等力量。

唯有一个人──彩叶仰望着狮子头魍兽，和气地朝它招了手。

魍兽确认了她的身影以后，眯起金色眼睛，慢条斯理地直接回森林当中。紧绷的空气趋缓，八寻等人乏力似的吐气。

狮子头魍兽放过了八寻这些人。

「原来如此。龙之巫女与随从才有资格通过这里吗……跟那女人说的一样。」

夏吉光不悦地撇下一句话。

「随从是吗……你们也算在彩叶的随从之内？」

「从魍兽的角度来看，人类应该都长得差不多吧。」

八寻调侃地问，夏吉光便粗鲁地回嘴。

「话虽如此，总不能所有人成群结队一起去吧。发生状况时，最好避免全军覆没啊。你说对吧，帕欧菈？」

茱丽从第二辆装甲货车下来后，便向身旁的帕欧菈·雷森德寻求同意。

光这样，褐肤寡言的美女似乎就听懂了茱丽的用意。

「嗯……我明白了……大家集合……」

帕欧菈召集了分队的部下们做指示，并且开始组装带来的重火器。

他们并没有要入侵鸟居当中，而是要在魍兽的地盘外建立桥头堡──构筑据点以应最坏的状况。

「哎，确保退路是很要紧。你们也把货车开到安全的地方待命，回程要是没有代步工具可就麻烦了。」

夏吉光从部下当中叫来几名士兵，指示他们留在现场。他们的职责原本就是替彩叶领路，没理由刻意踏进危险的魍兽地盘。

「祝中尉！冯中尉！你们分在这一组，跟我一起走。」

「是！」

「了解是也！」

长相中性的年轻士兵，还有光头的高大士兵被夏吉光点到名字而赶来──之前自称彩叶粉丝的两人组。

「要一起走，表示副司令也会跟和音同行吗？」

被称作祝中尉的年轻人问夏吉光。

听部下提到和音这个名字，夏吉光绷着脸点了头。

「你们好歹也是遗存宝器持有者。最坏的情况下，要当诱饵还行吧。」

「副司令讲话还是一样辛辣，哈哈。」

「我等可以获得护卫龙之巫女的机会，实属荣幸！」

夏吉光讲的未必是玩笑话，两名士兵听了仍毫不动摇地敬礼。

而这段期间，彩叶召集了一路跟到这里的魍兽们，比手画脚地拼命朝着它们表达。她好像是在拜托留在鸟居外的魍兽，要它们保护帕欧菈等人。

「那么，帕欧菈小姐就麻烦大家关照了喔。」

彩叶依依不舍地朝魍兽们挥手，并走进森林之中。

夏吉光盯着那幕景象，警戒地眯起眼睛。

「那个女人的能力，即使本人不在也有效吗？」

「是啊……好像没错。」

八寻回答夏吉光的问题。

虽然八寻不知道那些魍兽的智慧到什么程度，单从鵺丸来看，至少不会低于大型犬才对。即使彩叶离开现场，它们应该还是会忠实执行她的指示。

「还真是棘手的能力……受不了，所谓的龙之巫女都一个样……」

夏吉光露骨地摆出不悦的脸色。他似乎在想像与彩叶为敌时的情况。

八寻对夏吉光随口说的话起了反应。

「难道说，你认识除了彩叶之外的龙之巫女？」

「哎，也是啦……毕竟靠铁路移动的人，就算不乐意也会通过名古屋车站要塞。」

夏吉光含糊其辞，给了不算答覆的答覆。

八寻仍想追问，夏吉光却抢先继续说：

「我对你妹妹也算认识不少，鸣泽八寻。说到这个，记得她现在成了你们的俘虏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夏吉光？」

八寻压低声音问道。

鸣泽珠依成为比利士艺廊的俘虏还不到一个星期。这段期间，她在摇光星的货柜内始终处于昏睡状态。

夏吉光隶属中华联邦军，理应没机会得知珠依的存在。

「你觉得是为什么？猜猜看。」

夏吉光用有些愉快的语气这么说，然后转身背向八寻。

他直接追随彩叶，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八寻只好跟着他走。另外还有茱丽，以及身为彩叶粉丝的两人组。那就是潜入魍兽群栖地中心地带的所有部队成员。

森林变成众魍兽的住处，已无过往神社的面貌。

地面裂开及凹陷使周围地形有了改变，四年来生长繁茂的草木更让社殿埋没其中。即使如此，幸亏铺了碎石的参道还有留下些许，步行移动并不会太辛苦。

八寻等人感受着潜伏于森林的几百头魍兽的视线，往群栖地深处前进。

大概是极度紧张所致，连夏吉光开口的次数都变得稀少，而他的部下理应受过军方训练，却早早就开始喘气。纵使是干练的艺廊战斗员，应该也不可能在这种气氛当中保持原本的精神状态。可以理解茱丽为何要把帕欧菈等人留在鸟居外。

在那当中，只有彩叶与鵺丸态度一如平时不停走着。

就这样前进了约十分钟，彩叶忽然停下脚步。

「八寻，你看！」

彩叶表情严肃地叫了八寻。

在她伸手指去的地方，森林中断了。因为地面本身全都消失了。

位于前方的是直径约十四五公尺的巨坑。

深不见底，开凿于大地的竖坑。

连光都无法照到的深邃黑暗空隙。从中外泄的凶猛气息，对八寻等人来说很熟悉。那是跟二十三区中心地带同样的气息。

「这股瘴气……难道说，是冥界门？为什么冥界门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等一下，八寻。这道冥界门……是不是怪怪的？」

彩叶格外冷静地点出事实。

于是，八寻总算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弥漫而出的瘴气浓度，以及无垠黑暗带来的威迫感都一样。然而，位于这块土地的冥界门，与地龙权能造出的产物有些不同。一言以蔽之，就是古老。

连引爆大杀戮的二十三区冥界门都是在短短四年前出现的。然而眼前的冥界门，感觉起码已经出现几十年──或者经过更久的时间。

长年承受风吹雨打，坑洞边缘到处可见坍塌，周围地面长满青苔。

更重要的是，冥界门周围明显立了好几块状似人工物的石碑。石碑本身也属于相当古老的产物。

「是结界呢。」

茱丽望着刻在石碑的文字，佩服似的嘀咕。

「「结界？」」

八寻与彩叶同时反问。没错──茱丽点头说明：

「为了不让魍兽涌出来，对冥界门进行封锁的结界。看来是相当古老的产物呢。几百年前……不对，更久远吧，可能一千或两千年前就有了。」

「等一下，茱丽。你说这是千年以前的结界……？」

八寻困惑地捂着头问。

「那样的话，这道冥界门……」

「当然就是更早以前就存在了。」

茱丽爽快地断言。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既然有千年以前的遗存宝器留下来，当然就表示那个时代也有龙之巫女跟不死者。」

「古代的龙留下了这道冥界门……吗……」

八寻怀着近似畏惧的情感，声音颤抖地惊呼。

古代有龙出现，表示当时恐怕也有等同于大杀戮的灾厄侵袭这个国家吧。

不，那不仅限于这个国家。龙的传说流传在全世界，况且世界各地都有文明毁灭于原因不明的灾厄而留下痕迹。

在过去，龙已经数度给世界带来灾厄，证据就是这道古代的冥界门。

「侵袭名古屋车站要塞的魍兽为何能无穷无尽地涌现，这下就辨明原因了呢。」

茱丽一脸开心地转向夏吉光。

「是啊。不过，这无法解释它们袭击城市的理由。」

夏吉光面不改色地反驳。然而，茱丽略显得意地挑眉摇头说：

「那倒未必喔。」

「什么？」

「你看。这道结界，已经毁坏了啊。」

话说完，茱丽触碰了能够俯瞰冥界门，而且尺寸最大的一块石碑。那块石碑的本体倒在地上，石碑的底座也损毁了。

「称这为结界确实不太能让人理解，冥界门看起来并不像遭到封锁，原因是出在这块石碑已经坏了吗？」

「大概吧。结界毁坏是在两年前……不，顶多一年前吧。怎么样，是不是跟名古屋车站要塞开始遭受魍兽侵袭的时期一致呢？」

「亏你说得出口，茱丽叶·比利士。推理的顺序反了吧。你是从要塞墙上残留的伤痕年纪，来倒推这道结界被人破坏的时期才对。」

「啊哈哈，穿帮了吗？」

茱丽使坏似的吐舌微笑。

「但是你并没有否认呢，夏上校。」

「反正也不需要否认。这种事一查就立刻明白了。」

夏吉光敷衍地撂话。换句话说，几乎可以确定石碑是在一年期被毁。

「将石碑摧毁的，是这片森林里的魍兽吗？」

八寻困惑地问道。

封印的石碑看起来就十分牢固，但是级别Ⅲ以上的魍兽要靠力量破坏，应该是一件容易的事。感觉魍兽们并不会主动想解开冥界门的封印，但也不能说绝无可能。

不知为何，茱丽却断然否定。

「不对，错了喔。有人类踏进这片神域，将结界摧毁了。」

「你说踏进这里……等等，在冥界门的封印解开前，这里就已是魍兽的群栖地了吧？」

八寻回想起名古屋市区化为废墟的惨状。

即使针对名古屋车站要塞的袭击是从一年前开始的，并不代表在那之前就没有魍兽出现，名古屋反倒是人类与魍兽的激战地。

连装备遗存宝器的部队都会陷入苦战，要越过那样的危险地带，并且入侵魍兽们的群栖地，感觉几无可能实现。

「没错，一般人到不了这里。可是，我们就进来了啊。」

「那是因为我们跟着彩叶一起──」

八寻对茱丽的指正反驳到一半，便警觉地倒抽一口气。

「难道说……这是龙之巫女做的？有某个龙之巫女毁了石碑，解开冥界门的封印吗？」

常人不可能入侵魍兽群栖地的中心地带，换成龙之巫女就能抵达。彩叶已经证明了。

「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做？龙之巫女打破冥界门的封印，会有什么好处？」

八寻混乱地向茱丽追问。

假如有龙之巫女刻意要打开冥界门，那恐怕就是珠依吧。然而，珠依并没有理由要专程来解除古代冥界门的封印。毕竟她靠自己的能力，就可以在喜欢的地方开启冥界门了。

「目的并不是打破封印啊。只是以结果来说变成那样了。」

茱丽寻开心似的仰望疑惑的八寻，然后笑了笑。

「唉，堵住冥界门将魍兽们挡下的结界──你觉得力量是源自哪里？」

「我懂了……遗存宝器……！靠遗存宝器的力量吗！」

茱丽提出的问题让八寻绷紧了脸颊。

足以封印龙之权能创造的冥界门，如此强大的结界需要动力来源──若有那样的东西存在，除了同为龙因子产物的遗存宝器外别无可能。而且供奉在火上神宫的，正是天帝家的遗存宝器──草剃剑。过去封锁冥界门的结界是靠遗存宝器维持的。

「那道结界解开了……意思是，草剃剑已经……」

「表示东西早就被人带走喽。」

茱丽触碰毁掉的石碑，看似无趣地摊开双手。

这段期间，默默望着石碑的彩叶惊讶地发出「啊」的一声。

「八寻！茱丽！你们看这边！这道伤痕！」

彩叶指着遭到破坏的石碑底座，大呼小叫地朝八寻他们唤道。

在底座下方，看得见能让几个人进去的空间。让人联想到古坟的石室，用石材堆砌而成的地下空间。那里恐怕就是用来发动结界的遗存宝器安置处。

然而，彩叶用手指的并不是石室内部。巨大底座兼当成石室的上盖。她看的是遭到破坏的切断面。

看似重达数吨的巨大底座中央像糖果一样融化崩解了。

那并不是受到高热而融化的，更不是遭强酸之类腐蚀。石砌的底座名符其实地融化了，物质本身变成了液体。

八寻认得引发那种异常变化的能力。

物质液体化的权能，沼龙「卢克斯利亚」的神蚀能。

「将这具石棺打开的是……」

彩叶用不安的眼神看八寻。

八寻目光严峻，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凑久树的神蚀能。」

「表示果然是丹奈小姐他们下的手喽？不过，为什么……」

彩叶茫然嘀咕。八寻则瞪向夏吉光，作为他对疑问的答覆。

「夏吉光……你早就知道草剃剑被人带走了吧？」

「看了现状，难免被你们发现嘛。」

夏吉光承受八寻的视线，然后静静地吐了气。

比八寻他们更早抵达魍兽群栖地的龙之巫女──夏吉光表示他认识对方，而那指的正是姬川丹奈。比利士艺廊俘虏了珠依一事，他也是透过统合体从丹奈口中得知的吧。

「原来你暗示有遗存宝器存在，目的是要把我们引诱到这里。」

茱丽对夏吉光投以流露出一丝杀意的微笑。

夏吉光早就知道草剃剑不在这里，但他无意告诉比利士艺廊这一点。无论是彩叶提出要前往群栖地中心地带调查魍兽袭击原因时，或者她发现冥界门时，夏吉光都没有说话。

他会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八寻等人以为草剃剑在这里，诱使他们过来确认。夏吉光的目的，就是带八寻等人到这个地方。

「哎，是该那么解读。以争取时间来说也够了吧。」

夏吉光毫不惭愧地微笑说道。

「争取时间……？」

八寻对夏吉光说的话感到困惑。因为争取时间这个词的意思，让人觉得他是要阻止八寻等人去京都。

可是，八寻立刻察觉并非那么一回事。

夏吉光的职责在于把八寻等人带离名古屋车站要塞。换句话说，中华联邦军真正意图是针对留在要塞的摇光星──绚穗的遗存宝器。

「虽然说我有这玩意儿，却想不到其他能让不死者死透的办法。你们几个能主动找到冥界门，实在帮了大忙。」

夏吉光从腰际的枪套拔出手枪。接着，他把枪口对准彩叶。

「啧……！」

「上校！」

「和、和音大人……！」

八寻与中华联邦的两名士兵都为了保护彩叶而移动到她面前。

确认他们那么做的夏吉光诡异一笑，转而把枪口对准八寻等人的脚边。

嵌于他右手的遗存宝器绽放出眩目的深红光辉。

「刮走这些家伙，【大风】！」

夏吉光的手枪射出了冲击波子弹，将八寻等人所站的地面──冥界门的边缘整片掀开。

八寻等人失去立足点，便随着碎裂的无数岩块坠入深不见底的竖坑当中。

6

莱兰德·刘在位于名古屋车站要塞内的饭店大厅迎接珞瑟。

原本是军方高官前来视察要塞才会用这样的场所招待吧。视野开阔的空间可以将要塞内的景观尽收眼底。

「很荣幸见到你，比利士小姐。你正如风闻的一样美丽呢。」

坐窗边席位的刘董起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以实际年龄来看，他是位驻颜有术的美男子，举手投足的身段也都无懈可击。

「感谢您邀请，刘会长。请叫我珞瑟塔，不用客气。」

「那么，你也称呼我莱瑞就好。」

珞瑟落落大方地问候，刘董也爽朗回应。

就座的珞瑟面前，端来了光看便觉得昂贵的茶杯，琥珀色红茶被注入其中。如成熟果实般的华贵香气飘散至四周。

「好茶叶呢，刘会长。」

「幸好你喜欢。」

要求用昵称称呼自己的提议被珞瑟无视，让刘董苦笑着摇头。

「你听过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吗？」

「听过啊，这当然了。从制造半导体及产业机器人，乃至于电玩主机都网罗在内，世界屈指可数的巨大IT企业──您能让员工仅有五人的新创公司于短短十五年内成长至此，在财经界应该是无人不晓吧。」

「让你当面说这些，难免会觉得害臊呢。」

珞瑟淡然地陈述赞赏之词，使得刘董喜形于色。

「不过，您的事业如此成功，怎么会来这种濒临灭亡的小国呢？」

珞瑟眼神变得锐利，望向刘董。

刘董搪塞似的暧昧地微笑。

「其中理由，你不是早就察觉了吗？」

「谁知道呢……身为区区『武器商人的我』根本看不透。」

「哈哈……了不起。你真是位聪明的人物。这样邀请你过来才算值得了。」

珞瑟不着痕迹地强调武器商人一词，刘董当场夸张地对此给予喝采。

「是的。如你想像，我来这里的理由是研发兵器。梅罗拉公司与中华联邦军合作，正在这块土地研发次世代的活体战术兵器。」

「量产型的遗存宝器吗？」

珞瑟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随口说道。

莱兰德·刘诧异地瞠目。就算珞瑟能猜中梅罗拉公司在日本设置据点是为了测试新兵器，也不至于看透那种兵器的真面目是人工遗存宝器才对，这是他没想到的。

龙之权能在既有的物理法则中不可能重现，带来的破坏更足以匹敌天灾。要是能以人工手段量产遗存宝器将其重现，肯定会创造出世界最强的军队。

那正是中华联邦与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目标，也是他们建造名古屋要塞的理由。中华联邦之所以执着于取得遗存宝器，亦是为了将其充作人工遗存宝器的资料（Sample）。

「……正如你所说。你晓得遗存宝器的真面目吗？」

刘董改换心情提出问题，而珞瑟对答如流。

「听说那是龙因子──龙之巫女及不死者体内拥有的胞器。」

「说得没错。就像粒线体会产生ATP──真核生物从事生命活动所需的化学能量，龙因子则会产生龙之巫女及不死者发动神蚀能所需的龙气──也就是咒术性质的能量。」

刘董从怀里取出行动装置，在桌上投映近似分子模型的复杂立体影像。彷佛将魔法阵与化学式融合在一起的奇妙概念模型。那似乎是以图解形式呈现龙因子产生的龙气场（Field）。

单一龙因子能产生的龙气场并没有多强大。然而将复数龙因子连结形成网路以后，其影响范围将以几何级数的形式扩大。

不久，超越一定阈值的龙气场便会形成与异空间相通的微小闸口。从那里流入的物质与这个世界的物质对消灭所带来的庞大能量──那正是催生神蚀能的龙之力来源。

换句话说，那表示龙因子产生的能量并没有上限。所谓的龙，是足以如字面所述地将世界毁灭的巨大力量聚合体。

原本只有统合体知道这项事实，然而，莱兰德·刘恐怕已经发现了。

「而且我们公司拥有的微细加工技术，可以用奈米为单位复制那些龙因子。所以就能从工业方面重现遗存宝器。」

「鸣泽千骏博士的龙因子循环理论吗？」

珞瑟深深地叹了气。刘董听见那个名字，便满意地放松嘴角。

「想当然你是听闻过才对。我吃了一惊呢，博士的儿子竟然会变成不死者活下来。这也是所谓的因果吧。」

「谁说得准呢……说不定全都在博士的计算之内。」

珞瑟带着遥望似的表情咕哝。

刘董应该是把那句话当成打趣，低声笑了笑。

「这座名古屋车站要塞是打造来作为量产型遗存宝器的生产据点。虽然目前仍在研发阶段，等到将来量产化上了轨道，敝公司制作的人工遗存宝器就会从这里出口至全世界。」

「耐人寻味的说法，不过为什么要跟我分享？」

珞瑟回望满怀自信的莱兰德·刘，并且摆出纳闷的脸。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你有没有意思离开统合体，加入我方的阵容呢？」

「你是要比利士艺廊背叛统合体？」

珞瑟用责怪的眼神询问，刘董便深深地点头。

「等我们成功量产人工遗存宝器时，最受打击的将是统合体。他们的目的似乎是要让沉眠于世界各地的龙之巫女觉醒，引发全球规模的大杀戮，然而有了装备遗存宝器的军队，就能对抗龙的威胁。就算不足以弑龙，要驱逐魍兽还是游刃有余吧。」

「换句话说，只要人工遗存宝器的生产就此上轨道，你们自然会与统合体为敌。」

珞瑟不改表情，静静地将红茶杯端到嘴边。

「没错。这场交涉的目的在于趁早削弱统合体的战力。不死者与两名龙之巫女，再加上遗存宝器的相合者──你们拥有的战力，即使对上统合体也能发挥充分的抑止力才对。」

刘董坦白地揭露心声。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事实上，梅罗拉公司有理由拉拢艺廊入伙，刘董的战力分析也算精确。

「当然，我提出交涉的理由并不只如此。只要遗存宝器的量产体制确立，就会需要将其行销出去的通路与运输手段。比利士艺廊两者皆具。毕竟我们并没有贩卖兵器的专业知识及实绩。」

「意思是双方联手有好处吗？」

珞瑟舐了红茶濡湿的唇，嫣然微笑。

「原来如此。过去你确实是个优秀的企业经营者吧，莱兰德·刘。」

「『过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珞瑟用过去式陈述，让刘董露出疑惑的神情。

搁下茶杯的珞瑟眼里蕴藏着同情刘董似的冷冷光彩。

「意思是你致命性地缺乏经验。你什么也不懂。」

「……哦？」

「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历史仅有十五年。相对地，我们比利士侯爵家的族谱是从纪元前就与古埃及、希腊及古中国神仙有所渊源。你以为像我们这样，会从未着手复制遗存宝器吗？」

「所以，你们也挑战过量产遗存宝器？」

「对。而且是在超过一千五百年的期间，一再尝试。」

珞瑟优美地微笑着告诉对方。

刘董焦躁似的提高音调。

「不过，那是在科技像现今这样发达前的时代吧？即使在过去复制遗存宝器的工程并不顺利，也不能当成我们无法成功的根据。」

「我们复制遗存宝器的工程失败了──这种话，我可一句都没有说喔。」

珞瑟不可思议地眨了眼说道。刘董愕然倒抽一口气。

「难不成……」

「遗存宝器的复制技术早就确立了。实际上，草剃剑就制作了两柄代替品，传说中复制后也显现了与本尊同样的神威。」

珞瑟的指正让刘董沉默下来。草剃剑有分祀自本体的多件复制品存在。如此有名的传说，刘董当然知情。

「岂有此理……这样的话，统合体为何要藏匿那项技术？纵使不依靠龙那种不稳定的存在，只要有量产遗存宝器的力量，要支配世界应该会更加容易！」

「你的前提从根本上就错了。明知龙的存在不稳定，为什么你会认为换成遗存宝器就能驾驭自如？」

珞瑟顶回刘董的反驳。虽然刘董拼命装作冷静，脸上却已经不留先前的从容。

「难道说，遗存宝器有缺陷？」

刘董用流露出焦躁的声音问道。

「无论那是以何种形态，拥有力量都会伴随相应的代价。至于你信不信我说的话，可不是我管得着的──」

珞瑟静静地站起身。那冷漠的举止已经强烈道出她对刘董不再有兴趣的心声。

「看来交涉是决裂了呢，珞瑟？」

刘董用僵硬的语气问。珞瑟面无表情地回望他说：

「或许这算我多管闲事，但你应该在更早的阶段体验挫折。赶在你追求非分的力量，因而身陷无可挽救的处境之前。」

「受不了，听听你说的这些妄言妄语。我个人倒不讨厌像你这样的女性，真遗憾。至少，今天在这里会尝到挫折滋味的人是你。」

刘董操作起手里拿的行动装置。他向于大厅外等候的部下发出指示。

下个瞬间，涌进大厅的是十几名武装过的战斗员。他们并不是中华联邦军的士兵，而是梅罗拉公司的私兵。

握着枪柄的他们手上蕴有人工遗存宝器的红色光芒。

「你会后悔的，莱兰德·刘。」

「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珞瑟塔·比利士。」

隔着小小的桌子，比利士艺廊的营运长与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总裁瞪向彼此。

这时候，远处响起了爆炸声。

爆炸声来自名古屋车站要塞的站房。那是艺廊停靠在那里的装甲列车遭受中华联邦军袭击所发出的声音。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第四幕 不复存在

1

想设法免于坠落而伸手，却没有用处。伴随失去立足点的无助悬浮感，内脏彷佛往上冲的不适感袭向全身。

眼底是整片无垠的黑暗。夏吉光出手攻击，使得八寻被推落冥界门。

受到重力无情拉扯，八寻的身体朝坑底坠去。

强风声刺耳。

坠落的距离不知道是几十公尺，还是几百公尺──

唯有一点可以说得准，就是照这样下去肯定只能等死。

「──八寻，这边！」

突然间，咬牙的八寻身旁传来了彩叶的声音。

伴随着身体一举上浮的感觉，八寻全身稍微飘起。

支撑着八寻身体的，是有着纯白毛皮的大型魍兽。彩叶骑在巨大化的鵺丸背上，于半空中搂住了八寻。

「鵺丸，拜托你！」

彩叶朝着魍兽喊道。

纯白巨兽以坠落的岩块为立足点，并且连连跳跃，攀住了冥界门的墙面。接着它又出腿蹬墙，跃向另一侧的壁面。如此反覆让鵺丸减缓了下坠的势头，不久便轻灵着地于来到眼前的坑底。

「……得救了吗？」

八寻半摔半滑，从鵺丸的背后下来到地面。

死亡的恐惧让全身紧绷，肌肉使不上力。即使变成不死者，似乎也不代表本能对于从高处坠落的恐惧就会消失。

「鵺丸很厉害吧。」

彩叶骄傲得不能再骄傲地挺起胸。

「是啊，被你救了一命，鵺丸。」

八寻坦然这么说，把双手埋进巨大魍兽的毛皮里，抚摸起那毛茸茸的喉咙。从鵺丸背后下来的彩叶略显羡慕地看着那一幕，还说：

「你也可以夸奖我啊。我也要！」

「茱丽跟其他人呢？」

「唔～～……我也要……！」

「叫我吗？」

茱丽毫无脚步声地从八寻背后的黑暗中冒出，让八寻吓得「唔喔」地叫出声音。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茱丽却好像没有显眼的伤势。

「原来你没事啊？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嗯，托这个的福吧。」

茱丽嘴里叼着萤光棒，像玩翻花绳一样把双手伸到八寻面前。她套着手甲的指头之间有让人联想到蜘蛛网的细丝正闪闪发亮。

「钢丝吗……」

「幸好底部比我想的浅。从钢丝的残量推算，差不多就一百公尺。」

茱丽一边回收射进岩层的钢丝，一边漫不经心地笑着说。

以普通的竖坑来说，一百公尺深算是相当可观；但是从冥界门的形象来想，感觉比预料中浅也是事实。

即使如此，冥界门并不是这样就到了尽头。坑底还有长长的地下隧道入口，令皮肤刺痛的强烈瘴气正从地下隧道的内部喷出。

「来，照明道具给你们。这样一根可以撑十二个小时，但数量没那么多，所以要珍惜使用喔。」

茱丽拿萤光棒分别递给了八寻与彩叶。虽然并没有多亮，对于适应黑暗的眼睛倒是已经足够。

彷佛受到那阵光的吸引，中华联邦军的士兵赶了过来。

「和音大人！」

「原来您没事……太好了！」

两名士兵身上都缠着茱丽用的部分钢丝。茱丽不只救了自己，似乎也救了摔下来的他们一命。不过士兵们好像就没能无伤着地了，他们全身沾满尘土，军服更是到处都有破洞。

「你们两个……！」

八寻逼向接近而来的士兵，并拿刀对着他们。

「这算什么意思！夏吉光在想什么……！」

「噫！请、请请请您冷静，不死者大人。」

「等一下！拜托听我说！我们什么都不知情！」

「啥！」

八寻朝着慌乱的两人释出货真价实的杀气。夏吉光不只陷害了八寻，连彩叶都差点没命。他们俩跟夏吉光是同伙，没有留情面的理由。

「我是说真的！副司令为什么会做那种事，连我们都搞不懂……！」

姓祝的年轻士兵含着眼泪辩解。八寻用刀刃抵着他的喉咙，握刀的手使了劲，茱丽却从旁边压住他的手。

「到此为止，八寻。他们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吧。」

「你要相信这些家伙说的话？」

「我并没有信任他们喔。毕竟这些人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同伴或什么人。」

「怎么这样，艺廊大老板！还有不死者大人……！」

理光头的壮汉──冯中尉巴着八寻他们的脚边苦苦哀求。

茱丽轻灵地躲开冯中尉，并且说：

「不过呢，我觉得这些人遭到上司割舍是事实。虽说是为了将我们几个一网打尽，他居然会连宝贵的遗存宝器相合者都一起推落冥界门，这就实在猜不到了。」

「表示这些家伙是用来让我们大意的幌子吗……」

八寻叹气，把举着的刀收回鞘里。

夏吉光将八寻推落冥界门的前一刻，他的部下曾在彩叶旁边伸头窥探坑底。那确实减轻了八寻他们的戒心。没有人想到夏吉光居然会满不在乎地出手攻击连累部下。

「我们的遗存宝器属于战斗力不太高的次级品。所以即使割舍掉，我想上校也不会觉得可惜。」

「在下领到的遗存宝器，本来就是粗劣的复制品是也。」

小祝与小冯分别说明内情。他们被选为割舍的对象，似乎不单是因为个性烦人。

「复制品？意思是经过拷贝的？」

「原来遗存宝器可以用人工方式制造？」

彩叶与八寻发出疑惑的声音。被称作龙因子结晶的遗存宝器可以用人工方式制造，他们初次耳闻有这种技术。

「原来如此，看得出是怎么一回事了呢。」

茱丽愉快地「哼哼」笑了笑。八寻把狐疑的眼光转向她。

「什么意思？」

「中华联邦军大肆收集遗存宝器的理由啊。就算取得再怎么强力的遗存宝器，既然只有一小撮相合者能用，作为兵器价值也不高嘛。毕竟这不是大将单挑就能决胜负的时代。」

「对啊。」

「可是，遗存宝器能量产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名古屋车站要塞将不只是中华联邦军的驻留地，还可兼作人工遗存宝器的制造据点。我有说错吗？」

「不，正如您所说。」

小祝对茱丽的质疑表示肯定。原本那应该是相当于军事机密的情报，他似乎判断在长官背叛的情况下就没有必要多隐瞒。

「他们会打破冥界门的结界取出草剃剑，也是为了制作复制品吗？」

八寻仰望头顶说道。

「大概。为此中华联邦军才委托了姬川丹奈帮忙回收吧。就算不是找彩叶，只要由龙之巫女出马，回收遗存宝器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多难才对。」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耍花招把我们引诱来这里？」

「那当然是为了把我们推落这里啊。」

「什么……！」

「哎，与其说是我们，精确来讲应该是八寻和彩叶啦。即使他们找齐了一票能使用遗存宝器的人，应该还是会排斥跟不死者还有龙之巫女直接交手。」

茱丽用转笔的要领将萤光棒转来转去，并用冷冷的语气说道。身为双胞胎，她一摆出严肃的脸孔，气质难免就变得酷似珞瑟。

「反过来说，八寻与彩叶不在的话，那些人要袭击比利士艺廊就没理由客气。」

「袭击比利士艺廊……难道是为了抓绚穗……？」

彩叶大大地倒抽一口气。

比利士艺廊刚抵达名古屋，中华联邦军就执着于山龙的遗存宝器了。

他们之所以不敢硬抢，是顾虑到比利士艺廊背后的统合体，以及对艺廊本身的战力有所提防。

然而只要有量产的遗存宝器，中华联邦军便有可能对抗龙的威胁。纵使是统合体，也会变得无法轻易出手。

而且能对抗遗存宝器的八寻与彩叶都被推落冥界门了。中华联邦军要抢山龙遗存宝器的障碍已然消失。

「刚诞生的山龙遗存宝器还热呼呼的，保存状态极佳，况且就连相合者都附上了。或许对方是认为即使鲁莽点也有弄到手的价值。」

「该不会是我害的？是我说要调查魍兽袭击的原因，才导致事情变成这样……」

彩叶脸色苍白地嘀咕。八寻等人会离开摇光星，就是从彩叶提议调查魍兽袭击原因起的头。她想保护绚穗所做的判断完全是弄巧成拙。

就算那样，绚穗的遗存宝器遭人觊觎，应该不能算是彩叶的责任。八寻反射性地想否定她的话──

「你这么说──」

「才没那种事是也！」

「就是啊！错在我们的上级欺骗利用了和音你们！」

士兵双人组抢着强调，声势盖过了八寻的声音。

「咦……是、是吗……？」

彩叶似乎被两名士兵吓倒了，就放松般含糊点头。她并没有完全接受才对，却好像因而错失了沮丧的时机。

「哎，我认为正是如此，不过让这些家伙来讲就觉得心情挺复杂。」

八寻望着小祝与小冯两人，带着苦瓜脸吐气。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得设法从这里逃脱喔。再说我也担心帕欧菈他们留在群栖地外头的部队。」

茱丽一边环顾坑底，一边用轻松口气说道。

「你说逃脱，是要用什么方法？要从这里爬上去，我想实在行不通。」

八寻摸着竖坑的侧壁问。虽说以往有结界保护，风化后的冥界门壁面脆弱，似乎连鵺丸都爬不了。就算用茱丽的钢索应该也不行。

「嗯。所以喽，我们只好找其他出口。」

「其他出口？」

「这道冥界门的结界遭到破坏，说起来大约是在一年前，不过在那之前，这块土地并不是没有出现过魍兽吧？否则，你们也没有必要盖那种牢固的装甲防护墙嘛。」

茱丽向小祝他们确认。两名士兵疑惑归疑惑，还是一块点头。

「意思是，附近或许还有其他冥界门？」

脸色略显开朗的彩叶看了茱丽。

深度超过一百公尺的竖坑不可能让人爬上去。位于名古屋地区的冥界门未必只有这座。八寻等人所在的这个竖坑有可能与其他深度较浅、坡度也较和缓的冥界门在地下相通。

「当然了，没有任何保证能通到出口。我又不清楚冥界门的内部构造，毕竟没见过有人从这里活着回去嘛。」

「但是有调查看看的价值，对吧。」

八寻瞪着通往冥界门更深处的横洞，并且生厌地耸了耸肩。

彷佛在引诱八寻等人，充满瘴气的那个空虚洞穴静静地响起了听似啜泣的风声。

2

好似要撕裂大气的那阵激烈枪响，佐生绚穗是在摇光星的餐车上听见的。申先生替洗完餐盘的孩子们准备了苹果派，而绚穗才切到一半。

「敌袭吗……正如小姐事先提防的一样。」

乔许正好要来偷吃，就咂嘴并向绚穗招了手。

「……敌袭？」

「对，他们看准了八寻与公主不在的时间点吧。」

「你说的敌人，难道是因为我……？」

绚穗按住右手，声音随之发抖。

而乔许胡乱摸了摸绚穗的头。

「别担心。为了防范这种时候，摇光星的车厢做得比三流战车更加牢固。只要没让敌人从入口钻进来，不会那么容易就失守啦。」

乔许用毅然语气说道，视线落在手臂上戴着的行动装置萤幕。

被选为临时指挥官在摇光星留守的他，从开始交战的战斗员们那里收到了数量庞大的情报。

来袭者人数意外稀少。包含后援在内，顶多就一个中队左右。参加枪战的算一算应该有十几人。

摇光星有搭载的重火器能用，单纯交火的话，艺廊阵营处在压倒性有利的形势。

但是那种有利的形势将被预料外的要素颠覆。

无视于物理法则唐突出现的猛烈火球；还有雷击，以及冰枪──

在寻常战斗不可能出现的特殊攻势，使得艺廊阵营构筑的防御阵地瞬间瓦解了。连摇光星的机炮也跟着结冻，陷入无法使用的状态。

「神蚀能！这些家伙是所谓的遗存宝器相合者吗……！」

乔许瞪着行动装置传输过来的影像，绷紧了太阳穴。

幸亏众人早就看惯八寻施展神蚀能，艺廊并没有出现伤势严重的战斗员。然而要拦阻来袭者接近，战况已经令人绝望。再这样下去，摇光星车辆遭到敌方入侵应该也是迟早的事。

「不妙啊。克里斯，把装甲车（Boxer）开出来。让小鬼头们逃到要塞外面。」

乔许朝着待在同车厢的部下唤道。

在摇光星的后方车厢里搭载了两台装甲战斗车。乔许判断用那些让绚穗逃到要塞外头会是最能确保她安全的手段。

因为要塞外头有茱丽与帕欧菈的部队──而且八寻和彩叶也在。

然而乔许的那些盘算受到了从旁冒出的冲击阻绝。餐车覆有装甲板的外墙遭到撕裂，迎头扑来的碎片让乔许与部下随之震飞。

「列车的墙壁……！」

「得赶快逃……！」

「可是，往哪里逃呢……？」

听得见绚穗那些弟妹大感混乱的声音。可是，绚穗也没有空顾他们。

「乔许先生！」

绚穗想要赶到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乔许身边。

挡在她面前的人，是瑠奈。

在绚穗的弟妹当中最为年幼，才七岁。外表看起来比年龄还小的她张开双手挡住绚穗的去路。

「不可以。」

「为什么，瑠奈！再拖下去乔许先生就……」

绚穗抱起了娇小的妹妹，硬是要她把路让开。

随后，绚穗的视野染成深红。摇光星装甲的裂缝有灼热的火焰喷了出来。那是遗存宝器相合者使出的攻击。假如没有被瑠奈拦下，绚穗肯定已经被那道攻击波及了。

摇光星的装甲遭到烧穿而剥落，士兵们便从打通的破口涌入。他们穿的并不是中华联邦军的军服，是绣着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标志的民营军事企业制服。

「找到了。是日本小孩。」

袭击者隔着面罩用口音浓厚的英文对话。

「照片上的女孩呢？」

「管他的。全部带走！」

「过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凛花！」

绚穗察觉是妹妹的尖叫声，便跟着喊道。

被袭击者捉住的是凛花。为了不错失视为目标的绚穗，他们似乎打算把看见的小孩全部掳走。

「不要，放开我！救我，彩叶姊姊！彩叶姊姊！妈妈！」

「凛花！」

因恐惧而错乱的凛花叫了不在这里的彩叶名字，莲目睹以后就挥拳想朝捉住凛花的袭击者招呼过去。

然而，袭击者嫌碍事般粗鲁地踹开莲。

「莲！」

凛花看到莲飞出去，因而哭着大叫。

「不……要……」

绚穗不禁当场跪了下来。她抱着头，恐惧得发抖。

同时她也感到强烈的愤怒，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平时都保护着绚穗他们的彩叶不在这里。所以，保护弟妹就是年纪第二大的绚穗应尽的职责。可是，绚穗没有能力保护他们。

没有能力？真的吗──？

绚穗感受到自己抱着头的右臂孕育着一股热流。

对于那些袭击者的强烈憎恶，与绚穗体内的某物产生呼应。

「你们住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绚穗睁开眼睛，瞪了那些袭击者。

彷佛受到其视线诱导，从摇光星的地板及墙面穿出了铁灰色利刃。

样似无数刀剑的金属结晶利刃贯穿了装备遗存宝器的袭击者全身，将他们捅成肉串。

「神蚀能……！难道说，是这丫头……！」

存活下来的袭击者吐着血，拿枪指向绚穗。

绚穗却无法逃也无法反击。因为她自己用遗存宝器引发的惨状已让她几乎陷入恍惚。

「啊……啊啊啊……」

袭击者对准不停发出虚弱惨叫的绚穗，准备扣下扳机。

随后，枪声响起。

袭击者额前开了小小的孔，鲜血从他的后脑杓喷出。

「漂亮。你做得很好，绚穗。」

乔许举着手枪起身，破掉的嘴唇滴着血，一边这么说。

是他给予存活的袭击者致命一击，救了绚穗的命。

「乔许……先生……我……我杀了人……！」

绚穗按着发抖的右手，把哭花的脸转向乔许。

乔许低头望着绚穗，温柔地笑着说：

「不对，绚穗，你只是保护了弟妹。毕竟给他致命一击的人是我。」

「可是……他们，流那么多血……」

绚穗把视线转回变成肉串的袭击者们身上。

她的脸恐惧得绷住了。因为被金属结晶利刃撕裂，理应丧命的袭击者又准备采取行动。

（插图013）

被切断的手脚自行愈合，身体开出的孔也慢慢填补起来。

绚穗等人认得与那异常模样十分类似的景象。

鸣泽八寻──不死者的超回复能力。

「不、不会吧……」

「啧……这下连我给了致命一击的说法都变得不牢靠啦。」

乔许把手枪剩下的弹药全轰向那些袭击者。

即使如此，那些袭击者还是没停止动作。

面对那骇人的景象，绚穗只能静静地发抖。

3

「好长的坡道……感觉真的一路通到地底耶。」

彩叶用萤光棒靠不住的光源照亮去路，并发出感叹。

从冥界门底部进一步朝地下深处延伸的漫长下坡途中。

「早知道就带可以长时间录影的机材过来了。尝试进入冥界门的影片，能期待有超多观看次数……！」

「哎呀呀，这种贪婪的上进心，简直是直播主的榜样。」

「和音果然厉害。」

彩叶随便想出来的词，被中华联邦军的两名士兵抓准了机会奉承。

公主般的待遇让彩叶心情绝佳，而八寻、茱丽及鵺丸都有些傻眼地跟在她后面。

「这么说来，鵺丸一直保持长大的模样没问题吗？」

忽然感到好奇的八寻问道。

之前鵺丸受过濒临消灭的重伤，从那以后，它都是靠着把尺寸缩成中型犬的大小来维系生命。那样的鵺丸理应无法变回原本的巨躯这么久。

无视八寻操的心，彩叶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鵺丸的鼻头说：

「嗯，好像不要紧。或许是因为这里瘴气浓。」

「瘴气是吗……」

八寻望着洞窟中弥漫的黑色雾霭，并且板起脸。虽然没臭味，也不会刺激皮肤，却只要接触就会造成强烈不快感的凝滞空气。冥界门的内部充斥了魍兽体内流动的那种瘴气。

「所谓的瘴气好像就是异世界的大气，跟我们居住的世界不一样喔。」

走在八寻旁边的茱丽如此说明，语气悠哉得像是在讨论晚餐的材料。

「异世界的……大气？」

「没错。所谓的冥界门，本来就是将我们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串联在一起的通道。当中即使充满了瘴气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我们把那种东西吸进去，不会有事吧？」

「哎，即使说是异世界，跟地球应该也没有差别，我想不至于无法呼吸啦。目前也没有听说混了未知的病菌。无论有或没有，魍兽化都会比生病更快吧。」

「魍兽化……！」

八寻看茱丽满不在乎地微笑，表情就随之紧绷。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

茱丽凑到八寻身旁，使坏似的把脸靠过来。

「总之关于魍兽化的部分，目前好像不用担心喔。」

「为什么你敢断言？」

「大概要归功于血清。精确来讲，跟血清不太一样就是了。」

「……血清？」

「没错。从对魍兽化具免疫力的人类身上采血所制作的抗毒血清。」

「居然有人类对魍兽化免疫，到底从哪里找的……」

八寻感到疑惑而想反问，目光就停到眼前少女的背影。彩叶或许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便纳闷地回头。

「……用彩叶的血吗！」

「咦？我的血？这么说来，之前体检时好像抽过血……」

彩叶讶异地看向茱丽。就连彩叶也没想到自己的血竟然会被那样利用吧。

「那不是龙因子在活性化状态的血，所以不会伪龙化（Worm）喔。没问题的。虽然还在人体实验的阶段，幸好有效果。」

「还敢说人体实验……你喔……」

茱丽毫不惭愧地说了，使得八寻一脸错愕地摇头。

虽说以结果而言派上用场了，茱丽做这种实验难保不会导致伪龙化，是很危险的举动。用自己的肉体测试，某方面来说满符合茱丽的作风。

「那两个人没有魍兽化，是遗存宝器的影响吗？」

八寻望着小祝他们说。

「对呀。因为是遗存宝器的相合者，他们俩体内也都接纳了龙因子。那应该会变成对魍兽化的抗体而发挥作用。」

「表示龙身为高阶怪物的力量抑制了瘴气造成的影响？」

八寻望着自己的右手，语带自嘲地嘀咕。

从体内接纳了龙因子这点来看，八寻也一样。龙制造出冥界门这样的灾厄，却必须借助同样来自龙的力量才能对抗，这让他觉得很讽刺。

「不过，即使抗体有效果，也不知道能承受到什么程度。趁瘴气还没有变得更浓，我希望赶快回地上。」

茱丽冷静地分析现况。也对──八寻点头认同。

瘴气正在变浓，这也代表越往冥界门的内部就越靠近异世界。不只要担心魍兽化，谁晓得那对人体会造成什么影响。

「和音，请停下来！有某种东西在！」

祝中尉突然叫住了带头走在前面的彩叶。

听他提醒，八寻等人也跟着察觉。

在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浮现着形影。

漫长坡道后头有一望无际的辽阔地下空洞。

萤光棒的光量靠不住，无法照清那一切。然而地下空洞的窟顶高度最起码也有几十公尺，深度应该长达好几倍。

样似巨大钟乳洞的那块空间中，有魍兽的身影。

而且不只一两头，数量多到几乎要掩盖地下空洞的壁面。

连身为不死者的八寻都不禁对那一幕感到战栗。

「这些家伙，全都是……魍兽吗？」

「好壮观的数目耶。虽然看起来不像是为了欢迎我们才聚集在这里。」

茱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说笑。

当八寻等人像这样杵着不动时，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魍兽仍一直出现，令总数增加。可以的话最好立刻从这里逃走，但是不突破这座地下空洞，便没有可能脱离冥界门。

彩叶当着迟疑的八寻等人面前，朝那些魍兽走去。

八寻看了便打起冷颤。

「彩叶！」

「没事的。这些孩子对我们没有敌意喔。」

彩叶缓缓地回头，然后告诉八寻。她身上环绕的神秘气息不仅让八寻噤声，就连中华联邦军的两名士兵都跟着失去言语。

「是……这样吗？」

「大概。这些孩子只是在害怕，它们好像不想让我们过去。」

「不想让我们过去？」

「嗯。它们会怕。因为再过去，有某种非常恐怖的东西在。」

彩叶这么说完，又继续往地下空洞的深处走。

八寻等人硬是克制住涌上的恐惧，跟到彩叶后面。

「难道说，这表示位于地上的结界要封锁的并不是冥界门本身，而是要困住那恐怖的东西？」

茱丽喃喃提出假设。

原本零散的拼图，似乎在八寻的脑里发出声音兜拢了。

「我懂了……难怪那些魍兽会袭击名古屋车站要塞……因为要让封印复活，就需要草剃剑……！」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那样，假如是的话就简单喽。我们会收拾那个不知名的东西，你就拜托它们让条路出来吧。」

茱丽向彩叶这么唤道。包在我身上──彩叶一语不发地竖起了拇指。

「这样好吗？明明连对方的真面目都不知道，还随口保证要负责收拾？」

八寻傻眼地看向茱丽。茱丽扬起嘴角强悍地笑着说：

「不往前进的话，我们横竖都到不了外面嘛。」

「那倒也是。」

八寻表示认同，把手放到了刀柄。

无论对手是几百头魍兽，或者更可怕的存在都没关系。就算要杀光它们，八寻等人为了生还回到地上，就只有突破这座地下空洞一途。

「太好了。它们好像肯理解喔。」

另一方面，彩叶浑然不知八寻他们的悲壮决心，还纯真无邪地笑着回头。

魍兽们当着这样的她眼前，像分海一样地左右散开，把路让了出来。

「和、和音……你好厉害！」

「太精彩了！在下会一辈子追随你，和音大人！」

「是、是吗？幸好能满足大家的期待。」

中华联邦两人组感慨万千地一边叩头，一边夸赞彩叶，彩叶则对他们说的话简单地答应。看来她也习惯应付小祝这对活宝了。

八寻无视他们缺乏紧张感的互动，继续往地下空洞的深处前进。

虽然有众多魍兽的视线扎在全身，但或许是因为那就像彩叶说的没有敌意，习惯后便不觉得在意。

跟那些相比，八寻更在意的是从黑暗深处吹来的强烈瘴气。

瘴气的浓度明显与先前不同，好似会黏附于身的惊人密度。

「这……原来之前都是魍兽在挡着瘴气吗！」

足以催吐的强烈不快感，让八寻忍不住咳了出来。

猛一看，中华联邦军的两人也是类似处境。

「唔……！」

脸色发青的茱丽当场单膝跪下。第一次看见她这么虚弱。

虽说有抗毒血清，持续暴露在这种浓度的瘴气下，就算是茱丽也撑不久吧。

「彩叶，这可以净化吗？」

八寻赌上一丝希望问彩叶。

「不确定，但是包在我身上！」

彩叶表情认真地点了头。

笼罩着瘴气的黑暗空间里冒出了眩目光芒。在胸前合十的彩叶手中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火。

起初连蜡烛都不如的小小火焰于转眼间变旺，进而席卷八寻一行人的周围。

火龙的权能──净化之焰。火焰旋风将地下空洞累积的瘴气焚灭，还延烧至地面让火势蔓延。

彩叶的神蚀能是可以焚灭龙之权能的火焰。连透过龙之力造出的冥界门本身，都能用她的火焰消灭。

冥界门暴露在净化火焰下，便痛苦挣扎似的剧烈震动起来。那变成强烈的地震，袭向八寻他们。

「这……好像不太妙耶……」

茱丽事不关己似的苦笑。

地面裂开了一大片，从中喷出的瘴气比彩叶出手焚灭前更凶猛，而且正渐渐凝聚成明显的形影──彷佛要将广阔地下空洞完全占满的漆黑巨影。

「八……八寻……！」

「不会吧……」

为了保护依旧以火焰缠身的彩叶，冲上前的八寻茫然仰望那道巨影。

如生物般带有光泽而且蠢动着的那道巨影，长成了怪物的模样。

怪物令大地底部剧烈摇晃，并发出咆哮。

生着八头的古老巨龙──

4

「被封锁在结界里的『恐怖玩意儿』，就是这家伙吗！为什么龙会在这种地方……！」

八寻瞪着逼近眼前的漆黑巨龙怒吼。

地下空洞至今仍在摇晃，光是瘴气吹来的压力就令人窒息。大气浓稠黏腻，剥夺了八寻等人的身体自由，简直像待在深海底部。

假如没有彩叶的火焰当成护罩，茱丽等人应该早就绝命了。

「──【焰】！」

八寻发动了神蚀能。

拔出鞘的打刀缠绕火焰，劈向龙吐出的瘴气。

化为焰刃放出的一道闪光，被正面的龙首吸入其中。

并非毫无手感，八寻的攻击确实有触及龙。然而对手实在太过巨大。尽管挨中八寻的神蚀能，古龙似乎也不痛不痒。

于是彷佛要回敬八寻，龙首吐出了火焰──宛如要盖过彩叶之焰的漆黑火球。八寻又施展神蚀能，从正面迎战那颗火球。

同为龙之权能的火焰面对面交锋，冲击像狂风一样撼动了地下空洞内部。

「这力量，居然是真正的龙吗……！」

八寻喘得单膝跪了下来。连续施展高输出的神蚀能，导致乏力感涌上。

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冥界门当中，不过眼前的怪物拥有跟龙同等的力量是无庸置疑的。威迫感即使与实体化的山龙相较也毫不逊色。

「不要……！」

在八寻背后，彩叶发出了短短的尖叫。软弱得从未听过，好似受惊孩童的声音。

「不要，别过来……！不要让我回想起来！」

「彩叶，你怎么了！」

彩叶甩乱头发哭叫，让八寻收刀赶到她身边。

彩叶依偎着八寻，泪湿的眼睛仰望过来。

「怎么办……八寻……我认得那头龙……」

「咦？」

「那头龙是我……我们就是那头龙……！」

「我们？你到底在说什么──」

八寻疑惑地搂住彩叶的背。

下个瞬间，强烈的悬浮感包裹八寻他们。

糟糕──八寻咬牙切齿。他有了错觉，以为自己被漆黑古龙造成的地裂现象吞没。

然而令人戒惧的坠落冲击并没有袭向他们俩。

代为闯进八寻眼里的是澄澈眩目的蓝天。

盛夏的强烈阳光反射在高楼大厦的落地窗。

眼前的马路停满了等待灯号的汽车。

引擎的噪音；废气的臭味。灯号由红转绿，停止的汽车陆续驶离。八寻从具时尚感且铺着磁砖的广场望着那幕光景。

可以听见人们来回于人行道的嘈杂声。

数不尽的行人；壅塞的马路；闪亮的众多招牌。感觉很陌生──却又有些怀念的景象。大杀戮来袭前的都市景观。

八寻所在的地点是巨大转乘站的站前广场。

名古屋车站。跟八寻所知的名古屋车站景观有些不同，然而附近的告示牌上确实写著名古屋车站的字样。

「彩叶……？」

之前抓着八寻不放的彩叶从他的臂弯当中溜掉了。

八寻立刻伸手，并握起她的手。

彩叶仰望八寻，微微一笑。

霎时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

眼前的少女，并不是彩叶。八寻发现那是长着彩叶脸孔的其他人。

「你是谁？」

八寻握着她的手问。

「谁晓得呢，我是谁？」

长着彩叶脸孔的少女用装蒜的语气回答。她穿的是彩叶平时绝对不会穿的服装，俏丽具少女气息的连身洋装。

而且她牵起了八寻的手就跑。钻过脚步迅速的来往行人之间，然后走进富丽堂皇的站厅当中。

「这里是什么地方？」八寻问。

车站内的大型LED萤幕上正在播放新闻影像。八寻不认识的电视频道；陌生的播报员；显示的年号是「令和」，八寻不认识的年号。

「日本啊，你不认识的另一个日本。」

少女用跟彩叶相同的嗓音回答。

「你的意思是……类似平行世界吗？」

「亏你晓得那种字眼。」

少女有些佩服地扬起眉微笑。

「但是，那不太正确。因为这里是已经告终的地方。」

「告终的地方……？」

「对啊，这个世界已经迎接过末日了。就像这样。」

少女「啪」地弹响手指头。

那似乎成了信号，八寻看见的景象一举改变了。

天空被火焰烧成深红，高楼大厦像沙子一样脆弱地崩落。

大地裂开，数不尽的车辆被吞入其中。人们仓皇逃窜的身影正在火焰中逐渐化为黑影。狂风肆虐，抹去了他们的哀号。

世界末日──除此之外无从形容的惨状。

「这是你做的好事？」

崩坏的世界中独留两人，八寻便瞪着少女问道。

「我吗？怎么会呢？」

不可能──少女摇摇头表示。

「这里是我孕育过的世界，谁会希望这样结束啊。」

「既然如此，是谁做的……？」

「那还用问吗？弑龙英雄。是你的同族。」

少女用冷冷的语气告诉八寻。

八寻陷入了宛如世界冻结的感觉。

「不死者……毁灭了世界……？」

「你的脸上写着不能接受呢。」

「当然了。」

「哎，那倒也好。但是你要记得，世界远比你们想像中还要容易毁坏喔。」

跟彩叶有着相同脸孔的少女用毫无感情且貌似人工物的眼睛看着八寻。

「基本上，你觉得在这个宇宙中，存在着多少知性生命体能生存的环境？」

「这是要对我说教，要我更重视自然环境吗？」

「不，不是那样。我提出的疑问是，人类会在这颗地球上构筑文明，真的只是出于偶然吗？」

少女缓缓地摇头。

瓦解的城镇景观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辽阔得无垠无涯的纯白黑暗。

「你是谁？」八寻问。

「你早就察觉了吧？」

「龙之巫女。」

「没错。我属于另一个已经毁灭且不同于这里的世界。」

少女哀伤地摇头。仰望而来的她很是美丽，八寻的情绪却不可思议地毫无起伏。

「你把彩叶藏到哪里了？」

「她一直都在这里喔。她也听得见你的声音才对。」

少女耸耸肩吐气。

「这样的话，为什么是你在用彩叶的身体？」

「想起自己是什么人以后好像让她受了刺激。由我借她的这副身体暂代。」

「是吗？」

「你都不问她的真实身分？」

「我有必要知道那些吗？」

「但是，你会好奇吧？」

「不。」

八寻毫未犹豫地摇了头。

「她本人想讲的话，我可以听，但坦白说我不在乎。」

「哦……即使尽奈彩叶其实不是人类？」

「彼此彼此吧。我可是被称为不死者的怪物。」

「即使是她动了手脚，才让你的肉体变成那样？」

「那是我拜托她的。虽然她好像忘了有那件事。」

「即使她的人格……只是『龙因子的集合体』也一样吗……？」

跟彩叶有相同长相的少女声音发抖地问八寻。

她闪烁的目光看起来泫然欲泣。八寻粗鲁地把少女拉到身边，用双手用力抱住她。

「即使那样，我也不在乎。你就是你。回来我这里，彩叶。」

「八寻……」

彩叶在八寻的耳边细语，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八寻……我……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嗯。但是，那些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要设法解决这个状况。」

八寻依然搂着彩叶，并且语带叹息地看了四周。

白茫的黑暗已经消失，眼前是整片阴暗广阔的地下空洞。

在那里正面瞪着八寻他们的，是具有八个头的漆黑古龙。

龙的姿势与先前释出漆黑火球时无异。看来八寻跟谜样少女相见的时间，在这里似乎形同不存在。

「呵呵。」

彩叶微微地发出笑声。

「你真的不在乎我的真实身分呢。」

「是啊。我跟你约定过了吧，要跟你在一起到最后一刻。」

「原来你都记得。」

彩叶幸福地微微一笑，并且使劲擦起眼角冒出的眼泪。

她身上穿的当然跟平时一样，是艺廊的制服。对此八寻觉得有点遗憾。现在的她，感觉很适合穿那套连身洋装。

「所以说，结果那家伙是什么玩意儿？」

八寻瞪着面前的龙问。

「那是龙的尸骸，在过去曾毁灭世界的龙因子残渣。算是古龙的亡魂吧。」

彩叶也跟着挑起眉，静静地望着漆黑巨龙。

「是吗……这么说来，这座冥界门本身就是古代遗迹。」

八寻深深地叹了气。

换成现在，他能够理解那头龙如此满怀愤怒的理由。

这是世界遭毁的龙的愤怒。那头龙的世界已经灭亡了，而且留在这座冥界门的，就只有龙失去了世界的愤怒与哀伤。

「我们要打倒那家伙，彩叶。」

八寻再次拔刀出鞘。

「但是……」

彩叶有些犹豫。她把自己跟那头古龙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了。不具实体，身为龙因子残渣的古龙，跟自己有什么差别呢？

彩叶那娇弱的身躯被八寻硬是抱到了身旁。

身为龙之巫女的她产生共鸣，使得八寻身为不死者的龙因子活性化。

「我们还要去救绚穗他们吧？」

八寻在彩叶的耳边细语。

彩叶讶异地睁大眼睛。接着她搂住八寻，毅然地微笑。

「嗯！」

5

八寻把彩叶抱在臂弯中，并且朝古龙举起了刀。

由于地下空洞到处都起火燃烧，跟古龙刚出现时相比，其巨躯变得清晰可见。像是独立生物蠕动的八颗头固然相当有威迫感，更具威胁的却是支撑那些头的躯体与四肢。

对手的行动迟缓，但巨大过头的体型足以弥补其缺陷。再加上八双共十六颗眼睛，视野毫无死角。

龙光是踏出一步就能让整座地下空洞震动，长尾巴又让八寻等人无处可逃。万一被逼到墙际而惨遭踩扁，到时候就变成死局了。

相对地，八寻的武器只有一柄刀。即使如此，不可思议的是他仍不觉得自己会输。

因为八寻察觉到那头龙只是在等待消灭的亡灵而已。

「和音，你没事吗！」

「和音大人！」

中华联邦军的两名士兵担心彩叶，都赶了过来。

他们俩装备着跟夏吉光酷似的大型手枪──遗存宝器相合者的标准装备。八寻和彩叶意识中断的期间，他们似乎仍靠着那项武器一直牵制龙。

「彩叶散发的气息突然变了耶。出了什么事？」

茱丽带着深感兴趣的表情仰望彩叶问。

「抱歉让你久等，茱丽。不过，我已经没事喽。我们要在这里收拾那个孩子。」

彩叶柔柔地微笑并告诉茱丽。虽然没有回答到问题，茱丽却觉得有意思而「哦」地眯细眼睛。

下个瞬间，茱丽与八寻他们分左右两边跳开了。

先前八寻等人所在的位置冒出拔地窜起的金属结晶利刃，地面更随着尖锐噪音裂开。

「这种能力……跟山龙属于一样的权能！」

八寻一边用刀斩断没能躲开的金属结晶利刃，一边惊呼。

然而，古龙的攻势并没有就此结束。

对准移动的八寻与彩叶，冲击波炮弹接连射出。同时，纯白水流从八寻等人的头上洒落，让触及的地面结冻。

「这次变成风龙！再加上水龙的权能！这家伙该不会能使用所有龙的权能吧！」

八寻板起脸孔高喊。

古龙的八个头似乎各能吐出不同种类的权能。即使勉强能打发一两个头，同时被它们袭击就会穷于应付。

「就算那样也不用担心。」

彩叶在八寻耳边呢喃似的断言。

「因为那孩子只是亡灵，内心只有对弑龙英雄的愤怒与憎恨。没有龙之巫女祈愿，更没有不死者立的誓言──所以，我们的神蚀能不会输给它！」

「对！」

彷佛呼应了彩叶的意志，龙气在八寻体内高涨。

缠绕火焰的血铠包覆八寻的右臂，撕开洒落的极低温水流。

「和音！」

「在下也来助阵！」

为了支援接近古龙的八寻等人，中华联邦军的两人从后方以手枪猛射。

他们操控的遗存宝器似乎是雷属性。青白色闪光撕开地底的黑暗，接连插向古龙的头。

猛一看，冥界门里的那些魍兽也跟着参战，朝古龙发动攻击了。不知道它们是原本就与古龙敌对，或者只是想帮助彩叶。但无论是前者或后者，它们的行动都值得感激。

「雷击！要来喽！」

茱丽警告八寻他们。

位在八寻等人死角的龙头正打算施展黑雷。

不妙──如此心想的八寻撇了嘴。在没有障碍物的地下空洞内，他们没办法防范那迅如电光的攻击。

没空自问行不行了。在这种状况下，只有八寻的神蚀能可以保护彩叶与茱丽等人。不是用净化之焰，要靠另一种神蚀能。

「──【千引岩】！」

八寻想像了奥古斯托·尼森操控的斥力屏障，并且将龙气释出。

然而那并非火龙，而是地龙的权能。而且，身为地龙巫女的珠依不在这里。

「唔……」

八寻发出痛苦的闷哼。

古龙黑雷在空中与八寻的斥力屏障相冲，将那道无形护盾击碎。

八寻独自发动的地龙权能太弱，可以想见那道屏障将被漆黑雷击轻易盖过。

这时候，八寻觉得有人忽然碰了他的背。

奇妙而温暖的感觉逐渐灌满八寻全身。于是，八寻发动的神蚀能变成巨大的斥力场护盾，将黑雷连同古龙的头部一并碾碎了。

「八寻……刚才那是……」

彩叶讶异地看向八寻。我明白──八寻点头。刚才发动斥力场的神蚀能并非彩叶的力量，亦非不在场的珠依出力协助。

但是，现在没时间悠哉地讨论那些。

「烧光这一切，【焰】──！」

八寻再次发动神蚀能。这次才是彩叶赋予的权能，火龙的净化之焰。

八寻的斩击化为火焰洪流，将古龙八颗头当中的四颗都砍飞了。其余的四颗有一颗已经被地龙斥力场碾碎，剩下三颗头毫发无伤。可是──

「龙的头……！」

「开始复活了是也！」

小祝与小冯两人发出了流露绝望的痛苦声音。大概是连续动用人工遗存宝器的神蚀能所致，他们脸上明显看得出疲倦。

然而在八寻与彩叶眼里并没有浮现焦虑之色。

「彩叶，我要借你的力量。」

「交给我吧！我们上，八寻！」

八寻一边凶狠地笑着点头，一边感觉到全身细胞都在发热。庞大的龙气透过彩叶的肌肤流入，灼热火焰飞旋于八寻他们身边。

那道火焰不久便形成了巨大幻影。耀眼灿烂的白炽巨龙幻影。

「炎龙……！」

听得见茱丽嘀咕的声音──满载着诧异、恐惧与一丝欢喜的嘀咕。

「烧光这一切，【火龙】！」

八寻将神蚀能解放，炎龙吐出了灼热闪光。

那道闪光吞没了漆黑古龙的巨躯，更将地下空洞染白。

古龙仍想继续再生，火焰的热量却不容许它挣扎。龙的巨躯化为灰烬而崩落，并且在净化之焰中烧得不留痕迹。

随后──

在肆虐的高温暴风与爆炸声当中，八寻觉得自己听见了像是从某种束缚获得解脱的少女声音。

谢谢你──那声音这么说。

「这样啊……果然，那是你帮的忙……」

八寻在口中嘀咕。

挡下古龙黑雷的斥力屏障，并不是八寻独力发动的。

那不是彩叶的力量，也不是珠依的力量。

然而，现场还有另一名龙之巫女。

八寻在纯白黑暗中遇见过，跟彩叶相同脸孔的少女──

那时候为八寻提供助力的正是她。

换句话说，就是漆黑古龙本身。

「好厉害……居然真的打倒龙了……不愧是和音选的对象。」

「精彩的一战，八寻大人。这样一来，在下也能放心将和音大人托付给你是也。」

赶过来的祝中尉有些高姿态地称赞八寻；冯中尉则是在后面交抱双臂，还认同似的点着头。

「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立场啊？」

八寻一边收刀，一边疲倦地叹了气。

古龙消灭后，地下空洞里的模样改变了。黑色雾霭般的瘴气散去，放眼就可以望见洞窟的尽头。

在分成岔路的上坡当中，有几处照进了些许光芒。恐怕是通往地上的路。

「你没事吧，彩叶？」

八寻放下抱在手里的彩叶，如此问道。他担心彩叶把古龙与自己的形象重叠在一起，会因此对龙的消灭抱有罪恶感或失落感。

然而，彩叶对此的答覆却让八寻感到意外。

她默默扑到八寻怀里，然后用力拥抱他。

「彩叶……？」

「谢谢你，八寻。多亏有你，我放下了许多心事。」

「……彼此彼此。我也被你救了。」

八寻害羞似的转开视线说道。

之前八寻差点被杀了魍兽的罪恶感压垮，是彩叶拯救了他。虽然罪恶感并不会就此消失，但他有了觉悟。

身为不死者，要背负罪过活下去的觉悟。

「呵呵呵，下次我再帮你掏耳朵。」

「我说的倒不是那个意思……」

彩叶接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让八寻蹙起了眉头。

「咦！让和音掏耳朵？」

「什么！那种福利，明明在直播都没有看过……！」

祝中尉他们耳尖地听见彩叶的发言，都跟着兴高采烈。

「你看现在事情麻烦了吧。」

「我就是没有试过才要练习嘛。」

八寻被又妒又羡的目光盯着，因而用怪罪般的眼神瞪彩叶，彩叶就尴尬地别开视线找了借口。

茱丽拍了拍八寻他们的肩膀，并且望着窟顶催促。

「抱歉在你们放松时打扰，不过苗头是不是有点不对？」

「……咦？」

八寻与彩叶发现有砂砾洒落在头上，表情便僵住了。

听得见不知从何而来的地鸣声，变得脆弱的岩层有龟裂迹象。供给龙气的古龙灰飞烟灭，使得冥界门正在消灭。

「冥界门的内部好像是接近异世界边界的不安定区域喔。再拖下去，我们也许会回不到原本的世界。虽然在那之前被活埋似乎更快。」

「现在哪是冷静分析的时候！赶快逃啦！」

「鵺丸！出口在哪里？」

八寻抱起依旧我行我素的茱丽，而彩叶叫来了白色魍兽。

然而，鵺丸却对彩叶出的难题露出为难似的脸。鵺丸再怎么厉害，好像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嗅出逃脱的路线。

貌似狛犬的狮子头魍兽冲到八寻等人面前。那是之前在地上遇过的级别Ⅳ个体。

「你们……是要叫我们跟着走吗……？」

狮子头魍兽对彩叶的问题短短吼了一声，然后放低姿势。八寻与茱丽朝彼此点头，接着就爬上了那头魍兽的背。

「魍、魍兽……」

「愿意帮助我们是也……！」

小祝与小冯这两名中尉也分别被不同魍兽叼着颈根赶路。至于彩叶，当然是骑在鵺丸背上。

「岩壁……！」

赶到与出口相通的洞窟前一刻，有块巨大的岩层倒向八寻等人。

拔刀的八寻动用神蚀能劈开那块岩层，载着八寻等人的魍兽们便勉强冲出了崩塌的地下空洞。

6

射完子弹的手枪枪机仍停在后方，乔许恨恨地瞪着手枪。

在他的面前，有隶属于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袭击者们。对方在入侵摇光星的餐车之后，曾经被金属结晶利刃砍得全身稀烂，却还若无其事地继续活动着。

「喂喂喂，骗人的吧……脑袋被轰掉一半，都还不会死吗……？」

乔许的太阳穴流出冷汗。

恐惧得脸色苍白的孩子们正在他背后发抖，当中也包括拥有山龙遗存宝器的绚穗。之前是她的神蚀能将那些袭击者捅成了肉串，不过绚穗并没有像样的战斗经验，要期待她进一步对抗来敌应该是太残忍了。

然而，靠少许的备用手枪弹，能杀光遗存宝器相合者吗──

乔许一边用身体熟记的动作在无意识间更换弹匣，一边焦躁得咬牙。就在此时──

「相合者从遗存宝器得到了龙因子，说起来就是劣化版的不死者。你最好别以为能轻易杀死他们。」

身旁传来了沉着的低沉嗓音。

下个瞬间，无形冲击波扑向袭击者，直接将他们连地板一起压烂。袭击者们全身骨骼碎裂，超出了再生能力的极限，就此停下动作。

「表示跟法夫纳兵一样？这些人的理性还在，相对难收拾。」

乔许安心地呼气，看向不知不觉中来到身旁的奥古斯托·尼森。

不知道吹了什么风，这个天帝家派来当使者的黑人男子似乎有意成为艺廊的救兵援助乔许等人。

「但是，有蹊跷。」

尼森看着袭击者们被压死的尸体，喃喃自语。

乔许纳闷地扬起眉毛问：

「你说有蹊跷……是什么部分？」

「他们的神蚀能太弱。」

「啥？」

这家伙鬼扯什么──如此心想的乔许望向尼森的脸庞，接着又忽然转念似的拨起了凌乱的浏海。

「……听你一说，或许确实是那样。否则也没有理由能说明我们怎么靠这点战力就挡下他们了。」

「正是如此。」

尼森望着仍在交战的月台表示肯定。

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人数较少，又没有对抗神蚀能的手段，却还是意外善战。尽管被敌方入侵装甲列车，战况本身却可以说是相互抗衡。

「基本上，对方的遗存宝器相合者人数过多……看来他们装备的遗存宝器很可能并不是原品。」

「不是原品？意思是有复制品？」

乔许呆愣地反问。

「没错。而且，那还是粗劣的仿冒品。」

「……原来如此。所以这座大得荒唐的要塞，就是复制品的量产工厂喽。」

乔许瞥向要塞的中心地带，然后短哼一声。

感觉明显耗资过度的装甲防护墙与驻留战力；再加上巨大发电设施。假如中华联邦建造这座要塞是要当人工遗存宝器的制造设施，一切就能得到解释。

「倘若如此，他们会执着于山龙遗存宝器的理由也能够理解。」

尼森望着坐在地上的绚穗嘀咕。

「原品的品质高，复制品也会像样一点吗？」

乔许由衷感到无趣地摇头。

这时候，弥漫血腥味的车厢里传来了充满负面情绪的沙哑声音。

「是因为……那样的理由？」

「……绚穗？」

乔许讶异地望向绚穗。

绚穗用欠缺感情的空洞眼神回望乔许。

「我们是因为那种自私的理由而遭受袭击的吗……？」

「慢着，绚穗……梅罗拉公司那些人还没有放弃把你带走──」

「不能原谅……为了这种东西，他们伤害凛花，还有莲……！」

绚穗紧握着领到的匕首，扯开了嗓门。

她将满怀愤怒的视线转向在月台交战的袭击者们。

「不要，绚穗！」

乔许原本想立刻拉住绚穗，却慑服于绚穗从全身释出的龙气而停下动作。随便靠近现在的她，难保不会变成神蚀能的攻击目标。

「不能原谅！不能原谅！不能原谅！不能原谅！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绚穗穿过车厢遭破坏的外墙，毫不犹豫地下到月台。

她释出的异样气息，让原本交战中的袭击者们停下动作。

绚穗将绯红花纹生辉的右手朝向他们。而且她凝集了体内所有龙气，准备发动神蚀能。

但是，有阵悠哉的声音早一步制止了绚穗。

「好了，到此为止～～」

「……咦！」

理应不会出现在那里的意外人物让绚穗动摇了。

在枪弹不停来回飞射的月台上，站着一名服装像女大学生的娇小女性。那是绚穗等人认识的脸孔。

「丹奈小姐……你怎么会……」

绚穗带着错愕似的表情嘀咕，而姬川丹奈亲昵地朝这样的绚穗伸出手。

于是在下个瞬间，绚穗的眼睛失焦了。她没办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就直接丧失意识当场昏倒。沼龙权能产生的沼气引发了缺氧症状。

「姬川丹奈……沼龙的巫女吗？」

尼森来到车厢外，朝着在绚穗昏倒后把她抱起的丹奈唤道。

丹奈用空着的左手比出V字，并且和气地对尼森回以微笑。

「是的～～好久不见～～比利士艺廊的各位，还有奥古斯托小哥。」

「你为什么会在中华联邦的基地？」

尼森面对丹奈故作熟稔的口气，仍没有改变脸色。

丹奈也不以为意，平静地反问：

「呵呵，有趣的问题呢，奥古斯托小哥。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协助艺廊呢？难道说，你背叛统合体了？」

「……凑久树在哪里？」

尼森环顾了四周，然后问道。

受沼龙庇佑的不死者青年。性格如忠犬的他，想必不会毫无缘故就离开丹奈身边。这理由足以让人提起戒心。

「找久树小弟的话，他去回收公主大人了喔～～」

丹奈仍在嘴边挂着温柔的微笑说道。

尼森的表情更添严峻了。

「你们的目的是鸣泽珠依吗？」

「既然你放弃了身为统合体探员的职责，总不能就这样把珠依小姐托付给你啊～～」

「你觉得我会让你们带她走？」

「我反而要问，你认为自己拦得住我们吗～～？」

丹奈眯细眼睛微微偏了头。随后，她的嗓音失去温度。

「倘若如此，还真是把人看扁了呢～～」

「唔……！」

从旁扑过来的强烈杀气让尼森迅速做出反应。他反射性地摆出架势，并且纵身跳开。

这样的他右臂喷出了鲜血。从背后死角探出来的大剑剑尖深深地斩开了尼森的上臂，是深达骨头的一击。

「是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乔许一边把枪口对准举剑的久树，一边惊呼。

久树毫无前兆地突然现身于尼森等人所在的月台上。尼森背后是罩着厚实装甲的摇光星车厢，没有让人通过的空隙。除非久树能穿透车厢的外墙，否则便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沼龙的权能……物质穿透吗……」

尼森按着受伤的右臂嘀咕。

沼龙的神蚀能可以任意让物质液体化。久树应用那种能力，让摇光星的外墙变化成既非固体也非液体的状态，然后穿墙而过。

再怎么森严的监牢，都无法拒绝他的入侵。摇光星的货柜车厢对久树来说，形同出入自由的公共空间（Public Space）。

证据在于，他的左臂抱着像断线傀儡般沉睡不醒的白发少女。持续昏睡的地龙巫女──鸣泽珠依。

丹奈与久树为抢回被艺廊俘虏的珠依，就参与了梅罗拉公司的这场袭击。

「想投降的话，要趁早比较好喔～～既然你们失去人质，中华联邦那些人大概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丹奈开朗地笑着朝乔许等人挥了手。

持有山龙遗存宝器的绚穗被掳走，同样身为遗存宝器相合者的尼森受了伤。此刻的比利士艺廊并无战力能对抗丹奈与久树。

被逼得咬牙切齿的乔许耳边更传来落井下石的刺耳笑声。

「就这么回事。别让我们多费工夫，比利士艺廊。」

「夏吉光……？」

乔许发现有中华联邦的士兵不假思索地迈步靠近，便发出困惑的声音。

因为他听说过，夏吉光与茱丽等人结伴去了魍兽的群栖地。

「你……我们的公主和八寻他们怎么样了？」

乔许瞪着夏吉光追问。

「公主？你是指茱丽叶·比利士吗？」

夏吉光挑衅似的扬起嘴角。

「找那个女人的话，她在冥界门底部。现在八成已经跟鸣泽八寻还有尽奈彩叶一起成了魍兽们的饲料啦。」

「冥界门……？你把公主他们推下去了吗！」

乔许脸上失去了血色。

冥界门是据说能通往异世界，来路不明的的巨大竖坑。从没听过有人掉下去还能生还。就算八寻身为不死者，要从那深坑爬上来也不可能吧。身为区区人类的茱丽就更不用提了。

「一开始就把遗存宝器交出来的话，他们应该还能有像样点的死法。」

彷佛在嘲笑动摇的乔许，夏吉光用同情似的口气说道。

「混帐……！」

乔许把手枪转向了夏吉光，夏吉光也举起自己的手枪瞄准。作为遗存宝器相合者专用装备的大型手枪，硬碰硬互射也没有胜算。

即使乔许明白，还是得扣下扳机。

然而，在乔许的手枪吐出子弹之前，轰鸣声就撼动了名古屋车站要塞。

令人联想到大地震的冲击与震动。停靠在月台的装甲列车随之摇动，围绕着要塞的装甲防护墙嘎吱作响。断断续续的爆炸声紧接着从某处响起，要塞各处的设施纷纷冒出火舌。

「搞什么！出了什么状况……！」

夏吉光脸上首度浮现出焦虑。

久树眯起眼警戒四周，丹奈则讶异似的瞪圆了眼睛。因为这个状况对他们来说也在意料之外。

「居然……是魍兽！」

乔许望着要塞内陷入火海的设施，发出惊呼。

设施的外壁崩毁，相当于级别Ⅳ的魍兽破墙而出。还有好几头──不，好几十头魍兽追随在后冲了出来。

不久魍兽便进一步增加数量，对要塞内的所有建筑展开了无差别攻击。

魍兽从内侧出现的异象，使得中华联邦原本让人以为难以攻陷的要塞开始慢慢瓦解了。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第五幕 两全其美

1

冥界门与古龙创造的异空间失去连接后，就只是单纯的巨大洞窟。八寻等人便顺着魍兽的带领，从结构复杂有如蚂蚁巢的那座洞窟逃脱出来。

「难以置信！我们让魍兽载着……！」

「这该不会……是在下作的梦是也……？」

小祝与小冯两名中尉到现在仍混乱地嚷嚷着。

然而，八寻事到如今也懒得吃惊了。至于茱丽，她已经若无其事地开始操作无线电跟部下通讯。对方是在魍兽群栖地外头待命的帕欧菈·雷森德。

「帕欧菈！听得见吗？」

『我听得见。不过，目前交战中。』

「交战中？对手是谁？」

『夏吉光的部下，中华联邦军的步兵部队，并不难缠。但是，对方人数众多。没有那些魍兽援护的话，就无法支持到现在。』

「这样啊。看来它们都有遵守彩叶的嘱咐。」

听寡言的部下报告，让茱丽微微露出了苦笑。

夏吉光将八寻等人推落冥界门以后，应该是打算顺便歼灭帕欧菈他们才派了步兵部队。群栖地的那些魍兽会协助艺廊的部队，对他来说大概是出乎意料。

「不过，已经没事了。我们要过去会合，做好心理准备喔。」

『我这边同样看到你了；也已理解心理准备的必要性。』

透过无线电听得见帕欧菈疲倦的声音。

一时间断绝联络的茱丽与八寻等人现在带着成群魍兽回来，也难怪她会傻眼。

「你们打算怎么办？这样下去不是会被当成叛徒吗？」

小祝与小冯被并肩奔跑的魍兽叼在嘴里，八寻便朝着他们问。

如果八寻等人就这样跟中华联邦军的部队进入战斗，可以想见他们俩的立场将变得尴尬。实际上，小祝他们是被夏吉光背叛的受害者，却只有八寻等人能为其作证。

就算这样，要是他们与八寻等人一同行动，便等于跟中华联邦军为敌。

「我们要追随和音。反正都已经被夏上校割舍了，军队里也容不了我们。」

「事到如今，在下没意愿回到那个副司令身边是也。」

两名士兵各自说道。他们的态度会异样干脆，或许是因为才刚闯过了冥界门那种异常环境。

「你们的心情倒不是无法理解……」

「不，这也是为了我们的祖国着想。夏上校独自搜集遗存宝器，还把相合者当成了个人的战力指挥，这些举动明显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

「我等就是为了调查他的素行，才会按照本国指示行动是也。哎，虽然正是因为这层缘故，才会像那样被他推落冥界门是也。」

「意思是你们都在监视夏吉光？政府派你们两个？」

「本国的高层也认为像我等这样的个性就不会遭到怀疑是也。」

哈哈哈──小冯与小祝齐声笑了起来，八寻则板起脸吐槽：别自己讲这种话。

「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对同胞举枪相向？你们难免会内疚吧。所以喽，之后再慢慢追上来吧。」

茱丽说着就朝两名士兵挥手，并向彩叶打了信号。

了解──彩叶点头以后，对叼着两名士兵的魍兽做出指示。

「唔哇！」

「茱丽大人～～！」

小祝与小冯被魍兽轻轻一甩，因而发出惨叫。

八寻等人无视摔在地面上的他们俩，骑着魍兽冲出了森林。

前方有帕欧菈的部队正把装甲货车当掩体进行枪战。

中华联邦军的步兵部队原本跟他们展开枪战，但受到突然出现的成群魍兽袭击，立刻陷入了大混乱。

对付含级别Ⅳ在内的几十头魍兽，就算有几个遗存宝器相合者也不具意义。对方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出，就直接丧失战意开始做鸟兽散了。

「久等喽，帕欧菈。伤患有谁？」

茱丽从魍兽背部下来以后，就朝着背步枪的帕欧菈靠近并搭了话。帕欧菈率领的分队有十一名队员，简略看过去全都健在。

「全员轻伤。于战斗无碍。」

「看来运输车也还能用。那么，我们直接回名古屋车站要塞。反正魍兽们似乎也是这么打算。彩叶，这给你。」

茱丽从制服口袋掏出行动装置抛给彩叶。

彩叶反射性地接住，然后带着纳闷脸色将目光落在显示出的地图上。

「这是什么？」

「名古屋车站要塞的入侵路线，由你告诉魍兽们。毕竟那座要塞规模那么大，之前我就觉得只要找一找，肯定会有物资搬运道或污水处理设施之类的捷径能走。」

「……这样的情报，你是怎么取得的？」

八寻讶异地看了茱丽。艺廊抵达名古屋是在两天前。再怎么说，捷径都未免发现得太快了。在人手分来调查魍兽群栖地的情况下，感觉根本没有多余人员能派去搜索入侵要塞的途径。

然而，茱丽被逗乐了似的微笑着回答：

「好像是穗香他们帮忙调查的喔，利用动物型的活体无人机。」

「原来你还让他们去做那种事……！」

彩叶用愕然的脸色瞪了茱丽。弟妹们居然在背地里完成了危险的任务，似乎让身为保护者的彩叶大受刺激。

「唔～～……哎，没办法。毕竟有地图也能帮到这些孩子。」

隔了一会，彩叶才像勉强妥协地叹气。

八寻对彩叶这样的判断有些惊讶。因为八寻原本猜测要把魍兽当道具一样利用，她会感到排斥。

「你打算让魍兽们去破坏人工遗存宝器工厂吗？」

「毕竟那就是这些孩子们的心愿啊。在这块土地的魍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不让人工遗存宝器问世，才袭击那座要塞的。」

「魍兽想干扰人工遗存宝器的制造？」

八寻困惑地蹙了眉。

遗存宝器相合者增加，对于魍兽们来说确实会构成威胁吧。就算那样，八寻也不觉得魍兽们有灵性能想到要在人工遗存宝器制造出来前就加以干扰。

「所谓的人工遗存宝器，说穿了就是劣化的龙因子结晶吧。量产那种东西，劣质的龙因子自然就会混在排放的废水或废气里散播出去啊。」

茱丽开口回答八寻的疑问。她点出了意想不到的盲点，让八寻着实讶异地说：

「原来魍兽们是在排斥那个啊。那么，彩叶的声音之所以不容易传达给它们……」

「也是龙因子的影响吧。毕竟古龙的封印解开，使这块土地的龙因子浓度高得异常。」

话说完，茱丽露出使坏的笑容。

「既然防护墙内部有运作中的人工遗存宝器工厂，要塞的最大要害也就在那里喽。我们要趁魍兽入侵要塞内部而让军方大乱的时候，强行闯过名古屋车站。」

「做出那种事，不会跟中华联邦结怨吗？」

八寻用不安的眼神看向茱丽。

即使撇开不谈遗存宝器相合者的存在，中华联邦军的战力依然强大。与他们为敌想必不是好办法。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彩叶率先赞成了茱丽的意见。

「明明是对方先找碴的，感觉事到如今何必还在乎那些呢。」

「彩叶？」

「敢对我宝贝的妹妹出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们。」

彩叶微微一笑，然后瞪向伫立在废墟深处的名古屋车站要塞。

八寻看了她那模样才发现，彩叶对于中华联邦军违约想抓绚穗这件事一直都怀着熊熊的怒火。

2

由骑着鵺丸的彩叶带头，八寻他们入侵了名古屋车站要塞的地下。因为原以为已经崩塌的地下铁隧道有一部分仍可通行，还通到了要塞内部。

「走这条通道对吗？」

「不会错喔。魍兽们好像也有所感应。」

八寻不安地发问，彩叶便满怀自信地点了头。

要新建名古屋车站要塞用地内的一切设施似乎并不可能，因此要塞内有部分区块是直接沿用以往名古屋车站的设施与地下街。八寻等人便利用那些，神不知鬼不觉地朝人工遗存宝器工厂的中心地带逐步接近。

「名古屋车站要塞居然有这种区块啊。」

祝中尉勉强追上八寻他们，还用讶异的表情环顾工厂内的景象。

「你们怎么不知道？」

八寻纳闷地问。小祝他们身为遗存宝器的相合者，对于遗存宝器工厂内部的状况却不知情，这让他感到意外。

「这座工厂归梅罗拉公司管辖，即使是遗存宝器相合者也进不来的。」

「副司令倒属于例外是也。」

两名士兵各自回答。八寻微微哼了一声。

「看来夏吉光跟梅罗拉公司私下有联系，这是不会错的了。那家伙会把你们推落冥界门，也是为了掩盖这一点吧。」

「事情看得出端倪了喔。既然制造人工遗存宝器是梅罗拉公司独占的事业，说不定抓绚穗也是出于梅罗拉公司的独断，而不是中华联邦授意。」

「那算什么啊！表示他们只顾私利嘛！」

彩叶听了茱丽的推测，内心又更加愤慨。

当八寻一行人讨论东讨论西时，所走的地下通路就来到尽头了。跟其他草率封住的死路不同，有厚实的分隔墙将通路堵住。

在这道分隔墙的后头，肯定就是人工遗存宝器工厂的心脏地带吧。

「八寻！」

「我明白。彩叶，叫魍兽们后退。」

八寻把手搁在刀柄，并且上前来到分隔墙前面。

厚达数公尺的钢筋水泥分隔墙，正常来讲并不是靠一柄打刀就奈何得了的。然而，八寻毫不怀疑自己有能力将它打破。跟那头漆黑古龙相比，这种程度的分隔墙就像糊在纸门上的纸。

「──【焰】！」

八寻的刀缠绕着净化之焰，将厚实的分隔墙像奶油一样熔穿斩开了。被切成方形的分隔墙发出地鸣声往后倒下，现代化工厂的内部景象随之显露而出。

于是，魍兽们纷纷从打破的分隔墙空隙闯入其中。

让人联想到半导体工厂的正压无尘室，推行自动化的工厂内几无人影。连半点灰尘都看不见的现代化产线一进入魍兽眼里，就被它们毫不留情地从头破坏到尾。

「魍、魍兽！」

「你、你们是什么人！做出这种事，别想拍拍屁股就走……」

有几名貌似工厂管理者的男子察觉八寻他们入侵，因而破口大骂。八寻揪住了那名男子的喉咙，粗鲁地将对方悬空举起。

「这是什么名堂！」

八寻指着工厂里装在玻璃柜的培养槽，发出了杀气腾腾的声音。

全身接着管线，模样甚惨地被关在培养槽当中的，是魍兽。

「为什么魍兽会在这种地方？这里不是人工遗存宝器的工厂吗？」

「要……要让遗存宝器活性化，必须有遗存宝器的原品，还有其相合者……」

管理者依然被八寻掐着脖子，用痛苦的嗓音答话。

「那些我知道！所以说，这是在搞什么！」

「可、可是，与遗存宝器相合的人类未必会凑巧出现。假如硬是把遗存宝器嵌入不相合的人类体内，宿主会因肉体无法承受而死亡。」

「然后呢……？」

八寻掐着管理者喉咙的手使了劲。受恐惧逼迫的管理者一边猛咳，一边快言快语地继续说明：

「可是，换成魍兽……利用魍兽的体细胞，便能让所有遗存宝器活性化。缺点在于，复制出的人工宝器将远逊于原品，但只要能克服这一点──」

「魍兽会有什么下场？」

「……啥？」

「嵌入遗存宝器的魍兽会有什么下场？」

管理者彷佛不懂八寻提问的用意，眨了眨眼睛。

「那……当然是会死……不过，嵌入体内至死亡的时间起码是人类的七倍以上，要复制遗存宝器已经是足够的数字。所以……」

「你懂自己在说什么吗！魍兽原本可是人类耶……」

「是、是啊。好像是那样。」

管理者带着糊涂的表情点头。那是对于把魍兽当成制作遗存宝器的耗材，心里根本毫无罪恶感的态度。

「是吗？你不用再说了，闭嘴。」

「咦？」

八寻静静地嘀咕，然后放开了勒住管理者的手。管理者突然获得解脱，尽管站不稳也还是从眼里发出了放心的光彩。

八寻便用浑身力气，朝着管理者的那张脸揍了过去。

足以让八寻自己的拳头碎开的一击。八寻的拳头靠不死者的再生能力就能立刻痊愈，但脸孔被揍烂的管理者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懂，就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不留在中华联邦本国设厂，而是来日本制造人工遗存宝器，看来这就是理由了。」

彩叶望着被破坏而遭到火蚀的工厂，哀伤地咕哝。

培养槽里的那些魍兽，彩叶并没有打算救。彩叶应该是知道它们绝对无法得救吧。摧毁工厂让它们安息，才是它们能获得的唯一救赎。

「梅罗拉公司会拢络夏吉光，也是为了活捉魍兽吗？」

八寻压抑愤怒发出冰冷的声音。

「或许魍兽们会一再袭击名古屋车站要塞，也不是单纯为了龙因子，而是知道同伴在这里被人杀害的缘故。」

「你说得对。」

彩叶祷告似的字句，让八寻悄悄地吐出气息。

好似要接着八寻他们的话说下去，从头上传来了含笑的宁静嗓音。

「不过，那也已经走入终局了……」

「唔……！」

耳熟的成熟嗓音让八寻蹦也似的抬起脸。

挑空的工厂天花板附近。站在维修用窄道俯视八寻他们的人，是一个长发的美女。在横滨从八寻等人眼前消失的风龙巫女──舞坂雅。

「雅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彩叶讶异地问对方。

八寻警戒四周摆出了架势。他不明白舞坂雅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于名古屋车站要塞的理由，连对方是否跟中华联邦军有合作关系都不明朗。唯一能笃定的是，她对八寻等人来说并非自己人。

「我姑且替你们补充一点，主导制造人工遗存宝器的人叫莱兰德·刘，他是梅罗拉公司的创立者。他不仅拢络夏吉光，好像还收买了这座要塞的行政长官，相当恣意妄为呢。」

雅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走过窄道。尽管变成龙人的左脚暴露在外，如今她好像已经无意掩饰了。

「但是那些也都结束了。下一任的行政长官，应该会改派像样点的人吧。」

「雅小姐！请你等等！」

八寻用认真的口气叫住了准备离去的她。雅愉悦似的回头，她用双手捧着的银色箱子便映入八寻的视野。

「你拿着的，是遗存宝器吧。」

「是啊。正如你想像。」

八寻的质疑让雅使坏似的露出了微笑。

她捧着的是长达一公尺余的金属箱，尺寸正好可以用来搬运刀剑。

「天帝家秘藏的三大宝器之一。难得有机会我就收回来了。」

「草剃剑……！你的目的就是回收那个吗……！」

八寻拔腿冲向雅。

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然而，八寻直觉草剃剑不该交给她。毕竟草剃剑是连那头古龙都能封印的强大遗存宝器，若是遭人滥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受了谁的委托？」

茱丽突然现身于走在窄道的雅前方。她靠着蹬墙的反作用力还有运用钢索的杂耍般身手，一举爬到了天花板附近的窄道上头。

「从刚才的口气听来，你并不是被莱兰德·刘聘用的吧？」

「目前，我的雇主是萨拉斯。统合体的亚佛列德·萨拉斯。」

「统合体……！」

八寻的眼神多了一分严峻。

统合体原本的立场，应该是不会与遗存宝器有牵连的。当统合体不惜改变做法也要回收草剃剑时，便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是否打着坏主意。

「八寻。」

「我明白。抓住雅小姐就对了吧？」

八寻朝着雅靠近，形成与茱丽展开夹击的局面。窄道的宽度不足一公尺，无论往哪雅都无处可逃。

可是，雅面不改色地捧着装遗存宝器的箱子，还悠然露出了微笑。

「哎呀，你们只顾对付我好吗？」

「什么意思？」

「统合体想回收的，并不只遗存宝器喔。他们雇用的龙之巫女也未必只有我。」

「回收……」

雅的用词若有所指，让八寻感到强烈焦躁。

（插图014）

对统合体来说，名古屋想必没有比天帝家宝器更具价值的物品。但是，更有价值的人倒是有。

那就是原本统合体保有的龙之巫女──变成艺廊俘虏的鸣泽珠依。

「雅小姐，你想做什么！事到如今，你根本没有理由要协助统合体吧……！」

八寻用流露失望的嗓音朝雅唤道。

「对不起。」

雅回望八寻，并且静静摇头。

接着，她用左脚蹬了窄道纵身跃起。靠着远胜人类极限的跳跃力，雅跃过被破坏的工厂设备，身影消失在火焰当中。

「下次见。假如我们都能活到那一刻。」

雅最后留下的话萦绕于八寻耳里。

八寻低头看着烧毁的工厂，始终无言地杵在原地。

3

莱兰德·刘利用VIP通道，正要前往名古屋车站的站厅，为了搭乘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保有的装甲列车──「T子弹」。

「非常抱歉，会长。我们让珞瑟塔·比利士逃了。」

在站厅入口等着的战斗服男子见到刘董，便低头赔罪。

男子负责护卫刘董，在梅罗拉担任民营军事部门的指挥官。他的战斗服沾了血污，脸上则有还没干的伤。想收拾珞瑟塔·比利士的他似乎反遭砍伤了。

「损害状况呢？」

刘董用镇定的语气反问，感受不到有多失望。因为无法打倒珞瑟塔的可能性早在他料想范围之内。

「重伤者八人，当中有六人无法再起。」

「梅罗拉民营军事部门的精锐会落得那种惨状？不愧是比利士侯爵家自豪的战斗人偶。没能跟艺廊联手，果真是憾事一件。」

刘董不满地撇嘴，并自嘲似的叹息。

彼此直接交谈的时间虽短，不过他仍充分理解到珞瑟塔·比利士的优秀了。比利士艺廊手上的其他棋子不多，却也都能力优秀。否则就算有魍兽们的助力，名古屋车站要塞也不会如此轻易被攻陷才对。

假如有他们协助，刘董要赶过统合体成为大杀戮后新支配者的计画，肯定会进展得更加顺利。然而一直对无法到手的东西怨叹也不是办法。

如此看开的刘董爽快地切换了思路。

身为世界屈指可数的企业集团会长，刘董深知停损的重要性。将无法带来利益的存在切割，他不会有任何踌躇。

无论那是比利士艺廊或者名古屋车站要塞，都一样。

「莱兰德·刘……」

在通往车站月台的阶梯途中，有人唤了刘董的名字，声音憔悴得简直像垂死病人。

「是您啊，长官。独自待在这种地方，怎么了吗？」

刘董回望落魄至极的行政长官──胡泽敏，并对他露出微笑。

大块头的行政长官急得几乎要摔落阶梯，跑下来就对刘董兴师问罪。

「刘董！这场火灾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什么状况了！」

「似乎有魍兽出现在人工遗存宝器的工厂喔。」

莱兰德·刘冷冷地低头看着混乱的胡长官，然后淡然告诉他。

「你说有魍兽？」

胡长官的脸染上愤怒之色。他顶着行政长官的职衔，到现在才总算发现自己的要塞出了什么事。

「是那个丫头吗！龙之巫女带着魍兽们回来了吗！夏、夏上校呢！遗存宝器部队在做什么！」

「请冷静下来，长官。」

刘董望着被自己的护卫动手拉开的行政长官，委婉劝诫般唤道。

人工遗存宝器工厂遭到破坏，名古屋车站要塞也濒临溃灭。在这种情况下，胡泽敏几乎没有剩余的利用价值。即使这样，他的职衔仍然有用处。刘董望着大呼小叫的胡长官，如此盘算。

「刘董！现在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魍兽数量太多。既然已经被它们入侵要塞内部，要完全驱逐应该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那么，这座要塞……」

「嗯。放弃才是明智之举。」

刘董用不带感情的嗓音说道。胡泽敏绝望得皱起脸。

「难道说，你是要我舍弃要塞逃走吗！要身为行政长官的我……？」

「只要有遗存宝器的原品，人工遗存宝器工厂之后都还可以重建。要塞也类似吧，那不就好了吗？」

「那种事……那种事怎么可能被容许啊！一旦失去了这座要塞，谁知道本国会怎么处分我……」

「是吗？很遗憾，长官。那么，我先失陪了。」

刘董划清界线般冷冷微笑。

胡泽敏朝着毫不犹豫转身的刘董大声怒骂：

「你、你打算背叛我……不，背叛中华联邦吗？莱兰德·刘！」

「背叛？照理说，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对等的交易对象。」

「把遗存宝器相合者全部叫回来！让他们去驱逐魍兽！」

「假如我拒绝，您怎么办？」

「抓、抓住他！这可是我身为长官的命令！」

胡长官朝着在车站月台负责警备的士兵们大吼。

然而士兵们只是困惑地看了看彼此的脸。因为胡泽敏身为文官，并没有军方的直接指挥权。

「把这些家伙抓住。他们敢抵抗的话，杀了也无妨。莱兰德·刘是我国的敌人！」

「伤脑筋。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啊。」

刘董苦笑之后，对担任护卫的战斗员使了眼色。

战斗员点头，并且拔出手枪──遗存宝器相合者专用的大型手枪。从枪口释出的深红闪光扫过月台，将呆立的士兵们尽数焚灭。

「什……遗存宝器……为什么，你们手上会有……」

胡泽敏茫然地睁大眼睛，然后脚步蹒跚地后退。民营军事企业的战斗员能够使用遗存宝器这样的装备，让他心生动摇。

「毕竟承包制造人工遗存宝器的是我们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就算手上有一两件您没掌握到的遗存宝器，也不算奇怪吧？」

刘董耸肩说道。

「更何况，遗存宝器部队的队员全是我的人，理所当然的吧。赋予他们力量的不是中华联邦军，更不是长官您──而是我们梅罗拉公司啊。」

「什……怎么会……」

只见胡长官被战斗员用枪口对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顾不得羞耻或面子，当场跪下来拼命向对方求饶。

「慢、慢着，刘董！是我错了。我会帮你，中华联邦会全面协助你们。所以──」

「中华联邦日本特区的行政长官因魍兽袭击而不幸丧命。请放心，长官。这样一来，您就不用再害怕遭到本国制裁──」

「住、住手，刘董！别这样！别……！」

深红闪光贯穿胡长官的胸口，他的尖叫唐突中断了。

战斗员默默将手枪的尾盖打开，然后排出失去光彩的人工遗存宝器弹匣。这是因为粗劣的人工遗存宝器无法承受战斗员行使神蚀能，必须定期更换。

刘董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景象，一面心想：还有改良余地呢。变成尸体的胡长官早就不被他放在心上。

魍兽袭击导致工厂发生火灾，火势已经延烧到名古屋车站要塞的居住区块。要塞内没有足以灭火的防灾设备。这是身为行政长官的胡泽敏为了挪用建设费中饱私囊，就将分配给设备的预算删除所致。

虽然是自作自受，但就算防灾设备齐全，能否撑得过魍兽袭击仍是个疑问。当他们将拥有火龙巫女──尽奈彩叶的比利士艺廊拦下时，这座要塞就注定要灭亡了吧。

「嗨，老大。久等了吗？」

在抵达目的地月台的刘董搭上装甲列车前，有个从反方向走来的军官服士兵出声向他搭话。

高大士兵随手把失去意识的佐生绚穗扛在肩上，就像行李一样。他似乎忠实履行了将山龙遗存宝器回收的职责。

「不，时间抓得正好，夏上校。」

「抱歉。我也实在没想到，被推落冥界门的不死者等人竟然还能回来。」

面对笑得满意的刘董，夏吉光难得用郑重的态度谢罪。

他带来的情报让刘董惊讶地挑眉。

「从冥界门回来？那怪物比传闻中还厉害嘛。」

「是啊。多亏他们，要塞变成这副惨状。你的工厂也可惜了。」

夏吉光望向被破坏的工厂，并且道出同情之语。

刘董无奈地摇头。就算对手是不死者，能从冥界门生还实在出乎预料。光从其结果来责备夏吉光应该是刻薄的。

「坦白讲，损失惨重，但也无可奈何。能得知不死者的实力也算好吧。再说你好像拿到了山龙的遗存宝器。」

「没错。」

「附有相合者，又几乎未经劣化的完美遗存宝器。比起根本无法活性化的草剃剑，这更有价值。付出的牺牲算是值得。」

莱兰德·刘确认过依然昏厥的绚穗的右手，然后满意地笑了笑。

夏吉光点头后，指了装甲列车的乘车口。

「是吗？那我们脱离这里吧，趁不死者那些人还没追上来。」

「嗯，就这么办。这块土地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属于夏吉光部下的一班遗存宝器相合者，都由莱兰德·刘带队搭上T子弹。

完成发车准备的银色装甲列车让高出力柴油引擎发出咆哮，缓缓驶离了开始瓦解的名古屋车站要塞。

4

随八寻等人一同入侵名古屋车站要塞的魍兽，总共约六十头左右。

而且要塞的部分防护墙从内侧被攻破，随着时间经过，其数量正在逐渐增加。不过破坏掉人工遗存宝器工厂后似乎让它们满足了，魍兽的举动显得相对安分。当中有几成已经听从彩叶的诱导，开始回归至群栖地。

干扰它们的则是守备要塞的中华联邦军一般兵。对方一看见魍兽的身影，就会二话不说地开火攻击。

「住手，不要攻击！你们停下来！别开枪！」

彩叶朝着持续开火的士兵大喊，但她的声音被枪声掩盖而无法传到。

魍兽们受到攻击，当然会为了自卫而展开反击。结果，出现在现场的就是魍兽与人类之间的厮杀，毫无意义的愚蠢斗争。

「为什么……那些孩子，明明没有理由再攻击人类……！」

「对不知道内情的一般士兵来说，魍兽只是恐惧的对象啊。有这么强的杀气冲自己而来，魍兽们也没办法镇定吧。」

八寻一边扶着脸色苍白杵在原地的彩叶，一边嘀咕。

大概是血味让魍兽兴奋所致，它们已经脱离彩叶的掌控了。就算没有受到其影响，在这座要塞内仍有劣化的龙因子残渣，导致彩叶的能力难以生效。

「和音小姐，我们该走了。军人要保护民众才行。」

「虽然让人舍不得，我等得在此告辞是也。」

小祝与小冯两名士兵忽然停了下来，并且朝彩叶唤道。

魍兽们与士兵的战斗并没有缓歇迹象，战火正逐渐扩大至民众的居住区。为了抑制灾情，他们俩打算前往居住区。

「保护这里是我等的责任。所以别在意我们这边，请大家走吧。我们也会呼吁其他士兵停止交战。」

「希望在最后能跟和音大人握个手！」

「……谢谢你们两个。要活下去喔。」

彩叶压抑着内心的纠葛，然后回握对方要求握手而伸来的手。

如今中华联邦军的指挥系统分崩离析，能歼灭魍兽的可能性不高。更重要的是避免进一步战斗，将魍兽们赶回群栖地才比较安全。

然而，那并不是彩叶的职责。要说服那些士兵，只有同为中华联邦军一员的小祝与小冯他们办得到。

「我们走吧，八寻。再说珠依那边也让人在意。」

彩叶像是甩开了迷惘而抬头。

八寻点头后，就站到彩叶前面准备赶路。茱丽忽然制止了他。

「等一下，八寻！」

「茱丽……？」

无数枪弹洒落在停步的八寻脚边。八寻讶异地抬起脸，看见的是一般兵目击彩叶而发出杀气的身影。

「是比利士艺廊的龙之巫女！」

「是那女的！她操控了那些魍兽来袭击这座基地！」

几近错乱的士兵们对着彩叶胡乱开火。八寻挺身保护受惊吓杵着不动的彩叶，气得咬牙切齿。

「现在根本不是人类自相残杀的时候吧……！」

「──是啊，受恐惧支配的人类实在不可理喻。」

连续枪响随着少女冷冷的嗓音传来，士兵们被射穿惯用臂，举着的枪便跟着脱手。

在吃惊的八寻等人面前，身穿华丽派对礼服的珞瑟现身了。

「珞瑟！」

「你怎么会穿成那样！好可爱！」

彩叶看见珞瑟的礼服打扮，就兴奋得呼吸急促。在这段期间，还有魏洋与他的部下制压错乱的士兵，确保通往站厅的通路安全。

珞瑟确认以后便放下了手枪，然后朝四周张望。接着她看到茱丽的身影，才安心地捂了捂胸口。

「幸好你没事，茱丽……！」

「真是的，小珞就爱操心。」

双胞胎妹妹讲话从未这么感性，茱丽便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珞瑟平时都沉着冷静，但是溺爱姊姊的性子似乎依旧没变。

「所以说，状况如何？」

茱丽一边快步朝站厅移动，一边向总算冷静下来的珞瑟问道。

「摇光星受了梅罗拉公司的袭击。」

「目的是绚穗的遗存宝器吧。正如所料。」

「假如对手只有梅罗拉的战斗员，乔许的分队应该挡得住才对。这种状况下，感觉中华联邦军也没有余裕分出人手去帮梅罗拉公司。」

「错了，珞瑟。对手不只梅罗拉公司，还有龙之巫女在。」

或许是为了不让茱丽多操心，珞瑟难得用乐观的语气评估，八寻便急着开口提出警告。

「龙之巫女？」

珞瑟纳闷地眯起眼。

「我们在人工遗存宝器的工厂见到了雅小姐。她似乎是受雇于统合体，才会来这里回收草剃剑。」

「……除了舞坂雅之外，还有别的龙之巫女来这里吗？」

「对啊。他们的目标恐怕是──」

「鸣泽珠依，对吗？」

珞瑟的表情添了几分严肃。

下个瞬间，八寻感受到膨发的龙气，便蹦也似的望向头顶。

「快逃！」

「你们让开！」

彩叶与八寻同时高喊。茱丽与珞瑟，还有艺廊的战斗员们什么都没说就听从指示。

随后，站厅的天花板崩塌了。融解成一团的混凝土像是被无形的墙壁遮挡反弹，从阶梯流了下来。那一幕简直像低温的熔岩。

「这种神蚀能……！是凑久树吗？」

八寻一边回避融化的混凝土，一边冲上月台。有个披着黑色连帽衣的年轻男子手握大剑站在那里。那是获沼龙庇佑的不死者──凑久树。

他左手抱着的，是个如人偶般沉睡不醒的白发娇小少女。

「尼森先生！」

「尽奈彩叶……你们回来啦。」

与久树对峙的黑人男子喘了口气，朝彩叶的声音回过头。

他的右臂留有仍未干透的血迹。为了阻止久树强抢珠依，尼森似乎一直在跟他交战。

「鸣泽啊。」

久树察觉八寻等人赶到，因而提防似的举起剑。可以确定他不惜与八寻敌对，也要将珠依掳走。

「把珠依放开，凑！」

八寻跟着反射性地拔刀。为了阻止这样的八寻接近，久树将一部分月台变成了状似有毒的紫色泥地。八寻想焚灭那片泥地，净化之焰延烧的速度却显得缓慢。因为双方的神蚀能正在较劲。

「丹奈小姐……！」

彩叶认出在久树旁边的姬川丹奈，就混乱地摇了头。

「是的～～好久不见～～你们过得好吗？」

丹奈显得一点也不惭愧，还亲切地对彩叶投以微笑。

彩叶对丹奈的态度倒抽了一口气，然后问道：

「丹奈小姐，这是为什么！你带走珠依，是打算做什么……！」

「要我说明也是可以喔～～不过你还有空跟我们慢条斯理地聊吗～～？」

「那是什么意思……？」

丹奈关心似的话语让彩叶产生困惑。

这时传来了仍显稚气的嗓音。

「彩叶姊姊！拜托你，帮帮我们……！」

「凛花！」

彩叶绷紧脸孔，把目光转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摇光星遭到破坏的车辆旁边可以看见凛花蹲着的身影。她正在照顾额头流血的弟弟。

「莲怎么了！难道说，他受伤了吗！」

「莲的伤势不要紧……更重要的是绚穗！」

「咦……！」

「难道你们连绚穗都想带走！」

八寻始终瞪着久树，还气得全身颤抖。

久树面无表情地望着对方。他似乎不打算辩解。

「是夏吉光，八寻。那个男人把绚穗掳走了。」

乔许纠正误会的八寻。

尽管八寻对乔许说的话感到困惑，却还是理解了。毕竟夏吉光想要山龙遗存宝器是早就明白的事，这样绚穗不见人影也能获得说明。

「不好意思，小姐、公主，我没能保护好绚穗。」

「不会，面对遗存宝器的相合者，亏你能避免造成伤亡。」

珞瑟淡然地犒劳了心有不甘的乔许。

实际上，虽说有尼森出手支援，对手仍是包含遗存宝器相合者的大部队。况且还要应付久树这名预期外的不死者。防卫摇光星的部队应该可以说已经拿出了够漂亮的表现。

「雇用夏吉光的是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你们不赶快追的话，会来不及喔～～」

像是要起哄让八寻等人着急，丹奈把目光转向停在对面月台的银色装甲列车。

可以看见装甲列车已经完成发车准备，引擎发出轰鸣声，正缓缓地向前开动。他们似乎打算丢下烧毁的名古屋车站要塞，只顾自己逃脱。

「为什么你要带走珠依，丹奈小姐？」

八寻压低声音问丹奈。

丹奈忽然正色回头看了八寻。

「你们见到古龙了吗？」

「什么？」

丹奈唐突质疑，使得八寻一瞬间冷不防地被问住了。彩叶也吃惊地停下动作。

「你们潜入了古老的冥界门对吧？是不是窥见古龙的记忆了呢～～？」

「丹奈小姐……你们也见过那个？」

彩叶用发抖的声音反问。

八寻的脑海里想起了在纯白黑暗中遇见的一名少女，还有在名为令和的时代中，那陌生的日本景观。

丹奈他们目睹的光景未必跟八寻一样。但是，那就表示她知道八寻等人不晓得的某些事情。

「那头古龙，跟你要带走珠依有什么关系……？」

八寻内心涌上莫名的不安，便追问丹奈。

丹奈却只是和气地回以微笑。

「难不成，是为了冥界门……！你们为了打开冥界门，才需要珠依？」

「是那样没错～～……但是，你不用介意喔。之前我跟你约定过啊。」

丹奈用与年龄相应而较为稳重的语气说道。

八寻有些慑服于那样的她。

「……约定？」

「对呀。之前约定过，我们会协助你杀珠依。这只是在履行当时的约定而已～～所以请不要在意我们这边，赶快去追绚穗吧～～」

丹奈单方面说完后，久树就解放了神蚀能。化为沼泽地的月台地面喷出凶猛绿雾，完全剥夺了八寻等人的视野。

伴有强烈腐臭的那片浓雾散开时，丹奈他们已经消失踪影。

而且就像在嘲笑茫然杵在原地的八寻等人，载着绚穗的装甲列车也驶离了车站。

5

「八寻……」

当所有人都失去言语时，最先开口的是凛花。

她用央求似的眼神望向八寻，然后又将目光转向逐渐远去的银色装甲列车。希望你将被人抢走的姊姊带回来──表情看起来像是明明想这么说，却又发不出声音。

「我们走，茱丽。」

八寻把打刀收回鞘里，并且朝茱丽唤道。

「梅罗拉的装甲列车开走了。我们现在不追，就没办法将绚穗要回来。」

「八寻？」

彩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要追被梅罗拉公司带走的绚穗，也就等于要放弃被丹奈他们掳走的珠依。

「失去珠依的话，就没办法让日本人复活，这样好吗？」

茱丽叮咛似的问八寻。珞瑟不发一语，还责怪般盯着八寻。

「但、但是，这样下去的话，不知道绚穗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凛花声音软弱地赞同了八寻的意见。莲与其他小朋友没说出口，却也露出了跟凛花类似的表情。

然而，原以为会率先赞同八寻的彩叶始终无言，只是露出思索般的表情。不久，她像是下定决心地用力点了头。

「谢喽，八寻。谢谢你肯重视绚穗。」

「……彩叶。」

八寻回望微笑的彩叶，并且纳闷地蹙眉。因为她的反应跟想像中有点不一样。

「既然这样，我也要回应你的心意才可以。」

彩叶就这样贴着疑惑的八寻，像在耳边呢喃一样把嘴唇凑过来。

接着，她张口咬住八寻的耳朵，力道大得几乎能听见声音。

「好痛～～～～！」

痛过头的八寻喊出声音。

凛花自然不说，连乔许、魏洋还有双胞胎，甚至尼森都茫然地瞪圆眼睛看着彩叶的奇异举动。

「你在搞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

八寻捂着被咬的耳朵瞪向彩叶。差点被咬断的耳朵上留着彩叶鲜明的齿痕，似乎还微微出血。

虽然说八寻是不死者，并不代表他就没有痛觉。无碍于生命活动的伤，痊愈速度与普通人是没两样的。

彩叶却丝毫没有反省，反而莫名得意地挺胸说：

「我在咬耳朵调情啊！」

「咬、咬耳朵调情……？」

八寻愕然地重复了彩叶说的话。

凛花忍不住掩着眼睛吐槽：

「彩叶姊姊……咬耳朵调情，是不能真的咬下去的……」

「咦，是吗！」

彩叶莫名受刺激般反问。大概是感觉到八寻抛来责怪的视线，她有些慌张地端正姿势。

「呃，总而言之，正因为是这种时候嘛。只要先像这样做个明显的标记，即使八寻跟我短暂分开也一样用得了神蚀能。」

「……什么意思？」

八寻听彩叶一说才警觉。她是打算与八寻分开来行动。

彩叶有些开心地回望讶异的八寻，然后回答：

「才没有只能救一边的道理啊。八寻，因为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会去救珠依，所以绚穗就拜托你了。」

「喂，等等！为什么是你救珠依？你去救绚穗啦！」

「彼此救对方的妹妹又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交给你一个人，说不定你会对珠依见死不救。」

彩叶固执地告诉八寻。这套说法固然让人觉得蛮横，八寻却无法完全否定她的话。毕竟八寻委托丹奈帮忙杀珠依是事实。

「就算这样，你一个人对付凑与丹奈小姐是能做什么！」

「我才不是一个人，还有鵺丸在啊。」

彩叶说着就捧起了待在脚边的白色魍兽。

「那样又差不了多少！」

八寻傻眼过了头，因而涌上眼花的感觉。

鵺丸确实是彩叶的优秀搭档，但它并非级别Ⅳ以上的超常规魍兽。彩叶用的神蚀能以净化为主，而且她在性格上本来就不适合战斗。要是让她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去追丹奈他们，只会被反杀而已。

然而──

「不，兵分两路是个不错的主意。」

「尼森？」

意外的人物出面赞同彩叶，让八寻瞪圆了眼睛。

不过，尼森用无异于平时的冷静态度朝八寻等人看了一圈说：

「由我去回收佐生绚穗。麻烦你跟尽奈彩叶把鸣泽珠依抢回来。」

「……难道说，你要帮忙带绚穗回来？叫我们信任你？」

八寻用怀疑的眼神望向尼森。

为了让日本人复活，尼森确实需要珠依来达成目的。而且为了保护她，尼森甚至肯与凑久树交战。

另一方面，尼森没有保护绚穗的理由，因为山龙的遗存宝器对他而言是无价值的东西。就算当成交换条件，他也没理由为此卖命。

「我无法保证能把人带回来，但你们可以期待我拖住梅罗拉公司。我的遗存宝器就是适合用在这种差事。」

尼森按着自己的左肩膀说道。

他的自信不知道有何根据。然而，八寻觉得他并没有说谎。

「我相信尼森先生说的话喔。毕竟至今以来，尼森先生都没有骗过我们啊。」

彩叶说着便挽住八寻的手臂。

八寻静静地吐了气。

彩叶比任何人都重视弟妹，而她决定让尼森去把妹妹抢回来。现在八寻总不能拒绝出一份力。

「可以麻烦你们吗，茱丽、珞瑟？」

「真没办法呢。」

「就这样让对方看扁的话，也会影响到我们的信用啊。」

比利士家的双胞胎同时点点头。这一次，比利士艺廊确实形同被梅罗拉公司单方面找碴，光是毁了人工遗存宝器工厂还不能抵销。乔许与其他身经百战的战斗员大概都有同样的心情，他们的士气看起来也很高。

「凛花，弟妹们就拜托你喽。等我们要回珠依，立刻会赶过去。」

彩叶露出强悍的笑容告诉凛花。

彩叶那一如往常没来由地充满自信的表情，让凛花添了几分安心而点头。

「我相信你，姊姊。」

6

停驻在名古屋车站要塞政厅楼顶的军用直升机慢慢地开始让旋翼回转。

搭乘于直升机客舱的人，有丹奈与久树。另外就是沉睡不醒有如死去的鸣泽珠依。

一同来到这块土地的舞坂雅，接下来已经安排要分头行动。

她应该会带着回收的遗存宝器，独自跟统合体接触才对。基本上，统合体都会排斥让多名龙之巫女集中在一处。

考量到龙之巫女的特性，统合体会提防也不是无法理解的事。因为他们怕世界会以自己预料外的形式终结。

「炮击？是比利士艺廊吗……？」

待在丹奈身旁的久树望着窗外，发出了嘀咕。

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以搭载的战车炮破坏闸门，强行从名古屋车站要塞脱离了。因应强行突破的可能性，他们似乎预先在门边安装了炸药。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民营军事企业，准备得很周到。

随后，装甲列车搭载的机炮转了头，朝丹奈等人搭乘的武装直升机展开威吓射击。

虽然并不是瞄准就能命中的距离，但直升机不可能突破厚实的火网起飞。

结果，丹奈等人的直升机迟迟无法离陆，只能一直在政厅楼顶悬浮。

「看来……他们并不是只打算干扰呢～～」

丹奈遗憾似的摇头苦笑。

如果只是要追梅罗拉公司的装甲列车，艺廊就不用攻击丹奈他们。机炮的弹药并不便宜。即使如此，艺廊仍要以威吓射击拦阻直升机，表示他们并未放弃夺回鸣泽珠依。

彷佛在佐证丹奈的预测，少年与少女骑着纯白的巨大魍兽，出现在政厅楼顶。

「鵺丸！拜托你！」

尽奈彩叶指着丹奈他们的直升机，向魍兽下令。魍兽的白毛竖起，其巨体被青白色雷光包裹。

丹奈他们遭到吐出的雷击袭击，直升机的机体剧烈摇晃。

具抗雷防护的军用直升机撑过了雷击，引擎却因为那波冲击而停摆。悬浮不可能再持续，便迫降在眼底的停机坪。

「请问，机体还能飞吗～～？」

丹奈朝着直升机驾驶员问。

「引擎要重新发动。请给我时间。」

驾驶员状甚仓皇地回话。他坐的驾驶舱有众多警告灯号转红，正不停地发出刺耳的警告声。魍兽的雷击让直升机电路受到重创，要立刻起飞似乎有困难。

「他是这么说的喔，久树小弟。」

「明白了，丹奈。」

久树手动强行打开锁住的舱门，然后跳下直升机。鸣泽八寻也从魍兽背上下来，手放在刀柄上。

「丹奈小姐！请把珠依还给我们！」

另一方面，彩叶仍骑在魍兽背上，还向直升机上的丹奈唤道。

丹奈坐在直升机的踏脚处，略显为难地把手凑到了脸颊。

「嗯～～这下演变成意外的局面了耶～～……我并没有设想过，要在这种地方跟你们交手～～」

「既然这样，你就把珠依还来，然后直接协助我们！魍兽的真面目是人类！日本人并没有灭绝！」

仍瞪着久树备战的八寻朝丹奈吼道。

丹奈用缺乏紧张感的脸孔回望八寻，并且不可思议地眨起眼。

「魍兽的真面目是人类？那又怎么了吗？」

「丹奈……小姐？」

「难道说，你从最初就知道那一点？」

彩叶与八寻慌得声音发抖。

丹奈望着这样的两人偏了头，彷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惊讶。

「用逻辑思考，谁都能想到的啊～～毕竟收集与分析情报是基本功～～」

「既然这样……！」

「然后呢，让变成魍兽的日本人恢复原样后，要怎么办？你们总不会以为那样就能皆大欢喜了吧？」

丹奈冷静地质疑。她点出的问题让八寻他们语塞。

其实，不用听她提醒也知道。

虽然说有人变成魍兽而活下来了，早已丧命的日本人却多过好几倍。

建筑物与基础建设都已崩毁，也不知道是否能重建。分割统治日本的各国军队也不保证会乖乖地撤离。

光是让日本人复活，什么都无法解决。反而难保不会招致新的悲剧。

「很遗憾，我不想追随思虑这么浅薄的人喔～～」

「抱歉，我们没时间悠悠哉哉地说服你……」

八寻开门见山地低语，并且拔刀。

丹奈的意见恐怕没有错。即使如此，还是不足以成为让八寻他们放弃使日本人复活的理由，更不会成为让丹奈强抢珠依的正当理由。

「即使得动武，我也会要你把珠依还来。」

「要说的话，我觉得尽早帮忙杀了她比较好耶～～……」

丹奈苦笑着摇头。

八寻只管朝她冲过去。

在前方，有黑色连帽衣青年挺身阻挡。

「你别靠近她，鸣泽！」

「别来碍事，凑！」

为了阻止八寻接近，久树把楼顶变成了毒沼。

然而，八寻只顾往里头冲。

彼此同为不死者，八寻的神蚀能无法把久树的毒沼完全焚灭。不过若是局限在八寻身边的些微空间，要完全净化就不难。久树发现阻止不了八寻，因而不快地板起脸孔。

「你让开，凑！」

（插图015）

「闭嘴！」

久树稍稍潜身，躲开了八寻缠绕火焰的刀。他是靠沼龙能穿透物质的权能，潜入了楼顶的混凝土地面。

一瞬间，八寻错失对手身影，久树便从预料外的方位发动攻击。他打算把大剑当成长矛，朝着来不及反应的八寻背后重重捅去。

灼热火焰从久树眼前呼啸扫过。

那是彩叶施展的净化之焰。

半液体化的楼顶遇火变回原本的混凝土，使得久树的行动受到阻碍。八寻同时持刀反击，逼得久树后退闪躲。

「八寻，没事吧！」

「不好意思，是我大意了。」

八寻一边稳住阵脚，一边向彩叶道谢。

如果要比单纯的破坏力，应该是风龙的冲击波或者水龙的冻结较高。然而比棘手度的话，就是由久树的神蚀能展露头角。不仅变化多端又难猜攻击模式，除了以净化之焰破招就防不住攻击更是一大痛处。要是用刀刃从正面劈过去，连八寻的九曜真钢都可能被融化。

「可恶……躲来躲去的……！」

「啊哈哈，好符合丹奈小姐风格的神蚀能。不过……」

「嗯。只要收敛攻击范围，就可以烧光那家伙的能力。」

八寻压身将刀收到腰际蓄势待发。

沼龙的物质液体化能力固然是威胁，不过效果范围广，若以单点突破的影响力来讲就是八寻的神蚀能相对占优势。只要进入近身战，要突破久树的防御并非不可能才对。但──

「接下来……只要，能靠近……那家伙……」

八寻突然目眩似的当场屈膝跪地。

「身体，怎么忽然好沉重……」

「八寻……！」

彩叶慌张地赶到了站不稳的八寻身边。

丹奈望着这样的两人，放心地露出了微笑。

「这是以沼龙权能产生的沼气。对人体会造成致命的缺氧症状，不过你们应该只要稍作休息就会好。请作个好梦～～」

丹奈耀武扬威地说明，久树就把大剑收回鞘里。

八寻拼命地爬向他们俩，动作却过于缓慢。

「慢……着……」

丹奈与久树确认八寻和彩叶失去战斗能力，便转身背对他们。

霎时间，八寻嘴边浮现了有把握取胜的凶狠笑容。

「……才怪！」

理应濒临昏厥的八寻蹬地直冲，察觉到的久树愕然回头。

「丹奈！」

「逮到你了，凑！」

八寻在刀上缠绕净化之焰，并且横向扫过了久树的身体。久树立刻挺身保护丹奈，因而直接挨中那一刀。换成常人将瞬间毙命。即使身为不死者，也需要相当的时间回复才对。

「久树小弟……！」

讶异的丹奈被八寻用刀抵住了喉咙。

丹奈认命似的停下动作。毕竟她在这种距离发动能力，也不可能防范八寻的攻击。

「原来如此……你们先用火焰加热过自己脚边的混凝土。像那样制造出上升气流，便能把沼气吹散。所以你们事先就知道我会使用无色无味的毒气。」

丹奈稍感兴趣地仰望着八寻问道。即使处于命在旦夕的状态，她的好奇心似乎仍不会衰退。

「因为你们溜掉时的情形，我都听澄华提过了！」

彩叶不再演戏，起身以后就拿出了手机亮给丹奈看。

八寻与相乐善的关系绝不算良好，反观彩叶就跟水龙巫女清泷澄华建立了保持联络的亲密交情。

眼睁睁看着追到的舞坂雅被丹奈他们抢走时的事情经过，已经从澄华口中以抱怨的形式传到彩叶耳里。是彩叶根据那项情报，逼着八寻配合她演戏的。彩叶装慌张的演技实在太过头，曾经让人担心会不会露馅，但好像勉强骗过对方了。

「女生间的情报网啊～～我都没有交朋友，所以那种思路变成了盲点。年轻女生就是这样才让我处不来呢……」

丹奈稍稍呕气似的噘起嘴唇。

「把珠依还给我。」

而八寻用刀抵住了丹奈的颈根。

随后，强烈的杀气扑面而来，使得八寻不寒而栗地回过头。

理应受了重伤倒地的久树把大剑当拐杖，硬是站起身。

他的伤势没有痊愈，并不是能作战的状态。

明明如此，八寻却被久树的气势震慑了。

不，八寻是对他释出的庞大龙气感到恐惧。

「你，别碰她，鸣泽八寻！」

久树近似紫焰的龙气在空中造出幻影。

巨大的九头龙（Hydra）幻影。那头幻影之龙覆盖了广阔的政厅楼顶，还瞪着八寻他们咆吼。

「这才是沼龙原本的权能吗！」

八寻离开丹奈身边，并且后退。

身为沼龙巫女的丹奈不会被久树的神蚀能伤到，然而八寻与彩叶就另当别论。纵使是不死者，挨中那九头龙的攻击也不保证可以生还。

「八寻！」

「好。」

八寻抱住了扑来怀里的彩叶。

在这种情况下要防范九头龙攻击，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八寻本身也跟着召唤龙，将久树的攻势抵销。

非保护彩叶不可的使命感与恐惧，让八寻散发出爆发性膨胀的大量龙气。

那道深红龙气逼退久树的龙气，相抗衡的压力令大气嘎吱作响。

于是当八寻的龙气即将造出巨龙幻影时，突然间，与现场不搭调的拍掌声「啪」地响起了。

「够喽～～停停停。到此为止，久树小弟。」

丹奈将丰满胸脯贴到气得几乎忘我的久树右臂上。

久树发散的龙气随之缓和，紫色九头龙消失形影。

「丹奈……」

久树带着有些不服气的脸色，欲言又止地望向了丹奈。一向忠实于丹奈的他难得有这种反应。

然而，丹奈像在管教幼儿一样地摇头。

「碰到这种状况就没办法喽。这次我们放弃珠依吧。只要有草剃剑，萨拉斯老爷子应该也不会抱怨。所以喽，我们停战。」

丹奈最后那句话是朝着八寻他们说的。

八寻带着苦瓜脸瞪向丹奈。

「碰上会若无其事地用毒气的对手，现在谁还信你那一套说词。」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说过，没有设想到要跟你们交手吗？」

丹奈闹脾气似的鼓起腮帮子。

那副表情，使得原本就长着娃娃脸的她看起来更加年幼。

「哎，话虽如此，被你们怀疑也是难怪啦。因此呢，为了要弥补你们，我会给一点福利。」

「……福利？」

八寻与彩叶困惑地看了彼此的脸。不知道对方打算说什么，事情实在太缺乏脉络，让人完全无法预料。

「是的～～你们想要回绚穗，对不对？」

丹奈望着迟疑的八寻他们，并且和气地微笑。

接着，她把视线转向终于成功重新发动引擎的军用直升机。

7

装甲列车「T子弹」在驶离名古屋车站要塞后，便缓缓地加速。

搭乘于T子弹指挥车的是莱兰德·刘以及夏吉光。他们的目的地是大阪港。刘董跟统治阪神地区的英军来往甚密，梅罗拉公司也设了分部在那里。假使没有失去人工遗存宝器工厂，刘董还是规划要前往大阪。

「这样好吗，老大？就这么搁下艺廊那群人？」

夏吉光一边保养爱用的大型手枪，一边问刘董。

被迫放弃名古屋车站要塞是情非得已，夏吉光也明白这一点。当魍兽入侵到防护墙内部时，要塞沦陷便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是，因此没能将比利士艺廊击溃就让夏吉光感到不满了。虽然是否杀得了不死者并不好说，但只要动员所有遗存宝器相合者，应该就可以摧毁艺廊的装甲列车。

「没有问题，夏上校。鸣泽八寻与尽奈彩叶那边，已经安排了姬川丹奈他们过去拦阻。就让不死者自己厮杀到永远吧。」

莱兰德·刘从冰箱拿出有年份的红酒，轻蔑似的笑了笑。

「就算艺廊追来，缺了不死者的话，你的部队应该也能对付。还是说抛下了同胞，让你有罪恶感？」

「无能的饭桶死多少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你能给我们多少好处。」

夏吉光摆出不悦的脸色看向刘董。

粗暴专横的夏吉光原本就引人侧目，在军方高层间并不讨好。这也是他被派去实验人工遗存宝器，还被赶来日本自治领的原因。

那样的遭遇让夏吉光心怀不满，对于抛弃名古屋车站要塞的做法也就毫无迷惘。

目前夏吉光唯一感兴趣的，就是靠遗存宝器部队这颗棋子，能够让自己飞黄腾达到什么地步。说穿了，对夏吉光来说，连梅罗拉公司都不过是为此存在的道具之一。

「请你放心。死去的胡长官会负起所有责任。在布局之中，你为了要护卫我，魍兽袭击时并不在那座要塞。中华联邦军的参谋总部多得是我的朋友，不会损及你的立场啦。」

「希望是如此。」

「利用魍兽来制造人工遗存宝器，原本在技术上就已经遭遇瓶颈了。放弃那个据点不会有太大损失。失去草剃剑固然遗憾，但我们有了她当代替品啊。」

刘董让光透过倒了红酒的玻璃杯，满意地放松嘴角。

在他背后被随便搁着横卧的人，是双手双脚都被绑住的佐生绚穗。沼气影响已退，目前她是被人下了药而沉睡着，以免山龙的遗存宝器失控。

「用过魍兽以后，这次要换成靠那个丫头的肉来培养遗存宝器吗？」

夏吉光用挖苦的语气问。刘董没有否定他的质疑。

「她的遗存宝器相合率很惊人。况且山龙的遗存宝器是现存最新鲜的龙因子结晶。从她的肉体取得数据来利用，遗存宝器部队就会变得更强啊。」

「但愿顺利。」

夏吉光抓起桌上摆的红酒瓶，然后像水一样灌进喉咙。

就在此时，炮击声撼动了T子弹的车窗。近距离发射的火箭炮。要对加速中的装甲列车发动这种攻势，只有同样的装甲列车才能办到。

「来了吗，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

夏吉光一边舔舐染红的嘴唇，一边愉悦地露出牙。

T子弹行驶在以往的JR东海道线铁路。为了避免比利士艺廊追踪，T子弹理应在通过以后就将那条铁路破坏了。

然而，艺廊的装甲列车是利用并驶于JR线旁边的旧名铁名古屋本线，沿路追赶着夏吉光等人而来。

「真是难缠呢。那些人明明没有抢回佐生绚穗的诱因。」

莱兰德·刘首次不耐烦似的提高音量。

艺廊与T子弹并驶的装甲列车，距离只有短短几百公尺，而且距离仍在逐渐拉近。

两者一旦靠近，炮击精确度自然也会提高。好几发火箭弹在近距离炸开，每次发射都让T子弹剧烈摇晃。结果T子弹便放慢了速度。

「他们应该是在介意尽奈彩叶的感受。毕竟那丫头被尽奈彩叶称作妹妹。」

夏吉光低头望着沉睡的绚穗答道。莱兰德·刘粗鲁地咂嘴。

「无聊透顶……！你们还在做什么，赶快应战！」

「可是，我方的炮击全被击落了！简直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

坐在火器管制席的战斗员拉高嗓音报告。

刘董听见那句话，脸颊抽了一抽。

「奥古斯托·尼森的遗存宝器吗？棘手喽。」

夏吉光握着保养完的手枪站了起来。

尼森保有的遗存宝器跟绚穗一样，属于龙因子结晶的原品。靠寻常火力几乎不可能打破他的斥力屏障，就算靠劣化的人工遗存宝器也有困难。

能够对抗的，大概只有夏吉光手上专为指挥官调整过的强化版人工遗存宝器。

「夏上校。」

「嗯，我明白。由我出马吧。堪用的相合者还有几个？」

夏吉光朝待命的部下问道。

「有七名。袭击艺廊之际，身为相合者的女孩还击了，造成我方严重折损，至于其他人手……」

「啊……印象中是我把他们推落冥界门的嘛。」

夏吉光看部下难以启齿，便露出苦笑。

自称是尽奈彩叶粉丝的耍宝二人组。他们有过疑似在监视夏吉光行动的可疑迹象，因此就趁机会先收拾掉了，然而，那两个人也有可能跟鸣泽八寻一起生还了。非得趁早把人灭口才行──夏吉光一边思索这些，一边爬上了装甲列车的车顶。

设置于车顶的机枪座已经被艺廊的炮击摧毁。就算机枪完好无损，对尼森的斥力屏障来说，机枪弹发挥的作用应该连豆粒都不如。

「哎，不成问题吧。让对方的动力车无力行驶，事情就搞定了。遗存宝器部队全体散开，我们要同时发动攻击。就凭尼森一个人，休想守住。」

夏吉光用无线电对部下发出指示。

并驶的铁路交会之后，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已经近在眼前。

不过，铁路并驶的区间已经所剩无几。只要能在这里将艺廊甩开，他们应该就再也追不上。

「结束了，比利士艺廊。」

夏吉光举起大型手枪瞄准。

从强化版人工遗存宝器发射的冲击波，威力要轰飞艺廊的动力车辆是绰绰有余的。先派部下展开牵制攻击，让尼森的斥力屏障饱和，夏吉光再趁机发射真正要命的一击。简单却又不出差错的策略。

然而，当夏吉光将手指放上扳机时，轰鸣声却从意想不到的角度传来了。

是直升机飞行的声音。

「什么！」

夏吉光仰望头顶，漆成黑色的军用直升机踪影便映入眼帘。

从敞开的舱口当中，可以看见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少年与少女；而且，还有纯白魍兽的身影。

「你们……！」

魍兽释出青白色雷光，夏吉光的部下们无声无息地遭到击倒。

随后少年与少女都骑在魍兽背上，就这么跳到了T子弹的车顶上。

手握日本刀的黑发少年与夏吉光视线交错。

「是你啊，不死者！」

夏吉光举起手枪吼道。

「这次，我一定会要你把绚穗还来，夏吉光！」

八寻迎面承受夏吉光的杀气，站到银色的装甲列车上头。

8

「那个丫头，是鸣泽珠依对吧……姬川丹奈居然倒戈了吗，混帐！」

夏吉光望着在鵺丸背上呈昏睡状态的珠依，便撂话咒骂。

丹奈等人搭乘的军用直升机在放下八寻他们以后，就交差了事似的逐渐远离。看来丹奈实在无意介入艺廊与梅罗拉公司的斗争。

或者说，她是判断用不着自己出手。

「副司令！」

「好，动手！」

身为夏吉光部下的遗存宝器相合者都把大型手枪对准彩叶他们。

然而他们即使扣下扳机，神蚀能也没有发动。因为彩叶发出的净化之焰已经覆盖住他们的手枪。

手枪里装填的劣化遗存宝器弹匣随之碎散，举枪瞄准的相合者都发出哀号。在他们手背上的人工遗存宝器全烧得焦黑，并且零零散散地逐渐剥落。

「看来，人工遗存宝器可以用彩叶的火焰消灭嘛。」

八寻同情地望着夏吉光那些痛苦挣扎的部下，然后静静地吐了气。

人工遗存宝器的缺陷，是丹奈告诉八寻他们的。

有别于龙因子结晶形成的遗存宝器原品，人工遗存宝器全是效能不稳定的劣化品。彩叶的火焰能进一步加速其劣化。在那种状态下强行发动神蚀能，导致相合者们遭到了反蚀。

「那是什么花招……我可没听说过，姓刘的浑蛋……！」

夏吉光急得脸都歪了。

人工遗存宝器本身的缺陷与他的弱点相通，夏吉光不可能不急。就算这样，八寻也丝毫没有体恤他的意思。

「来吧，复仇的时刻到了，夏吉光！被你推落冥界门的帐，还有彩叶弟妹受伤害的仇，我要你一次还清！」

「呿，你早该在冥界门底部死透的……！」

夏吉光扣下了手枪扳机。

发射出的冲击波子弹被八寻以缠绕爆焰的刀劈开。神蚀能之间硬碰硬是八寻占了上风。

夏吉光的冲击波在较劲落败后碎散，另一边的八寻还游刃有余。

然而，下一刻全身喷出鲜血的人却是八寻。

「八寻！」

彩叶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八寻制止慌忙想赶来的她：「别过来！」

「吃惊吗？我的遗存宝器是特制品。当成冒牌货小看的话，你可就惨了。」

夏吉光朝八寻亮出了自己的双臂。

他的手臂上绘有与绚穗酷似的遗存宝器图样。然而，那图样给人呆板单一的印象。

「原来你的体内嵌有多种人工遗存宝器……！」

「对，没有错。多亏如此，我还使得出这种绝活！」

夏吉光随手将左掌伸向困惑的八寻。

于是在下一个瞬间，闪光射穿了八寻的左肩。

皮开肉绽，焦臭味弥漫四周。八寻感受到的惊愕却大于痛苦。因为夏吉光刚才用的神蚀能，是跟雷龙权能相同的雷击。

「怎么会……你一个人就与两种遗存宝器相合吗……！」

「不。谁说过只有两种……？」

夏吉光眼里发出嗜虐神彩，粗鲁地踏出右脚。其脚尖涌出凶猛的龙气，让装甲列车的车顶变形。随后冒出的金属结晶利刃便浅浅划开了八寻的腿。尽管规模较小，不过那无疑是跟山龙同样的权能。

「什……」

「遗存宝器相合者的肉体很方便的。即使像这样胡乱改造，也能在转眼间愈合。」

话说完，夏吉光就翻开军官服的袖口。他那从袖里露出的左臂，给人有些不协调的印象。异样纤瘦的体型明显属于女性。

「难道说……你移植了别人的手臂……！」

八寻涌上了强烈的反感与恶心感。

将遗存宝器相合者的手臂砍下，再移植成自己的手臂。那样确实能将多种遗存宝器嵌入同一个人体内吧。

但是，感觉那实在非正派之人会有的做法。

夏吉光却骄傲似的抚弄移植过的手臂。

「多亏与人工遗存宝器相合，我获得了怪物般的回复力。不尽情改造的话，未免太可惜吧？或许这还不及不死者（你们），但是相合者（我们）的身体也有可取之处喔。因为我可以尽情添增神蚀能啊！」

「荒谬……你不惜那样也想获得神蚀能吗……？」

「想啊。毕竟，这玩意儿就是『力量』。」

夏吉光断言，从他全身释出了强烈的龙气。多种遗存宝器活性化之后，产生了像是不协和音一样的异常龙气。

「要上喽，不死者！你的不死之身有多大能耐，我会把你切成细碎绞肉确认！死吧！」

「住手，夏吉光……！你一直用那副身体施展神蚀能的话……」

八寻想开口制止，声音就被爆炸性的冲击波盖过了。装甲列车的车顶长出金属结晶利刃，贯穿了以爆焰迎击的八寻。飞来的雷光更使得八寻肌肉痉挛，阻碍其行动。

神蚀能个别的威力不高。但是，同时发动却能够造成威胁。假如八寻并非不死者，应该早就毙命四五次了。

然而，像那样蛮横地动用遗存宝器，也对夏吉光的肉体造成过大的负担。

移植过的左臂泛白结晶化，开始像沙一样崩解。

「啧，相合到了极限吗……！」

夏吉光瞪着自己的左臂，并且恨恨地咂嘴。

过度使用神蚀能导致龙因子失控，接近于龙人化的状态。相合者的再生能力远不及不死者，因此超越极限的细胞便开始崩溃了。

「别打了！你们住手！」

彩叶朝着仍想继续战斗的夏吉光大喊。

「拜托你，别再打了。把绚穗还给我们。你没有理由要跟我们战斗，还不惜把自己搞成那样吧！」

「要理由的话……我有。」

夏吉光轻蔑似的瞪着彩叶嘲笑。

「只要是为了得到力量，我什么都肯做。展现压倒性的力量，让对手屈服！办不到这一点的人！民族！国家！无论唱什么样的高调，都只能永远被人剥削！你们应该比谁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吧，日本人！」

夏吉光再度发动神蚀能──针对彩叶施展的雷击。

全身披戴血铠的八寻勉强将其挡下。

「你退下，彩叶！」

「八寻？可是……！」

彩叶想反驳，却在中途失去了言语。

因为她察觉到从夏吉光全身释出的异样龙气有多大压力。

「这是什么力量……」

八寻冒出了沙哑的惊叹声。

夏吉光身上高涨的龙气，总量已超过遗存宝器相合者的极限。混杂了多种龙属性的扭曲龙气。即使如此，光以单纯的出力而论，仍等同在名古屋车站要塞交手过的久树，或许还更强。

「一决胜负吧，不死者。看是我先因为相合极限而暴毙，还是你们先绝望！」

「那家伙……身上到底嵌了几个遗存宝器……」

不只是双臂与右脚。夏吉光的胸膛、腰部乃至全身，都有移植后的遗存宝器在诡异地发光。

当然，夏吉光的负担也会随之加重。结晶化已经蔓延至他的肉体全身，额前还冒出大大的裂痕。他的头发变白了。

即使如此，夏吉光仍威风地笑着。

「我说过吧，无力之人只会永远遭到剥削！我会将艺廊的装甲列车，连同你们一起轰爆。趁早放弃那个丫头，你们就可以省去无谓的牺牲！」

「……才没有那种事。」

在夏吉光肆虐作乱的龙气当中，响起了少女澄澈的嗓音。

彩叶一边任由长发随风飘扬，一边用坚定不移的语气告诉对方：

「无论你再怎么夸耀力量，也得不到真正宝贵的东西。不靠暴力就什么也得不到，是因为你软弱，而且用错了方式。如此软弱的你，从我们这里什么也剥夺不了。」

「给我住口～～～～～～～～～～～～！」

夏吉光举起右手的大型手枪。

他将庞大龙气集束于枪身的一点，造出了超高密度的神蚀能子弹。

只要那一解放，不仅八寻与彩叶，连摇光星的大部分车体──还有夏吉光这辆隶属梅罗拉公司的装甲列车都会消灭吧。

即使如此，八寻仍以奇妙的平稳心境，举起了收在鞘中的刀。

从依偎在后头的彩叶那里有股温暖的力量流入。

「烧光这一切，【焰】──」

夏吉光发射子弹。赶在那之前，将自身化为闪光的八寻冲过了他身边。

在茫然瞪大眼睛的夏吉光手掌当中，他的手枪已然解体。内嵌于他全身的人工遗存宝器结晶也跟着连锁似的陆续碎散。

肆虐作乱的龙气像是虚晃一招而消灭，扭曲的神蚀能子弹并未射出。

八寻集中于刀尖一点的净化之焰，将夏吉光的龙气完全焚灭了。

「算你行，不死者……了不起的『力量』。」

夏吉光捂着深刻于胸膛的伤，在口吐鲜血之际满意地露出了微笑。

「麻烦你就这样焚灭世上腐败的一切吧，怪物……」

肉体已经泛白结晶化的夏吉光洒落细胞碎片并倒下。

八寻对他造成的伤并非致命伤。然而体内的遗存宝器被破坏，他失去了再生能力。相合极限导致肉体残破不堪，再也没办法回复。以士兵而言，他已无望重振。

八寻带着苦涩的表情俯望那一幕，彷佛在细细体会他最后的话。

（插图016）

摇光星射出的炮弹命中后，动力车遭破坏的T子弹开始缓缓减速。

后来没过多久，列车完全停止，八寻等人逮住了莱兰德·刘。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终幕 Epilogue

「哎，甘拜下风。我投降。没想到，我们梅罗拉公司的相合者部队竟会像这样全数无力化……」

不知怎地，留在银色装甲列车指挥车的莱兰德·刘摆出了留有余裕的爽朗态度迎接比利士艺廊的众人。

「把绚穗还我们。」

彩叶将缩成中型犬尺寸的鵺丸举向刘董，然后发出严肃的嗓音。

那姑且是打着唆使魍兽威胁的主意吧，看起来却只像抱起了玩偶发狠的谜样少女。刘董错愕地板起笑容，还是好声好气地点了头回答彩叶。

「当然好。我们赶快进入交涉吧。」

刘董依然将手脚被绑的绚穗藏在背后，并且说道。

「交涉？」

从刘董口中冒出的意外字眼，被彩叶疑惑地复诵了一遍。

「没错。既然日本政府已经消灭，这个国家就没有禁止绑架的法律。归还她的条件要透过个别交涉决定。来交涉释放佐生绚穗。」

「自说自话……」

刘董的诡辩让八寻显露出愤慨。

现今的日本，确实没有制裁绑架犯的法律存在。但是，同时亦无禁止杀人的法律。即使八寻趁现在杀了刘董抢回绚穗，也不会被任何人追究。

刘董当然明白才对。而且，他也知道八寻对自己下不了杀手。绚穗是在日本和平时的价值观长大，没办法承受八寻为了救自己而杀人。刘董了解这一点。

「好啊。我答应跟你交涉。」

茱丽代替沉默的八寻回话了。

「茱丽？」

八寻讶异地看向茱丽。虽说是为了要回绚穗，然而八寻没想到她会答应刘董这种自私的交涉。

茱丽却只顾着继续说道：

「内容就是立刻停止战斗，还有禁止报复行为。再加上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如何呢？赔偿损失也可以省了。你有其他要求吗？」

「没、没有……我倒不介意就这样定案……」

莱兰德·刘困惑地视线游移。因为茱丽提出的条件实在太便宜他了。

包含摇光星的损失在内，这次梅罗拉公司的行动让艺廊蒙受不少损失。连赔偿金都不要求，难以置信的特惠条件。

「你开的条件……真的就只有这些？」

刘董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茱丽。我不就说了吗──茱丽笑道。

「绚穗当然要立刻交还给我们。这次的事可以就此了结。虽然我是想要求支付装甲列车的修理费，反正你应该也付不出来。」

珞瑟用冷酷的语气告诉对方，并发出叹息。

莱兰德·刘抽搐似的抖了抖眉。珞瑟若无其事说的话，似乎伤到了他的自尊心。

「付不出是什么意思？一两组装甲列车的建造费，我岂会张罗不到？」

「对，我就是这么说的。莫非您没有看新闻？」

「新闻……？」

珞瑟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疑惑的刘董。

显示在画面上的，是中华联邦本国的新闻网站。

「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全资产已遭冻结……执照失效……上市股票作废，被要求赔偿……集体诉讼……这怎么搞的……怎么一回事！出了什么状况！」

「与统合体为敌就是这么回事，莱兰德·刘。你的贿赂行为与内线交易也被揭露，现已成为国际通缉的对象。至于那些罪名是否属实，就不是我们管得着的了。」

「你们……是你们比利士艺廊向统合体报告吗……！就因为我有意超越他们……！」

茱丽与珞瑟冷冷地望着莱兰德·刘失措的模样。

刘董傲居世界前茅的个人财力已不在，现状是连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存续都有危机。

如今的刘董，不过是个落魄的企业经营者。含装甲列车驾驶员在内，梅罗拉公司的员工及战斗员早就抛下刘董逃走了。那表示在目前名为日本的无法地带，他失去了所有保护自身的力量。

连他能不能活着脱离这个国家都已无定论。

「别、别开玩笑！我可是莱兰德·刘！就、就凭你们这种污秽的死亡商人……！」

刘董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拿起了桌上的侍酒刀。

接着他赶到行动受限的绚穗旁边，把刀抵到了她的喉咙，打算挟持绚穗当人质。

「绚穗！」

「我没事的，彩叶姊姊……」

绚穗睁开眼皮，朝着尖叫的姊姊微微一笑。

剥夺她意识的麻醉药已经断了药效。因为遗存宝器相合者拥有回复能力，分解了麻醉成分使其失效。

刘董察觉时已经晚了。

从装甲列车墙面生出金属结晶刃，将刘董握着侍酒刀的手腕割开。

伤口并没有多深。刘董却让刀脱手，还发出丢人的惨叫跌坐在地。

「我已经不是只会让彩叶姊姊保护的小朋友了。」

绚穗用自己的神蚀能切断绑着手脚的胶带，然后缓缓起身。

爬离她身边想逃的刘董被乔许等人轻易拿下。刘董已经连求饶的气力都没有，就让人随便绑起扔在一旁。

「太好了……太好了，绚穗……」

「彩叶姊姊……对不起，害你担心。别哭了……」

绚穗抱着把脸皱成一团哭起来的彩叶安抚。

别说当姊姊的威严，状况已经让人搞不懂谁才是人质。

「绚穗！」

「绚穗姊姊！」

「大家，我回来了。」

回到摇光星以后，弟妹们迎接了绚穗。绚穗一边微笑，一边搂住哭着抱上来的他们。

八寻将昏睡状态的珠依横抱在怀里，并且望着小朋友们那副和睦的模样。尽管同样是兄弟姊妹，情绪冷暖的差距却大得让他想笑。八寻要如此由衷地庆幸珠依平安无事，恐怕是再也没有那一天了。

即使如此，能平安把珠依带回来，八寻仍感到有一丝安心。

「谢谢你，彩叶。」

原本看着弟妹们还哭哭啼啼的彩叶，对八寻的话讶异地抬起脸。

她纳闷地眯起哭肿的眼睛问：

「为什么要谢我呢？」

「因为你没有放弃，才能两边都救到。无论是绚穗，还有珠依。」

「不过八寻，会顺利是因为有你和大家的努力啊。」

话说完，彩叶把额头朝八寻的肩膀顶了过来。彷佛要人摸头的举动，不巧的是八寻两手都分不出空。

「啊～～……尽奈姊又在跟八寻打情骂俏！」

彩叶这边感觉气氛正好，京太就敲边鼓似的嚷嚷起来了。

被他那句话牵引，小朋友们都一起回头。

「我、我才没有打情骂俏……！」

彩叶满脸通红地朝京太举起了拳头。

京太等九岁孩童三人组一边戏弄彩叶寻开心，一边四处逃跑。

彩叶追着他们几个教训过以后，才喘着气回来，跟着就忽然停在绚穗面前。当其他弟妹都开心笑着的时候，彩叶发现只有绚穗一脸严肃。

「绚穗，听我说喔，我们真的不是在打情骂俏。」

不知怎地，彩叶对妹妹用了战战兢兢的语气表示关心。

绚穗默默回望彩叶，然后突然使坏似的笑了。

接着她转向八寻，并且以优雅的身段行礼。

「那个，八寻哥哥，感谢你救了我。」

「嗯。」

幸好你没事──八寻点头回话。嫣然微笑的绚穗少了平时那种怯生生的气息，感觉多了点稳重。

「当然，我也要感谢彩叶姊姊。」

「怎么了吗，绚穗？突然郑重说这些。」

妹妹见外的态度，让彩叶有些疑惑地问道。

绚穗把嘴唇凑到彩叶耳边，细声嘀咕：

「不过，我是不会输的。」

「咦？」

「什么话啊，绚穗，什么意思？」

「呵呵，谁晓得。」

绚穗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逃也似的当场离去了。

只留下带着困惑脸色呆立不动的彩叶。

「总算可以出发了呢。」

八寻把昏睡状态的珠依交给尼森照顾，然后朝茱丽与珞瑟这对双胞胎唤道。

「就是啊。这次发生的事情，实在够让人困扰。」

「而且也耗掉了满多时间。虽然并不是没有收获。」

珠依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看了八寻。

虽然说以结果而言抢回了绚穗与珠依，但只是阻止掳人，并没有新获得什么。结果草剃剑被雅带走，就算摧毁了梅罗拉公司的人工遗存宝器工厂，艺廊也不会因此赚钱。

然而，八寻他们透过这次事件，看到了冥界门中的世界，还与古龙有言语的交流。目前仍不清楚与她对话有何意义。但是，那样的情报或许可以让八寻等人当底牌运用。茱丽说的恐怕就是这一点。

（插图017）

梅罗拉公司的装甲列车已遭弃置，从中回收有利用价值的物资以后，摇光星便完成出发的准备。

八寻打算搭上列车，就发现有一名少女留在车外。

濑能瑠奈。彩叶弟妹中最年幼的她，正代替彩叶抱着鵺丸，并且仰望远方的天空。

八寻等人的目的地为京都地区。西方天空受夕阳照耀，染上了有些不祥的深红。

「讨厌的天色。」

八寻无意识地嘀咕。

瑠奈大概并没有听见那句话，与八寻目光交会以后却微微笑了出来。

空灵间带有几分落寞的笑。

†

散发虹色光彩的电脑机壳响起了冷却扇的低鸣声。

在紧闭昏暗的房间一角，青年喀嚓喀嚓粗鲁地操作按键。

「哦～～……刚才那样闪掉了啊。有一手。不愧是排行榜榜首……但是，会不会太天真了点？」

青年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嘀咕。

眼里毫无英气的年轻男子，色素偏淡的灰头发留得要长不长。身上的廉价长袖T恤似乎尺寸不合，袖管多出了一大截。

「唔哇～～……挂掉了～～……」

电脑画面随着爆炸声转红，青年抛开滑鼠仰身倒下。

之后他就一动也不动，只是茫然望着天花板。

感觉像单人牢房的狭窄房间。内嵌于天花板的窗户有粗粗的铁格子，房间墙壁是裸露的厚实钢板。即使称作牢笼，也不是用来关押犯人，而是为捕获魍兽所准备──房间里给人这种印象。

「透，用餐的时间到了。」

单人牢房般的房门被打开，鹿岛华那芽随之露面。她是身穿传统裤裙的娇小少女。

她双手端着的是让人联想到高级餐馆的涂漆餐盘。餐盘上摆了散发热气的鲜艳菜色。

「晚餐，你都没有碰吗？主炊的二之濑又会哭喔。」

华那芽发现有冷透的饭菜摆在房间中央，便傻眼似的蹙眉。

「啊，抱歉。我忘记要吃了……倒不如说，吃饭不是很麻烦吗……？」

灰发青年──投刀冢透依旧躺着，还像孩子一样找借口。

「请你玩电玩也要适可而止。总不会从昨天就不眠不休地玩到现在吧？」

「我不记得了……话说，已经早上了啊……奇怪……」

「你还是老样子。」

华那芽拿起丝毫没碰的晚餐，与端来的早餐交换，一边微微摇头。

即使说这个生活自甘堕落的青年其实是不死者，应该也没人会相信吧。然而他是因为太过狂暴，才受到统合体软禁的最强不死者。

而投刀冢透唯一肯敞开心房的人，就是华那芽。

那是因为华那芽身为雷龙巫女，也是赋予他不死者庇佑的人。再怎么危险的猛兽，总会跟喂养自己的饲育员比较亲。说穿了就这么回事。一松懈就会没命，猛兽的饲育员也是如此。

「这么说来，听说她被抓了？」

投刀冢撑起上半身看向华那芽。

华那芽眨了眨眼反问。

「你问的是什么人？」

「就那个女生啊，有尼森当保母的白发臭小鬼。地龙巫女。」

「透，你怎么会知道鸣泽珠依变成俘虏的事？」

「靠线上通讯。刚才的比赛对手告诉我的。」

华那芽讶异地质疑，投刀冢则若无其事地回答。

「跟你比赛的人，究竟是……？」

华那芽压抑内心的动摇，并且看向重播比赛过程的电脑画面。

投刀冢悄悄眯细眼睛，房里空气像带着电一样地紧绷。

「哦～～……果然是真的。唉，华那芽，你也晓得那件事吗？」

「我并不是在瞒你喔。毕竟我也是刚刚才得知的。」

「是喔……那就好。」

投刀冢放松嘴角，露出了憨笑。

「所以呢，鸣泽珠依是被什么人抓的？」

「比利士艺廊。」

「那是……什么人来着……？」

「武器商人。之前在日本独立评议会那件事，你应该也见过对方。」

「啊……有双重属性的那伙人吗……」

「是的。原本统合体想要利用风龙巫女舞坂雅，还有不死者山濑道慈让地龙现世，但好像失败了。鸣泽珠依陷入昏睡状态被抓，舞坂雅行踪不明。山濑道慈似乎死了。」

「山濑道慈……死了？」

投刀冢听了华那芽的说明，便意外似的压低声音。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你也晓得那个男人的实力才对。他可是毫无自知之明就挑战迦楼罗大人，还惨败离去的男人喔。」

「错了，华那芽，不是那样。重点不在那里。」

投刀冢突然站起身，动作灵敏得从平时的他根本无法想像。他的气势让华那芽感到背脊发冷。华那芽怕自己是不是触怒了他。

「……透？」

「杀了山濑的是八寻吧？」

「是、是啊……恐怕没错。」

华那芽在迟疑间表示肯定。

投刀冢的脸上并无愤怒。他反而显得愉快无比。

「那家伙有意思……鸣泽八寻，有意思……」

「是啊。那个少年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就培养出杀得了其他不死者的力量，确实是出乎意料。据说水龙巫女他们也在场，所以倒不能否认有他们协助的可能。」

「那算什么啊，太诈了……」

投刀冢朝餐盘上的早餐伸了手。

早餐菜色是以海鲜为主的和式餐点。投刀冢却连筷子都不看一眼，徒手抓起生鱼片与米饭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唉，华那芽，尼森呢？」

「如果你是问奥古斯托，尼森，他好像跟鸣泽珠依一起投靠艺廊了。」

「投靠艺廊？意思是他投降了？」

投刀冢停下吃早餐的手，并且静静地凝视华那芽。

华那芽微微偏头说：

「既然鸣泽珠依陷入昏睡状态，尼森为了保护她也是不得已的吧？」

「不可能……」

「咦？」

「不可能有那种事。尼森要带一个臭小鬼回来，应该轻而易举。他根本没必要自愿当俘虏……我懂了……果然是这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尼森背叛了统合体？」

华那芽平静地反问。她也想过那样的可能性。统合体应该也早就察觉了。

然而，投刀冢却猛摇头否认。

「错了，华那芽。尼森一个人违抗统合体也没有意义。背叛的是迦楼罗。」

「胡说八道。迦楼罗大人不可能违背天帝家的意旨。」

华那芽有些恼火地回嘴。

华那芽以自己身为天帝家旁系为傲，妙翅院迦楼罗对她来说则是憧憬的对象。就算对方是投刀冢，她也无法容忍这种质疑迦楼罗的言行。

然而，投刀冢用意外冷静的嗓音问道：

「华那芽，我问你……雷羽在哪里？」

「咦？」

冷不防被问住的华那芽僵掉了。

雷羽是翼长超过十公尺的猛禽。「妙翅院迦楼罗靠她的权能驯养了」那头魍兽。

目前，雷羽借给了华那芽他们当成代步工具。

但是华那芽却感受不到那头魍兽的气息。

「雷羽不在……？」

华那芽发出颤抖的声音。投刀冢拍手笑了出来。

「哈哈……正如萨拉斯所说。迦楼罗骗了我们，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服从天帝家。」

「你骗人……迦楼罗大人……才不会舍弃鹿岛家……」

华那芽以失去血色的嘴唇嘀咕。

妙翅院迦楼罗收回了赐给华那芽他们的魍兽。

那不只代表迦楼罗剥夺了投刀冢拥有的移动手段。自己不受她信任的事实，摆到了华那芽眼前。

投刀冢从动摇的华那芽身边走过，并且朝房门口而去。

出口的门上了锁，但那是不具任何意义的锁。只要投刀冢认真，再怎么牢靠的门都阻止不了他。

「透，你打算去哪里？」

华那芽的疑问，让投刀冢回头开心地笑了。

「我要去见八寻。」

「你想未经许可就打破结界？」

「那跟我无关。」

随着震耳的轰鸣声，金属门向外弹飞了。

投刀冢透拥有的──雷龙的神蚀能。对于操控强力电磁场的他来说，金属牢笼形同纸片。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栓在牢笼，只是假装让人豢养罢了。

「大家都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也要称自己的意。」

投刀冢朝着华那芽招手。

那是如恶魔一般的甜美诱惑。

抛开对天帝家的忠诚，还有统合体的支配，随心所欲地行动。为了质疑迦楼罗割舍自己的真正心思。自己是有那样的能力，龙之力。

「听我说，华那芽。」

投刀冢牵了犹豫的华那芽的手。接着，他在华那芽耳边温柔呢喃：

「不要紧。因为我不会背叛你──」

那天，统合体有一座设施因落雷造成火灾而烧失。

火灾损失甚大。尽管动员了众多民营军事企业进行搜索，却没有发现存活者。同一设施保管的遗存宝器──神剑「别韴灵」，据报也在这场恶火中佚失。

此外，在设施的失踪者名单上，传闻有两个理应早就灭绝的日本人姓名，但其真伪完全不明。

日后，统合体抹消了所有跟设施相关的纪录。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后记

就这样，《虚位王权》第4集已向各位奉上。

副标题「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根据英文辞典）的意思，似乎是连天使都会害怕涉足之地，语意上会转而用来比喻聪明人不会靠近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愚人才会闯进的地方。从这次的故事情节来讲，明指的是魍兽群栖地，也能代表彩叶他们误入的另一个世界，我想或许也能暗指龙之力吧。

那且不提，这次的舞台是名古屋。由于发生了许多事，我好一阵子没能去那里，不过名古屋是我个人相当喜欢的城市，有段时间常常往那里跑。说到那里的食物，很美味喔……味噌猪排、鸡翅、台湾拉面，鳗鱼三吃……造成话题的小鸡布丁蛋糕我还没吃过，因此希望务必挑战看看（在故事里把名古屋写成废墟，便开始谄媚以求弥补的作风）。

在这次的第4集，从企划阶段就想描写的要素终于成形了，我个人感到有点满足。各有盘算而自己动起来的龙之巫女与不死者阵营，统合体及各国政府分据日本的目的，还有龙与神蚀能的秘密──各方情报齐聚，感觉故事总算是准备就绪了。

另外，我还写到了从以前就想尝试的装甲列车并驶战斗，真令人高兴。

然后这个系列暗地里有个主题，就是每次都要让彩叶做些直播主会有的活动，在本集中也让她挑战了各种事情。要是彩叶在那段剧情的语音也可以当作品周边提供下载就好了，但从她聒噪的个性来想，应该不适合拿来助眠吧……

在这里有个令人万分感激的好消息，《虚位王权》改编漫画将于《电击魔王》二○二二年十一月号开始连载，负责改编的是うがつまつき老师。巧妙重现肃杀世界观的同时，女主角们也画得非常可爱，我认为是很有魅力的改编作品。恳切希望读过原作的各位务必也比较看看！

负责绘制插画的深游老师，感谢您这次也提供了极富魅力的作品。封面的另一个版本也设计得十分精美，我一直到最后都在苦恼。配角们的造型也与原作形象相符，真的太棒了！

还有参与制作／发行本书的相关人士，我也要由衷感谢你们。

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当然也要致上最高的感谢。

那么，但愿我们还能在下一集相会。

三云岳斗

第四卷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插图

第五卷 天崩之刻 序幕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法国，巴黎──

流经市区中心的塞纳河畔熙熙攘攘，周末午后有许多人来这里度过。

享受散步乐趣的观光客；手捧素描簿的艺术家幼苗。

坐在长椅上互诉衷曲的情侣；拿着外带咖啡欢谈的老人家们。

他们脸上全都一样开朗。

连失业者群聚在一块发牢骚，散发出来的也绝非悲怆感。

因为国内的景气长年低迷至今，总算有了回升的兆头。

发生于四年前的「大杀戮（Genocide）」──

名为日本的国家突然消失，对世界经济带来了莫大影响。

物流混乱，出口低迷，工业制品等出现全球性短缺。花费在狩猎日本人的军事开销更成了沉重负担，使众多国家迎来严重的萧条。

虽说经济力相较于巅峰时期早已衰退，占有全球人口近六十四分之一的国家在短短几个月内消灭了，纵使是距离遥远的欧洲各国也不可能毫无牵连。

然而，大杀戮后经过四年，世界终于逐步从日本消灭的打击中走出来。

物流恢复，职缺亦随股市回升而增加，街上行人的笑容也渐渐变多。

日本这个国家曾经存在的记忆已然淡薄，连魍兽造成的威胁都开始让人觉得像遥远世界流传的童话。

正是在这个节骨眼，某个日本直播主的帐号从影片分享大站上消失了。

「──帐号被禁的说法好像是真的耶。搜寻也只会出现冒牌货。」

坐在河畔草坪上的年轻男子一边触碰手机画面，一边叹息。

搜寻栏输入的是「伊吕波和音」这个少女的名字。

「啊～～……你说那个日本直播主吗，传闻中会召唤龙的？」

男性朋友用调侃似的态度说道。

他们俩穿着地方职业足球队的复制球衣。男子背号为七，他的朋友则是三十三号。

「龙的部分不清楚，但她驯养了魍兽好像是真的，到处都流传她骑在硕大怪物身上的图片。」

七号男用认真的语气淡然回答。三十三号有些傻眼地吐了气。

「反正不是合成就是改图吧。」

「情报出处可是山道耶。」

男子予以指正，他的朋友则应了一声「嗯」，露出沉思的样子。

山道是所谓的爆料型直播主，他爆料的对象不只企业家或艺人，还揭露过政治家、政府机关及宗教团体的丑闻而闯出了名气。虽然强硬的取材方式惹来不少争议，在情报可信度方面就有高评价。

这样的他想必不会毫无根据地去抹黑默默无名的直播主，况且对方还是跟他同样生为日本人的少女。

「哎，先不管魍兽的事，她的帐号没了还真可惜，难得有这么可爱的女生。」

三十三号耸耸肩摇头。七号男也一脸认真地附和：

「就是啊，脸长得可爱，虽然影片没什么意思。」

「很无聊啊，脸长得可爱就是了。」

两人说完便望着彼此的脸露出苦笑。他们想起了伊吕波和音这个直播主发表的影片尽是些温馨却又乏味的内容。

从背后传来了尖叫声，使他们脸色一僵。

那并不是单纯发生事故或受惊吓会有的寻常声音。

凄厉惨叫感觉事情非同小可。

「喂，你看，那是什么？」

七号男忍不住起身，眼里便映入了没什么真实感的奇妙形影。

尺寸应该相当于小型汽车，轮廓近似用双脚步行的走兽。

那道形影无声无息地纵身跃起，然后将仓皇逃窜的女性踩扁。

人类的头颅就像熟烂的水果轻易爆开，溅出了无数碎肉与鲜血。

「黑色的……野兽？是熊吗……？」

男子恍惚似的杵在原地嘀咕。

那头漆黑怪物的巨大身躯，确实会让人联想到魁梧的灰熊（Grizzly）。

但是，那显然并非区区的熊。

不可能会有长着虎头与猛牛般的犄角，体长还达三公尺的熊存在。

「难道说，那是魍兽？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出现在法国（这种地方）……？」

「现在哪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赶快逃！」

「对、对喔。」

男子被朋友粗鲁地从背后猛推，才慌忙地跑了起来。

巴黎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但现在与其确认那些，只能先逃离现场。

魍兽，导致日本灭亡的谜样怪物，其力量更胜完全武装的士兵，据说强大的魍兽群甚至能让军方机甲部队溃灭。

男子当然知道魍兽的存在。

然而以知识而言认得其存在，与实际遇到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岂能想像距离日本有九千公里远的巴黎这里会突然有魍兽出现。

两名男子受恐惧驱使，不停地拼命奔跑。

他们逃跑并没有明确目的，只是希望尽可能远离魍兽。

然而，彷佛要挡住他们俩的去路，有辆车从天而降。

伴随着巨响将车辆卷上天的，是一头抡倒路树疾奔而来的怪物──长着八条腿的巨马型魍兽。

「混帐，连这边都有！」

「这些家伙到底从哪里来的！」

大惊失色的男子们停下脚步。

出现在巴黎市内的魍兽不只一头。

路上有行车的喇叭声与冲撞声响起，市区到处点燃了火头。造成骚动的原因无疑是魍兽。当下，巴黎全城正受到魍兽侵袭。

听见哀号赶来的警官朝马型魍兽开枪。

子弹无疑已经命中，魍兽却没有显露出痛苦的模样。

即使如此，魍兽仍然感受到警官的敌意了吧。魍兽伴随着诡异咆哮朝警官冲来，并且直接残忍地将他踩扁。

意想不到的惨状让人们发出尖叫，随后，因绝望而皱起脸的众人发生异象。

骨骼嘎吱作响，轮廓逐渐转变成非人之物。

化为令观者恐惧的异形，也就是魍兽的形貌──

「人类……变成了魍兽？」

「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穿着复制球衣的男子们吓得用颤抖的嗓音嘀咕。

魍兽的真面目是人类。受到龙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影响，人类会变成魍兽──有段时期网路上散布着这种传闻。

传闻似乎源自派赴日本的民营军事企业警卫。

虽然也有影片存证，那样的传闻却在不知不觉间全消失了，干净到不自然的地步。可是，在他们眼前上演的景象与理应消失的那些影片一模一样。

「我们……得赶快逃……」

朋友再次推了男子的背。

男子却没有动。

开始魍兽化的人们背后，有「东西」出现于巴黎市中心，夺走了他的目光。

「那是……」

彷佛将黑色颜料打翻的漆黑墨渍缓缓在地面蔓延开来。

那吞没了周围的车辆与建筑，正要侵蚀整座城市。

让人联想到墨渍的东西，其真面目是凿穿于地表的孔穴。

朝垂直方向无穷延伸，深不见底的漆黑竖坑。

「冥界门（Ploutonion）……！」

从嗓音流露出绝望的男子惊呼。

他们不知道冥界门出现的原因。

更不知道在此时此刻，不仅巴黎，连伦敦、柏林、马德里、罗马、德里及北京，全世界的人口密集地都已经出现了相同的冥界门──

知道的只有一点，这不过是个开端。

没错。这是末日的开端，真正的灾厄接下来才要来临。

男子们因为灭世的预感而全身发抖，目不转睛地茫然注视着逐渐侵蚀世界的巨大空洞。

第五卷 天崩之刻 第一幕 终点

1

在名为摇光星的装甲列车上，八寻正茫然地从休息室望着窗外。

列车发出柴油引擎特有的高亢噪音，驶入变成废墟的市区。这段旅途的目的地旧京都车站已然接近。

从比利士艺廊的根据地横滨前往京都会花费一个星期之久，是因为在名古屋发生过纠纷而耽搁了近三天，车程因而大受影响。

即使如此，考量到日本交通建设几近瓦解的现状，能抵达这里反而算顺利才对。

途中只遇过一次沦为劫匪的佣兵团袭击，与魍兽交战也没有超过十次。光是艺廊内部及相关成员无人死亡，就称得上可圈可点了。

不过在这段期间，摇光星里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那就是彩叶的妹妹佐生绚穗对八寻的态度。

「八寻哥哥，修复铁路辛苦了。」

绚穗用托盘端来两人份的咖啡，并且向八寻搭话。大概是紧张所致，绚穗的嗓音略显僵硬，不过性格内向的她会主动攀谈倒给人有些意外的印象。

「是、是啊，谢谢你。要说的话，你那边应该比我更操劳吧，一下要搬运砂土，一下要打碎落石。我顶多动手烧掉倒在铁轨上的树木而已。」

「不会。多亏有八寻哥哥教我怎么使用这个，毕竟这件遗存宝器也是八寻哥哥托我保管的。」

绚穗一边秀出铭刻于手腕上的翡翠色花纹，一边把咖啡搁在八寻面前。

接着，她直接坐到八寻右边。总觉得距离太近，不过要说是心理作用好像也没错，着实难以形容的距离感。

然而，实际上绚穗获得遗存宝器后非常活跃。因为山龙的权能可以任意让地面隆起，在土木工程方面的便利性超群。

假如绚穗没有与遗存宝器相合，摇光星大概要晚两天才能抵达京都。八寻有充分的理由感谢她。

「我也是！我也很努力喔！还从魍兽的威胁下保护了摇光星！」

彩叶听八寻与绚穗互相夸奖，似乎点燃了竞争意识而开口插话。

八寻他们却回头朝彩叶冷冷地看了一眼。

「是鵺丸把靠近的那些魍兽赶走的吧。」

「彩叶姊姊原本打算喂那些魍兽，反而还挨珞瑟小姐骂了。」

「唔、唔唔……要说的话，好像也发生过那样的事……」

八寻他们反应冷淡，让彩叶露出闹脾气的脸。

拜彩叶能驯服那些魍兽的谜样能力所赐，艺廊确实避开了许多无谓的战斗。不过，彩叶过度偏袒魍兽的行为让旁人忙得团团转也是事实，八寻他们会对彩叶冷漠就是因此所致。

「不嫌弃的话，请八寻哥哥尝尝这个，是我跟穗香他们一起烤的。」

绚穗像是看准了时机，把托盘上的容器递给八寻。

容器里盛着一看就知道是手工制作，流露出质朴气息的奶油饼干。现烤的饼干仍有温度，奶油香在桌上飘散开来。

「我刚好肚子饿，得救了。感觉很美味耶。」

「呵呵……希望如此。」

八寻朝容器上的饼干伸手，绚穗便盯着八寻的嘴边。眼看他们两个莫名亲密，被排除在外的彩叶不悦地鼓起腮帮子。

「唔～～……等一下，八寻，你会不会跟绚穗靠太近了？」

「有吗？」

八寻把彩叶的抗议当耳边风。

目前的座位是八寻先坐的，即使被数落，八寻也不想管。这就是八寻坦率的感想。

「对不起，因为我也想跟八寻哥哥一起吃。」

内向的绚穗难得含蓄地提出了主张。我无所谓──八寻摇头说：

「反正位置又不挤，你别在意。」

「太好了。」

绚穗放心似的微笑，并且又拉近距离。

妹妹的反应出乎意料，于是彩叶的脸颊僵住了。

「唉，绚穗，先跟你声明喔，八寻可是我的粉丝。」

「直播主只给一个粉丝特殊待遇不好喔，彩叶姊姊。伊吕波和音是大家的偶像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唔唔──彩叶对绚穗的反驳无话可回，声音就哽住了。

这段期间，绚穗从容器上轻灵地捏了一片新的饼干。

「八寻哥哥，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再来一片？」

「好啊。这好吃耶。」

「来，请用。」

绚穗把捏起的饼干送到八寻嘴边。

八寻被绚穗大胆得超出预期的行动吓呆，同时又迫于形势，不由得准备张嘴。于是──

「唔～～……！」

彩叶终于憋不住似的发出怪声，打断八寻与绚穗。她直接倒头躺在椅子上，像小孩耍赖一样将手脚乱挥又乱踢。

「偏心！绚穗都只对八寻好，太偏心了！你也要多理一下姊姊啊，绚穗！」

「咦？彩叶姊姊抱怨的是这个？」

绚穗没想到彩叶的话锋会这样转向，因而瞪圆了眼睛。

对彩叶来说，比起八寻跟绚穗感情融洽，可爱的妹妹不肯陪自己似乎才是大问题。

「好、好的，彩叶姊姊也请用。」

「耶～～！绚穗，那我也要回敬你！」

绚穗苦笑着把饼干送到彩叶嘴边，彩叶就雀跃地也想喂妹妹。印象中都是性格含蓄的绚穗被彩叶弄得团团转，不过她们两个或许就是这样取得平衡的。

你们感情好就行──如此心想的八寻有些傻眼却还是不禁失笑，接着忽然感觉到视线而抬起脸。不知不觉间，有个把白毛魍兽当布偶抱着的少女站到八寻旁边。

（插图009）

彩叶的么妹濑能瑠奈。

「你也想要吗，瑠奈？」

瑠奈一语不发地望着八寻，八寻便困惑地问了一声。

瑠奈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然后默默地微微张开嘴。那似乎是在期待八寻拿饼干喂她。

「呃～～……这样可以吗？」

八寻拗不过一直维持相同姿势等待的瑠奈，就把饼干递到她嘴边。瑠奈朝着那片饼干咬了下去。

她那有如小动物的举动让八寻微微发笑，跟着又递了一片饼干过去。瑠奈没表现出排斥的态度，啄食似的再度吃起来。

听说她差不多七岁，然而，好像连身为保护者的彩叶也不晓得其正确的年龄。娇小的体态给人更加年幼的印象，另一方面却也感受得到与年龄不符的伶俐与冷静。

而且瑠奈一认识八寻之后，不知怎地就黏着他了，其中的理由也让人摸不着头绪。某方面来说，彩叶弟妹里最神秘的存在就是她了。

「你这样喂养女童，究竟有何居心？」

八寻面带苦笑望着默默咀嚼饼干的瑠奈，旁边就莫名其妙传来责怪似的声音。悄悄现身的珞瑟塔·比利士正用轻蔑的目光低头看着八寻。

「别讲得那么难听。拿点心给她吃而已，很正常吧。」

「那你倒是看似欢愉地带着一脸贼笑。」

「我才没有贼笑。」

「八寻、八寻，喂我，啊～～」

珞瑟以辛辣的语气断言，在她旁边的茱丽叶·比利士则大大地张开嘴。

不知道茱丽是真的想吃饼干或者单纯在戏弄八寻，态度难以分辨就是她让人觉得麻烦的地方。

「抱歉，饼干没你的份。想吃就叫你妹妹替你做。」

「咦～～……小气～～」

饼干吃完的容器被推到茱丽面前，使她闹脾气似的噘起嘴。

八寻无视她，还把视线转向窗外。因为装甲列车显然开始减速了。

「你第一次来京都吗？」

八寻颇感兴趣似的望着风景，珞瑟便问他。

八寻静静地摇头。

「读小学时来过一次，教育旅行（School Trip）就是到京都。」

「教育旅行……鸣泽珠依也跟你一起？」

「不，珠依没参加旅行。她从以前就体弱多病，所以被老爸阻止了。」

「原来如此。」

珞瑟若有深意地带着好似看透一切的态度点了头。

八寻对珞瑟的态度有疑问，却没能确认她的真正心思。

因为彩叶抢着用兴奋的语气搭话：

「八寻，你看！好有京都的感觉！」

彩叶一边挽住八寻的手臂硬拽，一边把脸凑向列车窗户。

八寻立刻了解到她会这样大呼小叫的理由。

毕竟从列车窗户望见的景象跟八寻预料中的废墟截然不同。

京都独具的寺社佛阁当然都有出现。

然而，寻常民宅与大楼建筑更吸引八寻的眼睛。以往八寻见过的京都街景，依旧原模原样地扩展于眼前。

「这是怎么回事？」

「咦？你问的……是指什么？」

八寻茫然嘀咕，而彩叶一脸纳闷地看了他的脸庞。

八寻不知所措地猛摇头。

「跟我之前来的时候几乎完全没变！为什么只有京都不受大杀戮影响……？」

「啊～～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运气好？」

「那不是运气好就能避免的吧……！」

彩叶的言语缺乏紧张感，使得八寻无力地吐气。

大杀戮发生后已经过了四年，其影响遍及日本全土。魍兽的出现，还有各国军队对其展开的攻击，导致国内的主要大都市全变成了废墟。在来到京都的路途中，八寻亲眼确认了这一点。

可是只有京都例外。

确实看不见人影，然而市容几乎未受损伤。京都的中心地带宛如独留于时光之外，保住了以往的模样。

「因为这里位在天帝家脚下。」

回答八寻疑问的是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子嗓音。统合体前探员──同时身为天帝家使者的奥古斯托·尼森。

目前他姑且算是被艺廊俘虏，在摇光星内却好像依然来去无阻，茱丽等人看来也无意拦阻。

「这话是什么意思，尼森？难道京都没有魍兽出现？」

八寻用纳闷的口气问。

但是，尼森敷衍似的暧昧地摇了头。

「不，它们当然出现了，所以京都才能平安无事。因为天帝家有妙翅院在。」

「啥？」

「『妙翅院迦楼罗能操控魍兽』，跟尽奈彩叶一样。」

尼森看着讶异的彩叶，继续说道。

下个瞬间，伴随剧烈的嘎吱声响，驶入京都站厅的装甲列车完全停住。

「她用那种力量保护了京都。想知道详情的话，大可直接问本人。你们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尼森朝惊讶得发不出声音的八寻和彩叶露出微笑。

八寻他们只能默默点头。

2

「到了耶～～……！」

在装甲列车的休息室里，彩叶的弟妹们发出欢呼。

摇光星停靠于昏暗无人的京都车站月台，并将固定车体的驻锄展开，为主炮开火预做准备。这是在提防敌对势力或土匪的埋伏。

然而京都车站厅内十分安静，周围并无其他人的动静。

建筑物本身也莫名整洁，感觉不出荒废的气息。无人站厅内只充斥着异常的静谧，甚至有几分诡异。

「京都车站是由哪个国家管理的？」

整装的八寻将爱刀九曜真钢带上并问道。

「京都属于缓冲地带，设施似乎是由天帝家进行维护，然而从官方角度来讲并不归任何势力管理。」

珞瑟的语气冷淡，但还是答得很仔细。

她说的话让八寻宽心了些，因为八寻回想起几天前在名古屋跟中华联邦军卷入的纠纷。

「总之呢，感觉用不着担心被地方上的军队刁难。」

「没错。相对地，遇袭时也没有人能保护我们。」

「你的意思是要自己保护自己？」

「正是如此。」

珞瑟的回答让八寻理解。艺廊的队员们抵达目的地京都后仍未放松警戒，好像就是出于这个缘故。

「妙翅院迦楼罗在什么地方？」

八寻接着问尼森。

迦楼罗在京都等候是尼森带到艺廊的情报。然而，众人仍未得知她在京都的何处。

尼森却没有回答八寻的疑问，毫不惭愧地大剌剌摇摇头。

「她在位于奥嵯峨山中的妙翅院家领地，详细地点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迦楼罗小姐不是你的雇主吗？」

「组成天帝家的六家说来都一样，但妙翅院家格外有戒心。他们的领地设了结界，没人引路就无法靠近。」

「把人叫来京都却茧居不出，可真是身分尊贵。」

八寻板着脸说了尖酸话。

尼森没有多反驳，只是点点头说：

「我们抵达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她耳里吧。迟早会有人来迎接才对。」

「都到这里了，还要我们等啊。」

「要提到久候多时，她也一样。迦楼罗小姐一直在等你们来。」

「说是这么说啦，我们从关东来的耶。既然一星期就抵达了，应该算早的吧。」

「不，并不是那样。她从九年前的那天就一直在等你们。」

尼森若有所指地说道。

八寻听不懂意思，因而眨了眨眼。

谈到九年前，大杀戮当然尚未发生。

当时八寻与不死者之力毫无瓜葛，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小孩。地位高如迦楼罗的人物不可能认得八寻。

即使如此，八寻并没有劈头否认尼森说的话，是因为他点出了九年前这个具体的时期。

那年，八寻身边确实有一项变化。

名为鸣泽珠依的少女变成了八寻的妹妹。

后来引发大杀戮，还被称为地龙巫女的那个少女──

『──茱丽叶大人！珞瑟塔大人！』

尼森若有所指的这段话被从喇叭传出的车内通讯声打断了。

声音的主人是麦洛·欧帝斯，摇光星的列车长。

「麦洛？听你急成那样，怎么了吗？」

茱丽朝车内通讯用的萤幕反问。与列车长的严肃嗓音呈对比，一副悠哉的口气。

『这是无人机先行侦察拍到的影像！还有警戒四周的第二分队也提出了报告！』

「哦～～……哎呀呀，看来被完全包围了耶。」

茱丽看着传送到萤幕的影像，还佩服似的扬起眉毛。

貌似于京都车站周边拍摄的航照图。

画面上拍到了大量装甲战斗车，数量足在四十辆以上，战斗员应该超过五百人，难以置信的庞大战力。

『是民营军事企业吗！哪一方的势力？』

在比利士艺廊远东分部中，隶属于民营军事部门的乔许·基根拉高了音调插话进来。由他指挥的远东分部第一分队就是负责警卫摇光星。

『列车长，将派去侦察的分队召回！要是对方直接进入车站就不妙了！』

『明白！麻烦第一分队将增援的战斗员拨给四号车跟九号车！封锁通往月台的楼梯！』

「──慢着，麦洛，停止启动遥控炮塔（RWS）。乔许的人员布署也保持原样就好。所有人保持乙种警戒（Orange）待命。」

『公主？这样好吗！摇光星遭到埋伏了耶！』

茱丽的命令让人怀疑耳朵，乔许便出声抗议。

现状是我方遭到十倍以上的战力包围，而她说不用采取任何对策。

万一敌方部队攻入站厅，停靠中的装甲列车应该难以招架，形同坐以待毙。

茱丽嘴边却露出厌烦似的苦笑。

她的双胞胎妹妹珞瑟也面无表情地叹了气。

「埋伏固然是埋伏，对方的目的大概在于吓人（惊喜）而非战斗吧。」

「啥？」

珞瑟有违作风的平易近人的口吻，让八寻听了不禁蹙眉。

茱丽夸张地耸肩摇摇头。

「从那些战斗员穿的制服来看，他们是总店的直辖部队。」

「总店？难道说，那些家伙也是比利士艺廊的人？」

「对呀，比利士艺廊欧洲总部的战斗员。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父亲的部下。」

茱丽说着用手指了显示于萤幕的图像一角。

那里显示着武装战斗员们拿来当标语牌的防弹盾牌。

盾牌上写了「欢迎（WELCOME）」字样──

那些部队包围京都车站，原来是要迎接抵达的八寻一行人。

3

「这是在搞什么……」

八寻一边提防敌方袭击，一边走出车站以后，就茫然停下脚步。

过去被当成游览车停车场使用的站前广场停了好几辆陌生款式的装甲车，还有近百名战斗员聚集于此。

他们拉起了布条，欢迎艺廊的远东分部成员抵达。

还用心地备有仪队奏乐。

这一幕与现场太不协调，让八寻无力地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护卫的乔许等人也明显露出困惑之色。

「长途旅程辛苦各位了，茱丽叶大人，珞瑟塔大人。」

不久，一名男子从战斗员当中走了过来。

他是身穿体面晨礼服的半老男子。

年龄恐怕超过五十岁，身段却俐落有活力，银黑相间的发丝经过细心梳理，装扮具绅士风范的人物。

「咦，希瑞尔？」

「你会在这里，表示那一位也来了吗？」

茱丽与珞瑟朝具绅士风范的男子唤道。

看来男子与茱丽她们似乎是旧识。从他对她们的态度来看，应该是地位相当于比利士本家管家的人物。

「我来领路，这边请。尽奈彩叶小姐与鸣泽八寻少爷也请一道过来。」

男子转向八寻他们说道。

「我们也可以跟去吗？」

彩叶大概没想到对方会招呼自己，便讶异地反问。

「你提到的那一位是指谁？」

八寻有预感会很麻烦，就开口向珞瑟确认。

珞瑟讲话拘谨，但她基本上对谁都一样目中无人。这样的她会对他人表现敬意很稀奇。

「优西比兀·比利士侯爵，比利士艺廊的所有权人。请你千万不要在那一位面前有失礼的举动。」

「比利士侯爵……是珞瑟你们的爸爸吗？」

彩叶睁大眼睛看了珞瑟。

珞瑟面无表情，含糊地表示同意。

「是的，你这样理解并没有错。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即使有，顶多也才占百分之七左右。」

「……生物学上？你们并不是养女吧？」

「从我们都是由那一位『创造出来』的角度来说，要当成亲生父女并不算错。实际上他也允许我们用父亲称呼。」

「听起来暗藏许多内幕啊。」

八寻深深吐了气。

茱丽与珞瑟这对双胞胎是透过基因操作制造的人类，从她们过去的言行，八寻也隐约察觉到了。如此诞生的双胞胎与父亲之间的关系，轻易就能想像是成立于惊险的平衡之上。

光这样就断定她们不幸恐怕是操之过急，然而单就双胞胎的态度来看，八寻不觉得她们对父亲怀有亲情，在这层意义上难免会对她们产生同情。随后──

「你说得出那种话？」

八寻好像听见了珞瑟的嘀咕声，便把视线转向她。

「咦？」

「……没事。从统合体的观点来说，这算稀松平常。」

珞瑟露出人工般的微笑后，直接迈步追向名叫希瑞尔的男子。

八寻只好带着一脸呆愣的彩叶跟在珞瑟他们后面。

在警备的众多战斗员守候下，希瑞尔走进一辆以装甲拖车改造成的大型露营车，牢固程度堪称惊人。

让人联想到高级办公室的豪华车内，有一名白人男子坐在包厢里。

身穿商务西装具企业家风范的修长男子。

端正容貌即使说是明星也能让人接受，却又散发贵族气质。

这名男子就是比利士侯爵家的现任当家──优西比兀·比利士吧。

「大人，我带远东分部的两位营运长来了。」

希瑞尔走到雇主身旁，恭敬地开口禀报。

优西比兀搁下了读到一半的成叠文件，并且抬起脸。他先是朝站在房门口的茱丽与珞瑟瞥了一眼，接着目光才转向八寻他们。

「辛苦了，希瑞尔。他们是？」

「访客。尽奈彩叶小姐，以及鸣泽八寻少爷。听闻是幸存的日本人。」

「这样啊。你们就是龙之巫女与不死者，真年轻。」

优西比兀用打量似的目光看向八寻他们，并亲切地微笑。

「我听过你们活跃的事迹。我的女儿们似乎受你们照顾了。」

「哪里，我们才受了茱丽和珞瑟的关照！」

彩叶难得一脸紧张，还当场深深低下头行礼。紧接着，她突然掏出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方形白铁罐。

站在优西比兀身旁的希瑞尔顿时脸色紧绷。他应该是在警戒那只白铁罐子会不会是爆裂物。

彩叶却一脸不以为意地打开白铁罐的盖子，霎时间，强烈的奶油味从中涌出。罐里装着之前绚穗她们烤的那种饼干。

「不嫌弃的话，请你尝尝这个！我妹妹烤的！」

彩叶自豪地扬起嘴角，把饼干递给优西比兀。

似曾相识的景象──八寻茫然心想。看来彩叶脑中似乎有跟大人物见面就要分享食物的谜样刻板观念。

「这看起来很可口，我要尝尝。希瑞尔，麻烦你准备茶。」

优西比兀从彩叶那里收下饼干后，直接拿了一片送到口中。

原本这状况应该会让人疑惧下毒的危险性，不过看了彩叶的态度，也许对方连提防都嫌无谓。或者说，他是借此在强调对彩叶的信任。

无论如何，优西比兀·比利士这名男子似乎并不是八寻想像中那种徒具冷酷高傲气息的贵族。

「茱丽叶，还有珞瑟塔，你们来得好。别来无恙？」

吃完饼干的优西比兀朝自己的女儿们唤道。

茱丽与珞瑟始终站直不动，带着安分无比的表情颔首。

「是的。」

「我与姊姊也要向您请安。」

「行了，省掉死板的问候吧。我们父女可是久未见面了。」

优西比兀一边催众人在沙发坐下，一边对女儿们微笑。

希瑞尔按人数端来茶杯，并以洗炼的动作倒红茶。

「那么，首先得夸你们做得漂亮。侯爵家很满意远东分部的工作成效。」

等红茶端给所有人以后，优西比兀开了口。

「雇用不死者，保护火龙巫女；捉拿地龙巫女与奥古斯托·尼森当俘虏。听说你们还发现了遗存宝器的相合者。多亏如此，艺廊于统合体内部的发言力大有增长，实在是了不起的功绩。安德烈亚那件事固然令人遗憾，你们的表现倒是足以盖过其损失。」

「我们只是履行了自己应尽的职责，父亲大人。」

茱丽用见外的语气答话。

优西比兀开朗地微笑并摇头。

「就算这样，工作有良好表现就该回馈正当的报酬。」

「您说……报酬吗？」

珞瑟畏惧似的脸色一僵。

侯爵看到女儿那样的反应，便愉快地点了头。

「艺廊决定让你们升迁。首先是珞瑟塔，艺廊会把南美的事业交给你掌管，你要以副总裁（Vice President）的身分，发挥本事于兵器事业上。」

「由我……担任副总裁？」

「接着是茱丽叶，由你担任艺廊情报部的总监。你们俩都荣升喽，恭喜。啊，当然你们可以直接把远东部门的成员带走无妨。毕竟我也相当清楚可靠的部下对你们有多么重要。」

「等等！请等一下！」

彩叶起身对优西比兀说的话提出异议。

八寻也用严肃的脸色瞪向侯爵。

「意思是茱丽她们会离开日本吗？跟天帝家的交涉要怎么办？」

「尽管放心。远东分部的业务会由我们艺廊欧洲总部接手，为此我才来到日本。可运用的战力也会大幅提升。」

面对八寻他们无礼的质疑，优西比兀仍不为所动地立刻答话。

简直像在依循起初就规划好的方案，言词畅达无碍。

「但是，怎么会这样……太突然了……」

彩叶支支吾吾地还想回嘴，却没有话可以反驳。

既然比利士艺廊是采用企业的形式经营，优西比兀身为老板要定夺干部的人事升迁就不是什么怪事。更何况，茱丽她们这次处在功绩获得认可而得以升迁的立场，八寻与彩叶不过是局外者，这并非他们能置喙的问题。

「事情就交代到这里。火龙巫女，往后我们会成为你的助力。若有什么让你挂怀，尽管来这找希瑞尔商量。」

优西比兀望着保持沉默的彩叶，看似满意地告诉她。

「我名叫希瑞尔·基斯兰，以后还请见教。」

白发管家朝着呆立不动的彩叶行了礼。

后来，优西比兀又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八寻对交谈的内容几乎没印象。

而且一直到最后，茱丽与珞瑟这对双胞胎姊妹都没有多说什么。

4

「分队长，酒不够喽。麻烦豪气点，多搬一些过来。」

「你们别闹了。再怎么说，未免也喝过头啦。」

在京都车站厅内搭起的帐篷底下，酒菜当前，乔许跟他的一票部下欢快喧闹着。优西比兀·比利士为体恤远东部队的战斗员，便召开了宴席欢迎他们。

或许是因为大队规模的战力集结于此，安心感让兴起赴宴的战斗员都脸色开朗。有总部的成员接手警戒四周，因此远东分部所有人都能放宽心喝个烂醉。

「你有喝吗，八寻？」

当八寻从远处望着战斗员们格外热络的模样时，忽然被人搭话了。声音的主人是第二分队长帕欧菈·雷森德。

「没有，我不喝。我姑且还未成年。」

八寻笑着把帕欧菈递来的酒瓶推回去。

名为日本的国家早已灭亡，八寻也没有理由乖乖守法，当下他仍避免饮酒是出于近乎固执的念头。

哪怕只是小罪，他怕自己一旦习惯犯法，迟早会连杀人都变得无法克制。

基本上，这当中还有另一层隐情，那就是身为不死者的八寻对毒物具备绝对抗性，纵使豪饮也绝对不会醉。

「了不起。给你，这是奖励。」

帕欧菈一边猛拍八寻的背，一边拿别的酒瓶塞给他。讲不通耶──如此心想的八寻不由得仰头向天。

「唉，我说过不喝啊。你该不会是醉了吧，帕欧菈小姐？」

「没有，我没喝醉。」

「不是吧，你根本醉醺醺的嘛！」

「你弄错了。要更正。」

帕欧菈酥软地靠着八寻的肩膀，还大口大口地灌起酒。

她脱掉了艺廊作为制服的防弹外套，身上穿的是贴身的坦克背心与短裤。帕欧菈本就具备野性的女人味，微醺泛红的肌肤使她更显妩媚。

当八寻思索着要怎么逃离这个醉鬼时，就看见碰巧在附近的魏洋。

魏洋应该也喝了不少，形象清新又美型的他在这种状态却依旧爽朗。魏洋察觉八寻求助般的视线，便带着苦笑来到旁边。

「这下得救了，魏洋哥。大家喝得这么醉，没问题吗？」

八寻把烂醉的帕欧菈交给魏洋，然后放心地吐了气。

魏洋略显为难地眯眼笑了笑。

「睽违半年休假嘛，或多或少会有人放纵，希望你别见怪。」

「你们放假了？」

「还发了金额满可观的临时奖金喔。得感谢你才行，八寻。」

「感觉跟我无关就是了。」

八寻歪头说道。

跟优西比兀·比利士会面时，八寻什么也没做。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与他同行的彩叶送了妹妹做的手工饼干给对方。

魏洋却正色摇头说：

「你没听老板提到吗？拉你与彩叶入伙的功劳让茱丽与珞瑟敲定升迁了喔。之前击溃梅罗拉电子公司，似乎颇得侯爵家欢心。」

「是喔……」

八寻含糊地应声敷衍过去。

远东分部跟八寻与彩叶签约，提高了比利士艺廊在统合体内部的发言权。优西比兀本人就提过这一点。

可是，假如茱丽她们会就此与他们分别，对八寻来说便不是能开怀庆幸的结果。那一对双胞胎与远东分部的众人，说来说去还是让八寻怀有信任。

「──彩叶姊姊！你看！」

与魏洋及帕欧菈分开的八寻在宴会场地游荡，便听见小朋友们的嬉闹声。彩叶正在四处游走品尝菜肴，她那些弟妹都凑了过来。

「凛花？你那套制服怎么来的？」

彩叶看见凛花与平时不同的打扮，眼珠子睁得几乎要蹦出来。

凛花身上穿的是彷佛来自古早魔法师电影的典雅学生服。她本人似乎也很中意，带着满心欢喜的表情当场转圈给大家看。凛花之外的小孩也穿着同款制服。

「这是寄宿学校（Boarding School）的制服，先前订的货总算寄到了。」

珞瑟跟孩子们一起出现，并对疑惑的彩叶说明。

「制服……为什么要帮凛花他们准备这些……？」

「你提供我们协助，相对地，我们则会保障你的这些孩子在日本国外能有安全的生活。你与我们比利士艺廊订下的契约便是如此。虽然之前一方面也是出于孩子们的强烈希望，契约履行一拖再拖就是了──」

「……珞瑟，意思是你们不在以后就没办法像这样通融了？」

彩叶警觉地抬起脸回望珞瑟。为什么她会急着在这个时间点安排让孩子们留学，彩叶也发现其中理由了。

「这个嘛，我会建议你别轻易抱持期待。」

珞瑟含糊其辞，垂下了视线。

尽管珞瑟有许多言行不近人情，她对彩叶的弟妹们却很好。

然而希瑞尔接手以后，未必愿意像她这样行方便。

因此，珞瑟才打算趁自己能顾及时确保孩子们的安全吧。

「他们会去读瑞士的名门学校。我有委托可靠的组织代为监护，学费及生活费方面也交付了足够的金额，生活应该不会坏到哪去。」

「嗯，我信任你。不过，绚穗没办法一起去吧？」

彩叶绷紧脸孔，看向待在孩子们当中的绚穗。

换上新制服的所有弟妹里，只有她是穿跟平时一样的水手服。绚穗意外与遗存宝器相合后，就从留学成员中遭到剔除了。

「是啊，她反而不应该离开这个国家。身为相合者（Deserver），她要是脱离艺廊提供的庇护，想必各国军方与情报机关都会相继行动。」

「对喔……说得也是……」

彩叶落寞似的点头，然后紧紧抿起嘴唇。

接着她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彷佛就此切换心情而提高音量。

「大家排成一列！我要一个一个帮你们拍照！」

「咦咦！」

「不要啦！这样好难为情……！」

「我听说这只是试穿，所以尺寸都还不合，发型也是随便弄的耶……！」

彩叶挥着手机逼大家入镜，她的弟妹们就齐声抗议了。然而，这点反应当然不会让彩叶受挫。

「不～～行。姊姊的命令要绝对服从。」

「霸道！」

「哎，有什么关系呢。」

「咦咦……不过，既然希理这么说……」

不久，彩叶与她的弟妹们便闹哄哄地拍起了照片。

于是喝醉的远东分部队员们也聚集过来，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摄影会。

剽悍战斗员与纯真孩童。正常来想不可能会有这种奇妙搭配，现场却有不可思议的一体感。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他们无疑是闯过了相同战场的战友。

「八寻，莫非你有什么不满？」

八寻神情严肃地盯着彩叶等人的模样，使得珞瑟一脸纳闷地向他搭话。

八寻回望珞瑟，用认真无比的语气告诉她：

「呃……这个嘛，没事。谢谢你，珞瑟。」

「啥？」

「一直以来受了你们许多照顾。我想先道谢，幸亏有你们帮忙。」

「我只是单纯履行契约罢了……哪里，你、你的谢意我心领了……」

鲜少表露情绪的珞瑟难得语塞，视线还四处游移。

简直像算准了时机，茱丽从背后蓦地探出脸。

「咦，小珞，你怎么了？脸好红耶。」

「茱、茱丽？那只是你的心理作用……！」

珞瑟刻意不断清嗓，并快言快语地找了借口。

茱丽越显愉快地扬起嘴角说：

「哦～～你跟八寻在聊些什么吗？」

「我跟他又没有聊到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喔～～……」

莫名拼命辩解的珞瑟，还有戏弄妹妹作乐的茱丽。对八寻来说已经是看惯的日常景象。

一旦她们离开日本，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互动了吧。

八寻发现自己对此感到落寞，内心因而有一丝丝讶异。

5

「呜呜呜……八寻～～……我好寂寞～～……！」

彩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脸埋到八寻胸膛。

她在弟妹面前都表现得一脸平静，但随着离别逐渐接近，好像还是难免会受到刺激。

「这个嘛，哎，我懂你的心情……」

八寻对不断哭诉的彩叶感到有些疲倦，拖着她往摇光星走去。车站里仍在举行宴会，但八寻觉得彩叶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别让孩子们看见比较好。

然而，装甲列车停靠的月台入口却被几名武装战斗员堵住了。对方察觉八寻他们接近，便用凶悍的语气警告：

「站住。前方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八寻蹙眉，反问莫名杀气腾腾的那些战斗员。

他们都穿着艺廊的制服，八寻却不认得对方的脸。大概是优西比兀·比利士从欧洲总部带来的战斗员吧。

「你没有听说吗？小子，你隶属于哪里？」

「等等，这家伙就是上级交代过的不死者。」

将步枪指向八寻的战斗员被同伙制止。

「不死者？看来还是个小孩嘛……」

战斗员仍旧把手指搁在步枪扳机上，朝八寻投以露骨的怀疑视线──对八寻来说已经见怪不怪，好似在看待异物的轻蔑视线。

「我只是想回摇光星，你们说的禁止通行是怎么回事？」

八寻硬挤出笑容，尽量用友善的口气问道。

关于摇光星遭到封锁，他完全没听茱丽或珞瑟提过。这恐怕是总部独断下的措施。

先是备酒款待远东分部战斗员表示欢迎，背地里却在着手接收摇光星。怎么看都有可疑的气息。

「失礼了，鸣泽少爷。」

与八寻对峙的战斗员背后出现了一名白发绅士朝他优雅地行礼。那是优西比兀的管家希瑞尔·基斯兰。

「你是……基斯兰先生？」

「请直呼希瑞尔无妨。目前，摇光星正在办理从远东分部交接至总部的移转手续。基于保密原则，恕我婉拒两位由此进出。」

希瑞尔以恭敬的语气说道。他的说明本身并无古怪之处，八寻也就没办法再抱怨什么。

「没关系啦，但是那样的话，我们要睡在哪里才好？」

「失礼了，是我招待不周。鸣泽少爷，艺廊有准备专车供两位营宿。」

「营宿专车？类似那辆大得夸张的露营车吗？」

八寻想起优西比兀那辆设有办公室的装甲拖车，因而心生困惑。

感觉对方安排的车实在不至于跟那一样豪华，纵使如此，还是远比其他战斗员睡的临时帐篷舒适才对。待遇太过优渥，反而让八寻担心是否有什么内幕。

「正是。这里有门禁卡，请带在身上。另一张是为尽奈小姐准备的。」

「啊～～……我明白了。那我们拿去用喽。」

八寻放弃抵抗，收下了希瑞尔递来的门禁卡。他转念一想：既然对方肯招待，自己也没有理由发牢骚。

「我派人替两位领路吧。请好好休息。」

希瑞尔摆出无懈可击的笑容这么说。在他安排的女战斗员带领下，八寻他们沮丧地从现场离去。

封锁车站的那些战斗员直到最后都没有放松对八寻他们的警戒态势。

「十九号车……呃，这里啊。」

八寻仰望喷印了数字的装甲拖车车体，发出感叹。

希瑞尔安排的露营车比八寻想像中还要巨大。

「这什么啊，好大一辆……超大的对不对！这已经不算车子，而是房子了嘛！」

前一刻还哭哭啼啼的彩叶，如今也目瞪口呆地杵着不动。

她讲的话绝无夸大。实际上，只要底下没有车轮，即使说这是高级公寓的样品屋也不奇怪。就是如此豪华的车辆。

「这是比利士侯爵家为了招待客人所准备的露营车。我们的主人吩咐过，务必要请两位入住。」

领路的女战斗员彬彬有礼地告诉两人。

「这倒是令人感激，不过妥当吗？让我们住这么豪华的车……」

八寻板着脸反问。

能在这种车辆上过夜的人，顶多只有转战世界各地的F1赛车手或者好莱坞的人气演员，与八寻他们未免太不相称。

「不用客气。毕竟侯爵家的贵人都是住更高档次的车。」

「原来还有比这更高级的啊……」

女战斗员微笑着说的话让八寻惊讶过头，只觉得傻眼。贵族的金钱观果然令人费解，八寻决定不要深思太多。

「我明白了，可是为什么只给我跟八寻住呢？可以把我的弟妹都叫来吗？」

彩叶揉着哭肿的眼睛问。这么大的露营车，就算把彩叶的弟妹都带来，空间确实也还绰绰有余。

战斗员听了她的问题却冷冷地微笑，然后摇了头。

「很抱歉，那样警备也会有不便之处。请别让两位以外的人上车。」

「警备？你们不用保护我跟八寻啊。再说还有鵺丸在……」

「不是那样，彩叶。」

彩叶还想跟对方讨价还价，八寻就用挖苦的态度相劝。

「受到警戒的是我们，对吧？」

「艺廊总部的战斗员尚未适应龙之巫女及不死者的存在，何况，侯爵家的当家也在这块驻扎地。希望两位能理解。」

女战斗员委婉地否定八寻的指谪。

具备神蚀能的不死者及龙之巫女令比利士侯爵家感到威胁。所以，他们想隔离八寻与彩叶并纳入监视，豪华露营车是为此付出的代价。换言之，就是用来软禁八寻他们的牢笼。

「是喔……有这层因素的话，那就没办法喽。」

尽管彩叶鼓起腮帮子，还是不情愿地退让了。

「把这么好的车分给我们住，也有弥补的意思在吧。」

八寻再次叹息，并拿门禁卡开了露营车的门。

露营车的居住区内被看似水晶吊灯的照明设备照得通明。

骨董风格的桌子与宽阔的沙发；镶了镜子的天花板与大理石地板。豪奢得荒谬的空间让人联想到顶级饭店的总统套房。

「嗯，这辆车真的很棒耶。呜呜……假如我的帐号没有被砍，就可以用『在超豪华露营车住了一晚』当主题拍影片上传耶……」

彩叶紧握爱用的手机，懊恼地发出颤抖的声音。

她的帐号因不明因素被禁之后，到现在还没复活。对上传影片成瘾的彩叶来说，这样的处境似乎让她倍感压力。

即使如此，她还是在露营车里到处拍照，看见稀奇的家具或设备就会「呀啊」地发出欢呼。

「唔哇，电视好大！厨房也亮晶晶的！还附了浴室！」

「……为什么浴室是用玻璃隔间啊……」

八寻看着设置在客厅旁的淋浴室，感觉头有点痛。圆柱形的淋浴室采用透明隔间，里头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领路的女战斗员一脸认真地回望困惑的八寻说：

「因为这样的需求并不少。」

「什么需求啊……！」

「再进去就是寝室。」

「寝室？只有一个房间吗？」

「请不用担心，房里准备了大尺寸的床铺。」

说完，她打开卧室的门。

八寻望向色调统一成淡粉彩的房间，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

两人份的枕头理所当然似的紧靠在一块，还细心准备了质料透明的睡衣。这年头就算是新婚夫妇的寝室，应该也不至于这么露骨。

「呃，问题不在于床铺大小……」

「还有鸣泽少爷，请你千万别忘记这个。」

「咦？」

八寻收下领路女子塞过来的小盒子，然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那是标有百分之一毫米单位的数字，旨在用于避孕的橡胶制品。

「唉……你……！」

「那我就失陪了。之后请两位尽情享受。」

「不要用那种会招来误解的说法！」

领路女子无视八寻的抗议，匆匆离开了露营车。

八寻手握递来的小盒子，觉得浑身无力。

「怎样怎样？八寻，只有你拿到了什么？」

受动摇的八寻到现在仍未镇定，拍完室内的彩叶就纯真无邪地朝他问道。

八寻连忙把小盒子藏进口袋。

「呃，这个……没什么啦。反正跟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啦！给我看又不会怎样！听了会好奇啊！」

「哎，混帐……不跟你扯了。彩叶，床给你睡。我睡那边的沙发。」

八寻急得声音变了调，还生气似的粗鲁地告诉她。

彩叶一脸呆愣地回望八寻，并且微微歪头问：

「为什么？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啊。」

「我没那么有余裕啦！」

「八寻，你睡相那么差吗？啊，对了，我可以带鵺丸上床一起睡吧？」

「那倒没有关系，你高兴就好。」

「嗯，我知道了──说到这，鵺丸跑去哪里了？」

彩叶环顾四周，找起了总是跟自己在一起的白色魍兽。

露营车的门随即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还以为是领路女子回来了，出现的人影却远比想像中娇小。那是把尺寸等同于中型犬的魍兽像布偶一样抱在胸前的少女。

「瑠奈吗……？」

「咦，瑠奈？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那些警卫呢？」

八寻与彩叶讶异地各自开口向少女问道。

彩叶的么妹──濑能瑠奈便仰望八寻他们，静静地摇了头。

「有客人。来找八寻你们的。」

「……客人？」

瑠奈当着一脸纳闷的八寻面前，悄悄递出了抱在手上的魍兽。

八寻与彩叶表情一僵，因为他们发现那只魍兽并不是鵺丸。

跟彩叶搭档的纯白魍兽像是要保护瑠奈，正安分地坐在她脚边。瑠奈手里抱着的则是尺寸酷似鵺丸──却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个体。

要形容的话，鵺丸长得像狐狸或狼，反观这只魍兽则有着狸猫般的神韵。

而且毛皮是带有光泽的漆黑毛色。

「有……有两只鵺丸……？」

彩叶慌乱似的比较起两只魍兽。

「这只魍兽，你是从哪里捡回来的？」

八寻蹲到瑠奈面前，配合她的视线高度提出了疑问。

感觉鵺丸实在不可能自己增殖，但是这么小的魍兽会只身混进艺廊总部的驻扎地，想必也不是巧合。既然并非巧合，想成有他人的意志介入才自然。

彷佛在佐证八寻的臆测，黑色魍兽用具有知性的眼神凝视八寻。接着它突然以人类的嗓音开口说话。

『──呵呵，总算见面了呢。』

「什……！」

八寻错愕地倒抽一口气。

漆黑魍兽稍稍眯起金色眼睛，寻开心似的看着惊讶的八寻。

「魍兽……讲话了！」

「你是什么人……！」

彩叶的音调高了八度，八寻则无意识地把手伸向刀柄。

以往八寻遇过许多魍兽，懂人话的个体却是首次碰见。彩叶应该也一样。

然而，与动摇的八寻他们呈对比，瑠奈与黑色魍兽显得冷静。

『问我是什么人，你的问候词可真中听。两位不是为了见我才来到京都的吗？』

「什么……？」

魍兽随口说出的话让八寻再度受到震撼。

并不是因为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什么。这次八寻心里有数，才吃了一惊。

『不过，以这副模样见面，会吓到两位确实也是在所难免。未能及时自我介绍，容我在此向两位道歉。』

黑色魍兽依然被瑠奈抱在臂弯里，微微低下头赔罪，举动莫名有人味。

「难道……你就是……」

八寻用沙哑的嗓音反问。

黑色魍兽愉快地从喉咙发出格格笑声，然后以严肃的口吻告诉八寻：

『是的。我名为妙翅院迦楼罗，是远古的弑龙者一族──「天帝家」的后裔。』

6

「你就是……妙翅院迦楼罗……？」

八寻感到强烈晕眩，看了被瑠奈抱着的黑色魍兽。

尼森确实说过妙翅院迟早会派人过来迎接，然而以这种形式来临超乎八寻他们预料。

「难道说，你的真身是这副模样……？」

（插图010）

『这副模样？啊，你是指小黑吗？』

自称迦楼罗的魍兽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小黑？」

『这孩子是我使役的魍兽之一。』

「使役魍兽？难道说……你真的有跟彩叶一样的能力……？」

八寻看向身旁的彩叶。彩叶连忙摇头。

「八寻，我没办法操控鵺丸喔。而且我又没有教魍兽说过话……」

『不是的，我也没有教魍兽说话。这只是借用小黑的身体而已。你也能办到一样的事才对，尽奈彩叶。』

「是、是吗？」

『是的。不过你跟无法离开禁域的我不同，也许就没有必要这么做。』

黑色魍兽用有些落寞的语气说道。彩叶疑惑地轻轻歪过头问：

「你说的禁域是……？」

『由迷途结界守护的妙翅院领地。要是我离开这块土地，就会失去结界的庇护。』

「这样啊……所以你才把我们叫来京都。」

『是的。如两位所知，天帝家的立场相当艰难。唉，这也难怪。从统合体的观点，我们应该是碍眼的存在。』

迦楼罗借魍兽的口说出这些，然后自嘲似的嘻嘻笑了笑。

身为早已亡国的为政者后裔，还知道龙的秘密，至今仍存活于世的神秘一族──统合体企图垄断龙的知识，肯定会觉得天帝家碍事才对。

「尼森说你知道让日本人复活的方法。他说的是真的吗？有方法可以让变成魍兽的日本人恢复原样？」

八寻用认真的表情问迦楼罗。

比利士艺廊俘虏珠依而没有杀她，还冒险来到京都，一切都是为了让日本人复活。而且对统合体来说，迦楼罗握有的知识理应是最难容忍的情报。

『是啊。至少我相信有可能。』

「真的？」

『嗯。』

迦楼罗干脆地肯定了八寻的疑问。

接着，她狠狠地瞪向伸手摸起她下巴的彩叶。

『话说，尽奈彩叶，你为什么在摸我的喉咙？』

「啊，对不起。因为这样好像让你很舒服，我忍不住就……」

『我并不是在对你抱怨，想摸就摸啊。鸣泽八寻，你也不用客气。』

「呃……不用了，会讲人话的魍兽感觉实在有点……」

八寻僵硬地笑着转开视线。迦楼罗略显受伤似的不开心地说：

『难得有机会让人摸我这身自豪的毛皮呢，罢了。毕竟也没时间，我们进入正题吧。』

「麻烦你。」

『那我就直说了，我想委托你们救我出去。』

「……救你出去？」

迦楼罗唐突的发言，让八寻和彩叶发出疑惑的声音。他们一时间没能理解她说了什么。

然而，迦楼罗不顾疑惑的八寻他们，继续说道：

『是的，希望你们能协助我脱离京都。目前妙翅院家的领地已经被统合体的战力完全包围了。』

「你说包围，意思是被统合体攻击了吗……？」

八寻神色紧绷地反问。

妙翅院的领地遭到攻击，代表迦楼罗本身正蒙受生命危险。正常来讲应该不是能平心静气的处境。

迦楼罗却泰然地点头回答：

『这个嘛，状况并不算分秒必争，要独力脱离包围却有困难。当下有迷途结界拦阻敌人接近，但是被大军从四面八方包抄，只让他们方向感错乱也实在难以成事。』

「等等，天帝家不是在协助统合体吗？」

『不，至少并不能称为同伴。与其说双方在表面上并未敌对，应该解读为对方之前都不敢动手。』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会忽然遭受攻击？」

八寻感到混乱却仍设法要整理情报。

假如迦楼罗所言属实，表示之前理应畏于出手的统合体是在突然间派出了大军向天帝家展开攻击。

倘若如此，统合体内部恐怕有了什么改变。

『因为那个男人──优西比兀·比利士来到了日本。』

迦楼罗冷冷地笑着回答。

八寻与彩叶顿时沉默，然后同时发出声音。

「优西比兀……！」

「唉，你是说茱丽她们的爸爸吗！」

『优西比兀·比利士在统合体中也算是强硬派的一分子。他们主张要积极利用龙之力，借此掌握世界霸权。横滨会出现魍兽作乱──当时在山濑道慈背后指使的就是他们。』

黑色魍兽淡然说明。她那些话里并没有扯谎或欺瞒的味道。

彩叶混乱似的微微摇头问：

「可、可是，当时遭受袭击的是艺廊的远东分部耶。明明有自己的女儿在，为什么他要做那种危险的事情？」

『袭击远东分部的人，不也是来自比利士艺廊吗？』

迦楼罗冷静地反问彩叶。彩叶瞠目沉默下来。

于横滨袭击艺廊的主谋是安德烈亚·比利士──比利士艺廊大洋洲分部的营运长。

『从优西比兀的角度来看，最后存活的是哪一方都一样。只要能让全世界都认清龙有多恐怖，进而引发全球规模的灾害就行了。』

「……只听你的说法，姑且会觉得真有那么一回事。」

八寻挖苦般道出感想。

迦楼罗的发言有其脉络，却没有任何证据。如果要急着把她说的话照单全收，并且与优西比兀为敌，风险实在太高。

『的确，光听我的说法也许不足以取信。』

迦楼罗略显愉悦地摇头。

『那么，两位觉得优西比兀为什么会挑现在亲自来日本呢？如果我说他带人过来是为了拖住你们一行人，两位是否心里有数？』

「拖住我们……难道说，外头举行宴会，目的在于争取时间？」

八寻的脸颊有一丝紧绷。

优西比兀·比利士对远东分部至今的功劳表示赞赏，还保证会让众人升迁与休假。接着就以设宴欢迎的名义，准备了丰盛酒菜招待。光看这部分带来的印象，他是个体恤部下而慷慨的雇主。

但是以结果来说，艺廊的远东分部遭到解散，茱丽与珞瑟实质上也形同被赶出日本。八寻等人想跟妙翅院迦楼罗见面，好让日本人复活的目的，明显受到了优西比兀干扰。

艺廊欧洲总部会派出足以包围京都车站的大部队，若想成是为了消灭天帝家也就合情合理。

『他应该是打算在这里封锁你们一行人的动作，再趁空档消灭我们吧。对统合体来说，龙之巫女与不死者也是无法估算的不确定要素。对方想必会尽量避免牵连你们两位进来。』

「……比利士侯爵想消灭天帝家，是因为你有意让日本人复活吗？」

八寻用发抖的嗓音问迦楼罗。迦楼罗略作思索似的沉默下来，然后回答：

『你这样理解大致上没错。无论是要让日本人复活，或者实现他们期望的全球规模大杀戮，都需要天帝家持有的遗存宝器。』

「遗存宝器……」

『是的。被称为神器的特殊遗存宝器。』

迦楼罗所说的话，让八寻想起梅罗拉公司曾经保有的神器。

为了回收名为草剃剑的那件遗存宝器，统合体特地派出了身为龙之巫女的舞坂雅，表示统合体已经看出神器具有这等价值。

既然天帝家保有与草剃剑同等级的神器，统合体应该就有足够的理由攻击他们。

「就算那样，为什么会挑这个时间点？如果真的嫌你们天帝家碍事，以往统合体要动手多的是机会吧？照理说，他们没必要特地乖乖等我们到京都。」

『状况改变了啊。因为有横滨发生的那起事件。』

迦楼罗立刻回答了八寻的疑问。八寻顿时理解内情。

「珠依吗……！」

『没错。统合体的强硬派想利用鸣泽珠依让地龙现世，结果不仅失败了，还犯了让她被掳走的失误。』

珠依曾利用自己赋予庇佑而成为不死者的八寻，打算让地龙现世。

可是，她的图谋因为彩叶的存在而泡汤了。对统合体来说，那样的结果应该完全出乎意料。

他们的计画会脱序，最大的主因在于有意外人物倒戈。

『理应负责管理鸣泽珠依的奥古斯托·尼森反叛，这成了最后的临门一脚。多亏如此，强硬派完全失去余裕，结果就不得不像这次一样动用武力来硬的了。』

「现在不是让你事不关己般说这些的时候吧……！」

先前都默默在旁边听的彩叶终于按捺不住地叫了出来。

当他们谈这些时，优西比兀派出的大军仍在对妙翅院家展开侵犯，确实没有空让人悠哉地讨论。

「八寻，珠依目前是在……？」

彩叶的疑问让八寻回神抬起脸。

陷入昏睡状态的珠依是躺在摇光星搭载的维生装置当中。而现在管理摇光星的是艺廊欧洲总部。

趁现在的话，优西比兀那些强硬派就可以毫不费工夫地要回被俘虏的珠依。希瑞尔会封锁摇光星周遭人员进出，正是为了将珠依运走。

「彩叶，你留在这里！瑠奈和迦楼罗小姐──应该说，那只魍兽就拜托你了！」

八寻不等彩叶回话就拔腿冲出露营车。

瑠奈抱着魍兽，一语不发地凝视八寻的背影。

7

相较于八寻与彩叶被赶走的一小时前，艺廊总部对京都车站的封锁变得更森严了。

不过关于入侵月台的手段，八寻倒没有必要烦恼。

因为八寻刚进入站厅，就碰上了带着十几名战斗员，貌似管家的男子。

他们正在搬运一组跟担架相连接的维生舱。

担架上躺的当然就是珠依。

「希瑞尔·基斯兰！」

喘着气赶来的八寻将希瑞尔叫住。

希瑞尔制止身边同时举枪瞄准的战斗员，对八寻投以微笑。

「哎呀，鸣泽少爷，请问怎么了吗？」

「还问我怎么了！你们打算对珠依做什么……！」

八寻朝沉睡不醒的妹妹瞥了一眼，然后逼问希瑞尔。

「鸣泽珠依小姐要送往医疗设施接受治疗。因为我接到的报告指出，她一直都陷于原因不明的昏睡状态。」

「治疗？」

「正是。我们会细心照料，请放心。」

即使被八寻近距离瞪着，希瑞尔仍面不改色。他毫无愧色地平静答话。

「成为俘虏的地龙巫女是比利士艺廊的宝贵资产，何况她如果能恢复意识，对身为哥哥的你也非坏事才对啊。」

「是啊。假如你们真的值得信任。」

「鸣泽少爷信不过我们？我们跟远东分部一样是比利士艺廊喔。」

「你们先是偷偷摸摸地想把珠依带走，还真有脸讲这种话。」

八寻凶狠地笑着威吓希瑞尔。

然而，希瑞尔无辜似的缓缓摇头。

「说我们瞒着你想把鸣泽小姐带走是场误会。远东分部的业务将由我们接手，你也听说过才对。」

「跟妙翅院迦楼罗交涉需要珠依。」

「我明白。」

「妙翅院说能让日本人复活，为此就需要珠依的力量。」

「那真是件美事。不过，我们终究是生意人，没有利益就无法行动。天帝家支付的利益，若是能大于将她转卖给统合体就太好了。」

希瑞尔脸上始终洋溢着温和的微笑，绝情地冷冷说道。

八寻气得瞠目，反射性地将刀身拔出鞘口。

「请住手。你打算与艺廊为敌吗？」

希瑞尔的声音失去温度了。

他背后的那些战斗员早把枪口对着八寻。在这种距离下遭到步枪集中火力攻击，就算是不死者也免不了丧失战斗能力。

即使如此，八寻还是没有放开刀。当下他跟希瑞尔距离极近，战斗员们理应无法开火。

「我总不能让你们把珠依交给统合体。」

「这项要求……令人意外呢。」

「哪里意外？」

「因为我听说你痛恨鸣泽珠依。」

「那项情报没错啦。我到现在还是想杀了珠依。」

八寻撂话的同时压低姿势。

希瑞尔已经在八寻出手的范围之内。以他为人质，将珠依抢回来。

只要能抢到一辆装甲车，最糟的情况下，就算八寻要独自赶往妙翅院的领地应该也并非不可能。八寻瞬间盘算到这些，并猛蹬通道地板。

「所以要是你们从我手边把珠依带走就伤脑筋了！」

拔刀的八寻一边压低姿势，一边绕到希瑞尔侧面。

当八寻想直接把刀架在管家脖子上时，表情随之僵住了。

八寻握刀的右手像被固定在半空，动弹不得。错了，不仅是右手，连左手都一样，而且双脚也完全被剥夺了自由。

非得凝神才能看清的钢索比发丝还细，将八寻的身体重重捆住。

「到此为止喽，八寻。」

「茱丽……？」

八寻注意到从身后的黑暗中出现的娇小少女，因而皱起脸。

在八寻周围布下钢索的是茱丽叶·比利士。在她旁边，双胞胎妹妹珞瑟也在。

过去无条件当成伙伴信任的她们俩原本就是比利士侯爵家的人。八寻想起了这理所当然的事实，便将牙关咬得喀喀作响。

「请把九曜真钢交出来。你若与艺廊敌对，会连累到彩叶那些孩子的立场喔。」

珞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八寻。

八寻听出她话里的含意，气得简直连脑子都快要沸腾。

「你们打算拿那些小孩当人质吗……！」

「何苦现在才问这些。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你应该从最初就明白。」

珞瑟傻眼般嘀咕，并静静地摇了头。

八寻这才无话可说。

「不愧是茱丽叶大人与珞瑟塔大人，被称为姊妹中的佼佼者果真并非虚传。」

希瑞尔用毫无情绪的嗓音称赞姊妹俩。

接着，他像看待摔破而失去价值的餐具那样望向八寻，说道：

「请容我拘拿你。很遗憾，不死者少年。」

第五卷 天崩之刻 第二幕 起事

1

沦为受囚之身的八寻被带到位于车站附近的饭店客房。

即使称作饭店，那是从大杀戮发生算起已经弃置了四年以上的废墟。

不过除了多少弥漫着灰尘，外观看起来并不算太糟。

房里备有简易洗手间，也有床铺。以俘虏来说，待遇应该还算不错。

「以牢房来讲，这房间挺舒适的嘛。」

双臂被铐上手铐的八寻朝房里看了一圈说道。

「八寻，艺廊并没有打算认真与你为敌喔，至少在上层认为仍有说服余地的这段期间是这样。说来说去，不死者到底是宝贵的战力。」

茱丽回应八寻的嘀咕。

她在拘拿八寻之后就直接跟到了这个房间。

当然，还有四五个八寻不认识的欧洲总部战斗员随行。倒不如说，他们才是真正负责看守八寻的人。

「所以呢，为什么连你都进了房间？」

「我的定位类似于谈判者。只要你认真起来，就算把你关禁闭也没意义吧。感觉用美人计拉拢你还比较有效呢。啊，还是说让小珞来陪你比较好？」

「对喔。要说的话，跟珞瑟谈判会比较轻松。」

「你果然很内行，八寻。别看小珞那样，她的心肠可善良了。」

「我只是觉得她的心思比你好理解。」

八寻回望跟往常一样我行我素的茱丽，厌烦地叹了气。

茱丽才刚做出背叛八寻的举动，态度却丝毫没变。光是讲几句挖苦或讥讽的话，似乎无法对她造成打击。

「为什么你要妨碍我，茱丽？」

八寻不再跟对方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地问。

「我反而想问，在那种状况下，你觉得自己能把珠依带走吗？就算带走了，之后你要怎么办？」

「这……」

被茱丽正色反问，八寻无意识地转开目光。

八寻有自信借着抓希瑞尔当人质能闯过那一关。然而，要带着昏睡状态的珠依摆脱艺廊追击，应该就断然不可能了。

尽管八寻不太愿意认同事实，但那无疑是莽撞的行动。

「何况你也不用担心艺廊会粗鲁对待珠依啊。她在龙之巫女当中也属于特别的。希瑞尔说要治疗她，你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读就可以了。尼森也是这么想才会乖乖配合吧？」

茱丽突然转向背后呼唤。看守的战斗员带了穿西装的黑人男子进来房里。

「尼森？原来你也被抓了？」

八寻讶异地朝尼森唤道。

摇光星抵达京都以后，八寻就在想尼森一直不见人影，却没想到他是被艺廊拘拿了。身为遗存宝器相合者的尼森只要有意，想必随时都可以轻易从艺廊脱逃。

「毕竟我姑且是俘虏，总不能任意在艺廊的驻扎地到处走动。为了做面子给抓到我的比利士姊妹，目前还是安分为上。」

尼森耸耸肩说完，就在空着的沙发坐下。

「幸好你明事理。尼森果然是大人。」

茱丽满意地笑着说道。看来她是打算一并监视八寻与尼森两人。

八寻不懂茱丽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对八寻来说这样正好。因为八寻有话非转达给尼森不可。

「听我说，尼森。迦楼罗小姐已经来了。」

「……这样啊。她用了魍兽吗？那是她的神蚀能。」

尼森不显讶异地点了头。

他当着茱丽面前爽快地揭露了迦楼罗的权能，八寻对此感到惊讶。

茱丽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气地一直保持微笑。

八寻大叹一声摇摇头，下定决心把话说下去。

「妙翅院的领地好像被统合体的部队包围了。不赶去援救的话，她会有危险。」

「原来如此。」

「现在哪是冷静的时候！凭你的能力，要打破这种牢笼很容易吧！」

尼森的反应意外淡薄，使得八寻扯开了嗓门。

可是，尼森静静地摇头，然后拉开自己的衬衫领口。有一个并不好看的项圈套在他的脖子上。

「要打破牢笼很容易。假如你认为比利士艺廊理解这一点还会毫无对策地搁着我不管，那就太过乐观了。」

「难道说，这是炸弹……？」

套在尼森脖子上的引爆装置，尺寸约同于小型机械表。但是，要炸飞他的头应该是有足够威力。

「你身为不死者，就算脖子以上都被炸飞，花点时间应该还是能复活。遗存宝器的相合者多少也有再生能力才对，但我实在没有意愿用自己的身体测试。」

尼森用让人感受不到悲怆的冷静语气说道。

「你不能用血铠（Gore Clad）防御吗？」

八寻感到不知所措，但仍如此提议。

不死者于战斗中显现的「血缠」，是透过龙因子部分重现的龙人鳞片，连枪弹都可以弹开的不死者铠甲。八寻曾经目睹尼森使用与那相同的能力。

但是，血缠当然并没有足以称为无敌的绝对防御力，无法连爆炸的冲击都挡下。即使如此，八寻还是觉得比毫无防备地被炸像样。

「也对，应该值得一试。但是，现状并没有急迫到非赌不可。妙翅院的结界并没有被打破吧？」

「是啊。迦楼罗小姐是这么说的。」

「那就不必急。基本上，进攻天帝家也不是统合体的一致见解才对，否则艺廊根本不必摆宴拖住远东分部。」

尼森换边跷脚，并愉悦似的微笑。他似乎从最初就发现优西比兀安排宴会的目的了。

「你想说统合体内部有对抗强硬派的势力？」

强硬派已无余裕──八寻想起迦楼罗这么提过。地龙现世失败，又失去鸣泽珠依，他们因而被逼急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组织，都会有派系内斗，统合体也不例外。他们反而从成立开始就是与团结或忠诚无缘的组织。」

「可是，天帝家灭亡的话，结果不就称了强硬派的意？」

八寻反驳尼森。

强硬派夺回珠依，还俘虏了身为叛徒的尼森。再来只要把天帝家的神器抢到手，便无人能阻碍其野心。正因为如此，优西比兀才会不计成本投入大军，想将天帝家赶尽杀绝吧。

「反过来说，如果歼灭天帝家失败，强硬派的立场就会相当狼狈呢。」

茱丽突然插嘴加入八寻他们的对话。尽管话题谈的是她父亲，茱丽的用词却冷酷无情，使得八寻吃了一惊。

「茱丽……？」

「没有错。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妙翅院家保护的神器与鸣泽珠依。只要你们能将这两项拿到手，局面便会改变。」

「珠依……又是她啊……」

八寻听了尼森说的话，便不耐烦地紧握拳头。

「为什么优西比兀·比利士和天帝家都这么执着于珠依？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呵……」

怒气无处发泄的八寻举拳捶墙，尼森见状便微微失笑了。

「有什么好笑？」

「没事。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从小跟她一起生活的你居然要问我们这一点吗？」

「什么意思？」

「是的，她是特别的龙之巫女。为什么鸣泽珠依跟其他巫女不同，只有她会频繁遭受死眠侵袭？为什么她要杀死你父亲？根本来说，她为什么会跟你一起生活──这些全是一环扣一环的。」

彷佛在出谜题一样，尼森淡然告诉杵着不动的八寻。

八寻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只能茫然听他说。

「尼森，你说过要让日本人复活需要珠依，对吧？」

「对。」

「而丹奈小姐不惜与我们敌对，也要抢回珠依。那是有理由的吧。他们有非得抢回珠依的理由。」

「没错。鸣泽珠依身上有秘密。」

尼森静静地颔首。

一瞬间，八寻脸上浮现黯然之色。

受到对珠依的愤怒与憎恶迷惑，八寻都没想过要了解她本身。八寻感觉到这样的事实就摊在眼前。

「你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这个嘛，我个人对她进行调查后确定了某些事，你要听吗？」

「不……不用了。那应该是我得自己确认的吧。」

八寻犹豫片刻才抛开迷惘似的摇了头。

那只是一种固执。以兄长身分长大的自己要听外人讲珠依的秘密，感觉对她未免太不诚恳。

「不错的判断。那么，算我多事，给你一个建议吧。有方法能让鸣泽珠依醒来。」

「你……从一开始就晓得吗！」

八寻错愕地瞪向尼森。

既然能让珠依苏醒，搬运她就不必连接维生装置，来京都的路上还可以对她进行审问。

但是，那样大有可能在移动中跟珠依起冲突。尼森就是顾虑这一点吧。虽然是自私的判断，却未必有错。

「鸣泽珠依陷入死眠的原因是欠缺龙因子。她在召唤地龙之际灌输给你的龙因子都被尽奈彩叶用净化之焰焚灭了。假如想让鸣泽珠依醒来，只要填补她所欠缺的龙因子就行了。」

「填补欠缺的龙因子？用什么方式？」

八寻询问把话说得挺简单的尼森。

尼森回望八寻，若有深意地对他眯起一边眼睛。

「你应该早就知道答案了。从不死者身上夺取就好。」

「……你指的是我被迫吻珠依那一次吗？」

八寻不满地板起脸。

当八寻等人为了阻止失控的山龙而向珠依求援时，她提出的条件就是要八寻献吻。假如那是为了填补欠缺的龙因子所进行的仪式，就能说明珠依为何会提出那种不对劲的要求。

「接触鸣泽珠依时，你要小心，别连不情愿给出的东西都被她夺走。」

尼森以委婉的用词给予忠告。

八寻听了，默默地点了头。

2

「珞瑟！八寻被拘拿是真的吗！」

彩叶抱着黑色魍兽，闯进艺廊远东分部成员聚集的宴会场地。她在设于站厅内的野战帐篷底下找到珞瑟，激动地甩着头发逼问对方。

「为什么八寻非得被抓！追根究柢，都是因为艺廊那些人想擅自将珠依带走啊！」

「你冷静点，彩叶。八寻有茱丽陪着，不会出问题。」

珞瑟望着扯开嗓门的彩叶，用平静的口吻告诉她。她那冷冷的气息一瞬间让彩叶差点折服。

「不对不对不对，怎么会没问题！珠依要怎么办呢！」

「那只是以治疗的名义将她隔离。」

「隔离？」

「对。因为她是比利士艺廊的俘虏，还是宝贵的龙之巫女。」

彷佛在复诵事先录音的语句，珞瑟用不带感情的语气答话。接着她把视线转向彩叶抱着的黑色魍兽问：

「重要的是，那只黑色魍兽是怎么来的？」

「咦！这、这孩子是……呃，应该算鵺丸的朋友……很、很可爱吧？」

彩叶僵硬地别开目光，想将问题搪塞过去。

然而，彩叶在这时候察觉到帐篷周围的景象与自己预料中有些不同。

摆宴吃剩的餐盘还留着。

空酒瓶却不如想像中多。远东分部的队员只有起初曾饮酒喧闹，此刻他们早就已经醒酒了。

而且他们一边愉快地闲聊，一边仍埋首保养枪枝。

简直像正准备杀去某座战场的光景。

「乔许先生他们是在做什么呢？」

「解除武装。因为艺廊远东分部决定要解散了。」

「分部……要解散……？」

彩叶歪过头，重复珞瑟说的话。解除武装的说明让她感到不对劲，但是在缴回爱用的武器之前，会先分解清理也不是无法理解。

「对喔。毕竟珞瑟你们都要离开日本了。」

「是啊，摇光星的所有权也被移交给艺廊总部了，留守在横滨基地的部队也预定会各自回国。」

「大家都不在了……凛花他们也得上学……」

彩叶感觉到眼底一阵刺痛，微微地吸了吸鼻子。远东分部的队员以及弟妹们即将跟她分别的事实，彷佛重新摊在眼前。

「彩叶。」

鲜少展露情绪的珞瑟难得看着彩叶表示关心。

彩叶连忙摇头说：

「不要紧！我会跟迦楼罗小姐合作，然后让日本人复活……啊……」

「怎么了吗？」

「那位迦楼罗小姐在向我们求助。珞瑟，她说妙翅院家的领地被统合体的部队包围了，而且派出部队的就是你爸爸……」

「……这样啊，那个男人行动了。」

或许把迦楼罗委托的内容转达给珞瑟不太妥当──一瞬间，彩叶曾如此感到后悔，珞瑟的反应却跟预料中不太一样。

彷佛在分析优西比兀的行动，珞瑟一脸认真地沉思。

「行动比料想中更早，表示他就是如此焦急吧。」

「你不惊讶吗，珞瑟？」

「那男的来日本时，我就预料到局面可能会这样演变了。他解散艺廊的远东分部，应该也是为防万一。」

「什么意思？」

「那男的怕我跟茱丽背叛。」

说完，茱丽嘴边浮现一抹优雅的笑。

「背叛？可是，比利士侯爵称赞过你们啊，还说你们是荣升。」

「那不过是他用来跟艺廊远东分部抢功的借口。那男的唯一的长处，就是耍小聪明玩弄权术保全自己。」

「珞、珞瑟……？」

珞瑟辛辣地谈论自己的父亲，使得彩叶错愕地凝视她。听珞瑟的言词，会觉得她简直对优西比兀心怀憎恨。

「十八人。」

「咦？」

「这是人偶系列──比利士一族以人工方式产下，我的姊妹的数量。」

珞瑟把手凑到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活下来的只有茱丽与我两人，其他姊妹全都消耗殆尽了。被丢在绝望战场的孩子还算好的；打着性能测试的名义，被迫相残的姊妹可不只一两组。最后一个姊妹，我已经亲手杀害了，在横滨。」

「遭遇那种事，珞瑟你们还是要为比利士家付出吗？」

「嗯，当然了。除此之外，我们别无求生的手段。」

话说到这里，珞瑟自嘲般闭上眼。

「是的。过去我们没能掌握，复仇的机会。『一直到今天，这个瞬间』。」

「咦？」

当珞瑟再次睁眼时，身上散发的气息已经截然不同。让人联想到精密机械的无表情面具就此剥落，眼里浮现了以往从未展露的光彩。

「乔许，转告远东分部的全体人员。等候已久的主菜是时候品尝了。」

「小姐……」

原本哼着歌在保养手枪的乔许看似讶异地抬起了脸。于是在下个瞬间，他嘴边露出了与肉食兽相近的凶猛笑容。

「哈哈，收到！所有人听着！小姐有话要我转达。大家在等的那道菜，总算是放凉可以入口啦！」

（插图011）

起身的乔许环顾四周，并且粗野地高呼。

霎时间，远东分部的战斗员们变得鸦雀无声。随后，现场引爆了欢喜的吼声。

「怎、怎样……？发生什么事了？」

彩叶朝那些显得异常兴奋的战斗员看了一圈，呆立在原地。

艺廊远东分部发生了什么状况，彩叶完全不懂。唯一能理解的是，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这种近似滚沸杀意的异常兴奋，过去都被他们压抑在心底，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悄然隐藏着──

「『复仇该在淡忘时』──这道名为复仇的菜，在彻底放凉以后再享用似乎才是最美味的呢，彩叶。」

「咦？」

珞瑟已经恢复冷静，说话却还是唱歌般的欣喜语调。

接着，她感触万千地细语：

「来吧，复仇的时刻到了。」

3

八寻最先感受到的异象是震动。

让人联想到大地震的前兆，地面断断续续产生摇晃。

然而，巨响跟着传来，八寻便发现摇晃是爆炸造成的。部署于艺廊驻扎地的装甲车遭人爆破了。

「炮击？不，是炸弹吗？外头出了什么事？」

饭店玻璃窗遭受爆压余波，正在不停地颤动。

爆炸的闪光不时将夜空染白，京都车站周围似乎也发生了火灾。

大粒雨珠洒下般的声音，恐怕是机关枪声。

「小珞好像开始反叛了呢。」

在心急的八寻旁边，茱丽露出了愉悦的表情。

「反叛？」

「意思就是艺廊远东分部背叛总部了。不对，说是背叛应该不精确。毕竟我和小珞从来就没有跟那个男的站在同一阵线。」

「啥？」

八寻困惑地看向茱丽。

茱丽身为艺廊的营运长，还被老板优西比兀亲口夸赞功劳，现在却主动宣称自己是艺廊的敌人。八寻无法理解反而是当然的。

而且八寻尚未从混乱中振作，饭店走廊就传出了枪声。

紧接着，走廊墙壁在扭曲变形后坍塌。

看守的战斗员受到墙壁坍塌波及，因而发出哀号，枪弹更在他们阵脚大乱时来袭。尽管是非杀伤性的橡胶弹，却足以让动弹不得的那些战斗员无力化。

当八寻茫然杵着不动时，击倒看守的那些战斗员的袭击者便鱼贯进入房里。八寻看见对方，不禁发出呆滞的惊呼。

袭击者的真面目是魏洋与他的分队队员。另外，还有彩叶的弟妹们。

「找到了！八寻哥哥在这里！」

「绚穗，来这边！」

最先发现八寻的是莲与凛花。

被他们叫来的水手服少女略显慌张地赶到。

「八寻哥哥，你还好吗！」

「绚穗……怎么连你们都来了……？」

八寻一脸恍惚地询问手里紧握红漆匕首的绚穗。

绚穗用神蚀能破坏饭店墙壁，让看守的战斗员受到了波及。换句话说，他们是来协助八寻逃脱。只靠他们几个，想必做不出如此危险的决断。

「是茱丽叶小姐拜托我们的。她要我们接到信号，就动手破坏将八寻哥哥关起来的房间墙壁。」

「茱丽……拜托你们的？这是为什么，茱丽？」

八寻瞪向茱丽。

茱丽耸肩笑了笑。她仰望疑惑的八寻，态度看似比平时还欢欣。

「尼森也讲过吧，统合体是与忠诚无缘的组织。」

「可是，你们的工作成效获得了认同啊，还提到升迁或荣升之类……乔许他们不是也很高兴，说是有奖金发下来了。」

「──乔许原本是当警官的喔。」

「对、对啊。」

话题突然跳脱，八寻冷不防地愣住了。

茱丽却自顾自地继续说：

「乔许曾经有个青梅竹马，那个女孩因为染上毒瘾而变成地下贩毒组织的帮凶。当警官的乔许是在秘密搜查贩毒组织的过程中与她重逢，便想伸出援手。」

茱丽说到这里，然后微微摇了头。

这样的举动让八寻理解故事会有什么结局。

乔许辞去警职，还成了民营军事企业的战斗员。这正是答案。

「他查出地下贩毒组织背后有优西比兀·比利士撑腰。」

「那么，乔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才加入艺廊……」

爽朗热心的乔许从最初认识时就对八寻很友善，小朋友们也愿意跟他亲近。他会背负那么惨烈的过去，不免让八寻失去言语。

「帕欧菈长大的故乡，全村都毁于艺廊卖出大量武器的武装组织的政变战火中；魏洋的哥哥以前是政治家，却在蒙冤入狱后遇害身亡，因为他曾想揭发与优西比兀声气相通的阁员贪渎。远东分部的战斗员都有类似的经验，我跟小珞只召集这样的人加入。八寻，你应该也一样。」

茱丽对八寻投以质问般的视线。

假如是统合体的强硬派唆使珠依，进而引发了大杀戮，八寻确实也被优西比兀·比利士所害。

倘若相信茱丽的说词，就表示她们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执意要拉拢八寻入伙。

「好了，我们走吧，八寻。复仇的时刻到喽。你要去救妙翅院迦楼罗对吧？」

「……我明白了。但是，尼森身上的炸弹……」

「炸弹？啊，这个吗？」

尼森站起身，随意将指头伸向自己脖子上的炸弹。于是，八寻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强行扯下。

「尼森……！」

八寻的视野被闪光染白。装在尼森项圈上的感应器运作后，炸弹便瞬间启动。

巨响撼动大气。

然而，传来的冲击远比想像中小。爆炸被完全封锁于尼森眼前飘浮的球体内，失去威力的碎片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只留下刺鼻的火药味。

「我没办法防止爆炸，但可以收敛冲击。因为太招摇，如果局面没有像这样大乱，我倒是不敢逃狱。」

尼森若无其事地当着错愕的八寻面前说道。

「你的神蚀能吗……居然这样硬来……」

八寻无力地吐气。

尼森借着嵌于体内的遗存宝器动用权能，即可造出无形的斥力屏障。他把那种能力展开成球状，收敛了爆炸引发的冲击。

换句话说，只要尼森有意，随时都可以卸下炸弹逃脱。

他没那么做，单纯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吧。

「这样就没问题喽。我们去跟小珞他们会合。」

茱丽先确认过炸弹已经无力化，然后说道。

知道了──八寻说完便绷着脸点头。

饭店外，枪战仍在持续。艺廊的战斗员──亦即人类正在进行互斗。

别说不死者，面对连法夫纳兵都不是的凡人，自己能挺身战斗吗？事到如今，八寻才这么问自己。

死不了的自己可以剥夺他人性命吗？

茱丽似乎看穿八寻有这样的纠结，就戳了戳他的背。

「不用担心喔，八寻，你们没必要跟人类厮杀。」

「咦？」

「艺廊总部的战斗员全是职业佣兵，不会做契约以外的差事。他们只是被聘来对付魍兽及敌对势力，没理由参加比利士侯爵家争权的内斗，除非本身遭受攻击。」

「那么，目前跟珞瑟他们交战的是……」

「直属于那男的──优西比兀·比利士的部下。那好像也已经结束喽。」

伴随一声格外大声的枪响，路上有一名男子遭到轰飞。

来自反器材步枪的精密狙击。看似指挥官的男子准备搭乘装甲车，就被狙击手抓准破绽射中。

狙击的人想当然是珞瑟。能精确瞄准装甲车舱口的些许空隙并命中目标，这样的狙击手除她之外别无可能。

而且以指挥官之死为契机，战况一举缓解了。

隶属于欧洲总部的战斗员陆续弃械投降，四周回归寂静。

「这样……就结束了吗？」

事情落幕得太快，反让八寻心生不安而嘀咕。

就算艺廊远东分部的叛变经过周全准备，难道欧洲总部就会如此轻易地被压制吗？八寻心想。

「──反抗的战力不多，是因为优西比兀本人不在。那个男的似乎在指挥部队进攻妙翅院。」

护卫绚穗等人的魏洋回答了八寻的疑问。

听他一说，八寻发现留在驻扎地的战斗员及装甲车数量相当少。优西比兀早就率领大半部队加入对妙翅院的包围了吧。

「远东分部是因此才叛变成功的吗？」

「──很遗憾，是这样没错。虽然我们有把握成功才决意起事也是事实。」

「珞瑟。」

珞瑟扛着反器材步枪，从原本选为狙击点的大楼下来会合了。

「唉，反正这是复仇的第一步。辛苦喽，小珞。」

「是的。跟投降的那些战斗员完成交涉后，就要立刻对优西比兀展开追击。八寻你也会去吧。」

「当然了。」

八寻毫无迷惘地对珞瑟的问题点了头。

至于双胞胎姊妹之外的远东分部战斗员，也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下一场作战行动。优西比兀还不知道茱丽这对姊妹反叛。要是被他察觉而召来援军，形势将会对远东分部极端不利，得赶在那之前收拾才行。一旦掀起反叛，接下来就是在跟时间搏斗。

「──八寻！」

当远东分部的战斗员忙着来来去去时，彩叶带着两只魍兽朝八寻这里赶来。随后，她直接搂住了八寻。

八寻背后的绚穗被刺激得太阳穴抽动，莲与凛花看了都「噫」地微微倒抽一口气。彩叶却浑然不觉，含情脉脉地贴着八寻抬头仰望他。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我一直很担心……」

「是、是啊……看来你也没有受伤。」

紧贴过来的彩叶意外娇弱，身上的香味更让八寻心慌地回了话。

「我不要紧，因为有鵺丸与小黑在嘛。」

彩叶放开八寻，自豪地用双臂抱起脚边的两只魍兽。

随后，她忽然收敛表情看了看四周。

「所以说，珠依人呢？她还好吗？」

「呃……这个嘛……」

「很遗憾，她已经不在这里。总部把她带走了。」

珞瑟代替沉默下来的八寻说明。

「鸣泽珠依的维生装置装设了发讯器，从讯号判断的去向是往大阪，目的恐怕在于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的研究设施。」

「梅罗拉……就是在名古屋研究遗存宝器的那些人嘛。」

「对。莱兰德·刘失势，导致梅罗拉的研究部门被统合体纳入旗下。以用来治疗鸣泽珠依的设施而言，应该算是妥当。」

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研发过人工复制遗存宝器的技术，是系出中华联邦的多国籍企业。

他们曾想强抢绚穗持有的山龙遗存宝器，惹怒了艺廊众人，如今落得企业解体的下场，但他们研究的技术本身仍有用处。统合体应该就是看上这一点，才想收购梅罗拉公司的研究部门吧。

「现在出发追得上吗？」

「帕欧菈的分队已经在追了，援军也有叫来，战力上应该不成问题。」

珞瑟淡然告诉焦急的八寻。

尽管八寻心急如焚，还是深深吐了气放松表情。

当下跟珠依一比，必须优先处理的还是遭受统合体袭击的天帝家。这点道理八寻也懂。

既然八寻现在追也不保证能追上，珠依只能交给帕欧菈他们去抢回来了吧。状况就是这样──

这时候，被彩叶抱着的黑色魍兽忽然全身剧烈颤动。

「哇！怎、怎么了吗？迦楼罗小姐！」

一瞬间，脱离迦楼罗掌控的魍兽想从彩叶的臂弯中挣脱，彩叶便连忙把它按住。魍兽很快就取回镇定，然而双胞胎姊妹并没有听漏彩叶粗心的发言。

「迦楼罗？你就是妙翅院迦楼罗？」

「哦，毛长得比我想的还浓密耶。而且你的嘴巴怎么会那么大啊？」

珞瑟与茱丽并没有显得多讶异，平静地向黑色魍兽提问。

『这并不是为了吃掉两位，请放心，茱丽叶·比利士与珞瑟塔·比利士。』

事到如今，迦楼罗大概是判断没必要装蒜，就借了魍兽的嘴讲话。

在她打趣地答话的同时，嗓音里也掺杂了一丝焦虑。

『原本我是希望一边悠闲地用茶一边自我介绍，憾就憾在发生了问题。』

「问题？」

珞瑟望着魍兽问道。

迦楼罗提到的问题，应该与魍兽中途脱离控制并非无关。换句话说，在迦楼罗本尊所在的妙翅院领地，发生了足以让她的神蚀能受影响的某种状况。

彷佛在佐证珞瑟的猜想，迦楼罗轻叹一声又说：

『舞坂雅似乎加入了包围妙翅院的统合体部队。』

「舞坂雅……风龙巫女吗？」

『她那操控风的权能可以让迷途结界无效化。照这样下去，我们挡不住统合体侵犯。』

「意思是，距离天帝领沦陷没有缓冲的时间了？」

『毕竟舞坂雅跟天帝家……不，跟我之间有恩怨。』

迦楼罗的语气混了些许苦笑的调调。

舞坂雅说过，她在过去也曾入侵天帝领一次。

她在那里遇见迦楼罗，被迫鏖战，右眼及左脚都出现了龙人化症状。这次雅就借了统合体的战力，反过来逼迫迦楼罗。雅与迦楼罗之间的恩怨恐怕正是这件事。

「我知道了。那就将部队分成两路吧，小珞。」

茱丽「啪」地拍响手掌，然后立刻做出决定。她判断现在没空东想西想地迟疑。

「也对。茱丽，那麻烦你带八寻他们前往妙翅院。我在这块驻扎地善后完毕，再去将鸣泽珠依接回来跟你们会合。你也同意这么办吧，八寻？」

珞瑟看着八寻的脸，如此确认。

要说真心话，八寻对被人带走的珠依并非毫不在意。但是，想对抗与统合体合作的舞坂雅，就需要不死者之力。

「我懂了。珠依就拜托你，珞瑟。」

八寻主动这么说完，心情变得很复杂。

简直像担心妹妹的哥哥会说的话。

「我们走喽，小黑……不对，迦楼罗小姐。」

彩叶露出毅然的笑容，朝黑色魍兽唤道。

迦楼罗则透过魍兽的眼睛，颇感兴趣地看着这样的彩叶。

4

帕欧菈·雷森德捕捉到带走鸣泽珠依的运输部队是在跨越大阪与京都的县境不久之后。

再过去有以往大学的医学部，梅罗拉电子有限公司似乎就是把那座大学的旧址当成研究设施利用。优西比兀的部下应该是打算把身为实验体的鸣泽珠依运到那里。

「追上对方啦，大姊。」

担任帕欧菈部下的壮汉用粗鲁语气报告。

不知道为什么，帕欧菈的部下几乎都是这种让人觉得生错时代的豪迈男子。

我可不是你们的姊姊──帕欧菈一面在心里抱怨，一面催部下继续说。

「敌方……有多少战力？」

「多用途轮甲车（Stryker）三辆，其中一辆应该有医疗设备。」

「不多呢……比想像中还少……」

「可是周围五公里内都没有其他车辆。应该庆幸差事变轻松啦。」

「……我明白了。命令无人机发动攻击。但是，不能射中有医疗设备的那一辆。」

「收到。」

帕欧菈的部下发出指示给AI操控的无人机，盘旋于上空的无人机便发射了两枚空对地飞弹。空对地飞弹属于研发用于暗杀要员而未搭载炸药的类型。即使如此，重量近五十公斤的飞弹时速超过四百公里，还是可以轰得让装甲车无法行驶。

设有雷射导向装置的两枚飞弹精准地分别命中了两辆装甲车。

带头的一辆翻覆于路面，最后头尾随的另一辆也打转撞上路肩。前后的装甲车动弹不得，位于中间的医疗设备车就跟着停下了。

帕欧菈等人搭乘的装甲车一举加速，朝无法动弹的敌方部队接近。

「展开压制……全体人员，备战。」

帕欧菈一边举起爱用的步枪，一边告诉部下们。

包含帕欧菈在内，参与追踪鸣泽珠依的第二分队战力仅有九人。虽然说敌方的战力比预料中少，仍无法否认战斗拖久会落于劣势。最好趁对方遭受奇袭而乱了阵脚，尽可能多削减敌人的战力。

「这里是艺廊远东分部的帕欧菈·雷森德士官长。希瑞尔·基斯兰，听得见吗？」

帕欧菈用无线电朝着担任运输部队指挥官的希瑞尔呼叫。她的部下们则在这段期间冲出装甲车，开始包围敌方部队。

「来自茱丽与珞瑟的命令。缴械投降，只等你三十秒。」

帕欧菈一边估算包围完毕所需的时间，一边继续告诉对方。

打从一开始，帕欧菈就不认为希瑞尔会真的投降。交涉的目的终究在于争取时间，好让战况变得有利己方。

希瑞尔恐怕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让部队重整态势──

然而，帕欧菈的预料被敌方出乎意料的反击颠覆。

从敌方装甲车下来的战斗员举起了格外巨大的手枪，而且未经过瞄准就随手开火。

枪口发射的并非枪弹。敌方战斗员用枪指过的地面周围急遽隆起，从中冒出无数利刃。

赶在利刃贯穿车体前，帕欧菈从装甲车冲了出来。

「分队长！」

「没事。你们应战。」

帕欧菈在龟裂的柏油路上打滚，并且毫不留情地朝敌方枪手开火。几乎同一时间，她的部下也开始射击。枪手硬生生挨中十几发步枪弹，因而被轰飞出去。

尽管如此，对方仍活着。全身沾满鲜血，却还是平静得像僵尸一样准备站起身。匹敌不死者的再生能力。

「伤脑筋……茱丽叶大人与珞瑟塔大人竟然会造反。目的是鸣泽珠依吗？」

从搭载医疗设备而毫无损伤的装甲车里，有个管家风范的男子走下车。

希瑞尔·基斯兰朝包围四周的帕欧菈等人看了一圈，然后冷冷地摇头。

「挑在这个时间点有些令人吃惊，不过内哄算是比利士侯爵家的拿手好戏。难道你们认为优西比兀大人会毫无防备？」

「遗存宝器相合者……」

帕欧菈用被摧毁的装甲车当掩体，并且嘀咕。

使用人工复制的量产遗存宝器，借此获得假性神蚀能的战斗员。他们的战斗能力远胜于寻常士兵。

接收梅罗拉公司研究设施的比利士艺廊欧洲总部会取得人工遗存宝器的技术，某方面来说算是理所当然。

运输鸣泽珠依的部队乍看之下战力薄弱，是因为战斗员多半被换成了强大的遗存宝器相合者。

而且希瑞尔安排的相合者不只一人。

加上最初的那一人，从敌方装甲车下来的战斗员有四名，手里都拿着装上人工遗存宝器的巨大手枪。

「我方也要先提出警告。弃械投降吧。既然受了茱丽叶大人、珞瑟塔大人的命令，艺廊便不打算向身为部下的你们问罪。」

希瑞尔用温和的语气说道，那是笃定自己占压倒性优势才会有的从容态度。

然而，帕欧菈冷冷地朝他瞪了回去。

「不只是……因为茱丽她们的命令。」

「嗯？」

「我们来自达连共和国。桑·卡佩萨斯这个地名，你听了有没有印象？」

「卡佩萨斯……原来如此，所以这是私怨喽。」

希瑞尔觉得无趣似的吐了气。

由于自己销出兵器而从地图上消失的城镇名称，他似乎记得。这表示，过去在当地展开的「杀戮」就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既然如此，我也用不着继续说服你了。送你们去见故乡的同伴应该也是种慈悲。去死吧。」

「要死的，是你们那边。」

帕欧菈将枪口指向希瑞尔。

护卫希瑞尔的那些相合者也一起瞄准帕欧菈，并且扣下了扳机。只要对方发动神蚀能，就算帕欧菈他们有装甲车当掩体，应该也难逃全灭。

那些相合者却没有使出攻击。

因为抢先发生的大爆炸已经将他们轰得四散分离。

「什……！」

高温蒸气迎面扑来，让希瑞尔的脸痛苦地扭曲。

他手下的那些相合者是被水蒸气爆炸刮飞的。累积于道路侧沟的水于瞬间变成高温蒸气，体积急遽膨胀就引发了爆炸。

「原来如此。珞瑟塔·比利士说得没错，人工遗存宝器……即使可以使用神蚀能，威力与精密度都不及正牌货吧。」

「不过，那种手枪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帅？闪亮亮的乱吸引人耶。」

有一对男女从帕欧菈背后出现，看着被炸倒的那些相合者随意评论。

其中一人是一脸正经八百的高个子少年；另一人穿着华丽制服，是个看似高中生的少女。少年手里的西洋剑从前端释出了液态化的极低温空气，使那些伤口正要痊愈的相合者肉体逐渐结冻。

「水龙巫女与不死者……！清泷澄华与相乐善吗？你们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希瑞尔脸上首度失去了从容。原本理应与艺廊无关的善与澄华会出现在现场，对他来说出乎意料。

「还问为什么……因为珞瑟雇用了我们啊。听说朋友的妹妹被掳走，会来帮忙是正常的吧？」

澄华用纳闷的语气答话，态度彷佛在说：为什么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替鸣泽助拳固然让人恼火，谁教我们多少欠了尽奈彩叶的人情。」

善不甘愿似的撂话。

独自追踪舞坂雅的善与澄华最后抵达京都，与艺廊远东分部展开反叛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点。

不知道珞瑟是用什么手段，她似乎一直掌握着善与澄华的行动，便提出了请两人协助抢回鸣泽珠依的要求。既然鸣泽珠依跟善与澄华也有恩怨，他们就没有拒绝的选择。

结果善与澄华就与帕欧菈的部队同道，像这样与希瑞尔展开对峙。

「你们……是来帮朋友救妹妹……？」

希瑞尔用看似难以置信的眼神瞪向澄华他们。

他侍奉的是连血亲都能像道具一样用过即丢的比利士侯爵家，澄华他们这种无视损益的行动，应该超出了理解范围。

「茱丽她们早就发觉了，统合体有可能取得量产的遗存宝器。既然如此，会先采取措施也是当然的。希瑞尔·基斯兰，你做好觉悟了吗？」

帕欧菈问希瑞尔。这是催他投降的最后通牒。

「我若是投降，安全就能获得保障？」

希瑞尔认命似的这么说，并若无其事地想用右手摸西装胸前口袋的丝巾。

「当然。」

帕欧菈说着便扣下了步枪扳机，瞄准的并非希瑞尔的右手，而是左手。他想靠右手显而易见的可疑举动吸引注意，再用左手拔出手枪。

那把手枪连同希瑞尔的左手腕遭到帕欧菈以枪弹轰飞。

「你……你这娘儿们……！」

希瑞尔按着沾满血的左手高声怒吼。嵌有人工遗存宝器的手枪掉在地上，希瑞尔立刻想去捡，帕欧菈便再次赏了他子弹。

「茱丽与珞瑟交代过我，希瑞尔·基斯兰，唯有你万万不能信任。」

在帕欧菈细语结束时，她的部下便同时开火了。

挨中几十发步枪弹，使得希瑞尔的身躯起舞般乱蹦。

然而，希瑞尔仍未绝命。何止如此，他的肉体变得比中枪前肥大了两圈，还逐渐被爬虫类般的硬质鳞片包裹。

「他还活着……那不是遗存宝器！F剂……？」

帕欧菈看出希瑞尔肉体发生了什么变化，表情因而僵住。

利用从龙之巫女血液抽出的龙因子，让士兵肉体龙人化的禁忌药品──法夫纳剂。希瑞尔主动服用那玩意儿，获得了超凡的生命力。

「凭你们这些……庶民之流……！」

希瑞尔张开了獠牙成排的巨大下腭吼道。

他抓准步枪集火的短暂空档，拔腿就冲，袭向杵在原地的帕欧菈。

「善！」

「我知道！【冰瀑（Icefall）】！」

善再次发动了神蚀能。他操控液化的大气洪流，灌向希瑞尔。管家变身成法夫纳兵的肉体顿时泛白结冻，不久便化作极低温的雕像。即使如此，希瑞尔仍挣扎着想攻击帕欧菈。然而──

「这样就结束了。」

帕欧菈朝着眼冒血丝的希瑞尔头部灌入枪弹。

管家结冻的肉体无法承受那阵冲击，碎散得连半片细胞都不剩。纵使是法夫纳兵，也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存活。

「你还好吗，大姊？」

「没问题。所以，目标呢？」

部下担心似的搭话，帕欧菈则淡然反问。

「姑且保住了，不过保险起见，能请你们确认是否为本人吗？」

担任指挥官的希瑞尔身亡，使得欧洲总部的战斗员都放弃抵抗，相继投降。帕欧菈的部下一方面拘拿那些人，另一方面也开启装甲车搭载的医疗舱。

「鸣泽珠依。原来她还沉睡着啊。」

善看到珠依仍接着维生装置，脸上便浮现复杂的神情。

对善来说，她并不是应该保护的人，反倒是憎恨的对象。

不过，既然得知鸣泽珠依是让日本人复活的关键，善就不能在这里杀她。何况珠依失去了意识，连要向她吐怨言都不成。这个事实让善怀有一股厘不清的情绪。

「但是能把人追回来就很好了嘛。我也要通知彩叶让她放心。」

澄华开朗地笑着，并拿出了手机。

帮珠依拍好照片的澄华还开滤镜动手加工，使得善与帕欧菈傻眼地看着她。

忽然间，他们俩都吓得表情僵住了。连帕欧菈并非龙之巫女，都能看出有强烈的龙气化成物理性压力席卷而来。

「澄华！」

「咦！怎么了？」

善硬是抱起澄华，直接飞扑到地上。

帕欧菈也无意识地当场趴下。身为战斗员闯荡过许多战场的直觉正向她呐喊，要是不这么做就会死。

雷光般的短瞬光芒将周围照得一片白。

巨响随即撼动了地面。爆压将装载医疗设备的装甲车震飞，附维生装置的担架连同珠依都摔到地上。

「唔……！」

被碎片洒到的帕欧菈一边痛苦呻吟，一边甩了甩头。

冲击同样将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们震倒了。

帕欧菈并未掌握到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情况只像遭遇落雷，事前却毫无征兆。

爆炸余波让空气剧烈掀涌，沙尘弥漫。

可以感觉到动静，有人趁着这阵沙尘接近过来了。是年纪尚轻的一对男女。

「哈哈，真的在这里，鸣泽珠依。我就说吧，华那芽。」

「嗯。那个老人的情报值得听信呢。」

他们俩身上环绕着浓密的龙气，用与现场不搭调的雀跃语气说道。

声音来自瘦得看似不健康的娇小青年，以及穿着和服裤裙的美丽少女。

尽管对方放松的气息满是破绽，帕欧菈却对他们的模样产生恐惧，彷佛目睹了猛兽出栅的威迫感。

「你们……是什么人……？」

单膝跪地的帕欧菈瞪着两人问。

穿和服裤裙的少女一瞬间与身旁的青年对视，然后身段优美地行了礼。

「初次见面，比利士艺廊的各位与水龙巫女。我是鹿岛华那芽，这位是投刀冢透。我们是雷龙的巫女与不死者。」

「不好意思，我要带鸣泽珠依走喽。啊，不过，在那之前──」

青年带着有些慵懒的表情环视帕欧菈等人。

接着，他露出足以让观者发毛的空洞笑容宣布：

「我会先杀了你们，反正顺便嘛。」

5

青年──投刀冢透把话说完的同时，全身就被青白色闪光包裹住了。极高电压造成的雷光撕裂大气，进而无分敌我地溅射。

「澄华，过来！」

「善？」

为了对抗投刀冢这波避无可避的雷击，善一边搂住澄华一边倾全力释出龙气。他从地下水脉引来大量的水，展开一道巨大的冰墙。

覆于冰墙表面的水成了导电体，将投刀冢的雷击分散到地面。

善脸色苍白地喘气。对使用水龙权能的善来说，战场碰巧在河边是大幸。

假如是在没有充分水源的地方遇上投刀冢，善他们在刚才那一瞬间就肯定落败了。

「哦，挡住刚才那招啦？意外地有一手嘛。」

投刀冢透望着撑过自己攻击的善，眼里莫名散发出光彩。

「既然如此，这招你会怎么挡……？」

投刀冢将双手举至胸前，在左右掌之间造出青白色雷球。惊人电压导致球体内封藏的空气电浆化，然后转变成超高温火焰。

假如将这道火焰解放，散发至四周的热能将难以估计。

受到恐惧驱使，善朝着投刀冢发射了液化的空气洪流。

极低温的水流长枪──

然而，投刀冢以连残影都不留的闪光身手躲开善这波攻击。

「什么嘛，就这点花样。你很没意思耶。」

投刀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使得善大感错愕。

全身缠绕雷光的超高速移动，名符其实的迅如雷霆。凭善发射的冰枪，没办法追上投刀冢的身手。

善心生动摇，投刀冢便将雷光包覆的手臂伸向他。

要是徒手直接灌输电流，即使用善的冰墙也挡不了。假如全身细胞都被烧光，靠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也不保证能复生。就算能免于绝命，复活肯定也会相当费时。

然而，投刀冢伸出的右手并没有触及善的身体。

因为在那之前，投刀冢的右臂就被人从肩头轰掉了。

对付魍兽用的大口径步枪弹直接命中。帕欧菈·雷森德与她的部下以火力提供了支援。

投刀冢按着被轰得稀烂的右肩，并且咂了嘴。

「华那芽，那些家伙在会碍事，先帮我收拾掉他们。」

投刀冢望着手举步枪的帕欧菈等人，厌烦似的说道。

帕欧菈等人仍持续开火，那些枪弹却已经无法命中投刀冢。在他四周卷起了强力的电磁结界，使得枪弹在磁力诱导下偏向失准。

「看情况是不得已呢。我就答应替你应付吧。」

穿和服裤裙的少女──鹿岛华那芽解开了抱着的袋子，从中取出长柄武器。

以美丽的螺钿技法装饰，漆成黑色的剃刀。

面对装备最新款步枪的民营军事企业战斗员，她只拿了一把剃刀就要挑战──缺乏现实感的景象让善等人感到困惑。

然而下个瞬间，华那芽就以常人不可能发挥的惊奇速度杀进了艺廊的战斗员当中。

「澄华！」

善发现华那芽的目标是同为龙之巫女的澄华，便出声喊道。

可是，澄华在战斗方面属于外行人，她看不清华那芽的身手。

澄华只能等着毫无防备地被对方斩杀，结果是帕欧菈救了她。帕欧菈闯进了华那芽持剃刀挥砍的轨道，用步枪枪身挡住她的剃刀。

刀刃在强碰下迸出火花，帕欧菈的步枪被漂亮地斩断了半截。斩击威力惊人，难以相信是出自娇小的华那芽之手。

「危险，你退后。」

帕欧菈提醒澄华，要她远离。

「有本事，以凡人来说。」

华那芽利用冲击的反作用力，将剃刀调头。

帕欧菈一边躲开从下段来袭的剃刀尾端，一边拔出腰际的手枪与刀。练家子的搏击架势，应该是用手枪来弥补短刀杀伤范围的战斗风格。

然而华那芽靠着雷龙的神蚀能加速，便轻易闪开近距离内的枪击，在速度上凌驾于帕欧菈。

「大姊！」

帕欧菈没能完全闪开剃刀，右肩被刀刃浅浅地划开了。她的部下目睹鲜血飞溅，不禁高声叫道。

与投刀冢对峙的善听见声音，因而分神了。

投刀冢并未看漏这一点。

「唉，你还顾旁边，瞧不起人吗？」

「唔！」

投刀冢再次快如电光地急冲，并且在善眼前施展雷轰。带有电流的肌肉变得僵硬，善挡不下这波攻击。

然而，善似乎算准会有这一刻，就在自己面前引发了大规模冲击波──决心要跟对手两败俱伤的水蒸气爆炸。

承受蒸气超高温的投刀冢遭到震退。

「善！」

「我不要紧……！投刀冢呢！」

尽管自己全身也严重灼伤，善仍举着西洋剑站起。

水蒸气爆炸的方向有经过拿捏，不过善还是受了这么重的伤，照理说投刀冢也无法全身而退，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什么，要拼还是能拼的嘛！」

投刀冢散发肉烤焦的难闻气味，缓缓地起身。

他脸上深深刻着无从掩饰的愉悦笑容。

「你是叫善对吧。你有杀过人，对不对？而且人数还不少。」

「住口……」

投刀冢说的话好似看透了一切，善不由得肩膀颤抖。

没错，善杀过人。事情发生在大杀戮导致猎杀日本人盛行的时期。

善藏身于南欧的小型宗教团体，在那里从事士兵的工作。

他是为了保护跟自己一样留在国外的日本人，好让他们逃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经营该宗教团体的却是当地的犯罪组织。

他们召集日本人，是为了当成「商品」销售。

卖给富豪当玩具；卖到性产业充作劳力；或者卖去当移植器官的捐赠者──他们会召集日本人就是为了这些用途。

善以为自己拼命救了日本人，结果不过是被他们当成赚钱的道具。

得知内情的善感到绝望、愤怒，然后展开了复仇。他将宗教团体的相关人员杀光，还逐一找上犯罪组织的那些干部。

当然，幸存的日本人不可能只身击溃犯罪组织。善肯定早在复仇途中就力竭不支而丧命了吧。

如果他没有遇见刚觉醒为龙之巫女的澄华，还变成不死者──

对善来说，那是无法忘怀的可憎记忆。

可是，投刀冢彷佛在玩弄善那种痛苦的心理，笑着问道：

「为什么要生气？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我说过了──住口！你懂些什么？」

「我懂喔，很愉快吧。那样做很痛快啊。用压倒性的力量践踏那些比自己弱的家伙。」

「你……！」

善在盛怒下解放神蚀能。

投刀冢周围的水蒸气剧烈升温，要将他烫死。然而，此时投刀冢已经移动到另一处。

「善！你不用听那种人讲的话！」

「咦咦……真过分。我们属于同类吧。」

澄华为了安抚善而说的话，让投刀冢露出受伤似的表情。

随后投刀冢瞬间移动到善的背后，并且扬起嘴角朝他细语：

「难道说，你自以为是正义的一方？」

「唔！」

善目光闪烁，产生动摇。

相信自己的正义而行动，杀害他人，结果反倒让理应拯救的众多日本人陷入不幸。善犯下的过失，在他内心刻下了至今仍未痊愈的伤。

投刀冢则精准地挖开那道伤口。

为了针对不死者身为不死身的唯一弱点──重挫其心灵。

但是──

「善……！你别忘了，善！救了我的是你！」

全身留下无数伤痕的善仍在忍受投刀冢猛攻，澄华便望着他喊道。

为了证明尽管只有一人，仍毫无疑问被善的正义所救。

过去善不顾生命危险也要救被卖到娼馆的她，对澄华来说，他代表的就是不折不扣的正义。澄华那股直率的感情能够支持善的战意。

「呿，真会撑。这点把戏动摇不了你吗？唉，看了就没劲……！」

彷佛在回应澄华的信赖，善的神蚀能威力有所增长。

投刀冢判断他们俩的羁绊无从动摇，因而不满地吐气。

要杀身为弑龙「英雄」的不死者，得靠龙之巫女与不死者之间缔结的契约。「誓约」将在被打破之际变成「诅咒」。失去龙之巫女信赖的那一瞬，不死者就会丧失不死性。

然而，只要善愿意站在正义的一方，就不会打破与澄华之间的誓约。

投刀冢对此感到不耐，视线便转向在善背后的澄华。

「算啦。既然这样，先杀水龙巫女就可以了事。」

自言自语的投刀冢再次于全身缠绕电流。绽放雷光的血铠，不具备防御力，相对地却能赋予不死者荒唐的加速能力。这就是他用的「血缠」。

「住手，投刀冢！」

善察觉投刀冢的目标是澄华，因而朝他大喊。

投刀冢则露出嗜虐的笑容并摇头。

「谁甩你。」

善设下冰之屏障要保护澄华，却被投刀冢轻易突破。凭善的神蚀能发动速度，无法追上投刀冢的攻击。

然而，笃定会赢的投刀冢听见的并不是澄华于绝命之际的哀号，而是华那芽恐惧紧绷的尖叫。

「透！」

「咦？怎样？」

投刀冢瞬间停下动作，纯白的闪光随即扎中他的身体。

那道闪光的真面目是蛇，不具实体的幻影之蛇。

一条粗得可比人类臂膀的蛇咬住了投刀冢的侧腹。

「啥？蛇？这什么鬼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

投刀冢想用缠绕雷光的手臂将蛇甩开。

可是，蛇的肉体抢先蠕动了，彷佛准备将什么东西吞咽下去。

霎时间，包覆投刀冢全身的雷光消退，龙气从他的肉体消失得一点不留。

「你……难道说，这是鸣泽珠依……？」

投刀冢在踉跄间回头。

纯白幻蛇的真面目是头发。

鸣泽珠依从担架上被投刀冢的攻击震飞以后，依然被搁在地上。她的白色长发有部分看似得到了自我意识，宛如蠕动的蛇。

那条蛇像巨大的长鞭一样抽动，从投刀冢的侧腹硬生生扒下了大量血肉。包覆投刀冢全身的雷光完全消灭，痛苦的哀号从投刀冢的喉咙冒出。

「你……别跟我瞎闹！别闹了！混帐────────！」

屈膝跪地的投刀冢再次被蛇缠上。投刀冢想用雷击将蛇逼退，他的双手却只迸出些许火花。

「放开透！怪物！」

原本与帕欧菈对峙的华那芽转身，将挥舞的剃刀劈向白蛇。

幻影白蛇一边缓缓蠕动，一边放开了投刀冢。此时，它又从不死者的肉体夺走更大量的龙因子。

「嘎啊……！」

投刀冢从喉咙吐出了大量血块。

华那芽赶到他身边，将他抱稳。

「我们离开这里。你能跳吗，透？」

「可恶……竟然，敢这样对我……开什么玩笑……」

投刀冢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向珠依。

睁开眼睛的珠依平静地承受其视线，并且缓缓起身。

她以特征明显的红眼睛冷冷俯视，彷佛在鄙视满身是血的投刀冢。

幻影白蛇已经消失，珠依身上的威迫感却依旧没变。身为龙之巫女的澄华理应立场对等，却连她与身为不死者的善都慑服于那股隔绝的气息。

「唔……！」

目前的投刀冢无法使用神蚀能以雷速移动。

华那芽如此判断以后，就自己发动了雷龙的权能。她用青白色闪电将全身连同投刀冢一起包覆，飞快逃离现场。

并非不死者的她要动用如此强力的神蚀能，负担理应相当重，但是不这么做应该就无法脱逃。

珠依面不改色地目送投刀冢他们逐渐远去的身影。

接着，她打着赤脚缓缓迈步。

「──等等，你打算去哪里，鸣泽珠依？」

善用沙哑的声音叫住她。

珠依刚从昏睡中清醒，体力应该几乎一点也不剩。

尽管如此，善却感受到寒彻心底的恐惧。

当下的珠依连投刀冢都不放在眼里，还逼退了对方。善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落得相同的下场。

然而，珠依用漠不关心的眼神望向善等人，声音清脆地笑了笑。

她在周围的土地造出了好几道小规模的冥界门，随后，有许多魍兽纷纷从中涌现。被召唤出的魍兽似乎受到愤怒驱使，毫无理由地就朝善等人袭击而来。

「鸣泽珠依……！」

善的呼喊被陆续爬出冥界门的魍兽咆哮声盖过。

而珠依混在它们里头，就此隐没于夜色之中。

第五卷 天崩之刻 第三幕 亡者之国

1

不知不觉间下起的雨淋湿了她的白发。

鸣泽珠依独自走在夜晚的废墟。

珠依所在的位置是旧茨木市附近。距离相乐善与投刀冢透他们交手的地点，已经有十公里远。

正常来讲，这并不是珠依刚从昏睡中醒来能移动的距离。然而她夺取了大量龙因子，便能不显疲倦地安然持续行走。

而珠依会忽然留步，是因为察觉有人影站在黑暗中。

穿着华丽花衬衫的娇小老人。

「大半夜的，年轻女孩独自在外走动可无法让人苟同。」

老人用悠哉的语气向珠依搭话。

珠依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凝视着老人眼前的地面。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冒出了小规模冥界门，有三只左右的小型魍兽从中爬出。

「呵呵呵……哎呀，凶狠凶狠。」

即使看到魍兽威吓似的吼叫，老人仍不改态度。

珠依这时候才首度变脸。她总算发现老人有多异常。

或许是对珠依的杀意起反应，三只魍兽一起朝老人攻击而来。

但是，魍兽的攻击并未触及老人。从老人背后冲出了一名青年用巨剑扫过那些魍兽。

「唔……！」

珠依警戒似的蹙了眉。

魍兽们被剑砍中，腐烂般消融于雨水冲刷之下。

毫不留情地屠杀魍兽的青年看似失去兴趣，把剑放下。

代替青年靠近珠依的，是个女大学生风貌的年轻女子。

她身上也环绕着龙之气息，跟珠依一样是龙之巫女。

「好久不见～～我们又见到面了呢～～鸣泽珠依小姐。」

女子一边用双手比出V字，一边亲昵地朝珠依唤道。

气质柔和而让人捉摸不定的女子。然而，她散发的龙气很是强大。

「姬川丹奈……」

珠依细声道出了女子的姓名。

沼龙巫女，姬川丹奈。既然如此，手持大剑的青年应该就是受她庇佑的不死者凑久树。

然而，珠依不明白跟他们在一起的老人是什么身分。

更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守在这里等她──

「跟我们谈一谈好吗～～不嫌弃的话，还可以为你准备热饮喔～～」

丹奈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并且柔柔地微笑。

接着她取出细长的布包，恶作剧般眯起眼睛。

「还有呢，你看，这种地方居然有正牌的遗存宝器。」

丹奈从布包里取出的是一柄锈蚀严重的剑。

珠依见状便动摇般屏息，然后露出在夜里也看得出有多美的笑容。

2

在烟雨朦胧中，艺廊远东分部的运兵车载着八寻等人，缓缓行进于嵯峨野山间。

（插图012）

他们正前往天帝家于京都拥有的六处神领之一──被称作妙翅院的领地。

常人接近不了被迷途结界包围的妙翅院领，因此该地虽离京都市区不远，却无人知晓其存在。

然而，据说那道迷途结界即将被风龙巫女舞坂雅破除。

由优西比兀·比利士率领的统合体强硬派正将战力集中于嵯峨野周遭，八寻等人为了不被对方发现，只得谨慎移动。

「光是艺廊欧洲总部，好像就派出了大队规模的战力对妙翅院展开包围，估计至少有五百名战斗员。」

魏洋分析了敌方的通讯内容，并且把象征敌部队的兵棋布署在地图上。

乍看下战况令人绝望，茱丽却只是傻眼地摇头。

「哎呀……完全将收支置之度外呢。被股东知道可就大事不好喽。」

「应该吧。此外，起码还找了四间大型民营军事企业，另有两支未经确认的部队，八成是从某国请来的特种部队。」

「统合体的强硬派好像都抓准机会投入战力了，跟他们正面对决实在占不到便宜。远东分部反叛的事也差不多该露馅啦。假如能靠奇袭拿下那男人的头就好了。」

茱丽用分不清是开玩笑或认真的语气说道。

彩叶对她的发言露出复杂的表情问：

「可是，都来到这里了，表示你们有什么策略吧？」

「倒称不上策略啦。派少数人员潜入妙翅院领内，然后带迦楼罗脱逃。说起来也算从正面挑战。」

『很实际。我认为这是好方案。』

迦楼罗借黑色魍兽的嘴表示赞同。

「迦楼罗小姐以外的人怎么办？抛下不管吗？」

八寻一脸严肃地问道。

留在妙翅院领地的人应当不只迦楼罗一个。要带他们所有人走是不可能的，然而留下那些人的话，他们将无谓遭受统合体猛攻。

『只要我离开禁域，其他人也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有魍兽协助的话，他们要脱逃应该不是难事。』

「靠魍兽协助吗……」

『是的。』

迦楼罗望着八寻说道。

迷途结界被破，妙翅院领之所以仍未沦陷，是因为有深邃森林与潜伏于夜色的众多魍兽在保护禁域。艺廊欧洲总部的战斗员在不熟悉的地形与魍兽作战，难免大受消耗。

「对呀，我也不觉得那男的会不惜冒着危险去追杀非战斗员。从现况来想，其他人逃得掉的可能性很高。」

『期待是如此。』

茱丽冷静地分析，使得迦楼罗祷告似的细语。

她们并非不知道那是乐观的想像。即使如此，现在也只能这么相信。迦楼罗的语气让八寻感受到背负人命者的觉悟而沉默。

『到了。我们下车吧。』

在竹林围绕的山路途中，迦楼罗指示要车停下。

「这里就是目的地？你的住处还真狂野呢。」

茱丽望向装甲车窗外，挖苦般耸耸肩。

『很遗憾，这里是密道入口。掌权者总会替自己预留后路，毕竟在历史上，部下倒戈与民众反叛都是家常便饭。』

「这种地方……有路能走吗？」

下车的八寻困惑地环视四周。

在黑暗中，可以看见繁茂苍郁的竹林，还有颓圮的小小神社故址。

黑色魍兽钻出彩叶的臂弯，爬上石阶朝神社的故址而去。

茱丽做出指示，要魏洋等人留在现场，只带八寻与彩叶追到魍兽后头。于是，他们在爬完阶梯后停下脚步。

神社的故址里留有半毁的鸟居与小庙，还有勉强可以让一个人通行的窄窟入口。而在入口前方，有跟景物融为一体的灰色兽类身影。

「魍兽？」

八寻反射性地准备拔刀。

魍兽的数量为二，是外型似虎的小型魍兽。它们简直像守护庙宇的狛犬一样，坐镇于洞窟前，眼睛直瞪着接近而来的八寻一行人。

『它们是这条通道的守卫，不用担心。』

迦楼罗操控的黑色魍兽这么说着，靠近洞窟入口。

守护洞窟的双兽不出声响地起身，并且让路。景象有几分肃穆。

「哦……真的有魍兽在保护耶，跟彩叶好像。」

茱丽从近距离仰望两只魍兽，佩服地说了。

「我只是拜托大家听我的请求，没办法像迦楼罗小姐这样喔。」

彩叶略显困扰地托腮。

这么说着的她并没有带着平时那只白色魍兽。因为鵺丸交给了留在驻扎地的瑠奈，负责护卫孩子们。

『不，这你就错了，尽奈彩叶。』

迦楼罗断然否定彩叶所言。

『之前我也提过，你现在处于丧失了大部分原有权能的状态。我能操控魍兽，不过是继承了你的一部分能力。』

「继承……是什么意思？难道彩叶跟天帝家有关系吗……？」

八寻带着困惑的表情低头看向黑色魍兽，彩叶便发出讶异的声音。

「咦，迦楼罗小姐，我跟你该不会是亲戚吧……？」

『并没有那么一回事。某方面而言，我们倒可以称作故交。』

「是、是喔……？」

彩叶亮着眼睛反问。

虽然迦楼罗并没有直接讲明，然而从发言听来──也可以解读为她认识失忆前的彩叶。既然如此，彩叶会怀有期待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迦楼罗停下脚步，略显为难地深深吐了气。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才邀各位来这里……不过似乎有客人先到了。』

「有客人先到？」

八寻循着黑色魍兽的视线看去，便警觉地屏息。

两只魍兽守着的洞窟入口，有一道苗条的身影站在那里。

用长长浏海遮着右半边脸的美丽女子。八寻认得对方的脸。

「对不起。明知道这是不敬的行为，我仍然擅自进来了。」

女子和气地向迦楼罗搭话。

守护洞窟的魍兽没有攻击她。魍兽不会对龙之巫女出手。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八寻的眼神变得严肃。

然而迦楼罗带着叹息摇摇头，反倒欢迎似的对她说了：

『哪里，我不介意。反正彼此并不陌生──风龙巫女，舞坂雅。』

3

「雅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八寻护着彩叶等人，在移动时问对方。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把统合体的部队带来的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为了接近这里，才利用统合体而已。」

雅苦笑着回望杀气腾腾的八寻，并且静静地摇了头。

「途中我确实有帮忙领路，不过我留着几层迷途结界就丢下他们了，所以他们还要一阵子才能抵达这里。」

「你说利用统合体……为什么要那样呢……？」

彩叶困惑地反问。

以往雅都听从统合体的命令在行动。

对八寻他们来说，雅显然是敌人。雅自己也相当明白这一点才对。

这样的雅却独自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八寻等人面前，某方面来说算是自杀行为。雅有理由不惜冒着如此的危险，也要拜访禁域。

「被重新问到还挺难为情的，但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改变。」

雅听了彩叶的疑问，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想转达真相，两年前被你驱离而没能抵达的真相──这次可以让我一探究竟吗，妙翅院迦楼罗？」

『好吧。毕竟当时与现在情况不同。』

被彩叶抱着的黑色魍兽用平静的语气告诉雅。

『如今这座禁域原本的主人归来了，我便没有理由拒绝你。况且有其他龙之巫女，应该比较有助于让她理解。』

「这样啊……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雅仍看着彩叶，理解般点了头。

「咦？她们在讲什么？什么意思？」

彩叶低声问八寻。八寻傻眼地回望她说：

「别问我。你都不懂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懂。」

「也对喔……抱歉……」

「呃，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啦。」

「──你们还是一样要好，有点让人羡慕呢。」

雅看着对话内容始终少根筋的八寻与彩叶，嘴角不由得失守了。

「啊……」

彩叶因为心慌而嘴唇颤抖。

雅赋予庇佑的不死者──山濑道慈已经不在了。激战到最后杀了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八寻与彩叶。

「雅小姐……那个……」

「啊，抱歉。我并没有要谈有关道慈的事，你们别介意。追根究柢，最先放弃他的人是我。」

雅使坏似的眯起左眼。

「但是，我没办法原谅他。我所追求的真相，他打算用谎言掩盖，甚而想散播到全世界。那是不可能被容许的吧？」

八寻看着继续淡然说着的雅，内心感到不寒而栗。

不死者打破与巫女的「誓约」时，龙之庇佑就会变成将不死者消灭的「诅咒」。

山濑背叛了与雅的约定，他们约好要报导真相。结果，他就被剥夺了不死之力而丧命。

「雅小姐追求的真相是什么呢？那并不是单指龙的存在吧？」

彩叶用认真的语气问了雅。

雅与道慈接到统合体的命令，向全世界公开了彩叶身为龙之巫女的秘密。但是，那不可能是她要追寻的真相。

「当然不是了，我对统合体的目的还有支配都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就只有我们是什么人而已。」

「我们？」

「嗯，没错。我被姬川丹奈问过，记不记得九年前发生过什么。」

雅对彩叶投以质问般的目光。

「九年前吗……？」

「对。当时你几岁？你记得更久以前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不……我不记得……」

彩叶软弱地摇了摇头。

「你没记忆？」

「是的。」

「应该也是会这样吧。年纪小也无可厚非。」

雅温柔地眯起眼睛，表情彷佛有几分羡慕。

「不过，我记得。我曾经死过一次。」

「死过一次？」

「嗯。在取材中发生意外，轻易就一命呜呼了。」

雅用打趣般的语气开朗地说道。

「并不是死于他人之手喔，毕竟我活的时代很和平。当然那并不表示都没有战争或犯罪发生，但至少我生活的国家在历史上仍算是少见的安全，虽然跟这里属于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世界……」

八寻露出严肃的眼神听着雅自白。

雅表示自己之前活在跟这里不同的世界，还说自己在那里死过一次。

正常来想并不是能取信的说词，会想问是不是在作梦而一笑置之。

然而，八寻无法怀疑她说的话。

因为八寻已经知道有别的世界存在。

在冥界门底部见到的古龙记忆。有别于这里，已经灭亡的另一个日本──

「没错，我并不是出生于这个世界。姬川丹奈似乎也一样，我们都是死人。」

「死人……那么，我也是喽……？」

彷佛要确认自己的心跳，彩叶一边把手抵在胸口一边反问。

不过，雅只是默默望着彩叶。

「相当让人感兴趣的说法。」

代替心生动摇的彩叶，先前都保持沉默的茱丽接着说下去。

「换句话说，小雅，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龙之巫女都在不同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死过一次，然后才转世到这里。」

「转世……究竟是不是那样呢？我就是想知道答案才来到这里的。」

雅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环顾在场所有人的脸。她的神情看似看开了什么。当八寻觉得苗头不对而蹙眉时──

「小黑……！」

彩叶抱着的黑色魍兽从臂弯中溜走了。

魍兽（小黑）就这么笔直地跑向洞窟，还擅自往深处前进。

从黑暗中走出的人影将那只黑色魍兽抱了起来。

黑发及腰的女子。

身上穿着让人联想到平安时代装扮的豪华和服长袴。点缀于上衣的纹章，则是象征天帝家的金翅鸟。

「我想这次应该可以回应你的期待，舞坂雅。至于那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我倒是无法确定。」

抱起魍兽的女子用耳熟的语气回答雅。

「迦楼罗……小姐？」

彩叶茫然睁大眼睛向对方确认。

「我是。郑重欢迎你来妙翅院，尽奈彩叶。」

和服女子──妙翅院迦楼罗带着猫咪使坏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迦楼罗的年龄比八寻等人想像中还年轻。

恐怕才二十岁左右。凛然的脸孔美丽动人，神情倒是柔和。

「怎么办，八寻？她长得好美喔……！」

「你干嘛躲躲藏藏。」

八寻看彩叶忸忸怩怩地躲到自己背后，就露出傻眼的脸色。

迦楼罗看见八寻他们的互动，因而愉悦地扬起嘴角。

「可以的话，我原本是想招待各位悠闲地喝杯茶，但状况并不容许呢。难得准备了美味的茶点，真是遗憾。」

「天帝家的茶点……」

「别露出一副想吃的嘴脸啦。你也知道没时间吧。」

彩叶从喉咙发出咕噜声，八寻就轻轻拍了她的头。

迦楼罗看似忍俊不禁地笑出声音。

「既然这样，我设法安排让各位边走边吃吧。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去回收遗存宝器。」

「回收遗存宝器？那颗勾玉不是你的遗存宝器吗？」

八寻望着在迦楼罗胸口摇晃的大颗宝石问道。

彷佛以龙血凝固而成的深红宝珠，即使远远望去也能明确认出那颗宝珠带有龙气，无疑是正牌的遗存宝器才对，而且力量强得足以匹敌佐生绚穗的山龙遗存宝器。

「这也是遗存宝器没错，但并非天帝家相传的神器。邀各位来的理由就在这里。神器只有真正的龙之巫女才能取出喔。」

迦楼罗看着彩叶说道。

当统合体的侵略部队正在逼近时，她之所以不能离开妙翅院领，就是因为有神器留在这里。

因此，她把彩叶邀到了禁域，为了将神器托付给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

「去那里也能发现我所追求的真相。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雅俏皮地微微歪头问。

「是的，恐怕没错。」

迦楼罗哀伤般微笑着颔首。

接着，她邀请彩叶似的伸出手。

「所以喽，欢迎你来，『栉名田』尽奈彩叶，幽世之主。」

4

八寻一行人穿过洞窟以后，来到了让人联想到平安贵族宅第的神社，格局坐北朝南的社殿一角。

尽管规模远远不及，涂以朱漆的建筑仍优美得近似天帝所居的帝宫。

妙翅院原本似乎是这座建筑物的名号。迦楼罗一族并无正式姓氏，因此基于方便，才会用居所的名号代称。

「可以的话，多希望能悠哉地带各位参观院内──」

迦楼罗走在前头为八寻等人领路，遗憾似的叹气。

即使如此，她还是叫了随从替彩叶安排点心。有意外守信用的一面。当然，只是迦楼罗本人想吃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围绕妙翅院正殿的建筑物也十分壮观优美。

然而，建筑物内部毫无人的动静，一片死寂。

领内居民早已避难完毕，只有极少数直接侍奉迦楼罗的人留下。愿意不顾生命危险追随迦楼罗的他们是以超然的态度恭敬地迎接八寻这些客人。

接着迦楼罗命令随从打开供奉于拜殿内部的门。

非得集数人之力才能打开的厚重木制大门。

门周围挂着好几层粗大的注连绳，拒绝不具资格者靠近。

目睹那道门，任谁都能瞬间理解。名为妙翅院的一族，就是为了保护门另一端的「某物」才会存在──

「迦楼罗小姐……这是……」

门后有裸露的地面，而且，有一块圆形的岩石坐镇于地。

岩石厚度相当于八寻的身高，直径应该超过十公尺，是大得难以置信的岩石圆盘。

整体来讲，岩石的形状呈圆形，但细处看得出有所扭曲。绝非经过雕琢，也没有华丽装饰，生苔的天然巨岩。

它坐镇于拜殿内部的模样却让人觉得纯净而神圣。

甚至可以说那本身彷佛就是一座祭坛。

「是的，这是盖子。区隔幽世与现实世界，将『真正冥界门』堵住的封印之岩。在这座祭坛底下有通往幽世的开口。各位所知的冥界门，都是未能与幽世接通的半成品。」

「意思是真正的冥界门就在这块岩石底下？」

「正是。不过，位于此处的是完成任务的『枯朽幽世』，类似于化石，只保留了幽世的记忆。」

迦楼罗仰望巨岩，落寞地笑了笑。

八寻知道名为幽世的空间与现实世界成对，那是用来称呼异世界的别名。

尽管幽世有时候会被称为死后的世界，但那并非其本质。所谓幽世，是不会改变的场所。换言之，就是从单向的时光之流及因果关系获得解放的空间。

永久不变的神域。不知道那具有什么样的含意。然而，迦楼罗将冥界门解释成幽世的半成品，莫名地令人能够理解。

八寻与彩叶在名古屋冥界门曾遇过古龙，以及陌生的龙之巫女。

先前他们会不会就是受困于不完整的永远当中呢──八寻如此思索。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走吧。」

迦楼罗用毫无迟疑的步伐靠近堵住冥界门的岩层。

雅与茱丽感兴趣地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

「……彩叶？怎么了吗？」

八寻正准备跟到迦楼罗她们后头，就发现彩叶站着不动，因而露出纳闷的表情。彩叶则用发抖的指头抓住八寻的袖口。

她睁大的眼睛并未对焦，目光阵阵闪烁。

从未看过的表情。彩叶明显在害怕。

「怎么办，八寻……我……好害怕……」

「害怕？」

「我觉得不能靠近这里……不对，我不想看见位于这前面的东西。」

彩叶细声嘀咕。软弱地摇头的她看起来比瑠奈还年幼。

八寻静静地吐气，然后默默牵起彩叶的手。

他回望彩叶讶异的眼睛，用力把她拉到身旁。

「八寻……」

「不要紧，有我在。我跟你约定过，会陪着你吧。」

「……嗯。」

彩叶迟疑地微微点了头。

八寻牵着她的手，朝幽世入口迈出脚步。

迦楼罗看着八寻他们那模样，呵呵地露出微笑。

「鸣泽八寻……感谢有你陪在尽奈彩叶身边。希望你一直到最后都不会忘记那句话。」

「什么意思？」

「呵呵……请注意脚边喔。」

迦楼罗断然无视八寻的疑问，直接往岩层上面走。

巨岩的边缘高低落差大，她的脚步却很熟练。八寻等人设法找出能够攀爬的地方，紧跟在迦楼罗后面。

岩石上有单纯用石块砌成的原始祭坛，其中心有一棵树。恐怕是树龄超过几百岁的弯曲巨木。

那棵巨木是从封印之岩中央的深邃裂缝延伸而出。

可见树本身是从封印之岩底下──冥界门深处长出来的。树干上还摆着一块石头，彷佛内嵌于其中。

褪色的灰色宝珠。

大小几乎同于人类握起的拳头，虽然形状并不别致，粗略来讲还是可以称为月牙状的勾玉。

那无疑是遗存宝器，却感受不到有足以称作神器的力量。

然而迦楼罗伸手一摸，宝珠给人的印象便完全不同了。

「咦？」

霎时间，强烈的目眩感朝八寻来袭。

视野完全被黑暗封锁，位于脚底的巨岩消失了。

光、声音、分辨上下的知觉，甚至连重力都淡薄远去。

突然被抛到虚空，连自己所在处都已经无法分辨。何止如此，连本身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有种溶入虚空的错觉涌上心头。

八寻发现透过堵着冥界门的巨岩，自己被甩到了幽世当中。这就是迦楼罗提过的幽世记忆吧。

目前八寻唯一知觉到的，只有从无底黑暗伸出来的巨木枝干，以及身边的彩叶。

她所目睹的世界从紧握着的手流入了八寻的意识。

非得透过彩叶身为龙之巫女的感官，八寻才能理解过于巨大的幽世全貌。

广大空间近似于炫目的满天星空；如星辰闪烁的无数生命。包围那块空间的是一头巨龙。不对，连是否可以称为龙都无法确定。

世界是被名为龙的概念包围住的结界，同时龙亦为世界的一部分。

龙自噬尾巴形成圆环，时间则是流过圆环当中的一棵大树。

世界树（Yggdrasil），以及世界龙（Ouroboros）──

当然那并不是人类能知觉到的存在，身为不死者的八寻也一样。八寻只是透过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共享其感受。

「怎么搞的，这里是……？」

「这就是幽世，世界的根基。假如说是管控世界本身的系统，应该更容易体会吧。这个系统，似乎被统合体称为龙骸（Corps），亦即『世界龙遗骸（Ouroboros Corps）』。」

远方传来迦楼罗的声音。

同时，侵袭八寻的强烈目眩感也淡化了。

世界龙的幻影至今仍看得见。不过，先前八寻知觉到的压倒性存在感已经消失。

八寻等人目前恐怕是位于现世与幽世的边界，是迦楼罗帮忙把他拉回了人类勉强能理解的次元。

「龙骸……换句话说，就是世界龙的……尸体吗……？」

八寻飘浮在让人联想到宇宙的黑暗中，深深地吐了气。

人类居住的世界是诞生于龙的尸体上──有许多民族传下这样的创世神话。

八寻理解到那俨然是事实，精确来说则是事实的一部分。人类对于世界的面貌，只能捕捉到如此暧昧的形象。

「这……是龙吗？围绕世界的……龙……？」

「如果你感受到的是龙，应该就是龙吧。当然，龙骸并不具物理性的实体，毕竟这原本连人类可以知觉的空间都没有。」

迦楼罗的声音变得清晰，同时龙的幻影逐渐远去。

八寻感觉到自己肉体的重量，身形跟着稍稍摇晃。因为重力回来了。

八寻攀附着站在世界树巨大的枝干上，用视线环顾四周。

「我们生活的世界不过是被这头巨龙环绕的小小沙盒，或许说成世界龙以神蚀能造出的幻影会更正确。」

迦楼罗痛苦似的吐了气。

她紧握的勾玉像心脏一样搏动着，还散发出幽幽光芒。神器正以迦楼罗的生命力为代价，将幽世的面貌展现给八寻等人看。

「我晓得……」

八寻旁边传来了声音。脸色苍白的彩叶正茫然睁大眼睛，全身随之颤抖。

「咦？」

「我晓得这个地方……也认得这条龙……」

「彩叶……？」

彩叶差点当场瘫倒，八寻便立刻将她抱稳。双手抱着头的她全身冷透了，看起来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小雅，你也一样吗？」

茱丽将满怀好奇心的视线转向雅。

既然彩叶认得世界龙的存在是因为身为龙之巫女，雅当然也会有相同的记忆才对。

雅却一边观察彩叶的反应，一边静静地摇头。

「就我的记忆所及，这是我第一次见识这幅景象。可是，来这里我就认清一切了。说来令人厌恶，但是姬川丹奈的假设似乎正确无误。」

「丹奈小姐的假设？」

八寻扶着彩叶反问。

彩叶的肩膀顿时打了颤。然后她用畏惧的眼神望向雅，彷佛要雅别继续说下去。

「我们──不，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类，都是亡者。」

雅像在开示简单谜题的解答一样，淡然告诉众人。

彩叶露出绝望的表情摇头，另一边的雅则仰望着扩展于全方位视野的世界龙，心满意足地笑了。

「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活人。我们『信以为真的世界』是『冥界』──亡者的国度。」

5

「你说……我们信以为真的世界……其实是冥界……？」

八寻站在属于世界树一部分的巨大枝干上，错愕地凝望着雅。

幽世；世界龙；从背后推动着世界的巨大机关──俯瞰其幻影，让人冒出意识逐渐远离的错觉。

这个世界会不会全属虚构，而自己只是受操控的傀儡？

没错。这是一出利用行尸演出的恶质人偶剧。

「你说的亡者之国，就是指地狱吗？难道我们是被打入地狱的罪人？」

「不。假如地狱指的是给予亡者刑罚的地方，冥界与地狱就不是相同的存在。话虽这么说，倒也不能称之为天国──」

「冥府、炼狱、黄泉之国──虽然有各式各样的称呼，共通的部分在于有罪或留有眷恋的亡者都会被送过来，在这里等待灵魂获得净化。」

迦楼罗接着雅的话说下去。

迦楼罗的行为，等于间接认同了雅的发言有其正确性。

「意思是……我们，不对，所有待在现实世界的人类，其实都是亡灵……？」

「你没办法相信？」

「这种事情，不可能让人一下子就接受吧……！」

八寻一边撇嘴一边撂话似的嘀咕。

可是，内心也有某处能够理解。

为什么自己不会死？

为什么会有所谓的不死者存在？

八寻等人并非不死之身，而是早就已经死了。一度死去的人类，便不会一再丧命。只是靠着龙因子在活动的行尸走肉（Living Dead），那正是不死者的真面目。

「会有像魍兽那样的东西诞生，也是因为这里是冥界吗？」

「没错。有种说法叫堕入畜生道，不过，若是把魍兽当成灵魂失去记忆而无法维持人样的姿态，事情就说得通了。它们为何会从冥界门底部涌出，也一样能获得解释。」

「所以说，冥界门是与地狱阶层相通的孔穴喽。」

茱丽满不在乎地接纳迦楼罗的说明。

迦楼罗说过，冥界门是幽世的半成品。

化为魍兽的灵魂无法去冥界，也无法去幽世，就被赶到世界的边界了──也就是冥界门的底部。

「但我还是不能接受。就算我们居住的世界是冥界，感觉不会太鲜活或太俗气了吗？」

「你的意思是，冥界未免与现世太过相像了吗？」

迦楼罗微微苦笑反问。

「对啊。有美味的菜肴，也有饥饿。有人过着富裕的一生，也有人为贫困或疾病所苦。到最后还有人类自相残杀。我不懂什么沙盒世界或世界龙创造的幻影，但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逼真？反而会让人留下更多眷恋吧？」

「那是因为有人希望世界成为这副模样。」

「谁那么多事啊？神明吗？」

「某方面来说，或许是可以称为神明。地母神，创世的女神。」

迦楼罗正色回答，让八寻吃了一惊。

接着，迦楼罗用带着几分哀伤的眼神遥遥凝视眼前的世界树。

八寻发现埋藏遗存宝器的巨木枝干──有无数藤蔓缠绕的树木表面似乎还埋藏着什么。

「不过，她的真面目是人类。孕育出世界龙，并且靠神蚀能创造出理想世界的始源龙之巫女。我们是这么称呼她的──『栉名田』。」

彩叶娇弱的肩膀在八寻的臂弯中大力地抽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栉名田……」

八寻用沙哑的声音嘀咕。

彩叶从僵住的八寻臂弯中挣脱，靠近世界树的枝干。接着，她硬是拨开掩盖着树干表面的藤蔓。

从藤蔓底下出现的是琥珀。

树液凝固后孕育而成的黄金色宝石──直径似乎有数公尺，尺寸令人难以置信的硕大琥珀。

八寻与彩叶看了那埋藏于世界树的宝石外观，便失去了言语。

他们并不是对琥珀的大小感到吃惊。相较于世界树的规模，其尺寸微不足道。

八寻他们会受到动摇，理由在于那巨大的琥珀当中浮现了人影。

身穿粗糙巫女服的年轻少女。

「不知道是在几百年前，或者几千年前──她被当成祭品献给了名为幽世的系统，代价就是创造了供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

迦楼罗用歌唱般的温柔语气说道。

「我们应该要感谢她才对。毕竟没有她的话，或许冥界的居民会活在照不到阳光的永暗世界，吃着尘埃与黏土过活。」

「倘若如此，为什么我们会被召来当新的龙之巫女呢？」

雅用纳闷的口气问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据说龙之巫女是为了召唤新龙而存在的。

然而冥界若是由献祭的少女（栉名田）创造出来的世界，应该就不需要新的龙之巫女。毕竟在那个世界里早就有龙的存在──

「时间过得太久了。」

迦楼罗将同情般的视线转向世界树。

「维持冥界是孕育出世界龙的龙之巫女所愿。但是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龙之巫女的灵魂受到磨耗，世界龙的力量就衰退了。所以幽世要找新的祭品，怀有强烈心愿，而且感情浓烈的新鲜灵魂──」

「听来还真是扰人呢。」

雅不耐地蹙眉。

「是啊。虽然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我感到同情。」

迦楼罗微笑着点了点头。

世界龙是自噬尾巴的龙，据说其圆环象征永恒的轮回，更代表了无限。

随时间经过，世界龙将毁灭自己孕育的旧世界，并且创造新世界。龙之巫女是为此所需的祭品。

「就不死者来说也是同理。要孕育新的冥界，就必须从内部吞噬现有的世界龙，将古老的冥界抹消。为此而准备的人选，便是以龙之力诛龙的『弑龙英雄』。」

「我懂了……尼森之前提到的，就是这件事……」

（插图013）

所有神蚀能练到精通，即可任意操控世界──

之前引出火龙之力的八寻企及八卦境界，尼森便若有所指地这么告诉他。不死者的龙之力完全觉醒，最终将到达太极──世界的本质。那就是尼森话里的真正含意。

倘若如此，八寻等人现在目睹的世界龙就是以往人类成为不死者之后的下场。

而且，赋予那些不死者庇佑的龙之巫女正是栉名田──

被当成祭品受困于世界树中的少女。

「骗人……」

彩叶望着封藏少女的琥珀说道。

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她粗鲁地扯开包覆琥珀的藤蔓，并且猛摇头。

「你们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迦楼罗、雅、茱丽──还有八寻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已经理解彩叶心生动摇的原因了。

「毕竟，假如栉名田真的已经献祭给孕育这个世界的龙！假如她的灵魂已经被磨耗而消失……！『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彩叶甩乱头发大叫。

被封藏在琥珀里的献祭巫女酷似八寻等人认识的少女。

抱着纯白魍兽的美丽少女──

其样貌简直像照在镜子里的彩叶，长得一模一样。

6

迦楼罗放开奉为神器的勾玉之后，空间又剧烈摇荡了。

有迹象可以看出跟幽世的分界已遭封闭。

一回神，八寻等人都站在原本的巨岩上。

彩叶则瘫软地在八寻的臂弯里闭着眼。

目睹栉名田受困于琥珀当中的模样以后，彩叶立刻失去了意识。对彩叶来说，那个被献祭的少女就是如此令她震撼吧。

这也怪不了她──八寻心想。这个世界是冥界的事实就已经让人大受刺激，而且孕育冥界的说不定就是彩叶自己。她听了这些说法不可能不受动摇。

八寻等人带着昏厥的彩叶，暂且先从祭坛下来。

走出封印之门，回到社殿。

迦楼罗的随从们正拿着托盘站在那里。

托盘上搁着热茶与铜锣烧。明明不是品尝这些的时候，他们似乎仍乖乖照着彩叶的要求做了准备。假如彩叶的身分真是创世女神，侍奉天帝家的他们会视彩叶为神圣存在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所幸彩叶昏厥的时间并没有太长。

彷佛作了恶梦的她在梦呓间很快就醒了过来。

「你醒啦，彩叶，感觉怎么样？」

八寻俯望睁开眼睛的彩叶，并且露出安心的表情唤道。

「八寻，我……」

彩叶用畏惧的眼神仰望八寻，嘴唇随之发抖。表情看起来像是明明急得非说些什么不可，却想不出字句。

「会不会渴？」

八寻尽可能用温柔的语气问彩叶。

「咦……啊，有一点……」

突然的疑问让彩叶困惑地点头，而八寻硬是把热茶塞给她。彩叶拗不过八寻的强硬，就怯生生地把茶接到手里。

「谢、谢谢。」

「嗯。」

「这是？」

「好像是天帝家的茶点。之前你一直想吃对吧？」

「对、对啊。」

像在喂婴儿吃断奶食品，八寻把铜锣烧递到彩叶面前。彩叶看似受了牵引而张嘴。

她用小动物般的动作咬下一口，霎时间，受惊似的睁大了眼睛。

不愧是天帝家御用品牌，风味应该跟寻常茶点别有不同。

彩叶连自己刚从昏厥中醒来都忘了，拿起铜锣烧狼吞虎咽，一转眼便吃得精光。

「好吃吗？」

「我想要再来一个。」

「给你。」

彩叶不懂客气的发言让八寻露出安心的笑容。糖分果然有效，她恢复了平时的调调。

迦楼罗等人也乐得看彩叶拿起铜锣烧大快朵颐的模样。实际上，她的吃相算豪迈。不久，彩叶吃完托盘上的铜锣烧，便啜饮热茶心满意足地呼气。

接着她猛一回神，慌张地站起身。

「对、对不起。宝贵的时间被我浪费掉了……！」

「不用赔罪。你会感到动摇反而是理所当然。」

迦楼罗像在体恤彩叶，带着温婉的脸色露出微笑。

「对啊。忽然听到你其实是死人的说法，我的脑子也会陷入恐慌。」

八寻也对迦楼罗表示赞同。

尽管慌乱程度不如目睹祭品（栉名田）跟自己有着相同脸孔的彩叶，八寻也十分震惊。正因为彩叶比自己还慌，八寻才能免于失措。

「茱丽，你们从一开始就晓得吗？包括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细节有解读上的分歧，但是我们家族也有内容雷同的传述。统合体成员的家族谱系大概都差不多吧。」

茱丽侧眼看着迦楼罗说道。

回想起来，茱丽与珞瑟从最初就称呼彩叶为栉名田了。

龙是孕育世界的存在，这也是她们告诉八寻的。原本还觉得是缺乏现实感的说词，但她们对八寻一直都只述说真实。

「不过，虽说是幻影，能看见幽世真正面貌的就只有天帝领喔。统合体与那男的会执着于天帝家，理由正是在此。」

「那些家伙想要的，是这座真正的冥界门吗……」

「是的。说得更精确一点，他们应该是要开启冥界门的神器。毕竟用来连接幽世的唯一钥匙，就是那件遗存宝器。」

迦楼罗把目光转向巨岩上的祭坛。

将埋藏于世界树枝干的勾玉带走，就能完全封闭位于此处的冥界门。为此，迦楼罗才将彩叶与八寻叫来妙翅院领这里。

「统合体那些人打算用神器做什么？」

「优西比兀·比利士与强硬派成员的目的在于实现他们心目中的理想世界。你们记得鸣泽珠依在横滨牵涉的那次事件吗？」

迦楼罗回答了八寻的疑问。八寻板起脸点头。

「不可能忘记吧。多亏如此，我差点就被她变成龙了。」

「但是从结果来讲，地龙的召唤失败了。现在鸣泽珠依已经没有能力孕育新的龙。四年前大杀戮以半途而废的形式结束时，就可以得知这一点。」

迦楼罗说的话让八寻与彩叶面面相觑。

妨碍珠依召唤地龙的是彩叶。

四年前也是跟上次一样，彩叶的净化之焰焚灭了地龙的龙因子，让八寻获得解放，结果珠依身为龙之巫女的力量就遭到大幅削减。

「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出手抢夺神器吧。只要有神器，即使不召唤新龙也能抵达幽世。他们应该是打算在那里重建世界。」

「那种事情办得到吗？只有献祭的巫女能孕育新世界吧？」

雅蹙眉说道。

就算抵达幽世，要孕育世界龙仍然需要献祭的巫女。因为世界龙重塑世界的力量是源自献祭巫女的心愿。

「有巫女啊，他们为此『制造出来的巫女』。」

迦楼罗用流露出同情的语气答话，并且叹息。

「制造出来的……？」

「难道说，那是指珠依？」

雅诧异地眨起眼睛，八寻则用紧绷的声音反问。

「原来你已经发现了，鸣泽八寻。」

「得到的提示已经够多了嘛。」

八寻露出苦涩的表情叹息。

珠依是跟彩叶在不同层面上有其特殊地位的龙之巫女。

生来就不具色素的纯白发丝。

以年龄而言显得稚气，而且孱弱多病的身体，频繁发生在她身上的死眠症状。

统合体一方面把珠依当成实验动物对待，另一方面又不惜动用姬川丹奈等人来抢回变成俘虏的她。假如这全是因为统合体创造了珠依，事情就能获得说明。

「鸣泽珠依是统合体用人工技术制造的龙之巫女。为了实现这一点，她的肉体似乎承受了相当大的负担。」

「难道说，我老爸也是统合体的相关人员？所以珠依才杀了老爸？」

珠依是八寻的父亲某天突然带回家的少女。

尽管珠依户籍上是八寻的妹妹，关于她的过去与母亲的身分，父亲都不曾向八寻说明。

而且，珠依最终刺杀了八寻的父亲。

事情发生于她引发大杀戮的前一刻。

「鸣泽珠依发现自己出生的秘密，大有可能就是她杀人的动机。那一天实际发生过什么，外人只能想像就是了。」

迦楼罗没有否定八寻的推论。

彩叶与雅都讶异地瞠目，茱丽却面不改色。

茱丽恐怕只看过一眼就瞬间发现珠依的真面目了吧。因为珠依是用跟她们这对双胞胎相同技术制造出来的强化人（Designer Baby）。

「那男的──优西比兀·比利士应该是想用天帝家的神器抵达幽世，再让珠依孕育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

茱丽以像在嘲弄自己父亲的冷淡口吻说道。

八寻回望茱丽，并傻眼地摇头。

「荒谬。难道他以为珠依会乖乖听话？」

「那男的认为用药物或催眠就能随意操控她的自我啊。」

茱丽一边冷冷地微笑，一边耸了耸肩。

接着她从防弹夹克怀里拿出手机尺寸的行动装置审视萤幕。好像有紧急通讯传来。

「──说到珠依，状况好像变得有点棘手喔。」

「难道希瑞尔·基斯兰溜掉了？」

八寻因为不安而脸色一沉。

希瑞尔运走了昏睡状态的珠依，要是让他与统合体强硬派的人员会合，状况确实会变得麻烦。就算机率不高，优西比兀那些强硬派将珠依运到幽世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没有，并不是那样喔。帕欧菈他们追到人，也已经收拾掉希瑞尔了。」

「收拾掉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问题──八寻用狐疑的视线看向茱丽。

「问题在于之后啊。雷龙巫女和她的不死者似乎现身了。」

「雷龙的不死者？投刀冢吗！」

八寻惊讶得扯开嗓门。

一瞬间，迦楼罗脸上也浮现忧虑之色。

受雷龙庇佑的不死者，投刀冢透──八寻深知他有多可怕。过去他当着八寻眼前，轻易就杀了同为不死者的神喜多天羽。

「帕欧菈他们还好吗？该不会……」

「不要紧。虽然有人受伤，但没人阵亡。因为在那之前，珠依就醒来攻击投刀冢了。」

「珠依醒过来了……？」

彩叶代替说不出话的八寻反问。接连收到难以置信的情报，老实说，理解能力已经赶不上了。

「她的意识姑且恢复了，但好像并不是处于能正常沟通的状态。受重伤的投刀冢被逼退以后，珠依本人似乎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样的话……状况或许不妙呢。」

雅忧虑地垂下目光。

她的反应让八寻有些意外。

「状况确实是麻烦了，不过总比被茱丽她们老爸抓到要好吧？再说，姑且也逃过了投刀冢那一关……」

「觊觎珠依的人不只优西比兀·比利士喔。你们忘了吗？」

「对喔……还有丹奈小姐……」

彩叶捂着自己的嘴，八寻也无意识地咬唇。

沼龙巫女──姬川丹奈想掳走珠依，是短短几天前才发生的事。她带着不死者凑久树，还有统合体当后盾，从某方面来看可说是远比优西比兀或投刀冢还棘手的存在。

「姬川丹奈背后有统合体最大派系的首脑亚佛列德·萨拉斯撑腰，而且他们手上已经有神器了。」

「神器？对喔，草剃剑……！」

八寻脸上失去血色。

珠依能制造冥界门。

凭她一人之力只能创造不完全的「半成品」，但是有神器草剃剑就另当别论。珠依恐怕能打开前往幽世的通道。

并不是已经完成任务的枯朽幽世。

而是用于孕育新世界龙的子宫──前往次世代幽世的通道。

「看来，我们真的没有悠哉的余裕了呢。」

迦楼罗以沉重的语气告诉众人。珠依已经没有力量召唤地龙，就算她一个人抵达幽世也无法改变什么。

然而，姬川丹奈有久树在。身为沼龙不死者的他有可能成为用来召唤龙的触媒。丹奈恐怕是打算拿自己当献祭的巫女，好让久树进化为世界龙吧。

为了消灭这个古老的冥界，并创造新的冥界──

而且，珠依肯定会协助丹奈他们才对。

新的冥界诞生，表示古老的冥界会瓦解。那正是憎恨世上一切的珠依怀有的心愿。

「尽奈彩叶，请你跟我一起来。我们要回收勾玉。」

「……我可以吗？」

「可以的。龙因子浓度太高会让常人无法承受，但你身为正统的龙之巫女，要带走勾玉就不成问题。鸣泽八寻，你来护卫她。」

彩叶与八寻追着迈步而去的迦楼罗，再次爬上堵住幽世的巨岩。

迦楼罗指向被世界树枝干环抱的勾玉，彩叶就紧张地伸出手。

「天帝家相传的神器有三件，其中之一的灵镜──已经在四年前的大杀戮当成触媒动用而丧失了。草剃剑遭梅罗拉公司回收，目前在萨拉斯老爷手边。因此这里的勾玉是天帝家仅剩的最后一件神器。」

彩叶听了迦楼罗的说明，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勾玉。

勾玉脱离世界树的枝干，轻而易举。

与此同时，世界树的枝干发出劈啪干响，枯朽凋零了。

原本繁茂的叶片褪色碎散，枝干本身也转变成尘埃。

迦楼罗默默目送世界树最后一程，然后短暂闭上眼。

接着她抬起脸，若无其事地微笑说了：

「这座冥界门就此失去功能了。留在这里已经无济于事，我们走吧。」

7

来到拜殿外头，便发现夜空被染红了。

在无声无息下个不停的雾雨中，嵯峨野的森林燃烧着。

火灾的原因是统合体侵攻部队与魍兽发生了争斗。装甲车遭到破坏，外泄的燃料及弹药点燃火头，因而延烧至山中草木。

交战的影响已经遍及妙翅院领地内。持续不断的炮击声像地震一样撼动大地，魍兽撕裂大气的咆哮于领内到处响起。

被火焰照亮的夜晚街道宛如白昼，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随风传来。

远超出想像的惨状，连习惯作战的八寻都不禁倒抽一口气。

「统合体……！你们提过的迷途结界被打破了吗？」

「是啊。确实被对方入侵至结界内侧了……不过，这就奇怪了。统合体的损害未免太大。为什么他们会鲁莽成这样……？」

雅像在判读风向一样闭上眼，并露出困惑之色。

统合体以大军包围了妙翅院领，原本曾占尽优势。

只要将包围网节节缩小，迷途结界迟早会破，根本没必要急着进攻。

然而统合体此刻的指挥系统却分崩离析，彼此失联的部队明显陷入混乱。跟眼前魍兽交战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毫无策略而胶着的消耗战。

「是魍兽……」

彩叶瞪着陷入火海的街道，用发抖的嗓音细语。

「统合体并没有打破结界攻进来，遭受攻击的是统合体。那些魍兽……怎么会这样大举出现……」

「魍兽？就算这样，数量会不会太多了？统合体的大军被单方面蹂躏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哪里跑来这么多魍兽……」

话刚说到这里，八寻便警觉地倒抽一口气。

大军展开的包围网被大量涌现的魍兽瞬间瓦解──八寻知道跟当下局面很相似的事件，半个月前在横滨发生过。

当时，魍兽们并不是从冥界门出现。

它们是从现场「诞生」的，从包围比利士艺廊远东分部的敌兵当中──

「八寻！茱丽也没事吗，太好了……！」

茫然杵在原地的八寻听见语气正经的呼唤声，还有柴油引擎的噪音才回过神。

街道陷入火海，眼熟的装甲运兵车从中冲出。被魍兽的血溅湿的运兵车有艺廊战斗员在旁担任随扈。

「魏洋哥！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如你所见，硬闯啊。毕竟统合体的战力已经残破不堪了，就算他们察觉到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手持轻机枪的魏洋喘着气赶来八寻等人这里。

「重要的是赶快上车，不尽早脱离就不妙了，有魍兽化的灾情。」

「魍兽化……？」

「对，跟横滨那次一样。统合体的战斗员出现了魍兽化症状。照这样下去，这座山不用多久就会挤满魍兽。」

一向冷静的魏洋用难掩焦急的语气说道。

「原来真的是魍兽化造成的……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感受到龙被召唤出来的迹象啊。」

八寻寻求解答似的将视线转向彩叶。

在横滨发生的魍兽化现象，原因出于珠依有意召唤地龙。然而，妙翅院领这一带并未感受到龙的存在。统合体的战斗员会魍兽化，想必另有理由。

「难道说，是因为我们带了这个出来……？」

彩叶用畏惧的眼神看向自己手里握着的勾玉。

从祭坛上的世界树拿下遗存宝器后，前往幽世的通路就此封闭了。她担心那会不会是造成魍兽化现象的原因。

「错了，彩叶，这恐怕是新世界龙准备诞生造成的影响。古老冥界的秩序即将瓦解。」

迦楼罗用毫无迟疑的语气断言。八寻讶异地看向迦楼罗。

「该不会是珠依他们搞的鬼？」

「这个嘛，至少鸣泽珠依是有能力孕育新的幽世。拥有主动开启冥界门的权能，在四年前也曾染指幽世的她办得到──」

「既然如此，表示鸣泽珠依和姬川丹奈已经会合喽？」

雅淡淡地指出要点。

她敢这么断言，是因为笃定草剃剑就在丹奈手上。

从梅罗拉公司抢了草剃剑交给丹奈的不是别人，正是雅本人，她要回报对方助自己逃脱的人情。对此八寻并非毫无怨言，但他也了解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新世界龙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会诞生，但已经对世界有所影响是事实。照这样下去，统合体的主流派──姬川丹奈等人将会达成目的。」

「主流派？」

「对。无关乎自身利益，单纯希望新冥界出现的一群人。」

「该怎么说呢……听起来不妙耶。」

八寻粗鲁地抓乱头发。

八寻绝不讨厌凑久树这名青年，然而为了实现丹奈的心愿，他可以不惜任何牺牲，有不稳定且危险的部分。这表示无法期待久树成为对丹奈的抑止力。

而且丹奈是个为了满足自身求知欲，也可以不惜任何牺牲的人。

既然有久树协助她，如果放着那两人不管，他们必然会把事情做绝，即使结果将让这个冥界毁灭。

「凑先生成为世界龙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彩叶靠向迦楼罗问。

迦楼罗微笑着摇摇头。

「端看姬川丹奈的心愿是什么。不过，至少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现实世界将会完全消灭才对。」

「阻止的方式是什么？」

「请杀了对方。追上鸣泽珠依与姬川丹奈，手刃她们两人。」

「唔……！」

彩叶脸色铁青地瞪向毫不迟疑如此相告的迦楼罗。从彩叶的性格来想，这在某方面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然而，迦楼罗用不具感情的目光回望彩叶说：

「当然，能靠言语说服她们的话也无妨，不过考量到至今的经过，希望渺茫吧。」

「……除了杀丹奈小姐她们，没有别的方法吗？」

「只有一个方法，但是比靠言语说服更不实际。」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好？」

「赶在鸣泽珠依与姬川丹奈之前，由你先改变世界。」

「……咦？」

迦楼罗说出意料外的话，使得彩叶眨起眼睛。

「请由你孕育新的世界龙，并且祈愿让这个世界存续。那么一来，就能阻止世界毁灭。精确来讲，应该是这个世界将会与新诞生的未来接壤。」

「由我……成为龙的祭品……」

彩叶茫然看着自己手中的勾玉。

迦楼罗看了彩叶的反应，因而柔柔一笑。

「但是，我想那应该不可能达成。因为现在的你内心已无可以实现的愿望。毕竟你已经创造了这个充满光明的美丽世界，也就是现在的冥界──」

「啊……」

彩叶声音颤抖。

现在的彩叶失去了小时候的记忆。不过，假如她真是由祭品转世而来，这个冥界便是她本身的心愿。

彩叶已经创造出冥界，就没有新愿望能献给世界龙。现实摆在眼前，让彩叶露出好似孩童即将哭出来的表情。

八寻硬是把彩叶拉到身边。

「没关系，彩叶，你不用思考多余的事。」

八寻抱着颤抖的彩叶的头，对她露出笑容。

接着，他就像在告诉自己，露出阴沉凶狠的笑容喃喃说道：

「杀珠依，是我的工作。」

8

「无论如何，都要先追上珠依她们才有下一步喽。你对她们的去向心里有数吗？」

茱丽用一如往常的开朗口吻问迦楼罗。

迦楼罗微微露出苦笑摇头。

「她们没来这里，就表示无意利用妙翅院领的冥界门吧。基本上只要有鸣泽珠依的神蚀能，想在任何地方替世界的边界凿洞，继而打开接通幽世的新通路都是可行的。」

「换句话说，我们只要找出珠依她们用的门，从那里追上去就行了吗？」

「是这样没错。要让凑久树变成世界龙，理应需要相当时间，你们到底能不能赶在那之前追上倒不好说……」

「更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或许才是问题。外头情势好像变得很糟糕。」

警戒四周的魏洋按捺不住似的说。

统合体与魍兽间的战斗明显比几分钟前更激烈，被逼急的当然是统合体阵营。

每当有魍兽化的战斗员出现，统合体战力就会减少，其恐惧又会成为让其他战斗员变成新魍兽的导火线。对统合体的指挥官来说，这是最恶劣的循环。

「也对。如果少了彩叶的血清，我们大概也会有危险。」

茱丽说着就把手抵到自己的左肩。

艺廊远东分部的战斗员都预先接种了由彩叶的血液制成的抗魍兽化血清。魏洋等人之所以不受魍兽化影响，理由便是在此。

然而，血清本身属于试作品，效果管用到什么地步是未知数，状况绝不容乐观。

即使如此，当前被魍兽袭击的危险性仍然胜过战斗员的魍兽化。取得神器的目的既已达成，便没有理由在妙翅院领停留。

「所以喽，我们要先脱离这里。舞坂雅跟迦楼罗都上车。至于八寻和彩叶，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们帮忙开道吗？」

茱丽环顾四周，并且陆续下达指示。

八寻与彩叶看了彼此的脸，然后点点头。

若是跟统合体的战斗员交战，八寻他们帮不上忙，然而换成魍兽就另当别论。尤其在四周都是魍兽化战斗员的状况下，彩叶操控魍兽的权能应该会成为突围利器。

可是，迦楼罗对茱丽的指示唱了反调。

「不，请各位先走，不用顾虑我。」

「迦楼罗小姐……？」

彩叶愕然看向迦楼罗。

迦楼罗突然把手掌伸向彩叶。

从她的手掌释出了纯白光彩的净化之焰。

那道火焰洪流飞过彩叶身旁，将出现在她背后的魍兽们焚灭。

「它们并不是献祭巫女孕育的魍兽，而是被另一套法理强行改变样貌的存在。你的声音无法打动它们喔，彩叶。」

「怎么会……」

彩叶望着消失在火焰中的魍兽们，紧咬着嘴唇。

过去彩叶能跟魍兽交心，是因为她身为献祭巫女（栉名田）──亦即孕育了众多魍兽的创世女神。

然而，这些魍兽的母亲并非献祭巫女，彩叶的声音不能打动它们。认清迦楼罗所言属实的不是别人，正是彩叶本身。

理应不会攻击龙之巫女的魍兽，在刚才曾想袭击彩叶──而彩叶直到遇袭前都没察觉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里的魍兽由我来拦阻，请你们趁隙突破统合体的包围。」

「你打算怎么逃脱……？」

「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我会在这里跟妙翅院命运与共。」

迦楼罗回望焦急的八寻，嫣然微笑。

追随迦楼罗到最后的十几名随从也带着平静的表情接纳了她所说的话。他们应该都打算效忠迦楼罗到最后一刻。

「不行……既然你说自己的职责已了，更没有理由在这里舍弃性命吧！你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的，不是吗……！」

八寻正色逼问，迦楼罗便悄悄地挽起右臂的衣袖给他看。

八寻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迦楼罗的纤瘦手臂像水晶一样透明，还映出周围的火光。

结晶化，遗存宝器的相合极限。

「生为人类之身，我已经过度动用神蚀能。看来我会比各位早一步从这个冥界离去。」

「迦楼罗……小姐……」

八寻看迦楼罗心满意足似的微笑，便无言以对了。

迦楼罗的性命撑不了多久，她打算将自己剩余的寿命用来帮助八寻等人逃脱。

不过她的表情并没有悲怆感。

迦楼罗履行了她被赋予的责任。

将神器托付给彩叶的她用自己的性命做了交换。八寻等人能做的，就是避免辜负迦楼罗的觉悟，尽早脱离这块地方。

「我们走吧，彩叶。」

八寻用挥别迷惘的强硬口气说道。

彩叶抿着唇点头，迦楼罗则眯起眼睛，彷佛在告诉他们：这样就好。

「抱歉，能不能请你们等一下？看来我这边也有非收拾不可的事。」

茱丽一边戴上战斗用的手甲，一边慵懒地吐气。

她从指头射出了磨得锐利的钢索，直取位于八寻等人视野边缘的魍兽。

首级被砍断的魍兽溅出血花伏倒在地。从那头魍兽的尸体底下爬出了一名满身是血的男子。

身上西装昂贵得与战场并不搭调的白人男子。

茱丽形同救了被魍兽攻击的那名男子一命。

然而茱丽看向男子的眼神是冷漠的，甚至像在鄙视他的模样。

「您平安无事真是万幸，父亲大人。您这副模样可真是英姿焕发。」

「珞瑟塔……不，你是茱丽叶吗……」

满身是血的白人男子──优西比兀·比利士认出茱丽以后，就一脸苦涩地撇嘴。

优西比兀率领了统合体的强硬派，想攻打妙翅院领。然而众多战斗员化为魍兽，使得他的部队已濒临溃灭，而且他自己也像这样落入了困境。

侯爵头衔在这种状况也没有用处。此刻的优西比兀，只是个无能为力的一般人。

「广范围的无差别魍兽化……这也是你们安排的策略吗，茱丽叶？」

「怎么会。好像是统合体的主流派──萨拉斯老爷子策动的喔。你完全被对方摆了一道呢，父亲大人。」

茱丽对父亲的质疑摇头。优西比兀咬牙作响。

「别叫我父亲，你这人偶。」

「可惜……我一直想亲手杀你，但是目睹你现在的惨状，就提不起劲了。」

「闭嘴！」

优西比兀甩乱头发，怒喊着举起手枪。

然而在他扣下扳机前，手腕就被悄悄缠上的钢索切断了。那当然是茱丽下的手。

魏洋与其他远东分部的战斗员则是连枪口都没有朝向优西比兀。他们从一开始就有把握，凭优西比兀是伤不了茱丽的。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优西比兀按着鲜血喷涌的右手，发出惨叫。

茱丽低头望着满身泥巴跪在地上的父亲，厌烦地吐气。

「刚才那是帮小珞报仇。至于我的份，已经免了……」

彷佛就此失去兴趣，茱丽转身背向优西比兀。她正准备直接搭上艺廊的装甲车，优西比兀便拼命唤道：

「慢、慢着，茱丽叶……等我！」

「你只配当魍兽的饲料。身为大杀戮帮凶，将众多人类变成魍兽的你就该如此。」

茱丽朝着含泪恳求的父亲冷冷瞥了一眼。

优西比兀露出绝望的表情，还开始咒骂茱丽。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感觉实非父亲会对女儿说出来的话。然而，那样的状况没有持续多久。

大概是嫌鬼吼鬼叫的优西比兀碍眼，有一头魍兽从火焰当中现身，朝他的背直扑而来。

优西比兀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魍兽拖走，消失在火焰中。茱丽则已经不愿回头多看那样的他。

「这样好吗，茱丽？」

「嗯。我觉得舒坦一点了。」

茱丽回望欲言又止的彩叶，接着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笑。

从彩叶的性格来想，应该会对茱丽抛下优西比兀的做法感到纠结。

然而优西比兀用枪指向茱丽，因而遭到了还击。茱丽既没有理由救他，也没有空闲思考该怎么救。复仇完成后，茱丽放下了对父亲的恨，还能积极求生存就是最起码的救赎。

「好了，我们走吧。那男的会逃到这里，表示统合体已经溃灭了吧。其他魍兽很快就会涌来喔。」

受到茱丽催促，八寻等人搭上了装甲车。

如她所说，无数魍兽正朝着妙翅院的土地蜂拥而至。

那些新世代的魍兽，就连彩叶与迦楼罗的能力都管控不了。搭载于装甲车的机关枪猛然开火牵制魍兽，效果却形同自我安慰。

八寻从装甲车的舱门探出上半身。他瞪着如海啸般涌来的魍兽，持刀备战。

装甲车火力再怎么强，要跟数量如此庞大的魍兽正面冲突也无法全身而退。要突破魍兽包围，只能靠八寻的神蚀能打开缺口。

不过，自己的能耐足以打倒这么多魍兽吗──当八寻差点承受不住压力时，有一道身穿和服的倩影映入视野。是迦楼罗。

「迦楼罗小姐……！」

迦楼罗站到装甲车前方，朝成群魍兽张开双手。

摇曳于她胸口的宝珠绽放出耀眼的深红光芒。

那道光芒随即变成了轰然肆虐的火焰洪流。

火焰像不死鸟一样张开翅膀，将一切吞没。

包括那些魍兽、妙翅院领的街道，还有迦楼罗自己的身影──

「去吧，鸣泽八寻，愿幸福伴随你们而行──」

迦楼罗使坏似的嗓音于耳里响起，听来很是清晰。

由迦楼罗催燃的这一把火，在八寻等人面前开拓出道路。

装甲车引擎发出啸声，朝着逃窜的大群魍兽直冲而去。

八寻回过头，看见的是在火焰中微笑的美丽女子。

妙翅院迦楼罗最后的身影。

第五卷 天崩之刻 第四幕 空洞欲求

1

你是特别的喔──她这么说。

所以，华那芽坦然接纳了这句话，认为自己是特别的龙之巫女。

事实上，雷龙巫女──鹿岛华那芽应该算是特别的存在。

除了至今仍未现身的天龙（Gula）巫女，华那芽是唯一与统合体不具关系的龙之巫女。

而且华那芽赋予龙之庇佑的少年拥有堪称最强不死者的惊人战斗能力。华那芽被期待的角色，就是成为一道驾驭不死者的轭，将对方纳入天帝家的监视下。

华那芽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不死者──投刀冢透失控的状况绝不算少，但他杀人不讲理的次数已经剧减，对于天帝家指派的任务也大多愿意配合。

天帝家在统合体面前保得住中立地位，能够让投刀冢服从也是一大因素。只要投刀冢有意，即使只身一人也能对统合体金主的战力造成致命打击。统合体畏惧投刀冢那样的战斗能力。

而且，天帝家同样畏惧投刀冢。

尽管投刀冢与妙翅院同样来自天帝一族，性情却过于异常。

他善变，喜好享乐，残忍得像是不知生命价值的孩童，同时又狡猾得无懈可击。

假使日本并没有毁灭，投刀冢亦未获得不死者之力，他肯定还是会成为英雄，或者名留历史的稀世杀人狂。

唯一不怕投刀冢的人就只有妙翅院迦楼罗。

能力杰出的她据说可使用天帝家相传的所有遗存宝器，更具备让人风传为下任天帝的威严，即使与投刀冢面对面，态度也不惧不卑。不知道为什么，投刀冢似乎也很欣赏迦楼罗。

迦楼罗敢于跟怪物般的不死者青年对等交谈，使华那芽打从心里对她抱持敬意与憧憬。

迦楼罗还说了，华那芽是特别的。

回应她的期待正是华那芽的骄傲兼存在意义。

明明如此。

然而，明明如此──

迦楼罗选上的却不是华那芽，而是火龙巫女尽奈彩叶。

尽奈彩叶与她的不死者取代华那芽，被邀到妙翅院领，由迦楼罗亲自交让了神器。

「透，伤势如何？」

单纯加热过的真空包军粮被当成正餐，由华那芽端到投刀冢面前。

地点在京都市内，华那芽他们选为藏身处的古老民宅。

坐在被褥上把腿伸开的投刀冢则是一脸嫌烦地抬头看了华那芽。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得可怕的铁刀，几乎没有弧度的古代刀剑。

刀名，别韴灵──

别韴灵本身即为一件遗存宝器，具备可以暂时封存雷龙庇佑的特性。天帝家就是把它设置在结界中，才能困住投刀冢。

然而，只要由投刀冢本人手握别韴灵，搭配刀中封藏的力量，反而可以增幅雷龙的庇佑。说来也算投刀冢的王牌。

不过，投刀冢很少将别韴灵带到外头。

别韴灵刃长超过两公尺，要携带实在太过碍手，这是理由之一。

另一个理由则是投刀冢觉得没必要。就算不仰赖遗存宝器，他的力量也够强大了。

然而，现在投刀冢却把别韴灵当护身符捧在胸前，用阴沉的眼神瞪着虚空。

「我好没力，华那芽。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没力。」

华那芽端来的餐点被投刀冢粗鲁地徒手抓到嘴里。然后，他还用染血的绷带擦起弄脏的手。

理应是不死之躯的他肉体受创，到现在仍血流不止。

侧腹被鸣泽珠依挖掉一整块肉的伤。

那道伤并不是没有痊愈。不死者的肉体痊愈力赶不上伤口蔓延的速度。绝对无法愈合的深深伤口，宛如恶质的诅咒。

「我的伤！伤口好痛！开什么玩笑，鸣泽珠依！敢对我玩这种把戏！」

投刀冢像发癫的小孩一样大闹，踹翻了饭吃到一半的餐具。

华那芽望着投刀冢那副模样，默默地抿唇。

龙因子匮乏。这就是导致投刀冢伤重不愈的原因。

鸣泽珠依会陷入长期死眠，是因为大量丧失地龙的龙因子。她将数量庞大的龙因子灌入八寻体内，而那些都被尽奈彩叶的净化之焰焚灭了。结果，其影响就回流到了身为龙之巫女的珠依身上。

为了补足自己所缺，鸣泽珠依夺走了投刀冢的龙因子。

她刻在投刀冢身上的伤痕，至今仍像诅咒一样从投刀冢身上不停夺走龙气。这就是投刀冢痛苦及耗弱的原因。要逃离这种痛苦，他只能杀了身为诅咒元凶的鸣泽珠依。

为了逃离肉体的苦痛──或者为了一雪败北的屈辱，要再次挑战对方。

这本身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然而，这项事实让华那芽感到困惑。

因为那并非最强不死者会有的举动。

假如并非率性而为、想法善变、宛如灾害一样看见谁就攻击；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想杀害他人──那就不能算怪物了。

那只是「凡人」会有的举动。

「我们走，华那芽。待在这种地方也没有意义。」

投刀冢按住鲜血滴淌的侧腹，把直刀当拐杖拄着站起身。

「好的……」

华那芽跟在他背后，对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感到疑惑。

特别的存在，雷龙巫女。

她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存在，是因为迦楼罗如此认同。

再加上自己的不死者投刀冢具备最强实力。

可是，华那芽在心中自问。

最强的称号一旦动摇──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才好？

2

发现八寻等人回到驻扎地以后，最先跑出来的是跟彩叶情同家人的小朋友们。

「啊，八寻回来了！」

「是尽奈姊耶！」

「彩叶姊姊！欢迎回来！」

「京太！希理！穗香！大家都平安吗？」

年幼组的弟妹一边叫着一边赶来，彩叶便把他们全拥到怀里。

被艺廊远东分部压制的京都车站前，表面上一直保有安稳。珠依等人引发的魍兽化现象目前似乎并未影响到这块驻扎地。

「不要紧喔。因为有善哥哥他们保护大家。」

在孩子们中属于年长组的莲用害羞的口吻回答彩叶。

「……善？你们说的是相乐善吗？」

「对啊。你看那边。」

八寻感到惊讶，凛花就指了车站的方向。

有一对穿着高中制服的日本少年与少女混在艺廊的战斗员当中一起用餐。是相乐善与清泷澄华。

澄华注意到八寻他们，便拿着烤肉串大动作地挥了挥手。

「欢迎回来，八寻！彩叶！」

澄华跑着过来使得短裙翻飞，露出满面笑容。

「唉唉唉，听说你们是去见天帝家的公主？有见到吗？她是什么样的人？」

「见到了喔。她是个漂亮的人，非常漂亮……」

彩叶落寞地微笑着点点头。

光看这样的反应，澄华似乎就发现彩叶情绪消沉。她默默地搂住彩叶，像在安慰年幼孩童，温柔地轻抚她的背。

「相乐，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

八寻问了晚一步靠过来的善。

语气会显得疑心，某方面来讲应该算不可抗力。八寻不觉得善与澄华事到如今还会变成敌人，但他们跟艺廊战斗员熟到一块用餐，难免让人感到不对劲。

「之前我们受雇于珞瑟塔·比利士，要帮忙抢回鸣泽珠依。由于有可能与遗存宝器相合者交战，她就找了我们当帕欧菈·雷森德的护卫。」

或许是知道自己在现场的确有点奇怪，善回话时感觉并没有坏了心情。

这样的答覆让八寻表情严肃。

「你见到投刀冢了吗？」

「对。危险程度正如传闻的人物。」

善厌烦地叹气，然后露出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

「但是，那样的投刀冢却被鸣泽珠依一举驱离了，靠着怪物般的力量。」

「怪物……？」

「对。坦白说，鸣泽八寻，我会怕鸣泽珠依。虽然对你这个当哥哥的过意不去，没能在可以杀她时先下手，我现在后悔了。」

「……你说得对。」

八寻率直地对善的意见表示赞同。

若趁着珠依陷入昏睡状态时，要杀她是很容易的。八寻他们曾有足够的机会杀她。

「不过，就算认真想杀她，是否能实际杀掉倒也难说。」

善自嘲般嘀咕并吐气。

他这些话让八寻心生动摇。虽然听说了投刀冢被击退的消息，珠依的力量似乎已经危险得足以让善如此置评。

「你们知道珠依的去向吗？」

八寻抛开恐惧反问。

回答问题的人是澄华。

「珞瑟她们好像正在查。照我看呢，查起来很费力喔。你想嘛，毕竟全日本到处都有魍兽出现作乱，根本没空管这件事。」

「全日本……？难道说，魍兽化不是只发生在京都周围？」

八寻挑起眉追问澄华。

被八寻节节逼近，澄华露出有些不敢领教的表情点头说：

「咦？对啊。我是没有直接确认过，不过珞瑟她们都是那么说的。神户以及横须贺一带的军事基地好像也发生了满大的骚动。」

「全日本……到处都有，是吗……希望灾情只有如此……」

站在装甲车后面的雅听见八寻他们交谈，不禁微微失笑。

善察觉到雅的存在，就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瞪向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舞坂雅？事到如今，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唉……等一下，相乐先生，雅小姐不是敌人。澄华，你也帮忙阻止他。」

彩叶看见善把手伸向背后的剑，连忙出面袒护雅。

「即使要我们住手，我们原本就是在追这个人耶……」

澄华不满地噘起嘴唇。

对善与澄华来说，雅显然是随意利用过自己的敌人。就算现在声称她不是敌人，他们应该也没那么容易释怀。

然而，雅露出了从容的表情，把善他们的杀气当成耳边风。

「就算你们毫无提防，我也不会再对龙与宝器出手喔。因为不用那么做，我也已经实现心愿了。」

「你实现心愿了？」

善看似意外地停下动作。

雅静静地点头，然后自嘲般耸耸肩。

「我想将真相转达给世界，不过，这个虚构的冥界（世界）根本没有真相存在。这也是一种真相呢。」

「你说这个世界是虚构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善露出困惑的表情瞪向雅。回望他的雅显得有几分愉悦。

「这个世界是囚禁亡者的黄泉之国，纯属龙骸系统秀出的幻境。」

「你想说，我们都是在幻境中生活吗？荒谬……！」

「清泷澄华，身为龙之巫女的你都没有想起什么记忆吗？显示我们早已死了的记忆。」

「不会吧……骗人……那……不过是一场梦……」

「澄华……？」

被雅注视的澄华声音颤抖并摇起头，善见状便陷入困惑。

「鸣泽八寻！还有尽奈彩叶，你们都无所谓吗？难道说，连你们都信了这种异想天开的说词？竟然说这个世界的人类全是亡者──」

「反了啦，相乐，是我们得承认才行。尤其是我们这种好几次险些没命，都还能复活的不死者。」

「这……！」

被八寻淡然指正，想反驳的善便语塞了。

正因为体验过好几次死亡，八寻接纳了自己是亡者的事实。

没有不接纳的道理。这对善来说也一样。

位于这个冥界的人类全都已经死了。人人都忘了这一点，还表现得有如生者，活在这简直像现实世界一样累积历史至今的幻想沙盒。

正因如此，不死者无论丧命多少次都能复生。

并不是八寻他们与众不同，单纯因为他们就是被赋予了这种角色的人偶。

「既然如此，我们一直以来做的算什么……我们都是在自相残杀的死人吗……！」

善茫然问道。当然，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那是在场众人从最初就心知肚明，却又太过残忍的事实。

不过，只有雅温柔地告诉善：

「即使这个世界满是虚假，人们活在这里的记忆与情感依然是真实的喔。所以说，接下来我要做自己的工作。」

「你的……工作？」

「将真相转达给世界。无关乎龙之巫女，这是舞坂雅身为人类的工作。」

话说完，雅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即使日本国内的通讯建设现已荡然无存，利用低轨道卫星的网路连线还是有作用。就算没有大型播放设备，用一支手机也能将影像传给全世界。

「刚才说的那些，你该不会打算散播到全世界吧？会引起恐慌耶！」

「先不说恐慌，应该没人会信吧……」

善责怪般对雅吼道，澄华则冷静地吐槽。

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否定了他们俩说的话。

「不，将这项情报扩散出去，或许具有格外重要的意义。就现状而言。」

凑过来迎接八寻一行人的珞瑟以若有深意的态度加入对话。

「那是什么意思，珞瑟？」

「要看吗？这似乎是曼哈顿当下的景象。」

八寻冒出不祥的预感而板起脸，珞瑟就把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

平板上显示的是卫星播送的新闻频道。来自纽约市区的影像正于网路上即时转播。

然而，拍摄到的景象与八寻想像中全然不同。

尖叫与枪声；起火冒出黑烟的建筑物；被破坏的轿车；还有逃窜的群众。

攻击他们的是自然界不可能会有的大群异形怪物。

魍兽。

「怎么搞的，这……你说这是纽约的影像？」

八寻感到难以置信地摇头。

魍兽出现在日本国外了。假如这不是造假的影像，代表纽约市民正受到魍兽侵袭，犹如四年前的日本。

「冥界门怎么会出现在美国……」

善错愕地自问。

新闻频道的影像拍到了在纽约知名的第五大道上出现的漆黑竖坑。

散发着诡异瘴气，还有众多魍兽从中爬出的那座竖坑，无疑与八寻等人认识的冥界门相同。

「不只美国。中南美与加拿大自不用说，亚洲、大洋洲、中近东、非洲、欧洲……其余世界上的主要都市也都发生了类似的骚动。虽然出现的冥界门规模尚小，之后规模与数量应该都会逐渐扩增。」

「世界规模的杀戮……不，来到这一步已经是大灭绝了。」

听完珞瑟说明，雅嘀咕了一句。

在四年前大杀戮灭绝的只有日本人。光是如此就让世界经济遭受到严重打击，复兴理应花了好几年。假如同等的破坏以世界规模发生，甚至会危及人类存续。

「这也是珠依搞的鬼吗……」

「如果她真的与幽世连接上了，就算能引发世界规模的异变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喔。不，恐怕连这波灾害都只是开端而已。」

流露出焦躁的八寻惊呼，雅便向他揭开最坏的可能性。

重新听到明确的说词，感觉就只有绝望。

「珞瑟，珠依在什么地方……？」

「仍未掌握到鸣泽珠依的下落。我们也有透过统合体的稳健派，请驻留日本的各国军队提供情报，目前却毫无线索──」

珞瑟静静地摇头。

八寻默默咬紧牙关。

珠依下落不明，就没办法抵达通往幽世的冥界门。这会让迦楼罗赌命托付给彩叶的神器变得白费。

但要是借助艺廊及统合体之力也找不到线索，便无望追上珠依。

毕竟在现今的日本，理应没有人具备比他们更强的情报网──

「呵呵呵，你似乎大伤脑筋啊，八寻。」

受到无力感重挫的八寻会反射性摆出架势，是因为听见了怀念的声音。

在艺廊战斗员警备的驻扎地，混进了一名气质不搭调的男子。经由茱丽领路，出现于现场的是个穿着华丽花衬衫的白发老人。

「什……」

八寻的喉咙随之紧绷，连珞瑟都诧异地微微瞠目。

不过老人脸上并无敌意，只是泰然笑着。

「想要情报的话，我倒可以卖你。只不过，价码会算得贵一些。」

老人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艾德！」

八寻总算从震惊中振作，就不顾体面地大声叫了出来。

3

「你叫他……艾德？鸣泽，你认识这位老人？」

善侧眼望向动摇的八寻，并纳闷地眯起眼睛。

「对啊，这个老爷爷是情报商。他叫艾德华·瓦伦杰勒，是个守财奴。」

八寻深深叹息。

艾德是在旧松户市郊经营小杂货店的古怪老人。

他熟知驻留于日本的多国籍军队及民营军事企业内情，还四处流通情报谋取蝇利。比利士艺廊也是他众多客户之一。

为了寻找行踪不明的珠依，八寻曾经跟艾德接触，代价则是被艾德硬塞各种工作。诸如在危险地带二十三区当向导，或者回收废墟里残留的美术品，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那并不算白费力气。八寻能与彩叶及比利士艺廊相遇，也是拜他斡旋的工作所赐。在这层意义上，艾德也算是八寻的恩人。

不过八寻无意坦率表示感谢。他接过与诈欺无异的委托，报酬也曾经遭到揩油──总之，艾德这个男人没给八寻留下什么好印象。

可是，善听过八寻的说明，却严肃地予以否定。

「不对。」

「啥？」

「你弄错了，鸣泽。这位老人的名字不叫艾德华·瓦伦杰勒。」

善用僵硬的语气说道。

他那散发紧张感的态度，让八寻感到强烈疑惑。

「你在说什么，相乐？这家伙不是艾德的话，那他究竟是谁？」

「亚佛列德·萨拉斯──」

回答八寻疑问的人并不是善，而是雅。

（插图014）

她的声音也流露着对艾德的畏惧，还有近似敌意的警戒感。

「在以往的战争销售炸弹，累积了万贯财富的死亡商人，身兼萨拉斯财团的统帅，以及欧洲重力子研究机构CERG的理事会议长。姬川丹奈的雇主，而且也是统合体的最大派系中立派的指导者。」

「你说……艾德是统合体的指导者……」

八寻茫然望着雅，然后又将视线转向艾德。

老人没有反驳，还用恶童使坏得逞般的眼神回望八寻。

「珞瑟，你们也知道这个老头的真实身分吗……？」

「……不。尽管着实让人不愉快，我们也是初次耳闻。从他的情搜能力，我倒是早就料到背后有强大的组织──」

珞瑟用平淡语气说道，平常不显露情绪的她难得声音明确流露出焦躁之意。茱丽也默默耸了耸肩。这对双胞胎完全被蒙在鼓里，对八寻来说也是首次见识的状况。

「没什么好恼火的。过去我不也帮了你们好几次？」

艾德开口便卖起人情，八寻不爽地皱起脸。

「帮我？你只是在利用我吧……！」

「哎，也可以这么说。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要买情报吗，还是不买？」

「你真的知道珠依的下落？」

「当然知道。毕竟把草剃剑交给那女孩的就是我。」

艾德毫不惭愧地公然坦承。

「你干了什么好事……！」

「慢着，鸣泽！冷静下来！」

八寻忍不住想揪住艾德，善连忙把他架住。

「这之中当然是有理由的吧，萨拉斯老爷子。」

珞瑟挟着冷冷的口气瞪向老人。

嗯──艾德摸了摸下巴的胡须。

「说到理由固然有很多，不过如果说因为是龙之巫女的心愿，光这样没办法让你们心服吗？」

「龙之巫女……听来并不是指鸣泽珠依。姬川丹奈吗？」

「丹奈小姐的心愿？那个人打算做什么呢？」

彩叶跟澄华合力安抚与善扭在一起的八寻，同时向艾德问道。

艾德十分愉快似的回望彩叶说：

「问出来以后，你们要怎么做？支持努力逐梦的那个女孩吗？」

「别开玩笑了……！」

彩叶沉默后，八寻代她朝艾德发出怒吼。

「呵呵，我谈这些可是再认真不过。通往新幽世的门已经被打开了，世界龙的圆环将会开始转动，没有人能阻止。问题只剩由谁来作新世界的梦。你们身为龙之巫女，也都保有那样的权利喔。」

艾德用试探般的眼神望向彩叶，接着把视线转向澄华说：

「水龙巫女，举例来说吧，若你希望倒转时光，将大杀戮发生后的这四年一笔勾销也是可行的。朋友与家人都能复活，深恶痛绝的记忆亦可抹去。你意下如何？」

「哈哈，那样不错耶。」

艾德宛如恶魔诱惑的说词，让澄华哈哈大笑。

尽管澄华平时都表现得很开朗，她在大杀戮后的生活绝不可能过得平稳，无法轻易谈及的残酷体验应该也不在少数。

艾德用过去可以重新来过作为引诱，澄华便一笑置之。

「换成以前的我，或许就有点心动了。但是，那已经够喽。老是牵挂着以前怎么做会更好，未免太矬了吧。我决定活在当下，而不是过去。毕竟善也称赞过现在的我很漂亮──也说过他喜欢我。」

「哦……」

艾德讶异地冒出感叹声。看来澄华的回答让他满意。

艾德佩服似的点头，并把视线转向雅。然而在老人重复同样的问题前，雅就厌烦地摇了头。

「没错，我对创造世界也不感兴趣。照自己方便扭曲过的现实，就不能称为现实。我不认为那能打动任何人的心。与其那么做，静静地看着世界毁灭还比较好。」

「原来如此。那么，你意下如何，火龙巫女？」

艾德坏心地笑着看向彩叶。

一瞬间，彩叶害怕般屏息。

「假如能重塑世界，你有什么期望？要让你的孩子们逃过大杀戮，跟真正的亲手足在新世界幸福过活吗？或者你要让他们成为新世界的支配者，过着王公贵族般的生活？不过你在那个世界倒是没有容身之处。」

「我……我希望的，是……」

彩叶垂下目光，软弱地嘀咕。

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只要许愿，就能孕育任何模样的世界。

然而她自己在那个世界并没有容身之处。因为献祭巫女会受困于幽世，还必须持续向世界龙献上心愿。

「我不懂那些……因为我跟珠依或丹奈小姐不一样。我根本不知道让大家幸福要用什么方法，根本无法决定什么样的世界才是最幸福的！」

「这样吗？那么，你们就没有资格干扰丹奈他们。无论愿望的内容是什么，那女孩都用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选择。」

艾德失望似的吐气。

澄华、雅跟彩叶都拒绝孕育新的世界。在这个时间点，她们便失去了抵达幽世的资格。

艾德应该不会再提到珠依等人的下落了。

即使目的有别于优西比兀那些强硬派，身为统合体一员的艾德仍希望创造新世界。如今能实现其心愿的人，就只有姬川丹奈而已。然而──

「不，你错了，艾德。」

八寻搂住彩叶的肩膀，凶狠地微笑着说道。

「她的愿望，由我来实现，所以跟我说珠依的下落。」

「八寻……？」

彩叶惊讶地瞪圆眼睛。哦──艾德愉快般挑眉。

「茱丽、珞瑟，艺廊跟我订的契约内容是要弑杀所有的龙，对吧？」

八寻问双胞胎姊妹，她们俩便同时颔首。

「没错。为此我们会提供你与彩叶各种必须的支援。」

「那份契约，现在还有效吗？」

「当然喽。」

「那就这么决定了。麻烦带我到世界龙的所在处。」

「你打算将彩叶献祭，然后创造新世界？」

珞瑟意外似的蹙眉，八寻就笑着摇头。

「不，错了，已经不需要新的龙之巫女。我会将世界龙……不，我会弑杀名为幽世的整个体制。」

「破坏世界龙的遗骸……是吗？你说这话，可知道将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艾德抹去笑容，瞪向八寻。

八寻用挑衅的眼神回瞪老人。

「知道啊。假如这个世界是世界龙孕育的幻境，或许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若没有下一个世代的龙之巫女，消失的世界可就无法重新构筑喔。」

「没错。不会再有以谁为祭品孕育而出的世界。」

八寻看着明显感到困惑的艾德，胸口一阵舒畅。自从跟这个老人认识，他首度有这种体验。

「所谓世界龙，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龙吧。毁去旧的世界，然后孕育新世界。它会永远反覆这一套过程──我要摧毁那个圆环（Loop）。」

「难道说，你要把世界从圆环中解放？你以为自己办得到？」

「我一个人应该不行。不过，假如彩叶的心愿是如此，不就有可能达成吗？」

八寻毅然笑着断言。

彩叶始终睁大的眼睛里逐渐扩展出理解之色。

为什么珠依等人光是抵达幽世，世界就会开始瓦解呢──那是因为世界龙正准备吞噬掉现在的世界──也就是自己。

八寻要弑杀的是世界龙带来的连锁自噬作用。

若能弑杀世界龙，只留下龙的尸骸，世界是不是就会停止瓦解呢？八寻单纯地这么想。

要弑杀足以笼罩世界的龙，正常来想是做不到的。

然而，假如彩叶的心愿是如此，可能性就并非为零。

毕竟孕育出世界龙的正是献祭巫女──过去的彩叶自己。

「呵……有意思。没想到耍小聪明的那厮会养出这么蠢的儿子。或许这才够资格成为弑龙英雄啊。」

原本默默瞪着八寻的艾德扬起了嘴角贼笑。

「那厮？是吗？原来你认识我老爸。」

「很遗憾，过去那厮想利用鸣泽珠依，我倒是没能阻止他。」

老人用亦可解读为后悔的语气嘀咕，然后静静吐气。

「鸣泽珠依去了这个国家最初的──同时也是最大的冥界门之中。姬川丹奈他们应该也跟在一旁。」

「……这个国家最初的冥界门？二十三区吗！」

讶异之色扩展于八寻与彩叶的眼里。

以过去的东京车站为中心拓展其领域，日本最大的冥界门──对八寻等人来说也是熟悉的老地方。珠依选了她最初创造的冥界门作为前往幽世的通路。

「为什么你会告诉我们这个？情报的对价是什么？」

茱丽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艾德。

艾德从喉咙发出格格笑声，然后当众掀起衬衫露出了背。

铭刻在老人背上的是样似刺青的翡翠色花纹。

「我活得太久了一点，这个世界让我感到厌倦。毕竟人类的愿望就算过了几百年，也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遗存宝器吗……」

八寻茫然地吐气。

铭刻在艾德背上的纹样是龙因子结晶，跟尼森及绚穗一样，是遗存宝器相合者的证明。

听说不死者固然不会死，但并非不会老。相合者应该也是。

就算如此，他们的寿命未必与常人相同。至少从艾德的口气听来，感觉他已经活了几百年。艾德会希望世界消灭，或许这就是原因。

「但是，如果你们肯破坏世界的回圈，过过那种无趣的日子感觉也不错。八寻啊，我想见识你们亲手改变的世界。」

「你一直到最后都是个自私自利的老头耶，艾德。」

八寻露出吃不消的表情瞪了艾德。

艾德开心似的回望八寻，眼角挤出皱纹说：

「给你们一句忠告。假如你们要破坏世界龙，最后必然会跟丹奈厮杀。因为那厮的愿望是非得将世界龙纳入手里才能达成的──」

4

艾德──亚佛列德·萨拉斯单方面把想说的话交代完以后，彷佛事情都已经了结，就这么踏着蹒跚的脚步消失于夜晚的废墟。

事到如今，八寻也无意留住对方，只是心情复杂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鸣泽珠依的下落，果然是在二十三区吗？」

穿西装的黑人男子朝杵在原地的八寻搭话。

依旧神出鬼没的他手里拿着款式陌生的通讯装置，印刷在装置背面的标志则是艾德经营的古怪杂货店名称。

「尼森……原来是你把艾德叫来这里的？」

「没什么好意外的吧。我本来可是统合体的情报员。」

尼森承受八寻谴责的视线，并且笑道。

统合体派来管理鸣泽珠依的人员，这就是尼森原本的定位。

把珠依交给比利士艺廊，还有与迦楼罗勾结，看似都是背叛统合体的行为，但尼森本人并不曾明言自己背叛了。

尼森始终都只有跟优西比兀那些统合体的强硬派敌对，应该没有与萨拉斯麾下的主流派为敌。

「我还以为你是跟迦楼罗小姐一伙的。」

「我一直很尊敬她。遗憾。」

尼森闭上眼睛，像在悼念迦楼罗的死，嗓音并没有说谎的调调。不过，他马上就抬起脸，并且用一如平时的超然口吻继续说：

「所以，你想怎么做？要追鸣泽珠依吗？」

「当然了。」

八寻立刻点头，声音里却有一丝迷惘。

从京都到二十三区，直线距离大约为三百七十公里，走陆路将超过四百五十公里。在交通建设已经毁坏的现今日本，这会是令人绝望的距离。

「搭乘摇光星马不停蹄地赶路，大约六小时能到。考量到应付魍兽与中途需要停车切换转辙器，大概得花几天呢。」

茱丽似乎看穿了八寻的纠结，便提出自己的预估。

以装甲列车来说，摇光星有引以为豪的破格巡航性能，但如果铁路状况并非万全，它便无法充分发挥功效。实际上，八寻一行人从横滨来到京都就花了七天。即使没有跟中华联邦军发生冲突，算起来也花了三天以上。

「不能用艺廊的运输直升机吗？」

「有困难耶。毕竟魍兽在日本全国的活动都活化了。」

茱丽回答了八寻的疑问。

由于有遭受可飞行魍兽袭击的风险，航空机在日本国内几乎不能使用。

艺廊远东分部保有的两架倾转旋翼机也只会用在魍兽出现率低的海上运输。

不过有龙之巫女搭乘时就是例外，因为魍兽并不会袭击龙之巫女。珠依及丹奈能这么快移动到二十三区，应该也是因为利用了空路。

然而──

「现在状况不同了。据说连魍兽理应不会出现的海上，也有数量可观的军用航空机遭到击落。就算有彩叶的力量，也无法断言能免于受魍兽攻击。最糟的情况下，驾驶员也有可能出现魍兽化症状。」

被珞瑟有条有理地劝阻，八寻只好退让。

艺廊远东分部的人都注射过用彩叶的血液制作的血清。就算没有那些血清，因为他们都知道魍兽的真面目，对龙与魍兽的恐惧相对淡薄。

即使如此，幽世的影响力一旦变强，就无法断言他们绝对不会魍兽化。珞瑟她们说不能用直升机的意见有其道理。

「摇光星完成补给了。我们立刻出发吧。」

珞瑟语带叹息地说。

就算再怎么旷日费时，既然没有其他手段能抵达二十三区，八寻一行人也只能利用装甲列车。

问题在于这样要赶得及阻止丹奈她们窜改世界，可能性奇低无比。

「──等一下。关于前往二十三区的方式，我们的雇主表示有事想商量。」

八寻等人散发着绝望感，准备搭装甲列车移动，结果被澄华连忙叫住。

「你们的雇主……是指诺亚运输科技吗，清泷澄华？」

珞瑟露出意外的表情回头看向澄华。

没错没错──澄华点头，并把自己的手机转向八寻等人。显示在画面上的是个外貌剽悍得让人联想到海贼，肤色晒得颇黑的中年男子。

『嗨，好久不见，比利士姊妹，你俩还是一样标致。胸部有没有发育得大一点？』

男子用足以让手机颤动的大音量朝珞瑟她们唤道。

「有什么事，诺耶·安东基乌斯·基欧尼斯？我们现在可没空奉陪你那低级的玩笑。」

珞瑟将不悦的视线转向男子。大概是因为同属统合体的成员，珞瑟她们似乎与对方见过面。

『哎呀，别摆那副恐怖的脸，珞瑟塔。我有好事要告诉你们艺廊的人，拿帕欧菈的联络方式来交换吧？』

「……老板，我觉得现在不是瞎闹的时候耶。」

善似乎对诺耶不正经的态度看不过去，就开口规劝。

哎呀──诺耶则傻眼似的大叹：

『善，你还是这么死板，脑袋僵化成这样都可以跟我的小老弟比硬啦。还有，不是每次都叫你别称呼我老板，要叫船长才对吗？』

「知道了，船长。所以拜托你赶快进入正题。」

善受不了地叹气，催促诺耶继续说下去。

诺耶故作无奈地摇头说：

『算啦。我是不清楚详情，不过，你们急着想把那辆装甲列车运到二十三区对吧？那样的话，我们可以帮忙，毕竟艺廊是主顾嘛。』

「帮忙是什么意思？」

珞瑟微微蹙眉。诺耶扬起嘴角。

『支援列车行驶，还有排除障碍物及那些魍兽。另外我会向各国军方求援，让他们也来协助你们移动怎么样？顺利的话，能大幅缩短移动时间喔。如果这场世界规模的骚动可以就此平息，那还算便宜。』

「哦，听来不错耶。拜托你喽。虽然没办法告诉你帕欧菈的联络方式，但我可以请她在派对上为你跳一支舞。」

『哈哈，那倒不赖。你满贴心的嘛，茱丽。』

茱丽立刻答应诺耶的提议，诺耶听了便笑逐颜开。

八寻也知道成为善与澄华后盾的企业──诺亚运输科技。

身为世界数一数二的海运公司，他们一手包办了驻留于日本国内的各国军队、民营军事企业的补给业务。

从诺亚运输科技的观点，这个世界瓦解也无法带来任何利益，所以当然会认为协助八寻等人阻止丹奈她们的行动还比较像样。

『交涉成立。等我三十分钟就好，我得叫手下去准备。』

诺耶豪迈地笑着这么宣告后，就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八寻等人慑于他的气势，默默地呆站了一阵子。

「好夸张的人喔，澄华你们上头那个船长。」

彩叶笑容僵硬地说。澄华笑着点头附和：

「是啊。不过别看船长那样，他是个好人喔。虽然善老是被他戏弄。」

「我无所谓，重要的是赶快准备出发。就算有诺亚公司协助，时间依旧不够──」

善语气尴尬地说着，便准备朝京都车站的月台走去，却蓦地察觉到什么而停下脚步。

几乎同一时间，八寻也发现了。皮肤正劈啪带电似的冒出刺痛感。

刺肤的强烈杀气。缠绕龙气的露骨恶意从黑暗中扑过来。

「幸好，总算追上你们了。」

与发散的威迫感呈对比，缺乏英气的慵懒声音传来。

出现的是个瘦小青年。

随意留长的灰色浏海被雨打湿，沾在脸颊上。

青年肩上扛着一把出鞘的刀──刃长超过两公尺的怪诞直刀。

「会不会冷漠了点啊？居然想搁下我们离开。」

「投刀冢透……！」

八寻与善立刻拿起了各自的武器备战。

茱丽与珞瑟──还有比利士艺廊的战斗员都迅速散开，跟对方保持距离。大多数的战斗员应该都不认得投刀冢的长相，然而他们明白这个瘦小的青年是危险程度甚于任何魍兽的存在。

「要追鸣泽珠依的话，请让我们也一道成行。」

跟随投刀冢的裤裙少女彬彬有礼地鞠躬说道。

接着，她──鹿岛华那芽将捧着的剃刀一转，以残酷的表情露出微笑。

「想拒绝也无妨，不过──到时我会在这里断送各位的性命。」

5

「投刀冢……事到如今，你找珠依要做什么？」

八寻举着刀，拉近与投刀冢之间的距离。

最强的不死者，投刀冢透。

他的神蚀能有多可怕，八寻实际体会过。广域洒落的雷击破坏力往往引人注意，但投刀冢的权能真正可怕之处在于速度。

投刀冢以名符其实的雷速出手的攻击靠正常方式防无可防。话虽如此，要逃也逃不了。

不死者以外的人类被他攻击，一瞬间就会玩完。所以八寻只能上前应战，以免自己以外的伙伴成为投刀冢动手的目标。

也不知道投刀冢是否了解八寻这样的决心，他用悠哉的语气向众人说道：

「你们是鸣泽珠依的敌人吧。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担心的啦。我只是要宰了她而已。」

「你要……杀珠依？」

「对啊。那女的出手攻击了我，明明我们千辛万苦要救她耶。烂透了。那我只好宰了她啦。」

「是你先攻击帕欧菈小姐和其他人的吧……！」

投刀冢自说自话地编理由，使得八寻心怀绝望地瞪向他。

之前八寻就隐约察觉了，跟投刀冢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算他敌视珠依，彼此还是不可能联手。

「啊，对了。在这当中，有人接手保管了迦楼罗的遗存宝器吗？」

投刀冢不以为意地忽视八寻的反驳，朝周围看了一圈。

彩叶顿时肩膀发颤，投刀冢就带着贼笑将视线转向她。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把东西还来？因为华那芽想要那个。」

投刀冢朝彩叶伸手，彩叶畏惧般节节后退。

尼森上前援助这样的彩叶。

他不理蹙眉的投刀冢，冷冷地问华那芽：

「鹿岛华那芽，你为什么会放投刀冢离开禁域？」

「是迦楼罗大人先舍弃我的──她背叛了我！更何况，她还把天帝家的神器赐给了来路不明的丫头，这根本不能饶恕！」

华那芽用颤抖的声音大吼，眼里带着沸腾的憎恨怒瞪彩叶。

「迦楼罗小姐已经认定鸣泽八寻是新的弑龙英雄。既然她把神器交给了尽奈彩叶，那就是天帝家的公意。」

「我不会认同那种事……！」

华那芽手里的剃刀缠上青白色电光，表示她已经丧失冷静到无自觉发动神蚀能的地步。

「听到了吧，尼森。够啦，你在这里会碍事。」

投刀冢随手挥下直刀。

长而宽的刀身释出雷击，尼森便用无形屏障接招。

霎时间，伴随着玻璃破碎般的响亮声音，尼森的屏障碎散了。爆发性的冲击撼动废墟楼群，更将他高大的身躯震退。

八寻表情错愕地看着那一幕。

以往尼森的斥力屏障都能发挥铁壁般的傲人防御力，而投刀冢一刀就将他打发，神蚀能破坏力令人难以置信。

「鸣泽，你保护尽奈彩叶和小朋友！投刀冢透由我来打倒！」

投刀冢攻击尼森以后，善随即跟着发动了神蚀能。

液化的纯白大气洪流犹如长枪，朝投刀冢飞射而去。

「打倒我？唉，这是在搞笑吗？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啦！」

投刀冢迎面接下善的攻势。高电压形成的冲击波将极低温水流弹开，还沿着湿漉地面朝善来袭。

「什么！」

善展开冰墙想防御投刀冢反击，却在水气蒸腾间被对方斩断。

耀眼的闪光将夜空染白。投刀冢手里举着全长达十几公尺的光刃。雷光本身化为巨大的刀刃，被投刀冢握于右手。

「善！」

全身冒出白烟的善跪倒在地，澄华便不顾危险地赶了过去。

光是投刀冢攻击的余波就让善全身烧得溃烂。假如善并非不死者，应该免不了当场毙命。惊人的攻击力连用血铠防御都能轻易贯穿。

「那家伙的神蚀能，究竟是怎么搞的……！」

八寻感到战栗而惊呼。

神蚀能本来就是违反常识的力量，然而正因为同是不死者，八寻更明白投刀冢用的权能有多异常。

投刀冢在攻击里灌注的龙气，每一击都能匹敌先前龙人化的八寻以及山濑道慈的力量。

照理说，就算投刀冢是强大的不死者，也不可能持续动用这样的神蚀能而不付出任何代价。

「别韴灵吗……」

从瓦砾当中站起来的尼森粗鲁地擦去濡湿脸颊的鲜血，一边嘀咕。

八寻回过头看向尼森。

「别韴灵？你说的是那把刀的名称？」

「那是鹿岛家传下的遗存宝器，能将雷龙庇佑发挥至极限的触媒。四年前大杀戮刚发生，统合体派出了独立混成旅团想压制天帝家，就被投刀冢透用那把剑歼灭了，在短短两小时之内。」

统合体之所以无法对天帝家出手，那就是理由──尼森说道。

投刀冢再次挥下雷光之刃。

比利士艺廊停在驻扎地的装甲车像奶油一样被熔断，并且陆续爆炸。来不及逃亡的战斗员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就葬身火海，单方面的蹂躏已经连战斗都称不上。

当然，艺廊的战斗员们并没有任其宰割，遥控的无人枪塔朝投刀冢洒出弹雨。

但是那些机枪弹还没触及投刀冢，轨道就扭曲偏向了。

环绕投刀冢的强大电磁场对弹道造成了干涉。

「怪物……！」

善再次把液化的大气当成锐利长枪射出。

下不停的雨打湿市区，这对操控水分子的善来说是压倒性有利的战场。投刀冢却对善的攻势不以为意，覆盖他全身的冰变成蒸气，轻易消灭了。

「靠电磁波（Microwave）让水分子沸腾吗……！」

善想操控水分子，就被投刀冢以强大电磁波干涉而受到妨碍。

手握别韴灵的投刀冢龙气具压倒性，光是随手挥刀，善的身体便逐渐受创。

「配合我，相乐！」

「鸣泽八寻？」

八寻抓准投刀冢刚把刀挥下的破绽，冲到对方怀里。那是透过爆焰让自己加速的舍身奇袭。

八寻将净化之焰缠绕于身，强行斩断投刀冢的雷击。

善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也跟着挥剑砍向投刀冢。

「──【焰】！」

「【蒸气云（Vapor Cloud）】！」

八寻与善临场配合，双方都使出决意波及彼此的自爆攻击。

广范围扩散的净化之焰还有高达摄氏几百度的水蒸气，完全断绝投刀冢的退路。

然而，投刀冢连八寻他们那样的攻势都躲开了。雷光环身的高速移动。原理与磁浮马达相同的飞快加速，让他的肉体瞬间移动至安全地带。

「怎么可能……！他躲开了刚才那招？」

善理解到自己的攻击无疾而终，绝望便在脸上蔓延开来。

八寻同样受到震撼。两人合力使出舍身攻势也不管用，那就不知道该怎么打倒对方了。

「这样就玩完啦？那么，已经够了吧？反正我开始觉得腻了。」

投刀冢高高举起了刀。

声势比先前更加惊人的雷光朝天而去。他打算在艺廊驻扎地降下全面的轰雷。

八寻与善为防阻而使出的攻击都被投刀冢的雷击轻易盖过。

笼罩上空的雷云撼动大气，带电的空气劈啪震颤。

因此，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察觉。

毕竟那声响实在太微小，感觉不值一提──

「咦？」

发出嘀咕的人是华那芽。

她的胸口开出了一个孔，状似污渍的小孔。

从孔中喷出的鲜血随即将她的胸口染得通红。

威力远不及投刀冢的神蚀能，只有区区几克重的手枪弹，射穿了华那芽的心脏。

「华那芽……？」

察觉状况有异的投刀冢低声说了。

但是，枪声在那之前再度响起，第二发子弹穿透了华那芽的脸。

射出子弹的人是珞瑟。她举起的手枪冒出一丝硝烟。

「不会吧……这算什么？你们，为什么会……对华那芽开枪……」

投刀冢用错愕的表情看向珞瑟。

华那芽身为龙之巫女，原本不可能这么轻易被开枪击中。

因为有最强的不死者投刀冢保护她。

但是，投刀冢为了逃过八寻与善的舍身攻势，以雷光般的速度移位了。

那一瞬间，华那芽变得完全没有防备。八寻他们的攻击没能伤到投刀冢，但是那并没有白费。

「还问为什么，你说这话可真有趣耶，不死者。」

现场传出茱丽感到傻眼般的声音。

心生动摇的投刀冢停下动作，磨得锐利的钢索便缠住他的全身。

就算再生能力不如不死者，龙之巫女也不会轻易死去。位于她们体内的龙因子会强迫宿主存活。

然而华那芽负伤，让投刀冢的意识产生了空白。

最强不死者露出了短瞬破绽──茱丽不会放过。

「当你提到杀这个字眼时，就算自己被杀也怨不得人喔。对吧，绚穗？」

「是、是的！」

茱丽对背后的佐生绚穗打了信号，绚穗便握紧胸口的匕首。

投刀冢凭本能感受到危险，立刻想从现场逃脱。

然而他没办法发动雷速移位。茱丽的钢索缠住全身，封锁住了他的行动。而且──

「【剑山刀树】！」

绚穗将匕首插入地面。霎时间，金属结晶利刃从投刀冢脚边冒出，化成无数尖针贯穿他的全身。

6

「绚穗……！」

绚穗瘫倒在地上，彩叶连忙跑向她。

大口换气的绚穗肩膀不停起伏，脸色苍白地发抖。

虽说是奇袭，原本与战斗彻底无缘的少女仍对号称最强的不死者发动了攻击，她不可能保持冷静。

投刀冢让八寻他们束手无策，使出决定性一击对他重轰的人却是绚穗。投刀冢全身被无数利刃穿透，无法动弹。

他身怀的雷能全都透过金属结晶利刃导入地面。就算他想强行扯断被利刃贯穿的肉体，借此逃离【剑山刀树】的攻击范围，绚穗的攻击也不会停止。从地面另行长出了新的利刃，再次将投刀冢固定在原地。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投刀冢发出了怒吼。

绚穗吓得肩膀发抖，彩叶与她的弟妹们拼命抱稳绚穗。

与绚穗相合的遗存宝器是受山龙庇佑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留下的。

夺走天羽性命的不是别人，正是投刀冢与华那芽。

此刻，将投刀冢逼到绝境的却是天羽的神蚀能──【剑山刀树】。

投刀冢与华那芽并不知道绚穗成了遗存宝器的相合者。

茱丽与珞瑟应该是从中找出了胜算。她们事先将作战内容告诉绚穗，以备投刀冢再次来袭的这一刻。

「别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输给你们这种……！混帐啊────！」

投刀冢一边呕血，一边发出咆哮。

雷之权能遭到封锁，投刀冢除了痛苦挣扎以外什么也不能做。他只是用愤怒与憎恨交杂的脸睥睨四周。

就算这样，投刀冢还是死不了。

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不容他死去。

痛觉不会麻痹，也无法放开意识。只要绚穗的神蚀能仍有作用，他就会一直尝到痛苦。

「八寻……」

「嗯，我明白。」

彩叶含泪凝望八寻，八寻沉重地点了头。

要给予不死者投刀冢名为死亡的救赎，只有火龙的神蚀能──净化之焰办得到。将投刀冢体内的龙因子烧得一点不留。想让他从痛苦解脱别无他法。

但只要有个闪失，难保不会变成协助投刀冢脱离剑山刀树的束缚。

要攻击他的话，就必须做出以压倒性高火力彻底将其焚灭的觉悟。

「我可以动手吧，茱丽，珞瑟。」

「是啊，总不能让他一直保持这样。」

「交给你了。只是要记得别手下留情──」

茱丽与珞瑟以各自的说词对八寻发出许可。

「住……住手……！快、快救我，华那芽！华那芽！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投刀冢发现八寻举起九曜真钢，便恐惧得脸孔扭曲。

以往一直用压倒性力量蹂躏别人的他──号称最强的不死者，正畏惧自己的死期逼近。

随后，被射穿头颅而倒下的华那芽做出了一丝挣扎。

「啊……」

仰身倒地且沾满血迹的少女淌着鲜血，幽幽地起身。

珞瑟察觉状况有异，便迅速以手枪射击。

几乎于一瞬间，五发以上的子弹被精确地射向华那芽的身体。

华那芽无意闪避。

子弹确实贯穿她的肉体，凿进心脏。她却没有发出惨叫。

溅出的鲜血放出光芒，转变成青白色雷电。

她那身残破的和服底下露出了覆有半透明鳞片的肌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华那芽口中冒出了非人怪物的声音。

龙啸声。庞大龙气发散流泻，将绚穗以神蚀能造出的金属结晶利刃粉碎。

「她竟然龙人化了……！」

惊愕得皱起脸的善举起剑。液化的大气化为极低温长枪，他反射性地射向华那芽。

龙人化的华那芽全身泛白结冻，握着剃刀的左手碎了。

即使如此，华那芽仍平静地走着。投刀冢就在她走去的方向。

「可恶……居然在这种时候……！」

伴随烟雾加速的八寻以焰刃劈向投刀冢。

九曜真钢的刀身轻易贯穿投刀冢的心脏，以烈火包裹他的全身。

投刀冢受创的肉体急遽碳化，逐渐崩解。

能直接拼过这一关吗？八寻怀着祷告般的心境自问，然而──

「天空……！」

彩叶的惊呼传到八寻耳里。

笼罩夜空的乌云像巨大龙卷风一样产生气旋，发出光芒。

随后，侵袭地表的是彷佛要轰散世界的震天落雷。

「嘎……啊……！」

雷光染白视野，零距离遭受冲击的八寻如落叶般被刮飞了。

烙进网膜的闪光，还有足以震破鼓膜的巨响。一时间，没人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全身血液沸腾，所有血管都已破裂。伤势惨重，凭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也无法立刻站起。

善同样受到了打击。八寻与他所站的位置──半径十公尺左右的地面都遭到轰穿，高温与高压导致沙粒玻璃化。以神蚀能而言仍属惊人的热能。

艺廊的装甲车引发连锁爆炸，车站周围的建筑起火燃烧。

状似巨蛇的雷电拔地而起，将触及的一切毁坏殆尽。

假如没有尼森与绚穗用遗存宝器的权能防御，刚才那一击应该已经让艺廊的驻扎地覆灭了。

带来这般惊人破坏景象的是龙。

霆光环身的金龙盘旋于八寻等人头顶。

龙躯源自华那芽的肉体──濒死的华那芽以自身为祭品，让雷龙「特利斯提帝亚」现世了。

「她吃了……投刀冢吗……？」

八寻仰望笼罩市区上空的巨龙身躯，并且惊呼。

雷龙全长恐怕有四五十公尺。相较于之前的山龙，感觉体型小多了。可是，金龙随机洒落轰雷，其攻击范围与凶恶度肯定等同或更胜于山龙。

而且，黄金巨龙以下腭叼着的，是被八寻用烈焰焚烧，濒临死亡的投刀冢。

投刀冢的惨叫混在持续作响的雷鸣声中，回荡于四周。

不容许接受自己庇佑的不死者败北──雷龙彷佛正如此诉说，毫不留情地以獠牙撕开投刀冢的身体，将其咬碎。

能杀害不死者的是「誓约」──英雄的「誓约」会在被打破的那一刻变为「诅咒」。

丧失身为最强的绝对信赖时，投刀冢便失去雷龙庇佑，被剥夺不死者之力。

「鹿岛华那芽……到达四象境界了啊……但是，在这种状况下……」

尼森仰望于上空逶迤的黄金巨龙，冷静地嘀咕。

雷龙将投刀冢咀嚼完以后，巨躯仍挟着狂暴的龙气显现于空中。

但是，有东西正从龙的黄金色身躯不停剥落飘散。

是鳞片。

仔细一看，雷龙已经没有左前腿，右眼也失明了，全身更不停流出带有电光的鲜血。

目前的雷龙恐怕并无自我。

濒死状态的华那芽勉强龙化，现世的就只有庞大力量。

而且那头龙的肉体还有存在的基底都在逐渐崩溃。既没有该达成的使命，也没有活下去的目的。单纯无谓地现世的力量聚合体──雷龙当下的样貌正是如此。

假如就这么失去龙的形体，雷龙内含的庞大能量应该会无差别地解放。

那样的话，恐怕这一带都无法幸免于难。至少京都市内全域──或者在最糟的情况下，半径数十公里内的一切都将被焚烧殆尽。

「彩叶，把力量借我。」

「嗯。由我们来阻止。」

彩叶听到八寻的呼唤，微微点头。不需要多余的话语。

彼此都明白该做什么。现在不除去雷龙，他们就不能追上珠依并阻止世界瓦解。

彩叶用祈祷的姿势，将双手叠在八寻的左臂上。

八寻感受着从她那里流入的龙气，也祈祷似的举刀。

八寻他们身上卷起了火焰，朝着飞舞于头顶的雷龙放射而去。

彷佛要逃离那道火焰，黄金巨龙扭动身躯。

洒落的雷电袭向八寻他们，卷起的火焰将其吞没。

火龙的权能是净化之焰，可以抵销其他龙的神蚀能。要拯救地表免于受雷龙崩解波及，就只能赌在这种力量上了。将黄金巨龙内含的庞大龙气烧尽，并且赶在它坠落地表前将其消灭。

问题在于，八寻他们是否能烧尽华那芽龙化后的庞大龙气。

「这下不妙了。」

尼森罕见地急得皱起脸嘀咕。

雷龙被净化之焰焚烧，轰雷便随着它痛苦的咆哮洒落。

尼森用斥力屏障承受轰雷的冲击，再由绚穗造出金属尖塔，以避雷针的原理将电流导入地面。但这样的均衡恐怕无法撑太久，尼森他们只是尽可能在延缓力竭不支的定局逼近。

「动作快，鸣泽八寻！这里支持不住了！」

「拜托你们，八寻！彩叶……！」

善与澄华造出巨大冰墙，保护了车站与铁路设施。

不过他们也已接近极限。而且更接近极限的是华那芽──雷龙那边。黄金巨龙全身冒出裂痕，飞溅的鲜血化为急雷落在地表。八寻他们释出的净化之焰没办法将那些尽数抵销。

「咕……喔……」

八寻承受不住雷龙攻击的压力，终究是屈膝跪下了。

「不行……吗……？」

彩叶口中冒出绝望之语。

黄金巨龙的轮廓瓦解，宛如白昼太阳的光辉染上夜空。

雷龙即将爆发──

当众人这么想的瞬间，有人轻柔地捧住跪着的八寻与彩叶的脸颊。

「瑠奈？你怎么会……！」

在那里的，是个带着白色魍兽的年幼少女。

彩叶的弟妹中最为年幼的瑠奈温柔地对惊讶的彩叶唤道：

「尽奈姊姊。」

瑠奈全身被淡淡的光芒包裹。

近似和煦春阳的温柔光辉，纯白的龙气。

瑠奈看着就快要力竭的彩叶，眼神很是温柔，简直像庆幸女儿有所成长的母亲。

「这些……还给你。」

「瑠奈！」

原本包裹着年幼少女的白色光芒流入彩叶体内。

霎时间，八寻全身充满了力量。

浓密得惊人的龙气，以往感受到的无法与之相比。

八寻紧握的打刀刀身被纯白火焰包裹。

模样近似投刀冢使用的别韴灵。然而刀身的光辉以及当中蕴藏的龙气密度，都是九曜真钢远胜。

差距在于龙之巫女灌输的力量，而且八寻在触及那股力量的瞬间就明白了。这才是彩叶──火龙真正的力量。

「──焚灭这一切，火龙！」

八寻挥下的光刃从飞舞于上空的雷龙巨躯一闪而过。

宛如蜡烛燃尽前的幽亮光芒，一瞬间包裹了黄金巨龙的全身。

就此终结。

没有声势浩大的爆炸或冲击。作为火龙权能的净化之焰，在转眼间将雷龙足以笼罩夜空的龙气焚烧殆尽。

战局落幕得太过干脆，彩叶的弟妹们、善与澄华，还有艺廊的战斗员都茫然处在原地。

间隔一会，有些许鼓噪声传出，不久就变成了爆发性的欢呼。

众人体认到自己活了下来，便不分彼此地互相拥抱，流泪庆幸。连一向摆臭脸的善都被澄华紧拥，因而困惑地红着脸。

在这当下，只有八寻与彩叶仍未从动摇中恢复过来。

「瑠奈……你到底是什么人……？」

彩叶朝着眼前的年幼妹妹问道。

瑠奈将纯白魍兽抱在怀里，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彩叶。

第五卷 天崩之刻 第五幕 完结与开端

1

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正急驰于废墟中残留的铁路。

将居住区及货柜等多余的车厢切离之后，结果摇光星变成了六节车厢的精简编制。

摇光星完整发挥了借轻量化提升的加速性能，正以几近离谱的车速一路朝着东京而去。

「哈哈哈！猛耶！这就是摇光星的真正实力！」

坐在车辆驾驶席的是乔许。他硬是从平常负责驾驶的战斗员手中抢走工作，享受着毫不停歇的高速行驶。

脸色苍白地看着这幕光景的人，是列车长麦洛·欧帝斯。

「喂，你知道吗，乔许！起码要遵守速限！脱轨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知道啦。麦洛大叔真爱操心！你们几个也要抓牢喔！」

乔许一边向驾驶席周围的小朋友们搭话，一边使劲握了主干控制器。

彩叶的弟妹们贴着驾驶席车窗，纯真无邪地嚷嚷着：「唔喔喔喔！」「棒耶。」「好快……」铁路御宅族乔许看他们开心成那样，也感到心满意足。

话虽如此，由于列车是以濒临脱轨的鲁莽速度不停赶路，乘坐感本身简直糟透了，连身为不死者的八寻一放松都会晕车。

「哎呀～～……远比来程快耶。光是有船长他们协助，居然就差这么多……」

彩叶听着弟妹们从传声管发出的声音，悠哉地嘀咕。

诺亚运输科技的诺耶·安东基乌斯·基欧尼斯履行了跟比利士艺廊的约定。他让自家公司聘请的战斗员及员工，还有驻留日本的多国籍军队客户总动员，替摇光星接手了排除路程中出现的魍兽，以及切换转辙器的工作。

结果，摇光星便实现了比以往卧铺特快车更快的高速巡航。抵达旧东京车站预估所需时间约为五小时，推算在黎明前就能到此行的目的地──二十三区巨大冥界门。

「所以……你可以说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八寻一脸认真地看着彩叶。

在指挥车的狭窄作战室里，塞满了与龙之巫女有关系的主要人员。

八寻与彩叶；茱丽与珞瑟；善、澄华以及舞坂雅，再加上绚穗与奥古斯托·尼森，还有抱着鵺丸的瑠奈。

「嗯，不要紧，我全都想起来了，八寻。包括我的事，还有瑠奈的事。」

彩叶说着便毅然点了头。

以纯白火焰打倒雷龙之后，彩叶贴着瑠奈嚎啕大哭。而且她在哭累后睡了一阵子。

然而，彩叶现在的气色像是经过驱邪除秽一样清爽，看起来甚至感觉心情雀跃。简单说就是回归她平时的本色了。

「彩叶，瑠奈也是龙之巫女吗？」

八寻看着坐在一块的少女及女童做比较，并且问道。

彩叶对于这个问题的答覆有些让人意外。

「听我说，瑠奈其实是我的妈妈。」

彩叶兴冲冲地断言，还得意地亮起眼睛。

作战室里一片寂静。

「啥？」

「咦？就这样？」

间隔约十秒钟的沉默，八寻与绚穗同时开口。

彩叶则对他们冷冷的反应露出略显不满的表情说：

「对呀，我是瑠奈生下来的。虽然说是她生的，也不是真的生出来，而是接下来原本应该要生出来。然后，我在被赋予生命成为龙之巫女时出了差错，就变成我是姊姊了。」

彩叶有些拗口地说了一大串，然后又一脸得意地挺胸。

「抱歉，彩叶姊姊，我一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说明的技巧未免太差了吧，彩叶。」

绚穗看似伤脑筋地诉苦，八寻则无奈地叹了气。

「没办法嘛！毕竟事情真的就是这样……！」

说明的内容让人完全听不懂，让彩叶气恼得鼓起腮帮子嘟哝。

这时候，站在墙际的尼森却理解般点头应声。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换句话说，献祭巫女有两个人。」

「咦？尼森先生，你了解彩叶姊姊说的内容了吗？」

「为什么刚才那样你也能听懂……？」

绚穗与八寻露出傻眼的表情，彩叶则骄傲地握起拳头。

善与澄华也一样困惑。另一方面，茱丽与珞瑟听了尼森说的那些话，不知为何眼里渐渐有了理解之色。

「这个世界是由世界龙的神蚀能孕育而出，类似于某种虚拟现实。然后，虚拟世界里的居民则是在现世已经丧命的亡者魂魄──这是天帝家传述下来的观点对吧？」

八寻等人难以理解，尼森不忍看他们那样，便代替彩叶开口。

「是的。至少妙翅院迦楼罗曾那么说过。」

雅回答了尼森的问题，八寻与茱丽也对她说的话颔首。

这个世界的居民全都体验过死亡，这里才会被称作冥界。

「既然神蚀能是透过人类心愿诞生的力量，世界龙的力量便有其极限。因此要赶在世界龙衰老力竭之前，孕育出从内部将自身吞噬殆尽的新世界龙。这个世界的运作机制就是如此──我的理解与实情吻合吗，濑能瑠奈？」

尼森用沉静的语气向瑠奈确认。

像在跟成人对话，用词细腻艰涩。

瑠奈并没有对尼森的态度感到不知所措，而是淡然回答：

「没有错。我也是这样孕育了当前的世界。」

「瑠奈……？」

绚穗表情愕然地看着瑠奈，八寻也惊讶得瞠目。

假如这个世界真是由瑠奈孕育而出，就表示瑠奈才是献祭的巫女，而非彩叶。

「被关在幽世的不是彩叶，而是瑠奈吗？」

世界树上那个被封藏于琥珀的少女，跟彩叶有着相同的面孔，所以八寻等人都认为献祭巫女的真面目是彩叶且深信不疑。

不过仔细观察的话，从瑠奈年幼的脸也能看到琥珀中那个少女些许的影子。因为有姊妹这层关系，以往大家都不曾在意过，然而彩叶与瑠奈面容相似。

「等一下，那彩叶又是什么人？」

八寻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彩叶。

就算献祭巫女的真正身分是瑠奈，彩叶与她们长得相像这一点仍旧不变。况且献祭巫女的特征是能跟魍兽心灵相通，彩叶具备这项能力也是事实。

「咦？我都说自己是瑠奈的女儿了嘛。」

明明从刚才就这么说的啊──彩叶噘起嘴唇。

「女儿？」

「对呀，瑠奈是我的妈妈。我是幽世，一直都跟瑠奈在一起。」

「你该不会……是在说那只狗吧……？」

八寻想起跟献祭巫女一起被封藏于琥珀里的白色野兽，就发出惊叹拍了大腿。

「没错没错……等等，不对啦！你怎么会那么想？它怎么看都是鵺丸吧！」

急着接话的彩叶在耍宝后吐槽。

然而，即使听她这么说，八寻仍想不出其他头绪。

「不是那样，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吧。」

「可能性？」

「──献祭的巫女怀孕了，对不对？」

珞瑟大概是认为话题照这样下去不会有进展，就无奈地开了口。

「啊……」

绚穗用双手捂嘴。雅固然没发出声音，但肯定是吃了一惊。

「难道说，瑠奈怀孕了……？」

八寻遭受了当头棒喝般的震撼。

根本是犯罪嘛──这么嘀咕的大概是澄华。

然而她并不晓得，封藏于琥珀中的献祭巫女年龄跟现在的彩叶她们差不多，怀胎生产并不至于违背自然，假如她是古时候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即使如此，八寻等人认识当下年幼的瑠奈，难免会有复杂的情绪──

「她的对象是……我懂了，是成为世界龙的不死者吗……！」

「呵呵呵。换句话说，我就是创世女神与世界龙的女儿喔。」

彩叶自豪地向八寻炫耀。

她从刚才就显得心情雀跃，理由似乎正是在此。

对一直介意自己没有家人的彩叶来说，无论对方是谁，光是能得知父母身分就是足以眉开眼笑的喜事吧。

「什么啊，会不会太猛！表示彩叶几乎也跟女神一样了嘛！」

澄华把彩叶说的话照单全收，因而坦率地表露感佩之情。

「对呀对呀，你可以跟我合照喔！」

彩叶一边说着「这是女神的姿势」一边跟澄华拍起合照，八寻就用傻眼的表情看向她们。缺乏紧张感到这种地步，感觉实在不像攸关世界存亡的节骨眼。

「讲到现在，彩叶的部分无所谓了啦。更重要的问题是瑠奈吧。」

「无所谓？我明明是女神耶，却被你说无所谓？」

「为什么理应是婴儿的彩叶会处于这种状态，献祭巫女却成了小孩？」

八寻无视彩叶的抗议，并且看向瑠奈。

瑠奈微微点头，接着咬字不清地开始说明。

「为了孕育下个世代的世界龙，被召唤的龙之巫女有七名──她们的灵魂是分别从冥界之外招揽而来，还被赋予了龙因子。」

「……冥界之外？就是所谓的现世？」

雅打断瑠奈的话问道。

瑠奈静静摇头。

「我不清楚。你们所有人不保证来自同一个世界，说不定整个宇宙存在无数的世界龙，还各自拥有自己的世界。」

「不管怎样，意思是只有这些从冥界之外来的人才能孕育新世界龙吧。龙之巫女会拥有前世的记忆，理由就是出在这里吗？」

善用正经八百的语气确认。瑠奈点头说：

「没错。不过有例外。」

「例外？」

「从上一代存活下来的龙之巫女。」

「献祭巫女（栉名田）吗？」

尼森如此嘀咕。从上一代存活下来的龙之巫女，就是指献祭巫女──瑠奈本身。

「没错。世界终结的前一刻，献祭巫女会被赋予新的肉体投胎转世，成为其中一名龙之巫女。那就是天龙巫女。」

尽管语气有些结巴，瑠奈的说明倒是简单明瞭，至少比不得要领的彩叶好太多了。光看这点，要说瑠奈是由具备前世记忆的献祭巫女转世，就多了一分可信度。

「天龙巫女算是保险。当下一代龙之巫女都没能孕育世界龙时，她的职责就是延续旧世界的寿命。所以天龙巫女并没有不死者，相对地，她会被赋予特殊的力量。」

「特殊的力量？」

「操控魍兽的力量。」

「啊……」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瑠奈腿上的鵺丸。

能跟魍兽对话的人不只彩叶，瑠奈也有同样的能力。倒不如说，那种能力原本就是要赋予身为天龙巫女的瑠奈才对。

「尽奈姊姊──尽奈彩叶的肉体原本应该要归天龙巫女所有，但是在转世之际，发生了差错。」

「进入她体内的是胎儿灵魂，而非原本的献祭巫女，对不对？」

珞瑟一边交互看着彩叶与瑠奈，一边问道。

「呃……那个……对不起……」

彩叶感受到众人的视线集中过来，因而消沉地垂下头。

虽然发生差错的责任并不在彩叶身上，她的存在造成许多人不知所措仍是事实。

「那个婴儿的灵魂来自幽世──换句话说，就是冥界之外。所以，尽奈姊姊被视为正统的龙之巫女，还获得了火龙之力。这导致尽奈姊姊没有前世的记忆，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被献祭巫女生到世上。」

瑠奈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接受了。

彩叶唯一具备的前世记忆，是关于幽世的片段记忆。

纵使是出生前的胎儿，总也认得世界龙的存在。应该说，她认得的就只有那个吧。

「更大的问题是，天龙的位子空了出来。因为世界龙只安排了七具肉体给龙之巫女。如果是常人的肉体，要多少都可以安排，但即使靠世界龙的权能，想产出多余的龙因子仍非易事。」

话说到这里，瑠奈忽然跟八寻对上视线。

「──只不过，这个问题以意外的形式获得解决了。」

「鸣泽珠依，对吗？」

没错──瑠奈对尼森的嘀咕点了点头。

「世界龙招揽来的灵魂之一跑进了人类安排的容器。所以，我就用剩下的龙因子创造了这副躯体。由于是急就章凑合的，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瑠奈带着自嘲般的表情低头看了自己的身体。

彩叶紧紧抱住瑠奈，并且毅然地抛出一句：

「没错，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你要摆那种架子？」

八寻又傻眼地看了彩叶。至少从瑠奈刚才的说明听起来，感觉根本没有可以让彩叶自豪的要素。

然而彩叶却抱着瑠奈，还显得有些骄傲地微微笑了笑。

「一直以来，瑠奈都在保护我喔。她封印了火龙的权能，让我能纯粹当一个美少女人气直播主。」

「算不算美少女跟有没有人气姑且不提，你所拥有的权能会这么寒酸，倒是弄清楚理由了。」

八寻无情地道出感想。

先不谈单纯的威力，总体来说，彩叶的火龙权能就是难用。除了能从其他龙之巫女或不死者的攻击之下保护自身，几乎毫无用途。其他龙的权能都可以有多种应用方式，相较下实在是差多了。

不过多亏如此，彩叶才能对龙之巫女的身分毫无自觉地过生活。就这层意义来说，她确实一直被瑠奈保护着。

「唔～～……什么话嘛。如果跟雅小姐或茱丽她们比，或许令人不忍直说，但我也还算是美少女吧……！」

「你在乎的居然是那一点。」

彩叶的嘀咕让八寻傻眼。

「哪里。茱丽长得美是当然的，但你也不算一无可取喔。」

双胞胎姊姊被称赞，珞瑟便客套地随口安慰彩叶。

「是啊。我认为你跟澄华站在一起也不至于显得逊色。」

「善，你趁乱在说什么啊，真是的……」

另一边的善与澄华则是晾着彩叶不管，当众开始打情骂俏。严肃的话题暂且讨论完毕，大家就跟着分心了吧。

「要是靠这股力量可以阻止丹奈小姐他们就好了……」

八寻望着自己的手掌说道。

瑠奈施加的封印解开了，彩叶的权能力量大有提升，以前简直不能比。不当心的话，甚至会被那股压倒性的力量牵着鼻子走。

假如获得这股力量的是过去只靠着憎恨珠依活下来的八寻，肯定会像投刀冢那样沉溺于力量而失控吧。从中可以理解瑠奈绝不是毫无意义地封印了彩叶的力量。

「说得对。可以的话，我希望靠沟通解决这件事，就算沟通没有用也绝对要阻止他们。毕竟瑠奈也在努力啊。」

彩叶跟着一脸认真地点头。八寻纳闷地看着女童样貌的龙之巫女问：

「瑠奈在努力什么？」

「天龙的权能在战斗中派不上用场，但是，它可以抑制冥界门对世界的侵蚀。我的职责就是替这个世界延命。」

「意思是在世界瓦解前，你可以多争取一点时间喽？」

哦──茱丽讶异地挑起了单边眉毛。

「这样啊。多少看见一丝希望了。」

八寻微笑着摸了摸瑠奈的头。即使知道她的内在其实较为年长，至今养成的习惯仍让八寻忍不住把她当小孩对待。

瑠奈也毫不排斥地接受，还稍微朝八寻凑过去，彷佛希望他多摸一下。

好好喔──绚穗与彩叶看着妹妹，都只能在一旁眼馋。

雅望着姊妹们融洽的模样，便觉得耀眼般眯起眼睛。

接着，她换成较正经的表情转向彩叶。

「那我们也来尽自己所能吧。彩叶，首先能请你脱掉衣服吗？」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彩叶交错双手遮住胸口后退，雅却面不改色地说：

「开直播，应该需要服装与化妆吧？」

「咦？你说的直播，是由我上镜头吗？」

彩叶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摇光星还要花两小时以上才会抵达二十三区。在这段期间，彩叶等人闲着也是闲着。

话虽如此，就算是直播上瘾的彩叶，好像也没想过要在这种状况下开直播。

「恐惧会诱发人类魍兽化。要平息世界各地发生的恐慌，就该把你们准备采取的行动宣扬出去。你身为世界最知名的龙之巫女，出面讲话一定有效果。」

「或许是这样没错……」

彩叶听过雅仔细说明，心里认同归认同，还是为难似的垂下目光。

「但是，行不通喔，雅小姐。我的频道被统合体冻结了，没办法开直播。就算现在开新的频道，肯定也会被当成冒牌货。」

「不要紧，我可以帮你准备直播用的帐号。有个订阅者超过一千五百万的知名新闻频道还留着。」

呵呵──雅使坏般笑了笑，还对彩叶抛媚眼。

「你说的……该不会是……！」

「山道CHANNEL吗！山濑道慈留下来的……！」

彩叶与八寻看向彼此的脸叫道。

雅与山濑道慈经营的《山道CHANNEL》是知名的爆料型新闻频道。其傲人知名度也被各大媒体数度提及，之前还揭露过彩叶身为龙之巫女的秘辛，给八寻等人添了许多麻烦。

既然能用山濑的帐号，要将彩叶的声音传到全世界确实可行。

而且更重要的是彩叶曾跟山濑有过节，透过他的频道亮相，就可以证明开直播的彩叶是本尊。

「如今有亚佛列德·萨拉斯站在你这边，频道应该就不会被冻结。你觉得怎么样，伊吕波和音？」

雅以挑衅的表情看向彩叶。

彩叶的答覆自然是不用多问。

2

『──呜汪～～大家好，我是伊吕波和音。』

毫无预告就开始的这段直播，一开始是被小部分热衷的观众注意到。

偶然点开程式时秀出来的推荐影片缩图上，有个眼熟的少女──戴兽耳的东洋少女。

『好久不见！今天要播出的是「魍兽根本没什么好怕！呼天抢地！与龙之巫女一同到冥界门旅游特别节目」，所以我借用了山道CHANNEL这个帐号，打算在装甲列车「摇光星」上头开现场直播！』

订阅这个频道的人，绝大多数都知道她的名字。

而且大家也知道她跟世界上发生的魍兽骚动并非毫无关联──

她开了直播的消息透过社群网站快速地传播出去，频道的同时观看人数于转眼间不停增长。

『而且今天我邀请了特别来宾，是这个频道上大家所熟知的新闻工作者，舞坂雅小姐，还有我的好朋友清泷澄华来参加直播！』

『咦咦咦咦！等一下等一下，我也要露脸吗！没听你们提过耶，不行啦不行啦！』

（插图015）

是的。这一天，直播主「伊吕波和音」在全世界的人们守候下，成功回到了网路上。

†

受世界各地出现魍兽的骚动影响，连合会位于横滨的总部正被迫因应与日俱增的咨询案件。

除了驻留于日本各地的多国籍军队，就只有连合会旗下的民营军事企业具备与魍兽实战的经验。诸如出现的魍兽该如何对付、魍兽化的对策、请求派战力支援等等，咨询内容也算五花八门，尽是些麻烦的差事。

连合会负责统筹受限繁多的民营军事企业，面对钜额赞助者或政府机关的委托就不能轻慢。结果为了处理大量产生的业务，连合会会首的叶卜克莱夫·勒斯基宁便亲自上阵指挥办事员了。

这般情境下，连合会执行部的雅格丽娜·杰洛瓦慌忙赶到了勒斯基宁身边。

「失礼了，会首！尽奈彩叶她……火龙巫女开了紧急直播！风龙与水龙巫女也跟她在一起……！」

雅格丽娜连调适呼吸都没空，就亢奋地递出自己的私人手机。

「冷静点，雅格丽娜·杰洛瓦。你说的直播，指的是这个吗？」

勒斯基宁回望她，不为所动地严肃反问。

他指了会首室的萤幕，特写镜头正在拍摄戴兽耳假发的少女。那是雅格丽娜等人都熟知的日本少女。

「是的。为阻止全球规模的魍兽化现象，他们似乎要前往二十三区的冥界门。据报目前正通过名古屋一带。」

「从诺亚运输科技──基欧尼斯CEO那里也接到了请求，说是比利士艺廊的装甲列车要通过，想请我们尽可能行方便。虽然官方并未明示，但是亚佛列德·萨拉斯似乎也采取动作了。」

「萨拉斯？统合体在协助艺廊吗……？」

意想不到的情报让雅格丽娜难掩惊讶。

统合体内有多种派系，以期望发生全球规模大杀戮的观点而言，那些人心思一致。听说那种倾向在萨拉斯率领的主流派尤其强烈。尽奈彩叶打算阻止破坏，立场上应该是相互对立的。

「不知道统合体的心境有了什么改变，但这样的改变对我们来说倒不坏。毕竟艺廊内部似乎也有过一番纠纷。」

勒斯基宁微微哼声。艺廊远东分部揭起反旗，将优西比兀·比利士赶下台的消息也早就传到连合会了。

这次摇光星要去二十三区，应该也与此脱不了关系。

「连合会要协助吗？」

「毕竟我们是佣兵啊。接到委托，总不能袖手旁观。」

麻烦的工作──勒斯基宁嘀咕以后，把手里的成叠文件搁到桌上。

「魍兽化发作的导火线在于人类的恐惧心理。这项情报早在连合会旗下各企业的佣兵间传开了，代表日前发生的骚动并没有让大家白忙。」

「魍兽化的影响没有殃及我们，也是拜此所赐吗？」

「若是靠近二十三区，冥界门的影响应该会进一步增加，军方的士兵想必撑不住。换句话说，能支援比利士艺廊强闯冥界门的人，当下就只有我们。」

雅格丽娜对勒斯基宁说的话点头。

比利士艺廊的最终目的地是位于旧东京车站旁规模最大的冥界门。为了让他们的装甲列车抵达该处，绝对条件就是要确保架在多摩川的六乡川桥梁与之后行驶的路线能安全通行。

换言之，非得有人踏进属于隔离地带的二十三区，将铁路周围的魍兽排除。

「通知隶属于连合会的全体企业。接下来连合会为了支援艺廊，将会直闯二十三区。第一目标为确保铁路及周边设施安全，第二目标则是排除冥界门周围的魍兽。」

「这样好吗？作战的规模如此庞大，总不能由连合会发出强制委托……」

雅格丽娜战战兢兢地对勒斯基宁的指示提出异议。

然而，连合会会首将厚嘴唇一撇，贼贼地笑了。

「报酬方面用不着担心，反正业主是统合体。何况在世界恐怕就要灭亡的节骨眼，也不必吝于出钱。」

勒斯基宁从盖在横滨车站上的连合会总部（The Tower）的窗口，看似愉悦地凝望着黎明前的昏暗天空嘀咕：

「弑杀所有的龙吗……没想到那些丫头说的话竟会成真。」

3

「彩叶姊姊，好棒喔……同时观看人数超过四千万了。把私自录下后上传影片的网站算进去，或许全世界约有一亿人观看……」

绚穗望着直播影片用电脑的画面，手指随之颤抖。

自己参与直播的影片被全世界超过四千万的观众收看──绚穗应该是体会到这一点而心生恐惧。

「嗯，好厉害耶。明明前阵子还有观看次数一位数或两位数的时候。」

「超级留言金额也很夸张喔！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数字……！」

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莲与凛花表情也僵住了。

八寻很能体会他们受动摇的情绪。倒不如说，被这么多人关注还不会感到压力的彩叶才叫异常。

每天持续上传观看次数完全没起色的影片，也需要坚强不屈的精神，彩叶着实适合当直播主。就这层意义来说，她的确有天分。身为伊吕波和音最老的粉丝，八寻骄傲地这么思索着。

「唉，虽然这不是彩叶姊姊的频道就是了。」

另一方面，冷静地点破事实的是身为现实主义者的九岁小孩穗香。

不管彩叶这部影片的观看数冲得多高，既然是在山濑道慈的频道，广告费之类的收益就连半毛钱也不会进彩叶的口袋。那些钱全都归共同经营山道CHANNEL的雅所有。

在这种情况下，雅应该不至于算计那么多。然而无法断言她绝对没有别的用意，就是雅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方了。

「穗香，太阳的位置改变了。这样拍摄会逆光，麻烦你替尽奈姊她们打光。京太来帮忙换手提摄影机的电池。」

「包在我身上。」

「话说，电池这样装对吗……？」

为了避免被麦克风收音，希理等人压低音量，手脚俐落地完成幕后杂务。

八寻看着这幅光景，坦然地感到佩服。他们跟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八寻差多了。

「那些家伙真了不起。」

「因为大家帮彩叶姊姊都习惯了。」

绚穗听到八寻的赞赏，嘴角便欣然露出笑意。

目睹弟妹们齐心支援彩叶开直播的情状，就能实际体会到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四年前──八寻在大杀戮前夕遇见彩叶时，她是个情绪有些淡薄，遣词也不甚流畅的少女。

不过八寻现在就能理解。当时的她，精神上仍是个年幼的孩童。

原本龙之巫女都会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

婴孩时期的彩叶却没有前世的记忆。她的躯体原本应该归瑠奈所有，即使身体记得生活所需的知识，情感方面还是来不及发育。当时彩叶的内在与外貌是有落差的。

然而经过了四年，八寻与彩叶重逢时，她已经变成目前这个情感丰富的少女了。

这无疑是彩叶的弟妹们带来的影响。跟他们一起生活，让彩叶成长了。彩叶以为自己扶养了年幼的弟妹们，其实是彩叶被他们养大了。

这一点让八寻怀有苦涩的情绪。

命运若能在某处改变，或许同样不具前世记忆的龙之巫女──身为人工龙之巫女的珠依也能像彩叶现在一样，有她开怀笑着的未来。

「──茱丽、珞瑟，第二小队传来通讯，有关二十三区的侦察结果。」

魏洋拿着平板型的行动装置走进指挥车。

留在横滨基地的艺廊远东分部第二小队照茱丽她们的指示，在二十三区内做了威力搜索，以便掌握冥界门的现状。

「看来魍兽的活动果然是活化了啊。在地表确认到的个体数密度，据说超过了平时的两倍。」

「意思是魍兽数量加倍了？」

「对。也有观测到从冥界门出现的新魍兽，与原本就栖息于二十三区的个体之间有冲突发生。」

「有一定程度符合预期，我却不希望猜中呢。」

这可麻烦喽──茱丽排斥地吐了吐舌。

「铁轨与铁桥都没事吗？」

八寻带着严肃的脸色问道。

即使说是装甲列车，没有铁轨就无法行驶。跨越将二十三区与外界分隔开的多摩川的桥梁，将是驶抵冥界门最重要的据点。

「我们也在忧惧这一点，不过勒斯基宁似乎帮忙摆平了。」

「勒斯基宁？连合会的大叔出手了……？」

珞瑟提到意外的人名，让八寻有些惊讶。

「他似乎动员连合会旗下的所有战力，反过来朝二十三区进攻了。他们经历过横滨那场骚动，对魍兽化就有抗性，虽然只起得了安慰作用。」

「话是这么说，连合会好像光要保住铁桥就已经忙不过来喽。毕竟魍兽也已经涌到二十三区外头了。」

茱丽对珞瑟说的话做了补充。

摇光星已通过横滨车站，再过不久就会接近川崎市内。距离架在多摩川上的铁桥所需路程约为五分钟。只要通过那里，后头总算就是二十三区──众多魍兽盘据的势力范围「隔离地带」了。

然而来到这里，乔许却放慢了摇光星的车速。

因为连遭遇率理应偏低的这一带都有魍兽涌现。

「来了吗……！」

八寻握起九曜真钢，收敛了表情。

多亏有诺亚运输科技及多国籍军队支援，摇光星一路来到这里都没有与魍兽接触，但终于遇到避不开战斗的状况了。

「我们没空应付『流离的魍兽』。冲过去，列车长。」

「明白了，珞瑟塔大人。」

珞瑟朝传声管唤道，列车长便以下定决心的嗓音答话。

在大型魍兽中，也有能承受战车炮直接攻击的个体。要是迎面冲撞，就连装甲列车也免不了受损伤。

珞瑟估算过风险，仍下令强行突围。毕竟世界一旦瓦解，纵使摇光星能够保有完好也毫无意义。

「魏洋，动力车的护卫交给你。」

帕欧菈拿着爱用的轻机枪起身。全副武装的她穿了对魍兽用的护具，肩上佩有大柄军用短刀，腰际则挂着备用的弹匣与手枪。

「我知道了。遥控炮塔由我这边来接手操作。」

「嗯。我的部队会去对付攀附摇光星的魍兽。」

帕欧菈与魏洋分配完职务，便前往各自的岗位。

接着起身的是善。

「走吧，鸣泽。我们去排除铁轨上的魍兽。」

「等等，善，你说排除铁轨上的魍兽……难道是要爬上领头车厢的车顶？」

「装甲板上有附扶手吧。你怕的话可以不用跟来。」

「我又没说会怕！」

八寻焦躁得咬牙跟在善后头。八寻他们身为不死者，就算被行驶中的列车抛出去也不至于丧命，但是从列车摔落的话，抵达冥界门就会有所延误。八寻怕的是这一点。

然而在八寻他们离开指挥车前，有掺了杂讯的说话声插进比利士艺廊的通讯。

『──这里是连合会执行部。听得见吗，比利士艺廊？』

「从声音听来，你是雅格丽娜？」

珞瑟露出纳闷的脸色答话。彼此不做多余的交谈。

在摇光星即将闯进二十三区的时间点，进军二十三区的连合会干部传了通讯过来。不难想像是紧急的要务。

『珞瑟塔·比利士吗？没时间了。听我说，配合你们的装甲列车通过，连合会地上部队将以多管火箭炮（MLRS）齐射，使用的炮弹为非杀伤性的催泪弹。』

「原来如此。要剥夺魍兽的行动力，趁隙突破它们的包围对吧。以你来说算是不错的策略。想出这招的是勒斯基宁吗？」

『啰、啰嗦！总之，这项策略只能用一次，别错失时机。』

「我明白了。摇光星会配合你们。」

作战执行时刻确认完毕后，珞瑟切断与雅格丽娜的通话。

「全体人员，正如你们听见的。战斗员要装备防毒面具，非战斗员移动到指挥车。虽然摇光星有气密设计，但那是用来对付魍兽的强烈瓦斯，姑且要防范。」

茱丽用车内广播对摇光星的乘员们警告，八寻与善也拿起车厢内配备的防毒面具。纵使是不死者，接触到催泪瓦斯的话，难免会暂时失去作战能力。假如那是对魍兽用的催泪弹就更不用说了。

「彩叶！你们在搞什么！」

八寻捧着按照人数准备的防毒面具，赶到彩叶等人拍影片直播的摇光星休息车。怎么等也等不到彩叶她们过来领防毒面具，让他气急败坏。

然而在踏进休息车的同时，八寻就明白她们为什么毫无反应了。

休息车里正用足以盖过车内广播的大音量播放吵死人的舞曲。

「咦，怎么了吗？我们正在直播唱歌耶……八寻要不要也来唱？」

彩叶回望突然闯进来的八寻，便握着卡拉OK麦克风问。

「都这种状况了，怎么还在唱卡拉OK啊，你们几个？」

真不知道神经长成怎样──八寻露骨地摆了脸色。

「兴、兴起就开唱了嘛……」

原本两手拿着沙槌跳舞的澄华害羞地脸红了。

善目睹她那副模样，便捂着眼睛叹气。明明澄华之前还那么排斥参加直播，却好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被彩叶荼毒了。

「吓了我一跳耶。雅小姐唱歌超强的！」

彩叶没看出八寻与善满脸疲惫，还兴奋地说道。

八寻露出越发不敢领教的表情说：

「雅小姐，怎么连你都有份啊……」

「我觉得老是保持紧绷也不好喔。」

雅带着毫不惭愧的表情回话，然后微微耸肩。

八寻感到头痛得厉害，却又转念认为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当他们闲扯这些时，连合会发动攻击的时间仍时时刻刻在逼近。

「没时间了。你们所有人戴上这个。」

「什么东西啊？防毒面具？做这种装扮未免太偏门了点……」

「这不是直播用的装扮啦！」

彩叶表达出重点放错的不满，八寻就硬是把防毒面具塞到她脸上。

彩叶闷声叫喊着挣扎。看来好像是在抱怨戴面具会掉妆。

在这当下，传进装甲列车内的行驶声出现变化。摇光星上铁桥了。

「要来喽！」

确认过时钟的善厉声大喊。

从多摩川河畔发射的大量火箭弹随即发出怪鸟般的啸声，笼罩住天空。

4

纯白的烟雾满布废墟街道。

简直像置身于云朵中的梦幻景象。如果烟雾的真面目并不是含强烈刺激性臭味的催泪瓦斯，那就更好了──

灰色装甲列车正朝那阵凶猛的浓雾冲去。

从京都车站出发经过约五小时，八寻一行人总算抵达二十三区。

「二十三区啊……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局面回来这里。」

透过被防毒面具罩住的视野，八寻环顾过去被称作东京的城市。

「对呀。不知该怎么说，有种怀念感，却又好像来到了陌生的地方，感觉不可思议。」

彩叶依然拿着直播用的手机，道出复杂的情绪。

仔细想想，最后从二十三区离去时，八寻他们也是搭这辆装甲列车。

而且八寻身边依然有彩叶在。虽然状况已经与当时大有不同，却也有不变之处。这让他们觉得有些有趣。

『瓦斯要中断喽！提高警觉！』

从制服领口内附的通讯器传来茱丽的声音。

如她所说，离开催泪瓦斯弥漫的区域后，视野顿时变得开阔。

那就表示魍兽也能看见摇光星的车影了。

轰隆奔驰的装甲列车。面对入侵自己地盘的巨大异物，魍兽都杀气腾腾，而且其数量惊人。连待惯二十三区的八寻也是第一次目睹数量这么多的魍兽。

「魍兽？为什么会这么多！」

脱掉防毒面具的彩叶脸上浮现焦虑之色。

魍兽数量实在太多，好像连她也难免要对这幕景象产生恐惧。毕竟放眼望去，路上及废弃大楼的屋顶都被魍兽占满了。而且，那些魍兽绝大多数都是不会被彩叶的声音打动的新世代魍兽。

摇光星的机炮开火了。

趁轨道上的魍兽心生畏惧，装甲列车长驱直入。魍兽陆续被撞飞，摇光星仍然没有停下。它从柴油引擎发出咆哮，持续急驰。

可是装甲列车的速度确实下滑了。以时速来说，顶多四五十公里，凭魍兽的脚程可以轻易追上。

具备雷击等特殊能力的魍兽陆续让摇光星蒙受攻击。冲击传到厚实装甲板，装甲列车的车体剧烈摇晃。

连合会的掩护已经没了。

艺廊战斗员也纷纷展开反击，但敌人的数量太多。

「啧……」

尼森发现摇光星的动力车遭受狙击，便设下无形屏障。

魍兽们似乎对龙气产生了反应，攻势随之加剧，尼森痛苦地皱起脸。

「尼森先生……？」

发现尼森跪下的彩叶尖叫出声。尼森的西装袖口有部分结晶化的肉体像散沙一样洒落。

「相合的极限吗……」

八寻抹去表情朝尼森问道。

虽说遗存宝器相合者拥有龙因子，他们的能力却不是取之不竭。

他们并非不死者，肉体便有承受不住神蚀能负担的相合极限存在。

尼森在与投刀冢交战时，就已经行使了超出极限的神蚀能。若是继续对魍兽发动屏障，肉体应该再不久就会崩溃。

「别在意。我知道自己迟早会变成这样。」

尼森仰望八寻他们，平静地说道。

另一方面，由于他设下屏障的效应，装甲列车又开始加速了。魍兽们目前仍在持续猛攻，但起码攻击并没有触及摇光星的动力车。

「替你们引见迦楼罗小姐以后，我的职责就已经结束了。无法见证这个世界的前程倒是有些遗憾。」

呵──尼森自嘲似的微笑，然后起身。

「尼森……！」

「没能阻止鸣泽珠依……我感到很抱歉……」

尼森背对两人发出的嘀咕，让八寻微微倒抽一口气。

八寻于二十三区生活的四年间，陪在珠依身边的一直是尼森。

身为统合体的探员，尼森过去都义务性地照顾着珠依，内心对她似乎并不是毫无感情。

「继续直播，彩叶。」

「雅小姐……？」

雅温柔地向动摇的彩叶搭话。

她打开休息车的门，将身子探出列车。抓稳车体的扶手以后，雅直接将目光转往摇光星的行进方向。

下个瞬间，装甲列车甩开穷追而来的魍兽，一口气加速了。

原本堵住摇光星去路的那些魍兽彷佛被看不见的海啸冲散，接连从铁轨被刮飞。雅用风龙的权能减轻了列车的空气阻力，同时也将那些碍事的魍兽驱散。

「别这样，雅小姐！你一直动用这么强劲的神蚀能，身体也会撑不住吧！」

八寻朝站在列车外的雅喊道。

龙之巫女的肉体无异于常人，她们原本就只是赋予不死者庇佑的存在。

若是一直主动使用神蚀能，她们就会丧失人形变成龙。然而，那是绝对没办法企及世界龙的不完整之龙。而且跟遗存宝器相合者一样，迟早会迎来相合极限而送命。三崎知流花及鹿岛华那芽都有相同的下场，雅不可能不知情。

「各位，你们都看见了吗──」

彩叶朝着摄影中的手机唤道。

雅的浏海被风吹乱，龙人化的右眼露了出来。不过，雅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毕竟叫彩叶直播这一幕的就是她自己。

「这幅景象，就是目前的日本。然后，这是我们龙之巫女与弑龙英雄的力量。」

彩叶一边仔细地选择用词，一边向画面另一端的人们诉说。

魍兽们的攻击有尼森以屏障防御。

还有雅用权能将魍兽们驱散。

即使如此，那些魍兽仍毫不停歇地朝装甲列车来袭。

凄厉景象正透过彩叶的手机发布到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龙与龙之巫女都不是人类的敌人。为了拯救快要毁灭的这个世界，我们回到了二十三区。」

彩叶也将装甲列车的舱口完全开启，将身体探了出去。

映入视野的是废墟的景象，还有在那里簇拥成群的魍兽。彷佛要让人们陷入绝望的恐怖光景。

然而，装甲列车正飞驰于这样的废墟街道。

载着龙之巫女与不死者的巨大机械。雅相信这一幕会成为人们的希望，才会要彩叶继续直播。

「如果只靠我们，是没办法抵达这里的。因为有迦楼罗小姐、有船长和他的帮手、有连合会的人们、有艺廊的大家，以及收看这场直播的各位，这个世界还没结束。所以──」

彩叶的话忽然中断了。因为魍兽在穿过尼森的屏障后，朝着置身于列车外的彩叶来袭。

不过，它们在抵达彩叶身边之前就已经全身结冻碎散。

保护彩叶的是澄华与善。

『看见了。是冥界门！』

在驾驶室的乔许的声音从车内广播传出。

一瞬间，列车里头差点就喜悦得群情鼎沸，但所有人都因为欧帝斯接着说的话而表情僵硬。

『但是，铁轨已经……』

「全体人员，准备因应冲击！」

茱丽近似尖叫的声音响遍车内。她这么急迫地喊出声音，八寻也是首次听见。

离东京车站只剩一小段路，已经看得见冥界门从大楼群中挖空的空白地带。可是通往那里的铁轨却断在中途。

不知道原因出在魍兽的攻击或者单纯年久失修，支撑铁轨的高架桥本身已经崩落。

『不行……车体停不住……！』

乔许绝望的声音传来。

震耳欲聋的刹车声响遍四周，但是那仍不足以拦下装甲列车疾驰的巨躯。

尼森想展开屏障，这次却完全力竭似的当场倒下。

八寻与善的神蚀能无力拦下列车。八寻对自己的无力咬牙切齿，连彩叶都不发一语地僵住了。

「──不要紧。让直播继续。」

在这当下，悠然开口的人是雅。

笼罩雅全身的龙气势头加剧，大气在她的周围掀涌。

「雅小姐！」

「慢着，你的身体已经──」

忘记仍在直播的彩叶大喊，八寻则在最后一刻吞回差点脱口的话。因为八寻察觉在这个状况下，只有她能拯救摇光星。

「刚认识道慈的时候，他对我说过，真相用眼睛是看不见的，总要等经过以后才会发现，就像风一样。」

随着释出的龙气势头加剧，雅的样貌逐渐接近龙。全身被半透明鳞片覆盖，骨骼产生变化，长而大的尾巴撑破衣服伸出。

龙人化。即使如此，她的模样依旧美丽。

「你们用自己的意志做出了决断，想要让风吹起。我会祈祷这之后的路能带你们通往幸福的结局。」

加油──她这么告诉八寻与彩叶，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像人类的语言。

「雅小姐……！」

彩叶没擦流下的眼泪，只是一直用镜头拍下雅产生变化的模样。

不久，雅变成透明的龙飞向空中。

惊人狂风就在同一时间包住了装甲列车。

摇光星冲上高架桥崩落的空隙后，随即乘着风翩然飘起。

于是装甲列车的巨躯直接脱离轨道，降落于并行的道路上。有一阵风打算承受列车坠地的冲击，霎时间，飞在半空的龙力竭似的全身碎散了。雅的肉体早就到了极限。

速度煞不住的摇光星直接坠地，溅出火花从路面滑行而过。要是就这样撞上建筑物，车里的人便无法幸免于难。就算靠尼森的屏障也防范不了冲击。

但是，列车并没有从道路偏离。

道路两旁的地面隆起，像滑梯扶手一样将差点翻覆的装甲列车挡下。那是能操控地形本身的强大神蚀能。

「山龙的权能！绚穗吗……！」

八寻紧抓休息车的座椅以免被甩出车外，并看向似乎在拼命祈祷而闭上眼的绚穗。

绚穗含蓄内向的性格跟三崎知流花有些相像。绚穗能在短期内将山龙的权能活用到这种地步，或许也与此有关。比起伤害他人，山龙的权能更适合用于保护众人，这跟她们的性格是合得来的。

摇光星在道路滑行了一百公尺以上，仍然没有撞上周围建筑物，顺利停了下来。

「绚穗……！」

眼看从极度紧张解脱的绚穗快当场倒下，八寻连忙想赶到她的身边。不过，在那之前已经有人冲上去扶稳了绚穗。是她的弟妹们。

「好耶～～～～！」

「绚穗！」

「绚穗姊姊好厉害！」

跟弟妹们抱成一团的绚穗困扰似的露出笑容。

而且还有个穿着华丽服装的兽耳少女一边抽咽一边巴着她不放。

「绚穗，谢谢你……！雅小姐的牺牲……没有白费……绚穗！」

「彩、彩叶姊姊……等一下……这样好难受……而且，镜头还在拍……！」

被直播中的彩叶抱住，让绚穗一阵慌乱，彩叶却不放开她。雅消灭了，摇光星平安无事──摇摆于两者间的情绪使得彩叶哭花了脸仍停不住。

「来到这里……它们还在增加啊……」

八寻从冲上道路的装甲列车跳下来，并且粗鲁地咂嘴。

在八寻等人前方可以看见过去被称作东京车站的建筑物。目的地冥界门已近在咫尺。

聚集于那座冥界门周围的，却是超过几百头的大群魍兽。那似乎就是阻止八寻等人接近的最后障碍。

不过即使看见它们的身影，八寻也不觉得绝望。

只要能抵达这里，魍兽们就不算威胁了。毕竟在现场的龙之巫女和不死者，并不是只有八寻他们。

「你退下吧，鸣泽八寻。这些家伙由我们来排除。」

一脸正经的少年用一如往常的冷漠语气告诉八寻，握在右手的是一柄朴素的西洋剑。

而且，他的左手牵着一名身穿华丽制服的少女，是情侣间十指交扣的牵手方式。

「澄华，麻烦你。」

「嗯。要去喽，善。」

庞大龙气从澄华的指尖流入善体内，那股龙气化成无数冰晶，静静地飞舞于两人周围。不久，舞动于黎明光辉的冰晶在空中描绘出巨龙幻影──优美剔透的水蓝巨龙。

「将它们封入冰界，水龙！」

善持剑横扫而过。

水龙咆哮，并且释出纯白的急冻洪流。

巨量的液化大气化为名符其实的海啸，涌向包围住装甲列车的大群魍兽，将它们吞入其中。

就算魍兽具有傲人的顽强生命力，被冻得连半颗细胞都不剩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包含建筑物与道路在内，映于八寻等人视野里的一切都被封进了厚实的冰层中，然后粉碎散去。

寒意彻骨的风吹来，让八寻一面发抖一边嘀咕：做得太过火了吧。

不过这么一来，魍兽就暂时无法靠近摇光星了。就这层意义而言，或许八寻该感谢善与澄华。

「八寻、彩叶，你们去吧。」

从摇光星下来的魏洋爽朗笑道。

「别担心之后的事。那些小鬼头有我们保护。」

「……交给我们。」

乔许粗鲁地拍了八寻的背，帕欧菈则奋然竖起拇指。

其他艺廊战斗员也各自向八寻他们搭话。在他们脸上浮现的是大功告成的成就感，就算在这之后，世界将于今天毁灭，他们肯定也能心满意足地死去。

「八寻哥哥……」

绚穗客气地靠近，像下定了决心才向八寻搭话。

忽然间，八寻想起在二十三区与她初遇的那一天。

「这次换我被你救了呢。谢谢你，绚穗。」

「……是的！」

绚穗似乎理解了八寻话里的意思，便欣慰地点头。

用了强大神蚀能这一点固然令人担忧，但从绚穗的模样看来，目前似乎不用担心她会面临相合极限。更何况，绚穗也没必要继续用遗存宝器。

无论是以何种形式收尾，只要八寻与彩叶抵达冥界门当中，这场围绕龙之力而起的大骚动全都会随之终结。

「鵺丸，瑠奈……大家就拜托你们了喔。」

彩叶朝白色魍兽与年幼的么妹唤道。

瑠奈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来到这里，身为天龙巫女的她已经做不了任何事。瑠奈明白这一点。

接下来，是属于彩叶她们这些新世代龙之巫女的战斗──

「茱丽、珞瑟，一直以来谢谢你们，受你们照顾了。」

双胞胎姊妹最后才过来送别，八寻便正色道谢。

「我们只是履行了契约，你不必对此感恩。」

珞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么说，态度一如往常。

「也对。不过，好不容易到了最后嘛，给你点福利。」

茱丽说完就轻轻踮脚，鸟啄似的吻了八寻的脸颊。

目睹这一幕的彩叶大受刺激。

「茱、茱丽？」

「这是祝你胜利的小魔法。小珞，你也来吧。」

被双胞胎姊姊从背后一推，珞瑟走到八寻面前。

然而，珞瑟在不知不觉中把手枪握到左右手里。

「九毫米帕拉贝伦弹跟四零口径，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珞瑟拿枪抵在八寻的左右脸颊。茱丽亲吻八寻的脸颊，似乎触怒了溺爱双胞胎姊姊的妹妹。

「唉，等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八寻由衷害怕地喊道。纵使是不死者，面门挨枪也要花相当的时间才能复原。来到这里还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丧失宝贵时间，可就不好笑了。

然而珞瑟瞪着八寻的眼神很认真，给人不会毫无作为就退让的印象。怕过头的八寻不由得闭上眼睛──

下个瞬间，八寻的嘴唇就被柔软的物体碰触了。

「珞、珞瑟……？」

「刚才的吻可不便宜。所以，请你要平安回来。」

珞瑟的脸颊染上了蔷薇色，眼睛更不自觉地转开。

茱丽带着贼笑凝望这样的八寻与珞瑟，艺廊战斗员们则吹起口哨大肆起哄。

于是彩叶使劲鼓起腮帮子，用莫名幽怨的眼光瞪着八寻。

（插图016）

5

就近目睹东京的冥界门，八寻发现那比以前看过的其他冥界门更雄伟，而且美丽。

凿于地面的巨大竖坑。其表面像平静无波的水面，散发着光泽。

宛如研磨过的黑曜石，或者照出夜色的一面镜子。

原本就存在的冥界门应该不会像这样产生改变。

要说的话，应该是八寻他们有所改变。妙翅院迦楼罗托付给彩叶的天帝家勾玉──那件神器，让冥界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八寻他们对于跳进漆黑的水面并不犹豫。瑠奈在事前说过，冥界门会有像这样的变化。

八寻与彩叶手牵手，把脚踏入冥界门。

霎时间，八寻他们的视野颠倒过来了。

感觉就像世界的表与里互相交替。透过名为冥界门的入口，八寻与彩叶名符其实地移动到世界的内侧了。

踏进仍在枯朽前夕的真正幽世，孕育次世代世界龙的子宫当中──

「唔～～……」

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八寻他们踩在如夜空般漆黑的地面，然后迈出步伐。

这段期间，彩叶始终鼓着脸。

从八寻被珞瑟吻了以后，彩叶就一直不肯跟他正常讲话。

然而彩叶又不肯放开八寻的手，因此八寻一点也不懂她在想什么。

「喂，你的心情也该调适过来了吧。她们只是在寻开心啊。」

「我不是在气珞瑟她们。八寻，我只是不爽你色眯眯的。」

「什么话啊。」

彩叶的反驳几乎形同迁怒，让八寻无奈地叹了气。

这时候，八寻忽然注意到彩叶空着的左手仍握着手机。

「你还在直播吗？」

「没有啊，这里实在收不到讯号。之后我会再剪辑成影片上传。你有看过吧，那种去秘境拍摄废弃村落的直播主。我想要剪辑成那样。」

「那是直播主会受到诅咒丧命的模式吧。」

不吉利耶──八寻撇嘴嘀咕。

后来八寻他们又默默地继续走。

不可思议的是，前进的方向没有什么好犹豫。该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他们不知怎地都能理解。珠依以及丹奈他们恐怕就在那里。

「我想起最初遇见你的那一天。」

八寻别无用意地嘀咕。

「咦？」

彩叶讶异地反问。八寻怀着有些怀念的心情眯起眼说：

「那时候也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吧。毕竟鵺丸不在。」

「对喔，是那样没错。」

「哎，这次你不是穿土气的运动服就还好。」

八寻看着在和音的服装上多添了艺廊制服的彩叶，笑了笑。

彩叶略显生气地噘起了嘴唇。

「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我没空换衣服啊。」

「把鵺丸留在车上好吗？」

「嗯。毕竟它是属于瑠奈的。应该说，鵺丸以往都是跟瑠奈一起守护着我。」

「说得对。那家伙有点像保护过度的母亲。」

「对呀，比我跟瑠奈更有妈妈的感觉。」

彩叶说着就嘻嘻笑了笑。她的心情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好转了。

然后彩叶握着八寻的手，不安地问：

「我办得到吗，八寻？解开世界龙的圆环。」

「谁晓得。」

八寻不负责任地耸耸肩。彩叶侧眼瞪了过来。

「什么话嘛！就算撒谎你也应该说办得到才对吧。」

「何苦呢，我真的不晓得啊。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就算白跑一趟，责任也不该由你一个人担负。何况──」

「……何况？」

「我们约定过吧。我会陪你到最后。」

「那算是真爱告白吗？」

彩叶满怀谜样的自信反问。自我肯定感一向超高的她就是会这样回应。

八寻爽快地对她的疑问点头说：

「算啊。」

「咦……咦咦！」

八寻的回应出乎意料，让彩叶莫名地慌张失措。

「等、等一下。再一遍！刚才镜头没有拍到，我们重来！」

「何必呢。知道你要录影记录，我就不可能讲了吧。」

「咦咦咦……为什么这样嘛……」

彩叶像小孩一样开始耍赖。明明是攸关世界毁灭的节骨眼，还真是本性不移──如此心想的八寻露出苦笑。

于是──

「我没想到还会跟你们见面呢～～」

停下脚步的八寻与彩叶耳边传来悠哉的说话声。

在幽世平静如湖面的地上长着一棵树。高度顶多十公尺左右，并不算多醒目的大树。

不过，那无疑跟八寻他们在妙翅院领看过的世界树属于同一种类。

那棵年轻世界树的根部有人影在──气质文静的年轻女子。当然，在她身边有身负大剑的青年身影。

「丹奈小姐……」

「你们真的追过来了呢，令人意外。对此我会坦然给予赞赏喔～～老实讲，要我欢迎就做不到了～～」

丹奈看着八寻他们并露出苦笑。

略显肃杀的气息，并不符她一向豁达的作风。不过，在愿望只差一小步就能实现时受到了干扰，感觉会有那种反应也是无可厚非。

「珠依在哪里？」

八寻无视丹奈带刺的态度问道。

丹奈默默指了世界树根部。

在那里有珠依像胎儿一样蜷缩身体沉睡的身影。

装饰华贵的礼服以及纤瘦身躯，都与八寻记忆中的珠依相同。然而，其轮廓并不是她本来的模样。

长出钩爪的手，还有细长颈根。龙人化症状加重了。

「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丹奈望着八寻的眼睛问道。

「你会协助我杀珠依，对吗？」

「是的。我履行了约定。」

「结果就是让她龙人化？」

「我对她怀有感谢喔。为了打开连接新幽世的通路，她相当勉强自己呢。即使借助神器草剃剑的力量，也无法避免龙人化──」

丹奈同情般望着沉睡不醒的珠依，然后冷冷微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彩叶用发抖的声音低喃。丹奈讶异地眨眼说：

「不是你害的吗～～彩叶？」

「咦？」

「你从珠依身边抢走了八寻小弟喔。失去了作为龙之器皿的不死者，如今她要使用地龙之力，不就只能让自身化为龙了吗～～」

丹奈的指谪让彩叶说不出话。

八寻便用力握住彩叶的手。

某方面来看，丹奈这些话是正确的。不过，在根本上有错误的地方。

彩叶让八寻逃离珠依的支配固然是事实，然而那并不能说明珠依为何要动用力量。

「你利用珠依是打算做什么，丹奈小姐？」

「回答问题之前，可不可以也让我问一句～～？」

丹奈说着就把目光转向彩叶。

「尽奈彩叶，你来这里是打算许下什么愿望呢？你不过是个内在空虚的幼儿，就算可以描绘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又能维持多久？」

「闭嘴……」

「等一下，八寻！」

彩叶制止发怒的八寻，并且悍然朝丹奈瞪了回去。

「没关系。丹奈小姐说得对，我是没有前世记忆的空洞容器，所以根本不懂理想的世界。更不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既然如此～～能不能请你别来搅局呢～～？」

「不行，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创造理想的世界。不对。那种事，肯定任谁都无法办到。丹奈小姐，纵使是你也一样。」

「可是，非得有人做才行喔。」

「不对，不是非得有人做，要大家一起合力。」

彩叶用坚定不移的口吻断言。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将世界龙的连接权下放给世界上的所有人，由全体人类一点一点地让世界龙实现心愿。由大家内在的意志来创造真正想要的世界。」

「你打算用全人类愿望的平均值来创造世界吗～～……难不成，你以为那样的想法能顺利达成……？」

丹奈傻眼似的反问，彩叶则笑着耸耸肩。

让世界龙的回圈终结──

为此彩叶做出的结论，就是解放世界龙。不单靠一名献祭的巫女，而是让全人类都使用世界龙来实现愿望。

「假如那没办法顺利达成，代表人类就只是如此的存在罢了。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该对世界的样貌负起责任。」

「所以为了创造理想世界，全世界的人类都非得努力不可喽～～……我想不出那样的主意呢。这样的话，或许献祭巫女确实就不用独自磨耗灵魂了，说不定连重启这个世界都不必了呢。」

「丹奈小姐！既然如此……！」

「可是～～我所期望的世界并不是那副样貌耶～～毕竟如果是那样，不就什么都没有厘清吗～～？」

彩叶充满期待的呼唤被丹奈断然驳斥。

「厘清……？」

「没有错。这个冥界的外侧是什么模样？名为世界龙的系统究竟是由谁创造的？破坏那套系统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我希望厘清那些～～」

「那……就是你的愿望吗，丹奈小姐？」

如此而已吗──八寻用责备的眼神望向丹奈。她只是想要理解。

求知欲，纯粹想知道的欲望。丹奈只为这一点行动。

之前丹奈自己就谈过那些想法，她自称是比谁都罪孽深重的龙之巫女。

对知识的渴望没有尽头，为了满足好奇心，人可以付出任何牺牲，这是她的见解。就算知道必然有破灭等在前头也一样──

「是的。为此，我会将世界龙纳入手里，然后走出冥界。」

「你要到冥界外头……？」

彩叶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丹奈想要用世界龙当移动的手段，以便到连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外侧」。

「那么，被遗留下来的冥界会变得如何呢？」

「失去可倚靠的大地，世界应该就只能毁灭了吧。」

丹奈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彷佛她对那种事毫无兴趣。

「破坏这个世界──就这一点而言，我跟鸣泽珠依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喔～～」

6

待在丹奈身旁的凑久树拔出了身后背着的大剑。

从中表达的，是继续对话也没有意义。

「这样啊。原来艾德那家伙说的，是这个意思……」

八寻深深地吐气，并且移动到可以保护彩叶的位置。

丹奈的心愿非得将世界龙纳入手里才能实现──艾德是这么说的。假如八寻他们想要破坏世界龙，最后必然会跟她厮杀，就这么回事──

「凑，你同意那样吗？」

八寻朝着将兜帽深戴于眼前的久树问道。

以现在的冥界做交换，借此到所谓的「外侧」。受制于求知欲的丹奈也就罢了，感觉那么做并无法实现久树的愿望。

「我有必须回去的地方。」

先前都保持沉默的久树举起大剑，并且开口。

彩叶听了他简短的回答，因而警觉地瞠目。

「久树，难道说，你也有前世的记忆？」

「……对。假如有可能脱离这个虚假的冥界，让我回到那个地方，为此我可以犯下任何罪，就算是你们也别想搅局。」

久树用绝情的语气说道。

八寻握刀的手在颤抖。久树说自己必须回去的地方，是存在于他前世记忆的世界。那应该就是雅称为现世的世界。

世界龙是从「外侧」的世界将龙之巫女的灵魂召唤过来。表示它拥有从冥界这边与「外侧」连接的能力。

倘若如此，就算世界龙本身具备横越世界的能力也不足为奇。

让自己成为世界龙，借此回到前世的世界。久树想赌的是那样的可能性，无论那是多么渺小的可能性都一样。

「虽然我只是在利用久树小弟～～但我们算彼此彼此喔。久树小弟早就接纳了这些，才与我合作的。」

在丹奈把话说完以前，她已将龙气注入久树体内。从久树全身喷出的鲜血形成了优美的淡紫色铠甲。

鲜血铠甲，血缠。

将其展开的久树掀起了兜帽，从兜帽底下现出的则是龙之眼。

「八寻！久树他……！」

「嗯。看来没空慢悠悠地说服他们了。」

八寻咬牙作响。

久树已经开始化身为龙。他打算就这样将自己的肉体转化成新世界龙。

「你想要妨碍久树小弟，然后自己成为世界龙吗～～？听起来还真是自私呢。明明你拒绝为珠依变成龙，还抛弃了她～～」

八寻也跟着展开自己的深红血缠，丹奈就用闹脾气的口吻责怪他。

「自私是吗？我很荣幸被你说成那样！」

八寻说完就拔了刀。

该打倒的对手不是久树，而是丹奈。不死者之间的厮杀没有终点。要阻止久树龙化就非得杀了身为龙之巫女的她。

「别来妨碍我们，鸣泽！」

「你让开，凑！」

身缠爆焰加速的八寻被久树从正面迎击。

（插图017）

说来是早就明白的事，久树实力高强。彩叶解开封印后，力量理应有所提升的八寻才跟他打成平手。多了龙化优势的久树甚至占得到上风。

久树的神蚀能──物质沼化的权能，可以靠八寻的净化之焰无效化。另一方面，八寻的火焰也受到久树的「沼」之力──掌控领域本身的能力阻碍而碰不到对方。

之后只能单纯靠双方的力量相互较量而已。

「八寻……！」

彩叶发出尖叫般的声音。

持续释出庞大的神蚀能，使得八寻的肉体也开始出现变化了。肉体肥大化，全身的铠甲变为鳞片。龙化症状正在加深。

「不要留手，彩叶！」

「我知道。因为我相信你！」

彩叶露出沉痛脸色，祈祷似的交握双手。

从她身上流入的龙气增强，让八寻在刀剑互拼时能从龙化较深的久树手中扳回一成。

「是否要终结这个世界，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假如你真心想了解冥界外头的状况，就该先说服全世界的人才对！」

八寻一面与久树继续以兵器角力，一面朝丹奈喊道。

「所以你想用那种方式，由人类的公意来决定要不要毁灭世界吗～～？」

丹奈傻眼似的反驳。

「没用的喔～～与其由不负责任的群众采取多数决，有能力的独裁者更能带来出色的结果，这是历史证明过的。到头来你们只是在逃避扛起这个世界，不肯做出觉悟。」

「逃避现实又不肯正视的，应该是你们吧！」

八寻将喷涌的火焰缠上刀身，并且向久树重劈。半透明的鳞片碎散，让久树痛苦得表情扭曲。

「醒醒，凑！就算摧毁了冥界，你也无法回到前世。无论这地方有多么让人绝望（该死），我们也只能活在这个现实（世界）！」

久树与八寻形影交叠，停下了动作。

他以剑砍进八寻的左肩，八寻的刀则深深捅入久树胸口。

「你……懂些什么！」

咳──久树一边从喉咙吐出血块一边呻吟。

「什么！」

「你会那样想，是因为有家人与所爱的人在这个冥界。连家人都想杀的你，怎么会懂我的心愿……！」

久树的龙气加重压力，他的肉体一举膨胀起来。

刀身传来的手感忽然消失，导致八寻阵脚大乱。穿透物质，沼龙的另一项权能。

「八寻！」

「糟……！」

久树穿过八寻的肉体，绕到他身后。

久树真正的目标是彩叶，攻势刚被无效化的八寻追不上他。而且毫无防备地站着的彩叶并无手段能防御久树的攻击。

「彩叶！」

半已龙人化的久树高举大剑，朝彩叶挥下──彩叶目不转睛地瞪着他，而在彩叶的视野当中，久树忽然停下动作了。

包覆久树全身的鳞片都像脆弱的玻璃一样碎散。

乏力的他承受不住剑的重量，当场单膝跪下。

久树的龙人化遭到解除，忽然失去了身为不死者的能力。

八寻与彩叶茫然地望着他那副模样。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

在八寻他们背后，传出了有东西倒下的声音。

双膝触地当场坐下来的，是丹奈。

从她的胸口中央穿出了一道刀刃。

带着妖异光彩的银色直刀。

「啊～～……我没有预料到这招呢～～……挑这个时候出手吗～～……」

丹奈缓缓地回了头。

俯望她的人，是个将纯白秀发留长的红眼少女。是珠依。

理应沉睡着的珠依醒来，并且用草剃剑从背后捅了丹奈。

「丹奈────────！」

目睹丹奈受创，久树喊了出来。

「你别碰那个人！」

久树捡起脱手的大剑，直接以人类的样态砍向珠依。

然而，其身手慢到绝望的地步。身为龙之巫女的丹奈被神器贯穿，供与久树的龙气随之停止。久树此刻并没有不死者之力。

随后，珠依伸出龙化的右臂，随手撵开了朝自己杀来的久树。

久树遭巨大钩爪深深撕裂，残躯就这么飞了出去。

八寻毫不吭声地望着那一幕。

「你来了呢，哥哥。」

珠依一边舔起鲜血濡湿的右手钩爪，一边陶醉地微笑。

「珠依……！」

八寻瞪着嘴唇像抹上胭脂染红的妹妹，唤了她的名字。

珠依回望八寻，幸福似的眯起眼睛。

7

「你不觉得滑稽吗，哥哥？」

珠依环顾除了一棵大树之外什么都没有的空虚大地，静静地开口说道。

「由统合体制造的人工龙之巫女，以及根本没有被生到世上的婴儿──在最后决定世界命运的人，双方居然都是如此空洞的傀儡。对虚假的世界来说，或许这样的结局正合适。」

珠依嘲弄般笑着从指尖放出了青白色电光。

朝彩叶伸去的电光被八寻持刀劈落。

哎呀，真遗憾──珠依看似觉得无趣地嘀咕。她好像只是想对彩叶使坏。

「这种权能……是你从投刀冢身上抢来的龙因子之力吗……」

八寻重新举刀备战，并且面向珠依。目前珠依身为龙之巫女的力量几乎荡然无存。她得借用投刀冢的权能或神器草剃剑的力量才能战斗，就是证据。

然而，对珠依来说，那应该都是旁支末节。

她并不是为了与八寻战斗而待在这里。她的心愿是破坏全世界，向不肯接纳自己的世界复仇。

「这是最后的机会，哥哥。跟我合而为一吧。世界逐渐毁灭的景象，我会让你坐在特等席看到最后。」

珠依将保有人样的左手朝八寻伸来。那是要八寻接受她的力量，成为替她实现心愿的世界龙。

「住手，珠依。」

八寻拒绝她的心愿。他没办法接纳珠依的邀约。并不是因为八寻恨她，破坏全世界并不是八寻的心愿。

「统合体的强硬派──想利用你的那些家伙已经不在了。你没有理由摧毁世界。」

「要理由的话，我有啊。」

你还不懂吗──珠依冷笑。

「毕竟，这样做不是很开心吗？」

「你说……开心？」

「对。无论是人类付出人生获取的幸福，或者是花费长久岁月累积的历史及文化，一切都会消失，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珠依张口大笑。她原本美丽的脸已经变成异形，下巴内侧长出了成排锐利的尖牙。

「我会毁掉那一切。不被任何人所爱，什么也得不到的我，将从这世界夺走一切！还有跟这一样令人开心的事吗……？感觉这世界真是活该！」

高亢笑声回荡于空虚的世界。原本静如水面的大地，在她脚下裂开了。样似黑曜石的碎片洒落，漆黑的镜子从底下出现。

「我是因为恨这个世界，才要毁了它。哥哥不肯成为我的人，像这样的世界，干脆不留痕迹地统统毁灭算了！」

「珠依……！」

八寻全身感受到惊人重压，当场不支倒地。

感觉像是被眼睛看不见的巨大岩石压住了全身。其庞大重量更胜尼森的斥力屏障。重力攻击，地龙真正的权能。

「那面镜子……难道说，那也是遗存宝器？」

「对。这是四年前统合体带来此地的神器。在这面镜子上，刻着我尚未被剥夺力量时，真正属于我的神蚀能。」

总算取回原本的权能，让珠依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之前珠依的力量会变得衰弱，并不只是因为龙因子被彩叶的火焰焚灭。

四年前珠依造出的这道冥界门始终开着，从未关闭。那是身为神器的漆黑灵镜不停从她身上吸取龙气所致。

得到那面镜子，让珠依取回了力量。

凭现在的珠依，恐怕自己一个人也能到达世界龙的境地。她并不需要不死者。因为珠依的心愿只有破坏全世界，她不需要维护自己创造的世界。

「令人遗憾呢，哥哥。当时你要是肯接纳我的力量，现在就可以感受这股力量……！」

珠依释出的重力威力加剧，使得八寻全身的骨骼嘎吱作响。

「八寻！」

彩叶准备放出火焰。她想用净化之焰消去珠依的权能。

「尽奈彩叶！空洞的傀儡别来干扰我！」

珠依察觉后便操控重力，将大地的碎片像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样似黑曜石的锐利碎片朝彩叶杀来。

但是，在那些碎片贯穿彩叶的前一刻，探出的大剑成为护盾保护了她。

「凑？」

仍被压在地上的八寻惊呼。

躯体受重伤的久树保护了彩叶。

「──暗龗……沼矛！」

久树将大剑插到地面。他支配的「沼」之领域扩散开来，吞没了八寻他们的脚边。从作为触媒的漆黑大地切离后，珠依的权能失去效果，八寻便从重力攻击获得解脱。

「久树？为什么……」

你怎么会救了我们？彩叶问道。

久树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丹奈。那样的态度，彷佛在无言中表露出「因为她希望我这么做」。

「丹奈小姐……你的身体……？」

八寻的表情因震惊而扭曲。

遭草剃剑贯穿的丹奈并没有流血。相对地，从她身体流落了样似鳞片的半透明结晶。

跟雅的右眼一样，属于无法回复的龙人化。以症状而言，应该比雅更严重。恐怕连性命都不保──

「啊～～……露馅了呢。这是实验的结果。为研究龙之巫女的权能，我做了许多勉强自己的事。」

啊哈哈哈哈──丹奈柔柔地笑了笑。八寻茫然摇头。

「凑，你会协助丹奈小姐……其实是为了救丹奈小姐的命……？」

「……身为死者的我，回不了那个世界……这我起码还是知道的。」

久树辩解的口吻像个挨骂的小孩。

八寻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相信丹奈说的话……」

久树喘着气跪到地上。他的不死者之力并未完全回复，因为身为龙之巫女的丹奈即将殒命。

「我们的权能就交给你保管喽……毕竟毫无意义地摧毁世界，根本就没有意思，彩叶想创造的世界还比较有趣呢。」

丹奈把手凑到草剃剑的剑身，硬是拔了出来。接着她将手放到伤口上，从中挖出一小块如心脏般的物体──样似宝石的红色结晶。

久树从丹奈手中接下那块结晶，然后递给八寻。

「虽然我真的想看看冥界外头的模样～～……好遗憾。」

丹奈像纯真孩童一样这么说完，就静静地闭了眼睛。

她的身体在久树的臂弯中，像沙一样地崩然瓦解，久树迟了些许也走向相同命运。只剩久树的大剑仍插在地面上。

「──满足了吗，哥哥？」

珠依用冷漠的语气说道。

她望着丹奈他们留下的透明结晶，眼里毫无感情。

「沼龙的遗存宝器……就算取得那种东西，难道你觉得事到如今还能改变什么？」

「……会有改变的。」

彩叶回答了珠依的质疑。

她在眼里蕴藏着近似火焰的光彩，并且静静地瞪向珠依。

「你没有发现吗，珠依？你听不见这阵声音？」

「……声音？」

珠依顿时不快地蹙眉。她反射性地想否定彩叶说的话，却什么也没说就沉默下来。因为她也注意到那阵声音了。

「没错。这是全世界……几亿人在祈祷的声音。在我的弟妹们上传影片以后，来自观看者的心声。瑠奈──天龙巫女将那些送到了这里。」

彩叶的视线没有敌意。她只是毫无防备地站着。

明明如此，珠依却对彩叶生畏似的在无意识间后退一步。

「大家都在支持我跟八寻，他们希望拯救世界。我问你，你觉得自己现在使用的那些龙之力，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该不会……」

「我认为人类与龙是有共生关系的。世界龙保护冥界这个供众人灵魂生活的沙盒，而人类的感情赋予世界龙力量。无论你收集到再多神器，无论地龙的力量再怎么强大，孤单的你仍然赢不过我们喔。」

「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好大的自信呢……你是白痴吗！」

珠依情绪化地回嘴。彩叶则微笑着摇头。

「我有根据喔。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流入我们这里的龙之力正逐渐变强，你发现了吧？」

「够了……你闭嘴……！」

珠依再次射出大地的碎片。

然而，那波攻击没有触及彩叶。彷佛被转化成了幻影，碎片穿过彩叶而未伤到她。

「沼龙的权能……物质穿透……！那么，我换这招……！」

珠依释出从投刀冢夺来的雷击。然而，她的雷击却被无声无息地从地面穿出的金属结晶刃拦截了。

「连山龙的权能都……为什么……！」

「我说过啊，大家都在支持我们。改变世界的，并不是单单一个龙之巫女的愿望。是世界选择了龙之巫女。」

「怎么会……我……我才不可能认同有那种事……！」

珠依气急败坏地摇头。

然而，如今围绕彩叶的龙气已经庞大得藏也藏不住了。

水龙、风龙还有雷龙，甚至地龙之力，都为了保护彩叶而掀涌着。

八龙权能本就生自太极，全都是源于同一处的力量。

「但是，尽奈彩叶！只要没有你，只要没有你这个人……！」

珠依捡起锐利如刀的大地碎片，并且拔腿冲出。她打算用那块碎片的尖锐处刺杀彩叶。

八寻挡到珠依面前。

他让碎片的尖端捅进自己的腹部，并把她抱住。

「哥哥？」

珠依讶异地瞠目。因为八寻用温柔的眼神低头望着她。

「够了……已经够了。复仇的时刻，都结束了……珠依。」

八寻不顾从伤口流出的鲜血，带着微笑抱紧珠依。

八寻与珠依原本是一对要好的兄妹。然而，妹妹在出生下来的瞬间就被众多大人的盘算牵着走，而哥哥没能发现她有那样的苦恼。

就算能回到过去，命运恐怕仍改变不了。

然而，可以终结命运。这是只有八寻做得到的事。

「焚灭这一切，火龙。」

搂着珠依的八寻让自己化身为龙。

化身为焚灭一切的焰龙。

那道光辉点燃了世界树，广阔的幽世不久便被净化之焰完全笼罩。

尔后，世界再次运转──

第五卷 天崩之刻 终幕 Epilogue

「掰掰，绚穗。打工加油。」

「嗯，谢谢。明天见。」

佐生绚穗被穿着同样制服的朋友们目送，走下了电车。

山手线有乐町车站。巧的是，那里正好在过去的冥界门所在地附近，名为摇光星的装甲列车最后抵达之处。

从那道冥界门消失后，就快要经过三年了。

魍兽消失身影，理应灭绝的日本人当中，有几成以失去四年份记忆的状态复活了。但是，世界发生的变化也就如此而已。

毁坏的建筑及道路没有复原，死去的人类也没有复生。

人类间的争斗当然也没有消失。今日的世界仍然有某处正在发生惨痛事件及战争，许多人因而丧命。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人们其实早就是亡者──这样的传闻始终没人能分辨真伪。

即使如此，世界于今日依旧存续着而未终结。

唯有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一天进入冥界门的八寻与彩叶，并没有回到这个世界。

那是从最初就明白的事。

他们要拯救世界，就表示八寻会变成新的世界龙。而且彩叶将成为献祭巫女，与他相伴相依，祈祷至永远才对。

就算世界免于毁灭，仍再也回不到这个世界。他们都理解这一点才前往冥界门的。

万一彩叶他们的心愿实现了，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新的龙之巫女出现。

八寻将成为最后的世界龙，孕育出绝对不会终结的世界。

要知道计画有没有成功，大概会是几百年后的事吧。绚穗没办法见证这一点，对此她有点遗憾。

「我回来了。」

保全系统解除后，绚穗从后门走进店里。

位于银座暗巷的小小画廊──那就是绚穗打工的地方。

店的名称叫「比利士艺廊」。主要经销艺品、骨董及刀剑等，算是相对正派的画廊。

画廊里附设咖啡厅，说起来好像那一边比较有利润。绚穗的工作则是咖啡厅店员。

由于她是从开张时就在的老班底，最近被后进仰赖的情况也变多了。对本就内向的绚穗来说，这是颇有压力的事实。

绚穗走进更衣室，换下了就读的高中制服。

大杀戮过后四年间的混乱，使得绚穗几乎没有读到国中。于日本人复活时趁乱编入高中倒是简单，但她一开始在学业上吃了不少苦头。即使如此，绚穗能设法跟上课程，是因为有一群热情的民营军事企业战斗员当过她的短期家教。

多亏跟他们学过基础，绚穗大致掌握到进修的诀窍，成绩也立刻有了起色。如今她完全是优等生之一了。

以画廊附设的咖啡厅来说，店员制服的款式有些招摇。

裙摆偏短，荷叶边与缎带之类的装饰也不少。感觉胸部尺寸也经过格外强调。大概是双胞胎店主的喜好吧。

换成彩叶，肯定会中意这套制服，并表示自己也想穿才对。眼里浮现她那副模样，让绚穗呵呵笑着放松了嘴角。

镜子里映着已经长到十七岁的绚穗。

跟最后别离时的彩叶及八寻同岁数。

学彩叶留长的头发，如今已经完全看惯了。

尽管妹妹凛花总吵着要她把发色染得明亮点，但由于校规禁止染发，绚穗就还不敢踏出那一步。

况且，绚穗并不是想要变得跟彩叶一模一样。她只是希望能感受跟姊姊之间的宝贵羁绊，因此这样的距离感刚刚好──她心想。

打开窗户，便看见东京复兴中的景象。

就算日本人复活了，并不代表一切都会跟着恢复原状。

生活基础建设与经济都乱七八糟，名为日本的国家被迫从零重新出发。多国籍军队大多仍驻留于日本的主要城市，据说要求他们撤军的谈判难有进展。即使如此，绚穗仍感觉生活正逐渐改善。

诸如萨拉斯财团、诺亚运输科技以及民营军事企业连合会，愿意支援日本的企业绝不算少。

据说绚穗就读的高中也是由他们协助经营。

「我来迟了。那我立刻到外场喽。」

换完衣服的绚穗走进咖啡厅内。

「谢谢，帮了大忙。」

待在厨房的申先生与其他熟面孔班底都用笑容回应绚穗。

地方不大的店内挤满了平时的常客。待在窗边聒噪的那些女客人，应该都是冲着服务生魏洋而来的贵妇。画廊那边则有冲着帕欧菈上门的男客人，还可以看见乔许能言善道地卖起骨董的身影。

冥界门消灭后，统合体经过渐次分裂，似乎就瓦解了。以强硬派为中心的特遣部队几乎折损殆尽，又失去了原本准备的龙之巫女，某方面来说算是理所当然的归结。

茱丽与珞瑟回到欧洲总部，完全掌握了比利士艺廊的经营权。她们俩将众多老干部肃清，让艺廊转型为「普通的军火商」。

由于世上战争的火种源源不绝，听说艺廊的获利远比加入统合体时要高。

另一方面，完成复仇大业的远东分部就此解散，有许多战斗员从艺廊离去。他们都告别了打打杀杀的业界。

位于银座的这座小画廊，据说就是供那些战斗员重新就业的地方。珞瑟塔·比利士表示她们经营的绝非慈善事业，绚穗却觉得难说。或许是因为绚穗早就发现她本质上是个温柔的人，才更有这样的观感吧。

「绚穗小妹，你来一下。」

坐在店外露天座的瘦小常客态度熟稔地朝绚穗唤道。

穿着华丽花衬衫的白发老人。他是在附近经营古怪杂货店的老板。

他旁边坐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娇小少女，少女脚边有毛色纯白似狗的动物。瑠奈与鵺丸。原本无依无靠的绚穗与弟妹们都有了监护人，就是这名老人──艾德华·瓦伦杰勒。

「欢迎光临，艾德先生。今天不是照老样子吗？」

绚穗用对待亲人的轻松态度朝老人搭话。

「呃，麻烦照老样子，给我墨式咖啡。附上会让咖啡变好喝的小魔法。」

「我们店里没有那种服务耶。」

绚穗苦笑着一边应付老人的要求，一边蓦地将目光停留在桌面。

疑似是艾德带来的最新款智慧型手机就放在那里。她第一次目睹这个老人随身携带电子机器。

「绚穗小妹，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老人操作手机，开启了影片分享平台的软体。

播放清单上显示着缩图，那是某个眼熟的直播主。戴着兽耳假发，身穿巫女风格的华丽服装，五官清秀的女直播主。

「不会吧……怎么可能……」

绚穗讶异地捂嘴。她连原本夹在脇下的菜单掉到地上都没发现，只是愣愣地杵着不动。

如今，伊吕波和音的影片根本一点都不稀奇。从三年前的那一天过后，网路上替她剪辑精华的短片像山一样多。

但是，唯有那部影片不同。

因为那部影片里的彩叶穿着绚穗不认识的服装。

伊吕波和音的服装从最初的试作品到最后一套，全都是绚穗亲手缝制，不可能会有绚穗认不出来的服装。假如有穿那种服装的影片，表示那就是彩叶跟绚穗分开以后才拍摄的。

换句话说，那是她从冥界门回来后的影片。

『呜汪～～！大家好，我是伊吕波和音！好久不见！是我喔～～！』

画面中的彩叶用与三年前完全一样的调调说话。她的脸大概有变得成熟一点，还是完全没变呢？绚穗分不清楚。

（插图018）

『绚穗！凛花！莲！穗香、京太、希理！还有瑠奈跟鵺丸！艺廊的大家也都看到了吗～～？』

彩叶突然朝全世界呼唤弟妹们的本名，负责掌镜与照明的某个人连忙制止。那时候听见的一声「白痴」，让绚穗怀念得湿了眼眶。

『虽然花了一点时间才回来，但是，「我们」都在这里喔！』

你说的这里是哪里啊──绚穗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擦去眼泪。

猛一看，艺廊的成员都聚集到绚穗身边，有的互相击掌，有的举拳向天。

理应被困在幽世的彩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

可是，彩叶跟他回来绚穗等人身边的那一天肯定并不远。

就算这个世界不过是虚假的幻象。

在这里，依然有她最重要的家人──

如此笃定的绚穗仰望天空。

仰望龙已从世上消失的蓝天。

第五卷 天崩之刻 后记

就这样，已向各位奉上《虚位王权》第5集。

由于正篇不停有谜底势如怒涛地解开，感觉无论在后记写什么都会透露剧情，总之能顺利将故事送上实在太好了，真的。

这个世界有不死者及魍兽存在的意义；珠依的秘密；彩叶并没有记忆的理由等等──心想自己没向各位读者交代清楚是绝对不能死的，所以一直绷紧神经，写完后便松了一口气。或许听来有夸大之嫌，但这是在世界规模的疫情告急时写出的作品，更让我有这种感觉。唉，就算伏笔都回收完毕，我也没有就此撒手人寰的意思，还是会继续努力做好健康管理。

这一集让我个人留下印象的应该是绚穗的存在。基于剧情发展，我在初期阶段是有想过她或许会丧命，因此她能成长为足以担纲尾声的角色，我个人觉得是值得欣慰的失算。

另外当然就是身为女主角的彩叶。她属于以往我没有描写过的女主角类型，每一次都让我感到新鲜有趣。这集的直播主挑战算是歌回与线下连动吧。实际上，彩叶的线下连动感觉会很闹，我想绝对有意思。

那么，虽然发生过许多事，这次后记营造出了类似最后一集的气氛，但令人万分感激的是编辑部表示「可以写后续喔」，因此《虚位王权》的故事还会持续一阵子。

另外，由うがつまつき老师作画的《虚位王权》漫画版也正在《电击MAO》连载。漫画第一集已经上市了，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另外，我的新作《ソード·オブ·スタリオン》与这集在同一个时间点也跟着上市了。这是有骑士、皇女、龙与巨大机器人出现的异世界奇幻作品，我个人写得相当开心，也请各位务必看看。

来到最后，负责绘制插画的深游老师，感谢您总是提供精美画作。靠文章无法完全呈现的世界观得以华丽重现，每次都让我深受感动。

还有参与制作／发行本书的相关人士，我也要由衷感谢你们。

对于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我当然也要致上最高的感谢。

那么，但愿我们还能在下一集相会。

三云岳斗

第五卷 天崩之刻 插图

第六卷 乐园的尽头 序章 prologue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31457151）

翻译：艾伦道化

那是一个乐园般的地方。

一个远海孤岛。远离陆地的小岛。

午后平静的太阳，把水平线附近的云朵照得银光闪闪。

广阔的沙滩洁白如雪，透明的海水也染上了淡淡的翠绿。

树丛间开满了鲜艳的花朵，鸟鸣也随着风传来。

在面临海湾的森林入口附近，可以看到小巧的建筑物。

不知道是不是外行制作的，是个粗糙难看的木屋。

在建筑物正面的木制码头上，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是个黑发黑瞳的青年。

他右手握着的，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厨刀。他熟练地处理着鱼，摆在料理台上的是盐。

青年突然停下了手，因为木屋里传来了声音。

那是年轻女性的叫声。是近似悲鸣的欢喜尖叫。

[太好了！！！！！赢了！！！！！]

尽管墙上做了隔音处理，但她的尖叫声还是在外面回荡。

接着是什么东西倒下似的嘈杂声音。大概是发出声音的女人太兴奋了，把器材踢倒了。

青年轻轻地放下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水桶洗了洗手，走进木屋里。

与朴素的外观相反，木屋内的设施很齐全。

手工制作的朴素家具中混杂着卫星电视接收机和电视机，厨房里还有商用的大型冰箱。提供所需电力的是高效率的太阳能电池板。还准备了柴油发电机以备不时之需。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木屋内部准备的直播设备。

高性能电脑和利用低轨道卫星的高速通信线路。还有占据房屋近一半面积的直播间。从直播室的缝隙间，可以听到主播的声音。虽说进行了隔音加工，但房间毕竟是外行人手工制作的。因此不可能完全屏蔽她的声音。

[谢谢大家陪我到这里。托大家的福，我最后赢了！]

从昨晚开始一直持续直播的她，现在好像终于要结束了。

玩了半天的游戏居然还能这么开心，这无疑说明她很有才能。

[啊……真开心。今天就到这里，如果喜欢请关注我的频道，也希望大家能给个好评。那么在下次的直播中再见吧。我是伊吕波和音！]

她热情地挥挥手说拜拜，似乎要结束直播了。

关掉相机和麦克风的电源，直播用的个人电脑一下子就关机了。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打开了直播间的门。

从直播间里走出来的，是穿着露出度很高的服装，戴着兽耳假发的主播。也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

注意到站在木屋客厅里的青年，她睁大了戴着彩色隐形眼镜的眼睛。

[八寻！你看直播了吗？那个隐藏boss被我打败了！差一点就输了！我的生命条只剩下一点点了。哎呀，我真的进步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厉害呢！连这种初次遇到的敌人的连续攻击，我都能躲过去了！]

似乎在寻求表扬，直播的女孩扑了过来。

被称为八寻的青年——鸣泽八寻，粗暴地制止了那样的她。

[哎呀，只要持续的玩，肯定会进步的吧。你知道你直播了多久吗？太阳都要下山了]

[嗯，从昨天半夜开始直播，大概有十六个小时吧。这也算是提早结束了。最坏的情况，我已经做好了通宵两晚的准备]

她一边摘下银色的假发，一边轻轻摇了摇头。随意的脱下发网，栗色的长发舒展开来。

那种神秘的氛围消失了，出现在房间里的是东洋少女的面容。

主播“伊吕波和音”，侭奈彩叶——

因为某种理由，成为了知名度很高的日本角色扮演主播。

[十六个小时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有汗臭味呢]

随意地抚摸着彩叶沾满汗水的头，八寻语气冷淡地说道。彩叶则是激动的涨红脸，愤怒地挑起眼角。

[切……难以置信，居然说自己最喜欢的主播有汗臭味！？而且没办法啊！直播间太热了！非要是这么说的话，八寻你自己也是满身鱼腥味！]

[不要自己说什么最喜欢的主播。我是在处理鱼中途过来的。要抱怨可以别吃]

[哎，不要。你太过分了。我肚子饿了。我从早上开始什么都没吃啊]

[那你先去洗个澡吧。在这段时间里，我来准备晚饭]

[好]

彩叶迈着欢快的步伐向木屋深处走去。

这个岛是一座火山岛，岛内到处都有涌出天然温泉。只要把它引到水渠里，在这个木屋就可以随时洗澡了。

[喂，等一下！别在这种地方脱衣服！]

彩叶还没走到浴室就开始脱身上的直播服装，八寻对此也是皱着眉头发牢骚。

[我下面穿着泳装，没关系的]

彩叶在脱衣服的时候回过头来，为了强调乳沟，她向八寻探出身子，确实如她所说，彩叶在衣服下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比基尼泳装。

[为什么衣服下面是泳衣啊]

[哎呀，如果想去海边或者泡澡的话，换内衣不是很麻烦吗]

[你是暑假去游泳池的小学生吗]

看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彩叶，八寻毫不留情地用食指弹了弹她的额头。痛，彩叶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地瞪着八寻。

[干嘛…！？不用担心啦，我不会穿泳衣直播的。能看到我可爱的泳装是八寻的特权。高兴吗？高兴吗？]

[好了，快去洗个澡。这种话等你把身上的味道洗掉再说吧]

[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也没那么臭吧！]

彩叶鼓着脸走向浴室.

目送着她的背影，八寻叹了一口气。

他的脸颊看起来红扑扑的，似乎不止是因为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

†

当夕阳接近水平线的时候，天空已经染上了橘黄和淡紫两色。

黄昏时分。涌向沙滩的细浪，奏着平静的涛声。

八寻坐在木制码头的长椅上，听着海浪的声音。

另一边，彩叶坐在码头中央的篝火台前，看着烤网上的食材。炭火炙烤的海鲜和蔬菜，涂在表面的酱汁开始散发出香味。

[喂，烤好了吗？已经要焦了吧？]

[你想吃可以拿。不过我觉得再烤会会更好吃]

[嗯嗯…那就再等一下]

八寻用不锈钢的夹子把食材翻了过来。

今天的主菜是盐烤甘鲷。即使在海鲜丰富的这座岛上，这也是难得能钓到的高级鱼。这是八寻在清晨刚钓上来的美味佳肴。

还有岛内采摘的蔬菜和熏肉串，以及用砂锅刚煮好的米饭。甜点同样是在岛内采摘的香蕉做的派。是八寻最近的拿手菜。

[这个很好吃啊…！八寻的厨艺又提高了？]

彩叶大口大口地吃着鱼，感激地说道。

[做了快三年的菜，这种程度谁都能做到吧。而且也没有别的事做]

[不不，不必谦虚。多亏了八寻，我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我觉得很幸福。麻烦再来一碗]

[好吧]

八寻接过彩叶递过来的饭碗，从砂锅里盛饭。

夕阳照在八寻他们的侧脸上，天空开始闪烁起星星来。

八寻的服装是宽松的短裤和T恤。彩叶穿的是休闲度假连衣裙。他们就像新婚旅行的小两口一样，对现在的两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说到鱼，在二十三区的时候，努埃马尔偶尔会捕到鱼。莲不喜欢鱼刺，绚穗知道这一点，就经常帮她拔鱼刺。知道这件事的凛花还吃醋了——]

[哦]

彩叶怀念地回忆着和弟弟妹妹们的往事，八寻则是柔和地附和着。

烟熏肉上流下来的油脂碰到炭火，燃起熊熊火焰。火焰照亮了彩叶笑容灿烂的侧脸，八寻静静地呼出一口气。

[彩叶，你想再见到家人吗？]

[是啊。能见面的话我当然会很高兴。不过，没关系的。只要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就够了。因为我们不能去见那些孩子]

[是啊…]

八寻耸耸肩，简短地附和。被咬着的烤串香料味扑鼻而来。

三年前——

八寻和彩叶拯救了濒临灭亡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真面目是冥界。将已经死去的人送进来的，死者的世界。

守护着那样的世界的是龙。八寻他们，生活在世界龙的存在所产生的幻想中。恐怕是作为轮回机制的一部分。为了等待前世烙印在人们灵魂上的留恋被净化。

但是，冥界正在崩溃。因为世界龙的寿命已经到了。

然后彩叶被选中了。和杀死古龙的屠龙英雄。作为孕育了屠龙英雄的龙之巫女。八寻实现了她的愿望，获得了成为英雄的资格。

屠龙英雄。就是能成为新世界龙的存在。

就像吃自己尾巴的圆环蛇一样，杀死世界龙的人就会变成新的世界龙。

这样诞生的世界龙，会实现龙之巫女的愿望。也就是说，彩叶成为了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创造出新世界的存在。

但是彩叶不希望这样。

她的愿望是让已经存在的世界延续。不是作为一个龙之巫女，而是根据全世界人们的意志，让世界缓慢变化。也就是说彩叶拒绝成为新世界的造物主。

结果就是，世界免于崩溃，这样一直存在至今。

但是，那个世界已经没有八寻和彩叶的位置了。这是肯定的。因为八寻他们是创造世界的存在，或者说是世界的基础本身。被囚禁在被称为幽世的世界外侧，这就是八寻他们的结局。

但由于彩叶希望保留旧世界，八寻他们才免于被关到幽世。即便如此，现在的八寻他们仍然保有世界龙的力量，这一点是没有改变的。

所以八寻和彩叶把自己封闭在了这座岛上。为了不让世界龙的力量影响世界，他们来到了这座远海的孤岛上。

这座无名之岛是八寻和彩叶的乐园，也是封锁世界龙的牢笼。

虽然不幸，但总比被囚禁在幽世中要好。因此八寻他们对这个结局也是大致满意的。而且这不是别人强迫，而是八寻和彩叶自己的选择。

[不过，就算不能直接对话，还是可以通过直播发视频。这样我家的孩子们也会知道我没事。所以我还是觉得很满足了。而且频道的订阅人数也在慢慢增加]

彩叶一边拿着甜点派，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因为魍兽化的日本人复活了。所以即使用日语发布视频，看的人也会增加]

[作为竞争对手的主播也相应增加了。对了对了，八寻也来直播吧。钓鱼啦，做菜啦，这些都很不错的]

[不要，太麻烦了]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知道你偶尔也会上传些照片]

[只有钓到大鱼的时候]

被彩叶知道了自己匿名使用的SNS账号，八寻一脸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但是彩叶却开心地笑着。

[我觉得很好啊。朱莉他们也这么说过。要珍惜并享受人生]

[如果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感情，不知道我们的精神会变成什么样]

[对对。所以我才会踏踏实实地努力直播呢]

[这就是你直播到满身臭汗的原因吗]

[我已经泡澡了！？而且这是因为直播太久了，没办法]

面对八寻的嘲讽，彩叶则是啪地打在他的肩膀上。根本算不上吵架。这只是两人日常的拌嘴。

然而，在彩叶挥下的拳头击中八寻后，一道耀眼的闪光照亮了夜空。过了一会儿响起了轰鸣声，那余波使大地震颤。

[…那是什么？]

彩叶吓得表情僵硬，用胆怯的声音问八寻。

八寻微微地站起身，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打雷呢…]

[天气不是很好吗？]

面对彩叶的反问，八寻无言地摇了摇头。

确实如她所说，在星光闪耀的夜空里找不到雨云的影子。

也没有南方特有的阵雨即将到来的征兆。

但包围小岛的空气却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这是八寻他们定居在这座岛上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的感觉。

过了一会，八寻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停止了动作。

八寻他们的木屋正面是一个海湾。在那前端的沙滩上，倒着一个陌生古怪的影子。

[是人类]

[嗯？]

听到八寻意想不到的话，彩叶困惑的眨了眨眼。

八寻放下手中的夹子，拿起了挖炭用的铁锹。与过去爱用的日本刀相比，这虽然是不可靠的武器，但至少有威吓的作用。

[有入侵者]

[入侵者…在这个岛？是从哪里，怎么过来的？]

[谁知道]

八寻冷冷地说着，从码头上跳下来，朝沙滩上的人影走去。

彩叶紧跟在他身后，八寻并没有阻止她。

龙之巫女彩叶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几乎是女神般的存在。至少只要在八寻身边，就没有人伤害她。在八寻的附近，她是绝对安全的。

但是，随着离人影越来越近，八寻放松了警戒的姿势。

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表情。

因为他发现入侵者是个娇小的女性。她穿着修道服似的黑色连衣裙，是一个有着金发的少女。

她的衣服破损的很严重，露出了大片的肌肤。

她倒在沙滩上的身影，就像在海上漂流了好几天的漂流者一样。

[嗯….啊….]

金发少女注意到走过来的八寻，她抬起头来。

她长着一张接近日本人的脸，但眼睛却是蓝色的。她拥有着极其端正的美丽外貌。

[你是什么人？]

八寻蹲在少女面前问道。

看着面前的八寻，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抱住了眼前的八寻。

[…鸣泽…八寻….]

[诶？]

少女用意想不到的力气抱住了八寻，八寻呆呆的停下了动作。

[…八寻…八寻…]

把脸埋在八寻的胸前，少女持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彩叶呆呆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她的惊叫响彻夜晚的海岸。

[诶诶诶诶诶诶….！？]

第六卷 乐园的尽头 第一幕 阳光下的小岛

1

在昏暗中，他醒了。

那是个全身缠着绷带的年轻男人。

他躺在一块很硬的床上。周围被乱七八糟的机器包围着，床就像手术台一样狭窄。

这个有各种设备的房间，大概是病房吧。

房间并不狭窄。但是也称不上宽敞。

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窗户吧，墙上有嵌着铁栅栏的小窗户。

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欣赏景色，不如说是观察实验动物用的窥孔。这个房间是把他关起来的牢笼。

[呜…]

由于细胞被高烧炙烤，男人发出了苦闷的声音。

但并没有散发出热量。他全身冷得像冰一样。

只有身体内部是炙热的。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硬要往破旧的机器里灌汽油点火。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样的事——就在他想要回想起来的瞬间，强烈的头痛向他袭来。思绪支离破碎，即将浮现的记忆也沉入黑暗的深渊。对这种感觉，他感到非常愤怒。

愤怒。憎恶。然后是复仇——

一想起这种感情，头痛就消失了。

折磨全身细胞的高温也褪去了，这回他完全清醒过来了。

紧接着，密闭的门被打开了，有人进入了病房。

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那是个美艳的白人女性。

虽然长得很漂亮，但表情太自然，反而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走路的动作，眼睛的移动，都有一种人造的感觉。

[恢复意识了吗，时雨]

女人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他，轻声地叫道。用流利而礼貌的日语。

[….时….雨？]

他用沙哑的声音反问道。声音小得让人觉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嗯，是的。真藤时雨。这是你的名字没错吧？]

[不….记得….]

[这也难怪。因为你刚刚活过来]

女人毫不动摇地点了点头。

被称为时雨的青年一时不明白被说了什么，反问道

[活过来？]

[是的。你全身都被撕碎了。我听说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肉片捡起来拼接成现在的样子]

[为….什么….？]

[你被杀了。被魍兽]

[魍兽？]

[是死去的人类蜕变而生的怪物的总称。你侵入了他们的聚居地，也就是过去被称为“二十三区”的地方，和他们发生了战斗]

[不对…全身都被撕裂了的我，怎么还活着？]

时雨想要勉强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

不仅是左右胳膊，双腿和胸部——从病人服的缝隙中都可以看到，他全身各处都留下了无数的伤痕。好像是把肢解得七零八落的人体硬缝起来的异样伤口。

[那是因为你是不死者]

面对动摇的时雨，女人单方面告诉他。对于这个陌生的单词，时雨皱起了眉头。

[不死者？]

[直截了当地说，你是不死之身。即使受了致命的重伤，假以时日也会复活的。就像现在一样]

[怎么可能…]

时雨条件反射地想否定女人的话。死人就是死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起死回生。如果有不死之身这种玩笑话的存在，那就不是人了。是怪物。

可是女人却平静地微笑着摇摇头。

[没必要现在就相信。等身体完全恢复后，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好痛….]

时雨听了女人的话，呆呆地呻吟起来。

想不起来的不仅仅是时雨这个名字。自己是什么人。过去在哪里怎样生活过，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

也许像她说的那样，时间久了就能想起来，但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发生。感觉自己站在极其脆弱的沙塔上，时雨感到强烈的不安。

[生命维持装置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女人让环绕着时雨床的机器依次停止。

如果那些机器真的是维持生命的装置，那么她所说的时雨死而复生的故事，多少也带有几分真实性了。

[等到早上，我会让人准备饭菜。到那时候，你的身体应该会比现在更灵活]

白衣女子说着，就要走出病房。

时雨叫住了那个背影。

[等等。你是谁？你好像不是医生]

[我是苏利亚·阿尔米隆。叫我苏利亚就行。我是民间军事公司基尤罗斯所属的战斗顾问……就像咨询顾问一样]

[那个顾问为什么要照顾我呢？]

时雨略带困惑地反问道。

女人听了愉快地笑了起来。

[因为我是你的雇主，不死者]

[呃….？]

苏利亚丢下惊讶的时雨，走出了病房。

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时雨在脑海里反复回味着她的话。

2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黑森州——三人穿着一致的大衣，在拥挤的法兰克福国际机场大厅里疾步前行。

一个少女和两个少年。是在这个城市里比较少见的，是东洋人的孩子。

领头的是一个娇小的少女。她穿着稍短的羊毛衫，戴着贝雷帽，给人一种男孩般的印象。她背着比身体还大的包袱，回头看身后的两个人。

[京太，快点。安检之后还有出境审查呢]

[我知道！行李太重了！都是因为你们不顾时间地买礼物！而且我们到机场会这么迟，都是穗香你的原因！]

反驳她的是一个与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们穿着的制服胸前，印着书、太阳和龙的盾形纹章。这是瑞士著名寄宿学校的校徽。他们从瑞士转机回日本，顺道来到这个德国机场。

[没办法，面对有困难的老人，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戴着贝雷帽的少女——砥川穗香，面对男孩的抱怨，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辩解道。

[这不是什么难事吧。他只是迷路了]

[吵死了。而且他也表示感谢了，就这样吧]

[——穗香，京太。你们走错了，是这边]

冷静地告诉争吵中的穗香他们的，是另一个男孩——广桥希理。他是个梳着丸子头，有着中等身材的少年。

穗香和鹿濑京太追逐着一直保持冷静的他，急忙改变了方向。因为焦急他们的呼吸也变得紧促。

不仅仅是因为认识的时间长。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三人就像是姐弟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比亲姐弟更有共同经历的特别家庭。

[总算赶上了]

走到安检处时，穗香微微地喘着气，幽幽地说道。

在被称为日本人大杀戮的前所未有的大灾难中，被逼到灭亡边缘的日本人复活了，自那以后已经三年了。

虽然废墟化的日本实现了复兴，但到日本的航班还是很少。错过这次航班，下一班直航就要等一个星期了。不管她之前的语气多么强硬，似乎还是对此感到不安。

[好累…这个机场也太大了吧。喂，希理，有没有吃的？]

[没有。京太刚刚吃的是最后一个巧克力饼干]

[是吗。好吧，那等行李检查完了，去商店买吧]

[我没关系。我还不饿]

京太天真无邪地对希理说道，但希理的反应却很冷淡。京太看着希理的侧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希理。打起精神来。只是没能和凛花姐一起回国，何必那么失落呢]

[我并没有消沉——]

[是啊！你说什么傻话呢，京太真笨！]

[为什么穗香会生气呢！？]

面对穗香气势汹汹的怒骂，京太吓了一跳。

离开日本时才九岁的京太他们，现在已经十二岁了。从去年开始，她进入了寄宿学校的初中部。稚气未脱的容貌，现在也有点成熟了，个子也长高了。

正因为如此，开始到了会在意年龄差的年纪。

希理对大三岁的姐姐泷尾凛花有点在意。两人本来就因为喜欢美容和时尚而经常聊到一起，从以前关系就很好。

但这次希理他们回国，凛花并没有同行。因为她有急事去北美了。

希理会有些无精打采，恐怕与这件事不无关系。

穗香对此有些不高兴。有点孩子气的京太没注意到这一点，恰好碰上了穗香的逆鳞。

但是，在安检处排队喧哗的穗香他们，突然被人喊住了。

[咦，难道…喂，你们]

在旁边一排挥手的是一位把头发染得很鲜艳的日本少女。

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也许是东洋人的缘故吧，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女人旁边还有一个像是恋人的男人，也同样是日本人。是个长相严肃的青年。

[看起来很好嘛。你们是彩叶家的孩子吧？还记得我们吗？]

女人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对于她的话最先有反应的是穗香。知道彩叶名字的日本女性——这样的人非常有限。更何况对方还认识穗香他们。

[啊….！澄华！？]

[嗯。和穗香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长高了不少]

[澄华也换发型了]

[是啊。说是改变了，其实只是剪掉了]

清泷澄华摸着齐肩的发梢，害羞地微笑着。

穗香他们差不多有三年没见她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但以前给人一种华丽女高中生感觉的澄华，现在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个大小姐。

[善也是。好久不见了]

希理也有礼貌地向澄华旁边的相乐善打招呼。

[嗯嗯]

善虽然态度冷淡，但还是点了点头。

京太抬头看着善，歪着头小声问旁边的希理。

[谁啊？]

[是澄华和善。水龙的巫女和她的不死者——]

[啊啊….！绑架绚穗姐的犯人…！]

[京太你这笨蛋….！]

[哈哈，好啦好啦。确实有这件事，那时候真对不起]

对于京太的失言，澄华爽朗地笑了笑，善则是苦涩地撇了撇嘴。

曾经，为了引诱八寻，善和澄华绑架了穗香她们的姐姐佐生绚穗为人质。

虽说是人质，但绚穗并没有受到伤害，最后善和澄华也与八寻和解了，不过京太似乎还记得他们曾是诱拐犯。

[两位也要搭去东京的飞机吗？]

穗香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勉强改变了话题。

[是啊。穗香你们是放暑假了？要回日本吗？就你们三个人？]

[本来哥哥和姐姐也应该在一起的，但是他们被朱莉叫走了]

[是吗…是因为特奥蒂瓦坎的事吗？]

听了穗香的说明，澄华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澄华你也知道吗？]

[那个委托最开始是拜托我们的。不管因为身体问题就没接受]

澄华随意的说道。

穗香对她的话有些吃惊。

[身体问题？你哪里不舒服吗？]

[嗯。不过不是生病]

澄华有些难以启齿地移开视线。

穗香认真地观察着那样的她。

在重逢的时候，就隐隐有种不协调感。鞋跟低的平底鞋。宽松的连衣裙。还有那张胖乎乎的脸。

[澄华你….怀孕了？]

穗香直截了当地提问，让澄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推理还是那么厉害啊，穗香。肚子应该还没那么明显吧]

[恭喜啊，善]

希理也向善道贺，善只是简短地答应了一声。但那态度明显是害羞了。

[回日本是为了生孩子吗？]

[是啊。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龙之巫女生产的先例。我们判断，既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有必要为最坏的情况准备尽可能多的应对措施]

善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澄华和善的孩子，也就是龙之巫女和不死者的孩子。

与之相近的存在是彩叶，不过她的肉体本身是转生体，并不是龙之巫女所生。澄华的孩子会继承什么样的力量，现在谁也不知道。

而应对龙之力，对策最完善的还是日本。

[贝利特画廊和诺亚运输至今仍在日本留下许多战力，遗存宝器的研究也在继续。本来也只有那个国家有遇到过龙的雇佣兵]

[太夸张了啦，善。你真爱操心了]

澄华用有点吃惊的语气说道。不过她似乎也明白善对自己的关心。

京太歪着头，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不明白情况。

[所以是怎么回事？]

[澄华有小孩了]

希理轻轻地叹了口气，在京太耳边低语道。

[哦哦，那就是说。善大哥和澄华姐发生关系了吗？]

京太恍然大悟的叫道。

[白痴啊，京太！]

[真是白痴！]

希理和穗香用拳头打在京太的头上，京太顿时痛得热泪盈眶。

看到这三个人的样子，善无奈的叹了口气，澄华则是放声大笑。

3

圣胡安特奥蒂瓦坎德阿里斯塔，是耸立在墨西哥中部高原上的特奥特瓦坎文明的遗迹群。是曾经存在于此地的巨大宗教城市的遗址。

从首都墨西哥到遗址的距离，大约五十公里。因为是旅游胜地，交通还算方便。从机场坐车直达，也就是不到两个小时的距离。

但是，从墨西哥的机场出来，等待迎接车的澄田莲的表情却很冷淡。

他是个穿着民间军事公司提供的防弹外套和棒球帽的少年。

今年十四岁。身高虽然超过了一米七，但脸上还残留着稚气。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软弱，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长途旅行的劳累。

[喂，打起精神来]

穿着和莲不同颜色防弹外套的少女粗暴地拍着他的背。

是和莲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同时也是侭奈彩叶的妹妹凛花。

凛花比他大一岁。虽然莲的身高要高很多，但论气质，凛花要比实际年龄更显成熟。她也是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女，这可能也是因为染了金发的缘故吧。

[因为回不了日本，还在闹别扭吗？我知道你很想见绚穗，但无论如何你也太失落了吧？]

[我并没有因为没见到绚穗姐而消沉。难受是因为空气稀薄]

[好的好的。就当是这样吧]

凛花见莲开始地狡辩，露出一副看透的表情。

佐生绚穗是莲和凛花的姐姐。是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她性格随和，会照顾人，弟弟妹妹们都仰慕她。莲对绚穗怀有淡淡的憧憬。至少凛花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当莲和凛花进入瑞士寄宿学校后，绚穗却留在了日本。由于某些原因，她没能离开日本。

所以这次暑假是莲他们时隔一年见到绚穗的难得机会。

然而，莲们的计划因一个意想不到的理由而破灭了。

因为军火商贝利特画廊的总负责人朱莉叶塔·贝利特把工作推给了他。也就是对特奥蒂瓦坎遗迹的远征。

莲他们不是画廊的正式职员。

但是朱莉是莲他们在欧洲的身份保证人，也是提供寄宿学校的学费和生活费的重要出资人。对于她的请求，莲他们怎么能拒绝呢。

就这样，莲和凛花两人与按计划回国的弟弟妹妹们在津内夫机场分别，降落在毫无渊源的墨西哥。

[不过确实感觉到空气稀薄。海拔应该在两千米以上]

在弥漫着异国气息的空气中，凛花感到轻微的呼吸困难，反复深呼吸。

墨西哥首都国际机场是中南美最大的机场，由于位于海拔极高的地方，大气中的氧气浓度很稀薄。考虑到患高山病的旅客，机场内常备氧气瓶。

[据说奥林匹克运动员会用这里做高原训练]

[为什么把我们叫到那种地方来？]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只说到了墨西哥会有人来接我]

凛花用责备的眼神瞪着莲，莲困惑地挠挠头。

就在这时，从停在机场前马路上的汽车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车子是四轮的皮卡车。一个眼熟的金发白人男子，从驾驶席的车窗里向他们挥手。

[乔什？朱莉说的向导就是你吗？]

莲拖着装有两个人换洗衣物的行李箱，向车走去。

贝利特画廊的战斗员乔什·基根从车上下来迎接他们。

[哟，小鬼们。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在日本呢。长大了不少啊]

[乔什是不是变老了？]

[怎么可能一年多就老了啊，傻瓜。我也才二十多岁啊]

听着凛花的吐槽，乔什直接把莲他们的行李丢进了车斗里。

乔什曾在画廊当过战斗员的小队长，听说自从日本的骚乱结束后，他就离开了实战部队。

现在的他应该在画廊的日本分部负责画廊的运营。那样的他特意到墨西哥来出差，莲他们也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

[你们有听公主说你们被叫到这里来的理由吗？]

[不，完全没有。朱莉只说要去特奥蒂瓦坎的遗迹]

凛花回答了乔什的问题。

[果然是这样。可能是因为解释了也解释不清吧]

面对凛花略带不满的话语，乔什解释道。

[怎么回事？是这么复杂的事情吗？]

[不，当然不是。恰恰相反。几乎没有任何证据。是因为一些不负责任的传言。不过嘛，也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才把我们这样派出来了]

[传言？]

[魍兽出现了]

面对乔什的告知，莲和凛花面面相觑。

[魍兽？是从冥界门内涌出的那个魍兽吗？]

[为什么！？魍兽应该已经全部消失了吧！？彩叶和八寻也是为此才…]

[冷静点。还不能确定真的有魍兽出没，我们就是为了确认才来到墨西哥的]

看着莲和凛花动摇的样子，乔什抚摸着他们的头。

莲突然抬起头。

[难道会派遣我们，是因为我们身上有对魍兽化的抗体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如果真的出现了魍兽，我们也不能派没有经验的人过来]

乔什点了点头。

被称为魍兽的怪物的真面目是人类。

受到冥界门喷出的瘴气影响，人类变成了魍兽。

这与这个世界的原形，冥界不无关系。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死后被打入冥界的亡者，而魍兽则是亡者们本来的样子。如果没有世界龙的力量保护，人马上就会变成魍兽。

不过也有少数人对魍兽化有抗性。

拥有龙因子的龙之巫女和不死者。和龙之巫女一起行动，接种了她的龙因子的人们——也就是贝利特画廊日本支部的战斗员，和侭奈彩叶的弟弟妹妹们。

想到这一点，就能理解朱莉把莲等人送到墨西哥的原因了。

魍兽出现的话，附近存在冥界门的可能性就很高。能够不被魍兽化影响而派遣的调查员，除了莲他们以外就没有了。

[但是如果真的遇到了魍兽，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吧？]

莲露出无助的表情说道。

虽说和贝利特画廊一起行动过，但当时的莲等人充其量只是小学生，一次仗都没打过。与魍兽发生战斗，恐怕是不可能生存下来的。

但是乔什却自信的断言道。

[别担心。我们不会被魍兽袭击的]

[你为什么能这么确定]

凛花用看见可疑诈骗犯的表情反问道。

但是乔什眯起眼睛，从容的看着她。

[那是因为我们有底牌]

[底牌？]

[当然。不仅不会被凶兽袭击，而且还能让它们听从命令呢。我们的工作，更确切地说，是保护她的安全]

[呃…这个……]

面对凛花的问题，乔什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车的侧面。打开后座的门，示意他们看车上。

但是后座上的客人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长着像狼又像狐狸的白毛中型犬大小的魍兽。还有像抱毛绒玩具一样抱着它的十岁左右的娇小少女。

[瑠奈….！？]

看着本该在日本的妹妹，莲和凛花同时叫道。

濑能瑠奈面不改色地看着惊讶的哥哥和姐姐，默默地点了点头。

4

彩叶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金发少女。

也许是身体太虚弱了，过了一夜她还在沉睡。

无论是把小女孩搬进木屋，还是把被海水淋湿的她仔细地洗干净、换衣服，都是彩叶一个人完成的。八寻好几次说要帮忙，但彩叶不希望八寻接近少女。

[那么，这孩子到底是谁呢，八寻？]

彩叶低头俯视着少女的睡颜，抬起眼睛瞪着八寻。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八寻打着哈欠回答。由于通宵看护，彩叶和八寻都有些睡眠不足。

[怎么可能！？这孩子还知道八寻的名字！]

彩叶说着鼓起了脸颊。八寻无奈的耸了耸肩。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你要是现在坦白。我就不生气了]

[这不就是生气时的说法吗。是她单方面认识我而已，为什么我就要被你骂啊？]

[哇！？突然就变了！？明明一直说是我的粉丝！你变心了吗！？变心了吗！？]

[这又不是什么背叛之类的事情…]

八寻饶有兴趣地看着举起双臂发怒的彩叶。

自我肯定感极高的彩叶，对八寻是自己的铁粉是深信不疑的。尽管如此却还是意外地爱吃醋，多亏了谜一样的少女他才发现这点，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不管怎么说，你是怎么能在我不注意的情况下认识这孩子的呢。这三年，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吗？]

[难道…你是趁我在直播的时候，偷偷躲起来和她联络的吗？]

[不是，当然没有]

面对彩叶离谱的推理，八寻立刻驳回。

[而且她知道我的名字，不代表我就得认识她啊。有可能是通过直播认识的呢。我们在摧毁东京站冥界门的直播中，我也出现过吧]

[嗯…好像是这样….]

彩叶无法否定八寻的指证，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

乘坐贝利特画廊的装甲列车前往二十三区冥界门时，八寻等人向全世界实时传送了当时的情况。为了防止世界崩溃，有必要通过这样做向人们传达“希望”。

在那个直播中，当然也映出了与魍兽战斗的八寻的身姿。恐怕稍微查一下，八寻的名字就能知道了。

[嗯，关于那孩子的来历，也不是没有奇怪的地方]

彩叶的戒心有所减弱后，八寻再次把目光转向床上的少女。

拥有纤细娇小身材的她的金发像是褪去了色素。还有左右完全对称的精致美貌。和她有同样特征的少女，八寻只认识一个。

[你指的是珠依吗？]

[很像吧？]

[….嗯]

彩叶对八寻的反问点了点头。

地龙的巫女。鸣泽珠依。

作为八寻的妹妹被抚养长大的她，也和床上的少女一样拥有人工美貌。不，正如字面意思，鸣泽珠依是人工产生的存在。

[珠依是统合体通过基因操作制造出来的人造龙之巫女。这样的话，还有和她一样的人也不奇怪]

[所以，这孩子也可能是龙之巫女？]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怀疑的，但…这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你觉得呢？]

[嗯….怎样才能分辨龙之巫女呢？]

被八寻这么一问，彩叶把目光转向少女的睡颜。

她摸着少女的睡脸和头，困惑地歪着头。

[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反正没有那种感觉]

[是啊。感觉那个孩子和珠依不一样]

八寻没有否定彩叶的意见。

虽然不能很好地形容，但是眼前的少女和八寻所认识的龙之巫女们的感觉不一样。感觉不到彩叶她们经常散发出的磁力般的气息。

那可能是因为这个女孩并不是龙因子的持有者。

不过，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是个谜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嗯….]

也许是彩叶的抚摸，沉睡的少女痛苦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彩叶注意到这一点，从床上探出身子，看着少女的脸。不知何焦点不定的蓝色瞳孔，映照出了彩叶的面容。

[醒了吗？真是太好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饿不饿？]

[…没有]

看着眼前的彩叶，少女困惑地低语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彩叶一恢复意识就对她接连发问，她明显是被彩叶的气势压倒了。

为了让身体前倾的彩叶冷静下来，八寻伸出手，想从少女身边把彩叶扯过来。但女孩突然在床上跳了起来，就在那之后。

[火龙…！]

惊恐地瞪大眼睛的小女孩拖着刚醒来的身体向房间角落躲去。

少女的视线仍然盯着彩叶的脸。明显表现出对彩叶的警戒。

[诶？诶诶！？]

[彩叶，你…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八寻看到了吧！？]

被陌生少女躲开的彩叶，含泪摇头。

但是少女并没有放松警惕。

与其说是敌视彩叶，不如说纯粹是在害怕彩叶。

也许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彩叶像追着她似的，不断地拉近距离，这使少女更加害怕。

[冷静点。我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不跟我们作对。明白吗？]

八寻一边扯着彩叶的脖子让她后退，一边对少女说道。

[嗯…]

少女看到八寻的脸，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安心的神色。彩叶看到这一幕感到更加心烦意乱，但此刻她已经没有精力去关心这件事了。

[你能听懂我们说的话吗？有没有哪里痛？]

面对八寻的问题，少女无言地点了点头。刚才我问过她了！彩叶在背后抗议，但八寻选择装作没听见。

[要喝水吗？]

[….水]

八寻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小女孩心惊胆战地接过。然后八寻替不知道怎么开盖子而苦恼的她打开。

少女咽下一口水，等她平静下来，八寻再次继续发问。

[那么，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谁？]

片刻沉默后，少女回答道。

[不能说吗？]

不是，少女虚弱地摇了摇头。看到她的反应，八寻注意到了。她是想答也答不上来。

[难道说你不记得了？]

彩叶从八寻背后探出脑袋问少女。意识到对方怕自己，她稍微注意了一下。

[丧失记忆…不，可能是刚睡醒头脑还很混乱吧。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八寻再次问少女。

小女孩像在拼命追寻模糊的记忆似的闭上眼睛，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绘里]

[….只有绘里吗？你的姓是？]

面对彩叶的询问，绘里又摇了摇头。对彩叶的害怕还是老样子，但她说不记得名字，八寻感觉她没有说谎。

[我知道了，绘里。你还记得其他的什么吗？]

[……….]

被八寻这么一问，绘里困惑地歪着头。八寻反省自己提问的内容是否太过暧昧，决定先把问题集中在自己最在意的话题上。

[你是怎么到达这座岛的？不会是游过来的吧？]

把八寻的问题听完，绘里眨了眨眼。

然后，她把手伸向自己的头顶。她指尖指的是木屋天窗外的蓝天。

[从天上？]

八寻呆呆地低语。这个远海的孤岛，他不认为一般的方法能到达，但从天上掉下来，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乘坐的飞机坠毁了？]

[是吗…那样的话，只有绘里漂流到这座岛的事也能大致解释了吧…]

彩叶罕见地提出了现实的假设，八寻不禁陷入沉吟。

由于飞机迫降，绘里幸运地毫发无伤地被抛到了海上。然后，又偶然漂流到附近的这个岛。

虽然觉得太巧了，但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坠毁的那架飞机也许一开始就在寻找这座岛]

[如果是这样的话，绘里会知道我们的名字也就说得通了]

彩叶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八寻坦率地接受了她的假设，让她心情很好。

[问题是寻找我们的原因…]

[话说回来，绘里是来见八寻的吧？]

[刚刚就说了，我没有骗你]

[嗯…]

彩叶用略带怀疑的眼神看着八寻和绘里。

但由于绘里的记忆混乱，现在恐怕不可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了。幸好绘里只是害怕，并没有对彩叶有敌意或想加害。看来没必要把她软禁起来。

[先吃早饭吧。在海上漂了那么久，肚子也饿了吧？]

八寻微笑着问绘里。

绘里下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肚子，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瞬间，彩叶的肚子也发出了咕噜的声音。

你的肚子怎么叫了啊。八寻苦笑着说道。

5

枪声连声响起，时雨的右臂一阵刺痛。

被子弹掠过的肩膀裂开，鲜血染红了衣袖。

但是，痛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周围的肉就开始增生了，眨眼间就把伤口修复了。就像在看倒放的视频一样奇妙。

[…射手藏身的地方，是那座建筑物吗]

隔着破掉的玻璃，时雨望着前方的大楼，握紧了手上的刀。

在北美沙漠地带建造的人工废墟街道。民间军事公司基尤罗斯的训练基地。

时雨在恢复意识后的两个月里几乎没有休息，一直在这里进行实战训练。虽然失去的记忆几乎没有恢复，但至少战斗的技术提高了。另外，他还有一个本领。

[——开启吧，【天翔门】！]

时雨只是在嘴里低语。一种仿佛内脏浮起的不适漂浮感袭来，下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景色瞬间发生了变化。

两个端着突击步枪的战士背对着时雨站着。

[——呜！？]

发现了时雨的出现，战斗员骂骂咧咧的回头。

但当他们想要反击的时候已经晚了。被刀背击中，战斗员们飞到墙边。

听到那个声音，敌人的同伴闯进屋里来。

距离拿着步枪的他们大约二十米。不是时雨的攻击能到达的距离。

但时雨毫不在意地挥下了刀。

刀刃穿过空间，砍向了来增援的战斗员们。时雨的神蚀能——【天翔门】是可以操纵空间的能力。不仅可以让自己瞬间移动，还可以在对方眼前打开“门”，让自己攻击过去。

模拟战接着持续了一段时间，但结果没有改变。

时雨一人运用瞬间移动，打倒了数十名战斗员，他们仅维持不了十五分钟就被全部打败了。

此外，对于这些装备实弹的战斗人员，时雨被要求只能制服或者打晕。否则，这种训练对普通的战斗员和不死者来说是不公平的。

[——模拟战结束了吗。时雨]

确认敌军全军覆没后，时雨回到待命处，迎接他的是一位身穿西装的美丽女子。是自称是时雨雇主的战斗顾问苏利亚·阿尔米隆。

[交战时间为十三分四十秒。与前天在同等条件下进行的战斗相比，缩短了两分之九秒。对神蚀能的发动，好像也更熟练了]

[是吗。我没什么感觉]

对于苏利亚的评价，时雨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虽然能理解自己很强大。但是，时雨并没有感受到这种力量是属于自己的。他连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战斗都不知道，会这样也是当然的。

[比起那个，我更在意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而且武器的损坏该怎么办才好呢…一次战斗就坏了，这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我明白。关于那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嗯，请先收下这个]

苏利亚说着向身后的部下使了个眼色。

两名研究员模样的女性搬来一个用多把钥匙严密封条的金属箱。虽然宽度和深度都不大，却是长近三米的巨大箱子。

研究员们打开了箱子的锁。

收在里面的是一柄长得吓人的铁刀。

几乎没有弧度的古代直刀。

[这是…刀….不，是剑吗？]

[虽然被称为剑，但严格来说是刀的一种。它的名字是别韴灵。是天帝家流传的神剑。也是遗存宝器]

[遗存…宝器…]

在苏利亚无言的催促下，时雨拿起了刀。光刀刃就超过两米的铁刀确实很重。但是，更大的异样冲击却从刀柄处传来。

[呜….]

有什么东西通过手掌流了进来，时雨呻吟了一声。

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就像贪婪的野兽一样，每一个细胞都想吸走刀中残留的龙气。

[你的肉体的修复力会衰退，是因为龙因子的缺乏。作为龙因子结晶的遗存宝器，应该可以对其进行补充。作为神剑的别韴灵也不会腐蚀你的能力]

苏利亚看着惊讶的时雨，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遗存宝器…确实，这样的话，就可以毫无顾虑地通过【天翔门】了]

时雨轻轻地挥动着刀。虽然别韴灵太过沉重，不算是能轻易使用的武器，但时雨奇迹般地非常与其契合。

虽然在近身战斗中刀身太长了，但对于能操纵空间的时雨来说，应该是相当合适的。

[可是，天帝家的遗存宝器，这么国宝级的东西，交给我这样的人不要紧吗？你这样锻炼我，是想让我干什么？]

[基尤罗斯即将在日本实施小规模作战行动]

苏利亚回答了时雨的疑问。

[日本….？]

意想不到的地名，让时雨摸不着头脑。虽然听说是自己的出生地，但对于没有记忆的时雨来说，就像是异国他乡一样。

[请你参加那个作战，因为你的神蚀能是那个作战中不可缺少的战力]

听到苏利亚这么一说，时雨点点头。基尤罗斯投入宝贵的战斗员配合时雨的训练，是因为期待着不死者的战斗力。时雨也不会选择拒绝他们。

[在复兴中的日本，进行战斗行为是允许的吗？]

[不用担心。对方也和我们一样是民间军事公司。表面上好像是美术商——在经营画廊]

[画廊….？]

时雨皱起了眉头。

美术商和民间军事企业。即使作为隐藏身份，也是相当奇妙的组合。

但是苏利亚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感情淡薄的眼睛里，闪烁着一道强光。那是近乎怨恨的强烈敌意光辉。

[是的。我们的敌人是军火商贝利特画廊的日本支部。抢夺他们独占的世界龙的力量，就是我们基尤罗斯的最终目的]

6

澄华他们乘坐的飞机，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平安地抵达了日本。是单程飞行十三个小时左右的长途飞行。

到达的新羽田机场是几周前刚刚启用的新国际机场。

再现被大杀戮破坏殆尽的旧羽田机场，作为日本复兴的象征。据说这个设施是出于国家战略的目的，紧急建造而成的。

当然，机场周边的繁华远不及过去的羽田。机场本身也未完工，航站楼内许多地方还在施工。

然而，从这种尚未完成的面貌中，却传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兴日本的热情。反正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甚至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不顾一切的气势。

[比想象的还要像机场呢。半年前刚来的时候，感觉还像被火烧了似的]

来到机场大厅的澄华，环视着窗外的景色发出感叹。

宽阔美丽的道路。崭新的建筑物群，新羽田机场周边具备了与日本新门户相称的现代化面貌。

[外资企业似乎投了不少钱。不愧是海外的投资家啊。诺亚公司也通过承包工程和搬运材料赚了不少钱]

善淡淡地解释道。

澄华瞪着他，眼神中夹杂着惊讶。

[在别人感动的时候，怎么可以说这些让孩子听不太懂的话呢]

[但，这是事实]

善坚持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而且就算外表整洁了，治安也没有恢复。最好对扒手和绑架之类的犯罪保持警惕。千万要注意贵重物品]

[是的，你说得对。在这种情况下，小心是必要的。谢谢你这么担心我]

澄华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穗香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穗香浮现出无畏的笑容看着澄华。

[但是，治安不好，也就意味着事件变多了。该轮到我们出场了]

[出场？]

[穗香的梦想是当侦探]

希理爽朗地笑着解释道，穗香则是微微噘起嘴来。

[这不是梦想是宿命。还有，我不是当侦探，我就是名侦探。救助陷入困难事件的人们，就是我的命运和使命]

[侦探啊…怎么说呢，就是那个。这感觉真像是彩叶的妹妹]

澄华仿佛看见了什么耀眼的事物，她凝视着穗香微笑着。

断言要成为名侦探的她，与坚自己会成为人气主播的彩叶的形象重叠了。

原以为她会因为觉得被愚弄而发怒，但听了澄华的话，她的反应却有些意外。她露出不安的表情，但眼神却炯炯有神地看着澄华。

[真的？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嗯。你说话真像彩叶，彩叶看到一定会很开心的，善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啊。因为这个世界是她和鸣泽八寻拼命守护的世界。我们有义务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想要救助陷入困窘的人们，这种热情的心]

[不，不要那么认真啊…只说像彩叶就行了]

听了善认真的发言，澄华不由得摇头。

穗香笑了一会儿，然后，她突然露出了眺望远方的眼神。这一副大人似的表情，和刚上初中的少女可不相称。

[彩叶…真想见到你啊……]

[呃？你没见过彩叶吗？从那以后一次也没有？]

澄华吃惊地反问道。

作为七个孩子的长姐——实际上代替母亲养育她们的侭奈彩叶，在三年前消失了。

为了拯救即将崩溃的这个世界，她和鸣泽八寻一起前往幽世。

她成为了诞生新世界龙的祭品巫女，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澄华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彩叶她现在也一直在不停地进行视频直播啊？]

[确实有视频直播，但我们从来没有直接见过她。即使朱莉他们进行了调查，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进行直播的]

[是，是吗？]

[考虑到她的处境，在幽世直播也不是不可能…]

善露出复杂的表情自言自语。

[就像这个世界的神一样。可是，真有那样的事吗…？]

澄华重重地摇了摇头，似乎无法理解。

没错。本应前往幽世而消失的彩叶，不知为何至今仍以主播的身份，按照自己的想法在发布视频。

彩叶的直播账号是最近才恢复的，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天都持续发布新的视频。其内容也有游戏实况和闲谈等，完全不像是拯救世界的龙之巫女，尽是些和平的内容。

本来应该成为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世界的创造主，但最终却选择了成为从幽世发视频的主播。虽然这看起来像是彩叶的行为，但她仍然对此表示怀疑，真的只是这样吗。

[对了，我有点在意]

气氛开始有些安静，京太向澄华他们搭话道。

看到他那慢吞吞的语气，穗香不禁噘起了嘴。

[你怎么了？]

[不是，你刚才说过日本的治安不好]

说着京太将视线转向了澄华他们的目的地——行李提取处。寄存在航空公司的行李，将在那里领取。

椭圆形传送带开动了，澄华他们的飞机托运行李正被运出。

在传送带的周围，坐飞机的乘客们正聚集在一起领取行李。

在这些乘客中，有一个奇怪的团体。

一群体格健壮的男人，让人联想到军人。虽然穿着航空维修人员的工作服，但真正的航空维修人员集体出现在行李提取处，感觉很不协调。

[那些人正在拿的，不就是善大哥你们的行李吗？]

[什么….？]

善皱着眉头看着那些男人。

被男人们拿在手里确认的是一个坚固的金属箱，是用于运送艺术品的箱子。这是善在德国机场寄存运送的箱子。

[善！他们不是机场的工作人员！是冒牌货！]

澄华指着男人们大声喊道。但这是澄华的失策。男人们听到声音抬起头，注意到了正靠近的善。

[等一下，善！那些人不只是小偷…！]

穗香发出尖锐的警告。

听了她的话，男人们迅速调整队形，摆好迎击的姿势。大部分人围住了善，只剩下另外两个人拿着箱子逃跑。明显是受过训练的协作，让人联想到军队的特种部队。

[京太！希理！]

穗香叫着两人的名字。

在三个人视线交汇的同时，两个男孩就先跑了出去。他们通过一瞬间的眼神接触，就觉察到了穗香的意图。这是一起长大的姐弟才有的亲密默契。

在手提行李领取处那里，因为有其他航班的乘客所以相当拥挤。先前逃跑的两个男人因为箱子太长，所以在挤过乘客时有些麻烦。

京太和希理在这段时间里超过了他们，向搬运行李用的推车停放处跑去。然后推着排成一列的小推车，推到行李提取处的出口前。用推车队伍当路障，堵住了男人们的逃跑路线。

发现京太他们妨碍的男人们开始叫骂，但这时两个男孩已经逃走了，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这些孩子从小就在二十三区的危险地带生活。在这方面很精明。

机场的警卫们已经注意到行李提取处的骚乱，赶了过来。京太他们只要能阻止偷行李的人就行了。没有必要和他们战斗。

但是，血气方刚的澄华并不愿意采取这种消极的策略。

[趁现在把他们抓起来，善！]

为了帮助善对抗小偷，澄华挥舞着手提袋冲了出来。善注意到这一点，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了。

[住手！澄华你快退下！]

[澄华，不要！]

背后的穗香也发出了悲鸣。

拦阻住善的男人们，从工作服胸前拔出了武器。被他们握着的，是黑亮粗糙的金属块。大型自动手枪。

[手枪！？骗人的吧！？]

澄华露出惊讶的表情，停下了脚步。

男人们的目标不是眼前的善，而是背后的澄华。

一看到它，澄华他们就明白了。他们明白善是不死者。他们也知道该怎样才能拖住不死者。

男人们瞄准目标，把力气放在扣在扳机的手指上。

澄华下意识地想护住自己的肚子。

[不要！]

冲到那样的澄华面前的，是穗香。她娇小的身体张开双臂，竭力想要保护澄华。

男人们没有犹豫，对着穗香和澄华开火。

手枪里吐出耀眼的火焰，子弹向澄华她们倾泻而下。

但是，子弹并没有射中澄华她们。

澄华眼前围起一道透明的冰墙，它挡住了子弹。

是以大气中的水蒸气为催化剂，瞬间形成的冰墙。

水龙的权能，也是善的神蚀能。

善的眼中燃起怒火，男人们的尖叫也同时响起。

男人们浑身失去血色，皮肤表面凝结成白色。善在愤怒的驱使下用神蚀能瞬间冻结了男人们的血液。

不过善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京太和希理的行为变成了徒劳，抢了善行李的二人，在善他们被手枪吸引的时候成功从行李领取处逃走了。

善没能拿回行李。

确认这一点后，善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摧毁了周围的冰墙。他靠近澄华，不顾旁人的目光用力抱住澄华。

[你没事就好…澄华…]

[等…善，有很多人。还有有很多人在看着…！]

被善抱着的澄华，面红耳赤地挣扎起来。

本来就因为枪闹出了大动静，澄华他们现在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在那样众目睽睽的情况下被抱住，就连澄华也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也得向你道谢。感谢你保护了澄华]

善无奈地离开了澄华，转身对穗香低下了头。

[最后还是你救了我]

看着脚下散落的冰墙碎片，穗香笑着耸了耸肩。

善点点头，把视线转向被冰包裹的男人们。

[神蚀能。时隔三年又发动了]

[是啊…]

澄华也同意了善的话。

在八寻和彩叶堵住了冥界门，魍兽从这个世界消失以来，善完全没有遇到使用神蚀能的状况。

然而，今天发生的事证实了善依然能够使用神蚀能。也许是因为澄华陷入了危机，善沉睡的神蚀能重新复活了。但是，这件事本身并不是问题。因为善和澄华都不打算再利用龙之力来改变世界。

麻烦的是被冰包裹的男人们吧。

他们显然知道善是不死者。明知这一点却还想抢他们的行李。

[那件行李里装的是什么？]

[是我的剑。因为不能带进飞机里。所以不得不托运]

面对澄华的提问，善回答道。

善爱用的西洋剑，在法律上被视为艺术品。只要严密打包，走正规手续，一般可以作为托运行李用飞机运走。

[为什么会去偷那样的廉价物品呢？]

[它不是廉价物品。唉……虽然也不是很贵]

澄华困惑地歪着头，善则是不高兴地嘀咕道。

他的剑只是用来控制神蚀能的工具，几乎没有作为武器或艺术品的价值考量。

而且就算失去了剑，善也能使用能力。

这次带剑回日本，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不是贝利特画廊提供了在墨西哥目击到魍兽的情报，恐怕他连剑的存在都快忘了。

可事实就是，善的剑现在被夺走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偷。是武装了手枪的士兵集团。

[被偷走的，是受水龙加护的不死者的爱剑吗。真让人在意]

自称要当名侦探的穗香，两眼放光地低语道。

明明刚刚才差点被杀，但她却毫无害怕之意。不愧是彩叶的妹妹啊，澄华苦笑道。

第六卷 乐园的尽头 第二幕 无名天使的翅膀

1

坐在车后座的凛花高兴地拨弄着旁边妹妹的头发。

瑠奈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任由姐姐摆布。

站在她们俩脚边的是中型犬大小的纯白魍兽。光看这光景，就像一家人一起出门兜风的好姐妹，令人欣慰的气氛。

如果车上装的不是大量的枪。

[啊…瑠奈的这种感触，真的是久违了。太好了。努埃马尔也好吗？]

凛花捏着妹妹娇小的脸颊，满意地问道。

抬头看了一眼姐姐的侧脸，瑠奈淡淡地回答道。

[凛花也变漂亮了]

[诶…是吗。嘿嘿]

听到沉默寡言的妹妹意想不到的赞美，凛花害羞地挠挠头。

[绚穗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

[男，男朋友！？]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莲突然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在竖起耳朵倾听。虽然本人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他早就被发现了。

彩叶的弟弟妹妹中年纪最小的瑠奈，现在她和绚穗仍留在日本。也就是说，她是这里唯一知道绚穗现在状况的人。

[没有男朋友]

[是吗]

瑠奈平静地回答道，凛花有点不满地噘起嘴。

瑠奈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她很受欢迎。在打工场所的客人中]

[呃…]

露骨地松了一口气的莲，不安地看着瑠奈。

绚穗打工的地方是朱莉她们经营的银座画廊。来那种地方的客人，多半是闲不住的有钱老人们。绚穗再怎么受欢迎，应该也只会被当作孙女对待吧。

这点事，恐怕莲也明白。即便如此，和她分开生活的弟弟还是会感到不安吧。凛花冷眼望着莲的样子。她眉头紧锁，仿佛在默默地表达着对莲只关心绚穗的事的不满。

[那么，应该差不多能看到了……哦，是那个啊…]

操纵着方向盘的乔什并没有注意到车内的情况，他一边环视着周围的景色，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在四周群山环绕的平坦盆地中央，出现了一座奇特的岩石山。

莲他们不禁屏住呼吸，因为他们发现那座岩石是人造的。

用巨岩堆叠而成的多个金字塔，以及众多的神殿。眼前广阔的土地都是巨大的宗教城市遗迹。

[好厉害…]

[那就是特奥…遗迹的一部分？]

[是特奥蒂瓦坎。前面的那个，就是有名的月亮金字塔。从公元前二世纪到六世纪，这座城市里住着将近二十万人。因为没有留下文字，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文明]

面对凛花的提问，乔什回答道。这样啊。凛花佩服的低语道。

[都是游客]

[毕竟是被列入世界遗产的呀]

乔什苦笑着把车停到遗址的停车场内。

时间虽已近黄昏，但遗址内仍是人山人海。乔什扛着装满武器的包，在入口付了门票进入遗迹内。

原本以为带着努埃马尔入场的瑠奈会被抱怨，但在看到被瑠奈抱着的努埃马尔后，工作人员什么也没说。他们可能以为它只是个布偶吧。

遗址内最显眼的，是正在自拍的游客们。还有面向游客的小摊，陈列着五颜六色的土特产。一片和平的景象。

[真的有魍兽出现在这种地方吗？]

凛花投来了怀疑的目光，乔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被目击的时间是深夜。在金字塔上举行仪式的人遭到了袭击，还有人死了。这是幸存者的证词]

[仪式？]

[他们在召唤UFO。]

[….UFO？]

什么啊，凛花惊讶地眯起眼睛。

[据说特奥蒂瓦坎是墨西哥有名的灵异地点。UFO的目击情报也有很多。因为感受到特别的力量，来这里修行的灵能力者好像很多]

[真的？]

[别问我。不过，特奥蒂瓦坎的遗迹是根据精密的天体观测建造的，这似乎是事实。有一种说法，这种天文学的知识是外星人教出来的]

[呃——…]

[总之，因为是那样的地方，即使有人在半夜偷偷潜入与外星人交流也不奇怪]

像承受不住凛花的冷眼似的，乔什飞快地辩解道。

凛花叹了口气。就因为相信了那些胡闹的人的证词，才特地把他们叫到墨西哥来，这真够烦的。

[因此，魍兽代替UFO被召唤出来了？]

[如果他们的证词是真的，情况就是这样。但当地的警察好像认为是野狗干的]

[真的是野狗吗？]

[不知道。不过，公主会派我们来，一定是有什么顾虑吧。那只狗也许会发现什么？]

说着，乔什看向被瑠奈抱着的努埃马尔。

同样身为魍兽，努埃马尔很可能会注意到其他魍兽的痕迹。更确切地说，除了依靠努埃马尔以外，没有其他可以分辨魍兽的方法。

贝利特画廊从日本派遣瑠奈和努埃马尔也是因为这个。而莲和凛花好像是瑠奈和努埃马尔的看护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如果让乔什一个人把瑠奈带过去的话，可能会被怀疑是幼女诱拐犯。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劳碌的乔什向瑠奈问道。

但是瑠奈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是吗]

乔什耸了耸肩，并没有特别沮丧的样子。他自己也不相信应该消失了的魍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吧。

[算了，没事就好。当作是来观光的，这样也不错吧]

[也是。能拍些好照片]

凛花同意了乔什的话，拿出智能手机开启相机。

不愧是有名的观光地，似乎不缺乏出片的美景。因为有瑠奈和努埃马尔这样的绝佳拍摄对象，凛花非常热衷于摄影。

闲得无聊的莲指着正面的遗址问道。

[那栋建筑是什么？]

[那个是魁札尔科亚特尔(羽蛇神)的神殿]

看着观光指南，乔什回答道。

[魁札尔科亚特尔？]

[似乎是特奥蒂瓦坎文明的主神。掌管风雨，长着羽毛的蛇——龙神啊]

[龙…这是龙的神殿吗？]

莲睁大眼睛看着乔什。

是啊，乔什点头同意道。

[听说这个世界以前毁灭过好几次]

[是。创造世界的龙的寿命走到了尽头，每当这时，像彩叶一样的龙之巫女就会重新创造世界]

[公主和大小姐也在怀疑这个遗迹是曾经毁灭的旧世界残留下来的。就跟妙翅院府邸一样，是幽世的入口]

[所以……这样啊。所以朱莉她们相信了魍兽出现的传言]

[知道你很难相信，这就是我们来调查的原因。唉，既然那边的小鬼和努埃马尔都说没有任何感觉，那这次大概是公主她们杞人忧天了吧]

面对莲不安地喃喃自语，乔什却一笑置之。

但是瑠奈打断了他。

[等一下]

[…啊？]

[有什么要来了]

[瑠奈？]

把努埃马尔放在地上的瑠奈，面无表情地仰望着天空。

随着她的视线，乔什和莲也抬起头来。

下一瞬间，它们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摇摇欲坠的石造神殿屋顶上，浮现出一个全长约四五米的巨大影子。覆盖着油膜般的彩虹色光泽，是轮廓不明的兽影。

从堆积的石缝里渗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使莲他们的表情冻结了。

[什，什么啊！？这个…！？]

突然出现的怪物，使凛花动摇而停下了动作。

彩色的怪物像被吸引似的瞪着凛花。影子般的利爪，撕裂着石板向她袭来。

[凛花！]

[莲！？]

凛花被人从旁边用力推到地上，勉强避开怪物的攻击。

救了凛花的是莲。他常戴的棒球帽檐从中间断开了一截。是怪物的攻击造成的。

[没关系。快点离开这]

幸好莲没有受伤。他起身拉住凛花的手，凛花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这是什么？这家伙也是魍兽吗？]

从背上的包里取出枪，乔什瞪着怪物。

展开着巨大翅膀的彩色猛禽。在神殿上做咆吼的样子，外型确实与魍兽相似。但是它所散发出的气场，和魍兽不太一样。

与那些赤裸裸地表现出对人类的憎恶和攻击性的魍兽相比，眼前的怪物实在是缺乏生命力，像幽灵一样缺乏存在感。

[不是]

[啊？]

[这不是我们世界的魍兽]

面对困惑的乔什，突然这么断言的是瑠奈。

乔什一边把子弹装进散弹枪，一边笑着道。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它是敌人对吧？]

在喃喃自语的同时，乔什向眼前的怪物开了枪。使用的是狩猎用的子弹。子弹威力强大，就算是棕熊也能一击毙命。

但是，这怪物就像没有厚度的影子一样，即使被它直接击中，也没有受到伤害的样子。表面多彩虹色的光泽，也只是微微晃动一下。

[真的假的啊….！]

绷着脸的乔什，在连射两枪后向后退去。

虽说没有受到伤害，但乔什的攻击似乎还是令它感到不快。彩色的怪物发出金属磨擦般的刺耳咆哮，向着乔什飞去。盯着从高空迫近的怪物，射光子弹的乔什咧着嘴。

瑠奈则是静静地呼唤着魍兽的名字。

[努埃马尔]

中型犬大小的纯白魍兽，一瞬间膨胀成全长七八米的巨大身躯，从全身放出可怕的雷击。

想要扑向乔什的彩色影子，受到雷击而停滞了。

差点被雷电波及的乔什也惨叫着四处逃窜。

但他没有对瑠奈他们抱怨，因为他明白如果没努埃马尔的掩护，他早就死了。

[乔什！]

[不用管我！对了小鬼们，用这家伙吧]

乔什从扛着的包里抽出手枪，扔向莲。

[这是…中华联邦的遗存宝器…？]

莲急忙接过手枪，困惑地瞪大了眼睛。

乔什扔给莲的是一把外型奇异的大型手枪。

那把枪没有本该有的弹夹和击铁，取而代之的是宝石般的深红结晶。是为了让不死者以外的人也发动神蚀能的人工遗存增幅器。

[我没办法使用，但你们或许可以]

乔什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

人工遗存能发挥普通武器无法比拟的强大威力，但并不是谁都能使用的。即使通过增幅器，能发动神蚀能的也只有被称为共鸣者的极少一部分人。而且，这是一种有缺陷的武器，如果过量使用，有可能因结晶化而丧命。尽管如此，要对抗连子弹都不起作用的魍兽，只能赌上人工遗存的神蚀能了。

[或许可以是什么意思！？]

凛花用责备的语气问乔什。

[到底能不能用，只有试了才知道吧]

[太不负责任了！？]

[行了，上吧！我现在只能仰赖你们了！]

[突然说这种不可能的话！我根本没学过如何使用遗存啊！]

莲握着手枪，面露难色地抗议道。

莲和凛花与龙之巫女彩叶和瑠奈一起生活了四年多。受此影响，推测可能受到了高浓度龙因子的影响。

就像佐生绚穗共鸣了山龙的遗存宝器一样，莲等人共鸣人工遗存的可能性也很高——贝利特画廊就是基于这样的判断。所以朱莉她们才会把莲他们送来特奥蒂瓦坎。

[没关系的]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莲，瑠奈说道。

然后她把手放在莲的背上。

好像是受到了那个行为的鼓舞，莲举起了巨大的手枪。

没有刻意瞄准目标。因为彩色的怪物已经出现在莲的眼前了。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守护自己身后的瑠奈和凛花——莲一边祈祷着，一边扣动了扳机。

嵌在手枪里的人工遗存发出耀眼的光芒，它射出的是火焰。和火龙【阿瓦里提亚】一样的权能。净化之炎像龙卷风一样，把彩色的怪物包围起来。

其效果是戏剧性的。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彩色的怪物碎裂四散，散发着光芒消失了。

莲双手紧握着手枪，呆呆地望着那光景。

[哎呀呀……总算解决了吗]

乔什放下打空的散弹枪叹气道

被怪物袭击所以忘了，这个地方是有名的观光地，周围有不少游客。因此乔什他们和怪物战斗的情况也被目击到了吧。

但游客们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恐惧和戒备。也许是因为怪物的样子太过脱离现实，与其说是真正的战斗，还不如说是吸引客人的表演吧。

话虽如此，乔什带着真枪也是事实。要是被当地警察逮住，发生争执就麻烦了。在事情闹大之前，他们最好离开这个地方。

乔什向凛花使了个眼色，拉起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莲企图逃跑。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面不改色地跟在后面的瑠奈，乔什问道。

瑠奈抱着已经恢复到原来大小的努埃马尔，无言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2

在一个手工制作的不太美观的塑料温室下面，西红柿沿着支架生长着。因为正好是收获季节，硕大的果实挂满了各处。

八寻站在西红柿大棚的正中央，细心地照料着西红柿。一边采收成熟的果实，一边修剪残叶残芽。

一个娇小的影子从近距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八寻的样子。

穿着修道服的金发少女——绘里。

[八寻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一直没有说话的绘里突然指着西红柿问道。

[你是第一次看到生的西红柿吗？]

[是吗…这就是西红柿…]

[是啊。原产于干燥高原的蔬菜，在这种亚热带地区很难培育。但这个品种比较耐热，只要注意控制水量和温度就行]

一直在解释的八寻突然感到一丝不适，中途停下了讲话。然后，他盯着旁边绘里的脸看了一会儿。

[绘里….你会说话了吗？]

[是的。我想起来了]

绘里看着八寻，淡淡地回答道。

虽然缺乏抑扬顿挫，但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然，是流畅的日语。

[怎么想起来的？]

[…因为你们给我看了视频]

[视频？是彩叶播的那个吗？不不，不过想起的太快了吧….]

[是这样吗？]

绘里歪着头问道。

离被冲到沙滩上的她醒过来才过去了两天。

绘里在这期间，除了自己和八寻的名字以外，几乎什么都没说。但如果绘里所说的是事实，那么她在短短两天内就完全掌握了日语。

[算了。沟通变得轻松真是太好了]

八寻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了。

转念一想，如果她的日语不是从零开始学的，而是被想起来的，那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对了，八寻先生在做什么呢？]

看见八寻正在摘还没成熟的西红柿，绘里好奇地问道。

[摘果啊。果实长得太多，营养就不够，质量就会下降，对生长也会产生不良影响。所以我要把它们减少到适当的数量]

[减少….]

绘里带着复杂的表情小声嘀咕。八寻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着残酷的行为，所以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要减少的西红柿，是怎么决定的呢？]

[有很多评判标准，比如生长的好坏等等…但最后还是凭感觉。还有运气]

八寻轻轻耸耸肩。然后把手伸向篮子，把一个刚收获的西红柿递到绘里面前。

[要尝尝吗？]

绘里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从八寻手里接过西红柿。

她祈祷般地闭上眼睛，咬着西红柿。

对溢出来的果汁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她像小动物一样咀嚼着。看着留下可爱齿形的西红柿，她像是有了惊人发现似的看着八寻。

[…有西红柿的味道！]

[很甜吧。因为是糖度很高的品种。再催熟几天就会变好吃了]

[八寻先生也要吃吗？]

绘里把吃了一半的西红柿，战战兢兢地递到八寻面前。

八寻虽然困惑，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咬了它。虽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得出绘里是很亲切的。

[嗯嗯。味道还不错啊]

[是的。真不愧是八寻先生]

心满意足地微笑着，绘里把剩下的西红柿送进嘴里。

[不用叫先生。叫我八寻就行了]

[呃……啊….那么，八寻….]

[就是这样]

看着不知所措的绘里，八寻笑道。

绘里的年龄，恐怕和八寻差不多。但是因为娇小的身材和保守的态度，所以看起来很稚嫩。虽然也觉得她那样很可爱。就像宠物狗一样可爱。

[….八寻]

[怎么了？]

[哼哼，只是想叫你一下]

八寻和她近距离地面对面，绘里恶作剧地笑了笑。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个影子一边哗啦哗啦地拨开西红柿的树，一边悄悄靠近八寻他们。牛仔外套加背心加手套，是田间劳作风的彩叶。

[你们两个在干嘛….？]

彩叶看到站的很近的八寻和绘里，低声说道。

彩叶难得地露骨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彩叶！]

[…噫！]

彩叶的突然出现，引起了绘里的强烈反应。

她像弹起来似的站了起来，向八寻的背后逃去。

她全身微微颤抖，看来不是单纯的警戒。

[为什么要藏起来啊…！？]

彩叶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转身走向绘里。

虽然她的脸上浮现出友好的笑容，但对于害怕彩叶的绘里来说，那表情只会让她更加恐惧吧。

[快住手吧。绘里很害怕]

八寻无可奈何地护住绘里，制止彩叶。

彩叶像闹别扭了一样，鼓胀着脸颊，不高兴地挥舞着双手。

[啊……不公平！只有八寻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绘里和有八寻亲近？我也想和绘里亲近啊！我也想和绘里一起吃西红柿！」

[西红柿你想吃多少自己拿]

八寻指着旁边的西红柿，轻轻叹了口气。

[比起那个，鸡蛋怎么样了？]

[我拿来了。顺便也打扫了鸡舍]

彩叶打开腰包的拉链，并示意道。

里面放着刚生下来的蛋。这座岛上养了三十只鸡，由喜欢动物的彩叶负责照料。

[嗯，辛苦了。好，接下来就是要烤面包了]

[交还给我吧，今天我一定会复仇的]

彩叶听到八寻的低语，握紧双手，嗯地打起了精神。彩叶就在几天前，还尝试做独创的调味面包，结果惨不忍睹。

[不，烤面包需要复仇吗…]

彩叶那充满干劲的样子让八寻感到不安，他无奈地摇着头。

突然想起陷入沉默的绘里，八寻回过头去。

绘里以非常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着八寻和彩叶的身影。准确地说，她看到的是包括八寻他们在内的岛上的风景。

[绘里…怎么了？]

被八寻这么一问，绘里慢慢和他对上了眼睛。

浮现在她蓝色眼睛里的，是强烈的迷惑感情。

[…这个世界很温暖]

看着吃了一半的西红柿，绘里低语道。

[因为是南国嘛]

八寻回答得很简单。这座无名岛的气候介于热带和亚热带之间。一年的平均气温大概在二十五六度左右。

可是绘里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不是这样的。

[…阳光很充足…味道也很好…]

[毕竟是我们努力培养出来的。扩大土地，把水引过来]

彩叶环视着整齐的西红柿地，得意地挺起胸膛。主要工作的是我吧，八寻小声嘀咕着。话虽如此，但彩叶确实很有干劲，虽然经常维持不了太久。

[这里…和我所知道的冥界不同]

绘里依然警惕着彩叶，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嗯？]

八寻吃惊地看着绘里。

然后他立刻明白了绘里口中的冥界是什么意思。

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绘里地询问似乎否认了这一点。

[虽然这个世界应该是死者的世界……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绘里，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世界是冥界？]

八寻一脸认真的看着绘里。

彩叶也动摇得说不出话来。

八寻他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其实是冥界。也就是死者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是死人，在世界龙产生的幻象中过着虚幻的生命。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死人。

但是知道这一事实的，只有一小部分统合体的相关人员。至少绘里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我是来保护八寻的]

绘里告诉困惑的八寻。

[从谁的手上保护他？]

彩叶向绘里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绘里一边躲在八寻背后一边回答。

[敌人]

[你指的是谁？]

对于彩叶的疑问，绘里沉默了。什么啊。彩叶皱起眉头。

[所以你是要我们接受你的….！？]

[啊…]

八寻的背后传来了湿嗒嗒的声音。

彩叶的咄咄逼人，让绘里吓了一跳，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所幸庄稼没有受损，但倒在田垄上的屁股和背上全是泥。看着眼眶湿润的绘里，八寻不由得捂住额头。

[刚才的话，在澡堂里继续吧！]

彩叶一边伸手扶起绘里，一边说道。

绘里战战兢兢地拉着彩叶的手，向八寻投去求救的视线。

[…八寻也一起吧]

[不要，说什么傻话]

虽然知道让她和彩叶两人独处会很尴尬，但八寻也顾不了那么多。被八寻无情地拒绝了，绘里绝望地睁大了眼睛。

[那我一个人洗澡…]

[不行。我不会让你跑掉的。绘里要和我一起洗澡！]

[….呜….啊….]

绘里被彩叶硬拖着往温泉的方向走。

目送着绘里她们的身影，八寻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3

[好痛….！]

佐生绚穗突然感觉到烧伤一样尖锐的疼痛，按住了自己的右手。

浮现在她右手背上的，是类似三角图案的绯色纹章。

龙的爪痕，或者说像龙的图案，从绚穗的手背到手腕鲜明地浮现出来，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遗存宝器…怎么会…为什么突然…？]

浮现在绚穗眼中的，是掩饰不住的困惑。

山龙的遗存宝器——

这是从女不死者，神喜多天羽的心脏中挖出的绯色结晶，在意外的情况下偶然融合在绚穗的右手上。

于是绚穗成为了共鸣者，得到了操纵神蚀能的力量。但过量的使用力量，会侵蚀绚穗的身体。所以这是一把双刃剑。

但是由于魍兽从世界上消失，绚穗连使用神蚀能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且过去了三年，现在她连遗存宝器的存在都很少意识到。

而且鲜明的绯色纹章也变得模糊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最近。

遗存的纹章此刻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就好像遗存本身从长眠中醒来了一样。这个事实让绚穗困惑不已。

绚穗在东京市中心的电车里。也就是从学校回来的路上。

虽然是下午比较空的时间段，但刚修好不久的山手线车厢内还是很拥挤。所幸没有乘客注意到绚穗的异常情况。

绚穗从包里取出手帕，轻轻地绑在手腕上，然后贴了一块较大的创可贴在手背上。这样一来，遗存的纹章就不会太明显了。

从明天开始上学会有点麻烦，暂时只能用绷带来掩饰了

贝利特画廊应该有处理伤痕的装备，应该可以和罗兹他们商量一下。虽然平常她总是沉默寡言，让人觉得难以相处，但罗兹其实人很好。

问题不在于遗存的纹章，而在于它出现的原因。

处于休眠状态的遗存突然被激活。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有种不祥的预感。

龙因子的结晶体，即遗存，会这样发生反应，意味着附近有对龙因子产生影响的东西存在，这就是发生这种现象的原因。

电车放慢速度，向车站的站台驶近。

虽然不是目的地，但绚穗还是决定在这里下车。因为凭直觉判断，这样继续坐电车是危险的。

电车打开车门，绚穗走下了车。

惊讶于绚穗突然的行动，同车的男人们慌忙跳出车外。尽管是夏天，他们却穿着长袖夹克。这些外国男子的面孔对绚穗来说非常陌生。

绚穗瞬间明白自己被监视了。

更准确地说，这不是监视，而是跟踪。他们追着反射性地朝着车站出口跑去的绚穗。

[什么….！]

绚穗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冲出了车站的检票口。

逃跑的目的地是银座后街的一家小画廊。

这家同时设有酒吧的画廊是绚穗的打工地点，同时也是军火商贝利特画廊的日本分部。画廊的大部分店员都是民间军事部门的战斗员。他们的实力远超那些罪犯。绚穗认为，只要逃到那里就安全了。在这个车站下车，也是有这样的打算。

但是，那些不顾一切追上来的男人的体力比绚穗要强得多。

追赶者共有五人。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戴着兜帽的青年。他背着像射箭时使用的弓袋一样的近两米长的盒子，在最前面追着绚穗。

一开始和那个青年有两百米的差距，但很快就要被追上了。这样下去，肯定会在逃到画廊之前被追上的。

[停下，佐生绚穗]

青年用有点怪异的日语叫道。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绚穗的心脏猛地一跳。

认错人的可能完全消失了。追兵的目的无疑是绚穗。

路上虽然也有不少行人，但看到追绚穗的男人们后，没有人敢上前搭救。因为男人们散发出的暴力气息让人畏缩。

[不抵抗就不会受伤！快停下！]

青年再次警告绚穗。他的话表明了如果敢反抗就会下狠手。绚穗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停下了脚步。吓得不敢再跑了。

绚穗停下了脚步，青年露出了一种茫然的表情。

她绕到绚穗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把手伸向了她。

在那个青年的身边，突然无声地出现了一个的身影。是个拥有艳丽的褐色皮肤，身材高大的女性。一个长得像模特的美女。

在青年吃惊地回头之前，女子的手掌已经抵住了青年的下巴。

在青年失去平衡的一瞬间，她猛力击打他的膝盖后侧，然后用脚踢向他倒下时的侧脑袋。这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被攻击的青年，毫无抵抗地摔在地上停止了动作。即使还有意识，他一时半会儿也站不起来。

[葆拉！]

[趴下，绚穗]

贝利特画廊的战斗员——葆拉·雷森特，一边淡淡地警告一边拔出手枪。这是一种四十五口径的大型手枪，即使是对装有防暴武器的对手也能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

[葆拉，你为什么在这！？]

[绚穗身上安装了监控终端。专门监测位置信息和心率，一旦发生异常情况我们就能及时施救]

[呃…所以…谢谢？]

绚穗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表示感谢。虽然觉得这是在侵犯隐私，但实际上也帮助了她，所以绚穗也没办法抱怨。

追绚穗的男人们被葆拉用枪指着，停下了脚步。

一边寻找掩护，一边仓促拔枪，只凭这点就能看出他们是受过战斗训练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葆拉对他们毫不留情。

子弹毫不犹豫地射向男人们，把他们击倒。枪声很响，但溅出的血液却很少，大概是因为葆拉使用的是非杀伤性子弹吧。

尽管如此，街上突然发生枪战，周围的行人开始尖叫逃跑。警察马上就会冲过来，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本以为葆拉会带着绚穗离开这里。

但是她并没有放松警惕。

迅速拔掉手枪的弹夹，换上新的弹夹。从非杀伤性橡皮子弹换成了高杀伤力的狩猎用子弹。

绚穗对此感到困惑，但马上明白了葆拉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绚穗他们的周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

从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小巷里，巨大的怪物们从中走了出来。

数量总共有七只左右。外形长得像狗或狼，但各自的背上长着像翼龙一样的巨大翅膀。

而且散发出一种不寻常的气息，仿佛不是这世上的东西。

绚穗他们知道这些可怕怪物的名字。

[魍兽…？为什么…明明应该消失了啊….！]

绚穗发出惊恐的声音。

紧接着，怪物们一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

4

首先行动的是葆拉。

她冲向正面的怪物，在几米开外连射。

但是，射出的子弹并没有打中怪物。怪物表面被油膜般的彩虹光泽覆盖，枪弹无声地被弹开了。

异常的光景。

葆拉的子弹确实命中了怪物。然而，子弹却无法对怪物产生干扰。就像水和油混合不均匀一样，怪物和子弹相互碰撞却不会相互影响。

[魍兽….不对？]

面对怪物的反击，葆拉摔倒在地，避开了怪物的攻击。

然后在近距离再次开火。

但是结果是一样的。子弹像在怪物表面滑动一样改变角度，就那样飞向后面的方向。

另一个怪物袭击了困惑的葆拉。

尽管葆拉的攻击无效，但这并不意味着怪物的攻击对葆拉也没有作用。事实上，沥青路面已经被怪物的爪子深深地切开了。

夹在前后两只怪物中间的葆拉微微歪了歪嘴。因为她意识到，现在倒在地上的她，无法躲避下一次的攻击。

[葆拉，躲开！]

绚穗祈祷般地双手合十。

就在下一瞬间，葆拉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异变。柏油路碎了，银光闪闪的金属结晶化作无数利刃从地面上长出来。

自由操纵大地中金属的神蚀能——【剑山刀树】。这是山龙的权能。

绚穗神蚀能所产生的金属之刃，刺穿了彩色的怪物。

全身被无数刀片划破，怪物们惊叫起来。从来没有受过攻击的怪物，第一次发出了苦闷的咆哮。

[成功了…]

时隔三年再次启动神蚀能，绚穗陷入了强烈的无力感中。

对其他怪物的警戒放松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绚穗！]

葆拉用紧张的声音警告绚穗！

这时怪物已经向绚穗袭来。看到突然出现的彩色巨体，绚穗的意识变得空白。

没有余力发动神蚀能。绚穗只是看着眼前的獠牙，呆呆地站在那里。

银色的光条从绚穗眼前闪过。

银光的真面目，是一把刀。一把刀刃超过两米的长刀。

拿着刀的是戴着兜帽的年轻人。尽管受到了足以让人失去意识的伤，他仍然冷静地站了起来，并挥舞着刀。

怪物的巨大身躯被斜切开，分成两半掉在地上。就那样像蒸发一样融化了。青年的刀斩断了连子弹都不起作用的怪物。

[啊，你是…]

瘫坐在地上的绚穗呆呆地看着青年。

[别动]

戴着兜帽的青年，用沉着的语调告诉绚穗。他的声音很平静，丝毫没有压迫感。

他的声音有点耳熟。

包围绚穗的怪物共有七只。其中三只被绚穗和青年打到了，现在还剩四只。但是从青年的表情中，既没有焦急也没有恐惧的情绪。

[【天翔门】——]

轻声低语的青年的身影，和绚穗所认识的叫鸣泽八寻的少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青年随意地挥下了刀。

彩色怪物们在刀的攻击范围外。尽管如此，当青年挥刀后，四只怪物全部被劈成了两半。

他的剑跨越空间，无视物理法则，斩杀了怪物们。

[神蚀能…]

绚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照理说，在他受到了葆拉的攻击后还能站起来就该发现的。

以巨大的刀为媒介操纵神蚀能。那个青年的行为，正在诉说着他的身份。

他是不死者。和八寻一样，受到龙之巫女加护的存在。

[为什么…]

绚穗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了新的不死者呢。

为什么那个不死者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为什么他会从魍兽般的怪物手中救下自己呢。

太多的疑问一下子涌来，让她说不出话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把刀收进鞘里的青年向坐着的绚穗走来。

[离开绚穗]

葆拉用手枪对着青年施压。

但是青年不顾葆拉的警告，向绚穗伸出了手。

枪对不死者不起作用。子弹杀不了他。

[——开启吧，【天翔门】]

抓住绚穗的上臂，青年发动了神蚀能。

绚穗的视线立刻扭曲了。强烈的飘浮感袭来，意识渐渐模糊。

绚穗最后看到的，是以惊人的速度远去的葆拉。

那一天，遗存共鸣者佐生绚穗，被一个陌生的不死者绑架了。

5

[啊…热水真不错啊….]

用毛巾扎起长发的彩叶，将身体沉入温热的热水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八寻用天然石头砌成的浴池很大，即使两个人一起泡也绰绰有余。彩叶摆出两腿伸直的懒散姿势，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

绘里无言地注视着彩叶的身姿。

彩叶散发出一种满足的氛围，这是因为她把绘里的头发和身体进行了彻底的清洗，仿佛照顾了一个不喜欢洗澡的大型犬一样，让她感到满足。

一开始胆怯抵抗的绘里，最后也选择了放弃，任彩叶清洗。

与高兴的彩叶相比，绘里显得有些僵硬。

但是，也许是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照顾，绘里对彩叶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变化。至少刚见面时那种对彩叶无条件的恐惧已经淡薄了。虽然还是没有放松对彩叶的警戒。

[啊，那个…龙之巫女，大人….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干嘛叫龙之巫女啊？叫彩叶就行了]

彩叶保持着放松的姿势说道。

绘里面不改色，但多少放松了警惕。也许是觉得在放松的彩叶面前一直害怕是徒劳的吧。

[…彩叶…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现在的愿望是和绘里搞好关系。你能实现吗！？可以吗！？]

彩叶猛地站起来，凑到绘里身边。

被她的气势压倒，绘里不由得后退。

[这，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因为那样会很开心。我有弟弟妹妹。虽然现在分开了不能见面，但是大家都是非常好的孩子。他们小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洗澡…和绘里一起，让我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啊，不过凛花经常生气。因为那孩子对皮肤护理很讲究。所以我现在的皮肤才会这么好。待会儿我也要帮绘里做皮肤护理]

[….没，没事的]

彩叶滔滔不绝地说着，绘里也是勉强回了一句。

也许是把这个回答理解为肯定，彩叶亲昵地触碰绘里的身体。

[嗯。不过绘里的皮肤也很漂亮呢。身材也很好，但是有点太瘦了。头发也很柔软，像小孩一样。说起来我一直很在意，你那个背上的图案是天生的吗？不是伤疤吧？也不像是纹身]

彩叶抚摸着绘里的背问道。

绘里皮肤透明白皙，沿着肩胛骨的线条处，有着细细的像瘀伤一样的纹章。它们像是银色的伤痕，让人联想到美丽的珍珠贝壳内侧。

那左右对称的淤青，看起来就像翅膀被扯掉后留下的伤疤。

[….请回答我的问题….]

绘里像是要避开彩叶的话，拼命地询问道。

[问题？]

[你创造这个世界的理由…]

[呃….这是什么意思？]

[彩叶成为了世界龙的巫女，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然而，你却希望让旧世界存续….请告诉我这样做的目的]

绘里正视着彩叶。彩叶则是困惑地微微歪着头。

[目的的话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现在这个世界就是我的愿望]

[没有那回事…没有愿望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世界龙的巫女的…]

[啊…丹奈也说过。我是空洞的]

彩叶怀念地眯起眼睛微笑道。

这不是单纯的自虐或自暴自弃，而是充满迷之自信的有力表情。

[不过，这样就好了。八寻没有实现我一个人的愿望，而是实现了全世界所有人的愿望。这样更开心]

[…开心吗？]

彩叶的话让绘里突然眨了眨眼。

[世界龙维持世界力量的源泉，是龙之巫女的愿望吧？但是，我是空洞的龙之巫女。我的那种愿望是不能使世界长久的]

说着彩叶挺起胸膛。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大家来许愿。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一定不会终结，会一直持续下去。即使世界因此而毁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那么，我想你的愿望是不会实现的]

[没那回事。愿望是靠自己的力量实现的吧？]

彩叶毫不犹豫地说道。

绘里惊讶地看着彩叶。她想说些什么，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然后下一个瞬间，她胆怯地抖了抖肩膀。

[….来了]

在浴缸里站起来的绘里，表情严峻地看向海岸。也就是绘里漂流到的那个海岸的方向。

[绘里？什么要来了？]

彩叶惊讶地抬头看着绘里。但是绘里没有回答彩叶的问题。

[八寻有危险]

[呃？你….要去哪里！？]

看到绘里走出浴室，彩叶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发现绘里正光着身子走向海岸。

[等一下，绘里！衣服！衣服！？]

彩叶也慌忙从浴缸里跳出来。她解开了头上的毛巾，追着绘里跑了出去。

6

[八寻！]

在烤面包用的石窑里烧柴的八寻，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了头。

声音的主人是绘里。看见她跑过来的身影，八寻头痛似地皱起眉头。

绘里只穿了件从彩叶那里借来的T恤。她比彩叶娇小，衣服只是刚好遮住了大腿，八寻还看出来她连内衣都没穿。

而且那个T恤也是湿漉漉的，就那样贴在裸露的皮肤上。看样子是从温泉出来后连身子都没擦，只穿了一件T恤就过来了。

[绘里，等一下！？有什么事吗！？]

迟一步的彩叶好不容易追上了她。

彩叶身上也只穿着背心和内裤。虽然相比绘里还算穿着内衣，但由于背心的长度较短，这样的着装也算有点挑逗人了。

[你们….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啊]

[我已经尽力了！绘里光着身子就想跑出来，我好不容易才给她穿了件T恤！]

八寻一脸无奈地指责二人的服装，彩叶则是噘起嘴辩解。

对于自己穿着内衣裤走来走去，她似乎并不在意。大概感觉和泳装差不多吧。

在八寻他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绘里无言地瞪着海岸的方向。

时间快到黄昏了。接近水平线的太阳染红了天空，云间也是金光闪闪的。

那情景使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绘里第一次出现的日子。

快到黄昏时分，风也停了。

八寻他们也注意到了异常。

天空亮了。

一道闪电似的闪光垂直倾泻在海面上，轰鸣声震动了大气。

那是空间被撕裂的声音。

包围小岛的结界破裂了，什么东西一个接一个地从裂缝里爬了进来。

没有厚度，像影子一样的怪物。

油膜般的虹色光泽覆盖全身，看不清怪物的真正模样。

只能勉强辨认出猛禽般的翅膀和腿，以及人形的躯体。

怪物的翅膀大约四五米。有像神话中的妖鸟一样的轮廓。八寻他们知道这个怪物的存在。

[魍兽….为什么….]

[不是的。那不是由人类产生的怪物]

绘里对惊鄂的自言自语的八寻说道。

八寻和彩叶看着绘里。

绘里毫不犹豫地断言了那个彩色怪物的来历，这让他们很吃惊。

[那是天使。是由我们世界的创造者创造出来的——]

[我们的世界…吗，你…]

[躲开！]

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绘里打断了八寻的这句话。

被彩虹色光泽包裹的怪物，向八寻袭来。

绘里挡住了攻击。

她冲到高速飞来的怪物正面，赤手空拳打在了怪物的鼻尖上。

代替鲜血飞散的是乌黑的瘴气。

绘里打在怪物身上的右手上，长着锋利的钩爪。她的右臂从手腕开始，就变成了像猛禽腿一样的姿态。

绘里的背部开始发光，出现了巨大的翅膀。

像螺钿工艺一样闪闪发光，被银色羽毛覆盖着的翅膀。

她用力振翅，飞向天空。从空中向彩色的怪物们猛扑过去。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彩叶呆呆地喃喃道。

八寻也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绘里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塞壬一般。

或者说，她才是天使。

变成像宗教画中所描绘的天使一样的绘里，与魍兽一样的妖鸟们战斗着。对这意料之外的事情，八寻他们的理解无法跟上。

就在八寻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绘里和怪物的争斗还在继续。

但是绘里展现的力量是压倒性的，根本不能称之为对等的战斗。完全是单方面的蹂躏。从空间裂缝中涌来的十几只妖鸟，被绘里依次消灭。

过了不到一分钟，战斗就结束了。

银色翅膀实体化的绘里，消灭了所有的怪物降落到地上。

八寻和彩叶慌忙跑到落地在沙滩上的绘里身边。

[不行！请不要过来！因为还没有结束…]

展开翅膀的绘里警告着八寻他们。

她话音未落，又一阵雷鸣般的轰鸣声震动了世界。

从浮现在虚空中的结界裂缝中，又出现了新的影子。

[什…]

从八寻的嘴里发出了低语。

新出现的是三位天使。虽然并没有完全相信绘里的话，但除了“天使”这个词之外，实在无法用其他词汇来描述他们的外貌。

[怎么可能，怎么会…真的是天使吗…]

展开银色翅膀的半人半鸟。和现在的绘里很像，但有两个不同之处。

一个特征是他们有着男性的形象，另一个是他们全身都穿着甲胄，手持闪耀的长枪。

[….绘….里….！]

全副武装的天使，低头对着绘里咆哮。

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杂音。但那无疑是天使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八寻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但是，隐约能知道那声音里的意思。他们是在骂绘里。就像在谴责叛徒一样。

[八寻！]

[什么….！？]

在绘里向八寻发出警告之后，武装天使开始急速下降。

意识到天使瞄准了自己，八寻发出惊呼。

对方全身穿着铠甲还带着长枪。而且还拥有飞行能力。

与之相对的八寻是手无寸铁。

然而，尽管形势如此有利，天使们还是流露出一种被逼无奈的悲怆感。

[切]

看着从天而降的天使，八寻咂了咂嘴。

与能飞天的天使战斗，这并不是八寻的专长。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天使这样的存在盯上。

但是，八寻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展开银色翅膀的绘里从旁边飞来，把下降中的天使打了下来。

和全副武装的天使相比，绘里的战斗能力似乎也毫不逊色。

被她的钩爪深深剜腹的天使，带着光的碎片烟消云散。

[绘里米尔…！]

失去同伴的天使，一边怒吼一边攻击绘里。

从天使架起的标枪前端，放出像闪电一样的青白色闪光。

那闪光射向地面，在八寻他们的岛上到处引起巨大的爆炸。

绘里虽然在飞行速度上胜过武装天使，但由于无法及时躲开不断放出的闪光，无法进行反击。

剩下的天使，在这期间飞向八寻。

这让绘里动摇了。她情急之下转身想要保护八寻，却因此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敌人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天使释放的闪光捕捉到了速度下降的绘里，她立即交叉双臂进行防御，但她受到的伤害绝对不轻。

武装天使朝着失去姿势的绘里冲了过去。打算给她致命一击。

[八寻——]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站在八寻旁边的彩叶，以一种毫不在意的表情仰望着两位天使。

[已经够了，八寻]

彩叶摸了摸八寻的肩膀。

她的嘴角浮现出寂寞的笑容。

[把你牵扯进来，真是不好意思。请帮帮绘里吧]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八寻和彩叶对视确认道。

彩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样就好，八寻愉快地笑着说道。

全副武装的天使手持长枪，向八寻和彩叶冲过来。

八寻冷冷地看着那样的天使，低语道。

[焚尽一切吧——]

下一瞬间，世界的颜色变了。

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灼热的深红，大海像熊熊烈火卷起旋涡。

岩浆般黏稠的火焰，吞没了向八寻他们袭来的天使。

覆盖全身的铠甲被烧成灰烬，天使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应该是到最后才明白过来。

和绘里战斗的另一位天使也被火焰卷了进去。

灼热的闪光化作无数长矛，从四面八方刺穿天使的肉体。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自己的敌人——他们真的注意到了这个事实吗。

[阿瓦里提亚亚亚亚！]

天使做出了充满憎恶的咆吼。但是仅此而已。天使的惨叫被爆炎吞没，最后只剩下静寂。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八寻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笼罩世界的火焰熄灭了。

白色的沙滩，风平浪静的海面，晚霞的天空，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还是那么夸张的力量啊…]

八寻自嘲地低语着，发出疲倦的叹息。

现在的八寻，是寄宿着世界龙力量的不死者。他继承了诞生这个世界的前代世界龙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拥有等同于神的力量。

只要使用那股力量，就能轻易打倒被绘里称为天使的存在。

但是这种力量是有代价的。

使用等同于神的力量的人，将无法保持人类的身份。

[八寻….]

落在地上的绘里，悄悄地向八寻走来。

她显得失落的原因，大概是对自己隐瞒了真实身份感到内疚吧。或者说，嘴上说要保护八寻却没能做到，也有自责的念头。不管是哪种，对八寻来说都无所谓。

[没事吧，绘里？]

八寻呼唤着在与天使的战斗中受伤的绘里。

绘里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她的T恤破破烂烂的，但她受的伤似乎并不严重。她背上的银色翅膀，至今仍在展开。

[八寻…怎么了….？]

[啊啊，这个啊。明明已经长成那样了，这下又得重新开始了….]

八寻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随意地摇了摇头。

八寻的身体变回了十七岁时的样子。

[继承了世界龙力量的我和彩叶不会变老。我们已经超越了所谓生物的框架。在封印龙之力的时候会成长，也会变老，但是一旦释放力量就会变回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才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和八寻一样恢复的彩叶，无力地笑了笑。

虽然身高没有急剧的变化，但从十七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变化也绝不小。现在的彩叶与其说是变年轻了，不如说是变幼小了。

八寻他们不想使出不死者之力，纯粹是因为讨厌这种变化。因为他们也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了。

[我…没能保护八寻……]

绘里紧咬嘴唇，用懊悔的语气说道。

在武装天使的攻击下，岛上遭到破坏。八寻和彩叶种植的作物，应该也有不少损失。

[不用在意，这不是绘里的错]

[是啊。而且发生了这么大的骚动，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

[….接你们？]

[是啊]

面对绘里一脸讶异地反问，八寻无奈地苦笑着。包括绘里这种天使的存在，该怎样才能向她们说明呢。光是想想就头疼。

就在这时，一阵踏着珊瑚质白沙滩的松脆脚步声随风传来。从稍远一点的海湾方向，走来了两个娇小的人影。

从远处看，两个人的轮廓非常相似，以至于很难区分。

注意到意想不到的来访者，彩叶笑着地眯起了眼睛。

[真是说来就来]

[太快了。有那么着急吗，你们]

八寻招呼着两位来访者。

走过来的，是一对双胞胎女性。是身材苗条的东洋美女。

她们穿的是与远海孤岛不相称的紧身裙装。才十几岁的年纪，却散发出了大企业经营者的风范。

不过这种感觉也没错。这对姐妹是当今世界屈指可数的军火商人。军火商贝利特画廊最大的股东，也是首席执行官。

[你要是以为我是想见你才赶来的，那完全是想太多了]

双胞胎的妹妹，罗兹塔·贝利特以平淡的口吻冷冷道。

[还是说你有其他事情要做，我还以为时机正好呢]

环视着被破坏的海岛，双胞胎姐姐朱莉叶塔·贝利特无畏地笑着。

她们俩的容貌和三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挑染的颜色也和以前一样，是蓝色和橙色。

头发也长了很多。而且气场和以前相比也大不相同。在成长被重置的八寻等人看来，她们的成熟令人羡慕。

那样的双胞胎，向八寻背后站着的绘里投去锐利的视线。

[不过和天使说话的机会，恐怕很少吧]

拥有银色翅膀的少女，用略带困惑的表情注视着双胞胎。

第六卷 乐园的尽头 第三幕 另类不死者

1

在无名岛的深处，停泊着一艘船。

让人联想到巨大鲸鱼的黑色雪茄型船体。是全长近百米的大型潜水艇。

船名“玉衡”——这是军火商贝利特画廊唯一的商用潜艇。

过去日本政府为海上自卫队建造的常规动力型潜水艇，后来在战争中被画廊趁乱接收了，直接作为自己公司的运输艇使用。

[暂时不会回这个岛了，所以别忘东西了]

在穿过被树木遮掩的登陆用梯子时，朱莉向八寻他们提醒道。

八寻和彩叶生活的岛屿，周长不到三公里。两个人住足够大，但粮食和生活用品想全部自给很困难。

在那里，贝利特画廊每两个月就用这艘潜水艇给八寻他们送来生活物资。彩叶通过邮购购买的商品也是通过这艘艇运送的。

[如果长时间放置不管，木屋会损坏的，所以我希望在它损坏之前回来]

[那么，也许我们应该去问问那些天使的情况，否则很难下定论。不能让八寻他们留在这里，这个岛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看着藏在八寻背后的绘里，朱莉说道。

换上修道服式连衣裙的绘里，胆怯地抖了抖肩膀。她背上的翅膀消失了，现在的绘里怎么看都只是个胆小的见习修女。

[那个…八寻…要带我到哪里去呢？]

绘里用悲壮的语气问八寻。

一对陌生的双胞胎突然闯进来，想把自己带进来路不明的潜水艇里。绘里会不安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即使她有过人的战斗力，也会感到不安。

[不用担心，绘里。这两个人是我们的朋友]

没错。彩叶说着拍了一下绘里的背。

[朋，朋友…是吗？]

[是的。这个可爱的孩子是朱莉，那个漂亮的是罗兹。她们贝利特画廊的老板]

[….啊….哦….]

绘里听了彩叶的说明，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睁大眼睛一边向八寻求助。对着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说什么可爱和漂亮，她根本分不出来。

[说是朋友，也不完全正确。我们是彩叶他们的保护者]

罗兹冷冷地说明，让绘里更加不知所措。

八寻无奈的叹了口去。

[你别把话说得太复杂了。就和彩叶说的差不多。我和彩叶在画廊的帮助下，躲在了这座岛上。毕竟是龙之巫女和世界龙，没办法过正常的生活]

[嗯……这就是受欢迎的人的痛苦]

彩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八寻他们避人耳目在远海的孤岛上生活，并不仅仅是因为被人知道了长相和名字。

世界龙的强大权能，可以自由地改变世界。他们害怕恶意利用这些的人与自己接触。涉足神之领域的人，就不应该涉及人类社会。这是八寻和彩叶的决定。

意外的是，朱莉和罗兹对八寻他们的想法表示理解。

比起利用无法控制的世界龙的力量，承担无法计量的风险，不让任何人利用好处更多。

而她们准备的，就是这个无名的小岛。

由于世界龙的力量形成的结界，岛的存在被隐藏了。用侦察卫星也找不到八寻他们。

之所以使用潜水艇运送生活物资，是为了不让别人因为贝利特画廊的行动而确定岛的位置。

也就是说，将近三年的时间里，贝利特画廊一直向全世界隐瞒八寻和彩叶的存在。连彩叶的弟弟妹妹们都不知道岛上的消息，彻底封锁了消息。

[所以，天使出现在这座岛上，是我们不能忽视的问题。天使是怎么知道八寻他们在这里的呢，有必要调查一下]

被满脸笑容的朱莉瞪着，绘里倒吸了一口气。她的反应就像胆小的小动物，一点也不像和武装天使进行过激烈战斗的人。

[详细的情况就在里面说吧，我们还有时间]

罗兹用平淡的口吻说着，她催促绘里登上潜水艇。害怕的绘里按照指示通过了潜水艇的舱门。

虽然多少有些可怜，但八寻他们也一样在意绘里的身份。八寻和彩叶对没有提出任何抗议，就跟着上了潜水艇。

为了躲避卫星的监视，“玉衡”在潜航一晚后，向位于南海的画廊据点移动。她们决定从那里坐飞机去日本。正如罗兹说的那样，不会缺少向绘里问话的时间。

[那么，你是什么人呢，是天使？你是怎么知道八寻在这座岛上的？那些长翅膀的男人又是什么人？]

一到潜水艇的饭厅，朱莉就连珠炮似的问绘里。

绘里像被压倒了似的缩小了身体。

[因为八寻被盯上了]

[好像是吧]

朱莉笑着看了一眼八寻。八寻沉默地皱起眉头。

因为被袭击过，所以他很清楚。那个被称为天使的存在，毫无疑问是来取八寻性命的。

[那些人为什么要我的命？]

[那是因为八寻是瑕疵……因为他是特别的世界龙]

绘里差点儿说出八寻是瑕疵品，慌忙改口道。

虽然不知道是瑕疵品还是特别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八寻是一条特别的世界龙。那都是因为彩叶异常的愿望赋予了八寻世界龙的力量。

世界龙的巫女，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来创造和改变世界。

但是彩叶放弃了这个权利。

她所希望的只是世界的存续。

因此，他们决定让全世界的人们平等地分担所需的能量。几乎没有人会真心希望自己生活的世界消失。因此，这个特别的愿望才能够实现。

根据龙之巫女的愿望而产生的世界，这个愿望会被漫长的岁月磨损并消失。

当龙之巫女的愿望消失的时候，就是世界龙的寿命走到尽头之时。

并且，每当年老世界龙的寿命迎来终结的时候，下一代的龙之巫女就会被召唤出来，然后产生新的世界龙。世界就是这样几度毁灭又重生。就像一条环形的龙，在吃着自己的尾巴。

而彩叶异想天开的愿望，破坏了那个系统。

只要还有人希望世界长存，这个世界就不会灭亡。

由于这个原因，八寻成为了世界龙中异常的无力存在。

以近乎无限的寿命，维持这个世界的存在。这就是八寻现在的任务。

但说到底，无力并非全是坏事。正因为如此，八寻和彩叶才不会被封闭在幽世之中，才能在这个世界上自由地活动。

[说我是瑕疵的世界龙我没意见，可为什么要攻击我？]

[规格外的世界会带来规格外的进化，不久就会产生规格外的存在。他们在害怕。害怕可能会有一些特殊的存在威胁到他们]

绘里回答了八寻的疑问。听到这个回答，八寻皱起眉头。

[他们？他们是谁？]

[那是…那个，该怎么说呢…住在天界，我们称为神的存在]

[神！？]

彩叶发出了惊呼。

[所以…这就是天使吗？绘里你也是从天国来的？]

[不，我们这些冥界监视者的肉体是在这个世界中创造出来的]

[冥界监视者？]

[是。监视这个冥界，在规格外的世界龙出现的时候迅速封印他。我们就是为此准备的人造生命——工具]

绘里说着垂下了眼睛。

八寻和彩叶面面相觑。

这话在一般情况下是无法让人相信的。由天界的诸神送来的监视世界的工具。这是一个和眼前这个娇小少女完全不相称的可怕故事。即使只是妄想也太离奇了。

然而在现实中，八寻和彩叶却受到了冥界监视者的袭击。所以绘里的证词不容忽视。

[也就是说，你们冥界监视者，从几百年前开始就一直监视着世界，这样解释对吗？]

[是，是的]

面对罗兹淡淡地提问，绘里慌忙点头。

[即使过去世界毁灭了几次，也一直默默守护着它？]

[那，那个是……不，那个，我们通常处于一种假死休眠的状态，所以没有在那期间的记忆….]

[然后判断八寻是危险的世界龙，于是开始行动了？]

[啊…嗯…对不起]

似乎被罗兹的气势压倒了，绘里垂下了头。

罗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样子，然后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

[听过特奥蒂瓦坎这个地名吗？]

[诶！？]

听到罗兹突然说出的地名，绘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众神的都市(特奥蒂瓦坎)”是封印休眠中的冥界监视者的据点之一。监视“世界龙”的设备也在那片土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怎么回事，罗兹？]

看着明白一切的罗兹，八寻困惑地问道。

八寻也知道有名的观光地特奥蒂瓦坎遗址。但他不知道这和冥界监视者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那个天使已经和贝利特画廊接触了。上周，为了调查而被派遣的莲和凛花，在特奥蒂瓦坎遗迹和他们交战了]

[哈啊啊啊….！？]

听了罗兹的说明，彩叶猛地站起来，向罗兹逼近。

[交战，莲和凛花为什么会和他们交战！？你让我的弟弟妹妹做了什么！？]

[不用担心。作为护卫，我还派了瑠奈和努埃马尔。还有乔什]

[不是这个问题….！]

[天使的出现对我们来说也是非常出乎意料的。本来委托他们的任务是调查在特奥蒂瓦坎目击到的疑似魍兽的存在]

[魍兽的调查….]

彩叶的声音失去了气势。

发现了应该已经消失的魍兽，作为统合体一员的贝利特画廊不可能置之不理吧。

派遣莲等人去调查魍兽，并不是什么奇怪的判断。

莲和凛花对魍兽化有耐性，即使被魍兽袭击，只要有瑠奈和努埃马尔在就不会有危险。

[难道是把魍兽和天使弄错了吗]

[是啊。画廊也是第一次碰到天使]

对八寻的话，朱莉予以肯定。

[那个特奥蒂瓦坎的天使怎么样了？]

[莲把他击退了。在人工遗存的帮助下]

[居然让我的弟弟用那个…]

彩叶不高兴地鼓起了脸。对于溺爱弟弟妹妹们的彩叶来说，她好像不能原谅朱莉让莲他们处于危险之中。

[这就是你们急着把我和彩叶叫回日本的原因吗…？]

八寻看着她们问道。

朱莉的潜水艇出现在岛上的时机非常好，而且还想把八寻等人带离岛上。虽然知道是有什么内情，但在听了刚才的话后就完全明白了。既然出现了天使这种来路不明的存在，朱莉她们当然想把八寻他们作为王牌留在身边。

可是朱莉摇了摇头，好像在说很遗憾。

[当然有这方面的理由，但不止如此。其实日本也出现了天使。绚穗被他们袭击了]

[….哈？]

八寻呆呆地看着朱莉。彩叶也惊愕地张大了嘴。

[绚穗….绚穗没事吧！？]

[出现了未确认的新不死者，他击退了来袭的天使。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情况。已经向葆拉确认过了。不过，绚穗是否平安就不得而知了]

朱莉若无其事的说道。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绚穗被掳走了。被那个身份不明的不死者]

[哈啊啊！？]

彩叶无言的停下了动作。八寻也陷入了沉默。

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新不死者。据说那个人不仅打倒了天使，还带走了绚穗。

绘里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她坐在那里，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唉，在抵达日本之前再着急也没用，总之，今天就先好好享受潜水艇之旅吧。虽然地方很小，但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朱莉微笑的看着惊慌失措的八寻他们。

[听了这些话还能放松吗….！]

八寻无力的说道。

载着心情沉重的八寻他们，潜水艇“玉衡”在黑暗的大海中继续前进。

2

豪华的高级酒店套房。被皮质沙发围绕的玻璃桌上摆放着各种颜色的餐盘。

沙拉、汤、肉饼、烤白肉鱼、牛肉排。牛排上面还有鹅肝酱。除此之外，还准备了成堆的面包和甜点，桌子旁边的小货车上摆着好几瓶看起来很贵的葡萄酒。

[不吃吗，佐生绚穗？]

坐在桌前的白人女性向全身紧绷的绚穗问道。

是个二十多岁，穿着西装的美女。既亲切又客气，但是人工般的语气没有人的温暖。

女人的背后，站着一个戴着兜帽的青年，就像忠实的护卫。他就是掳走了绚穗的不死者青年。

绚穗默默地注视着青年的脸。

有被带到陌生地方的恐惧。也是对被绑架的愤怒。

但绚穗此刻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萌生了比恐惧和愤怒更强烈的想法。也是一种使命感，她想要揭穿眼前这个青年的真面目。

[这些菜是酒店准备的，所以不用担心会有危险的东西。本来是作为套餐提供的，现在改成了客房服务，希望你能谅解]

[我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些]

绚穗用严肃的语气说道。她发出了连自己都吃惊的冰冷声音。

[比起那个请说明一下。这里是面向外国人的高级酒店吧？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请把这个房间看作是我们的诚意]

[诚意？]

[虽然不是必要的，但我们把你抓走是事实。我们为此感到抱歉。在我们保护你的时候，我们希望你能过的舒坦一点]

女人毫不畏惧地温柔地微笑着。绚穗对她那自私的说法很不耐烦。

[保护我….什么意思？]

[你不是已经看到那些天使了吗？]

[天，天使？]

[是那些有翅膀的彩色怪物。你被他们盯上了。所以我们在保护你。枪和刀对他们都不起作用。除了这里的时雨以外，没有人能保护你]

绚穗听了女人的话陷入了沉默。

那些彩色的怪物们觊觎绚穗，这恐怕不是骗人的。而且，被称为时雨的青年打倒了怪物们也是事实。

但是不能光凭这些就相信眼前的女人。

因为她只字不提绑架绚穗的理由。

[我被天使盯上，是因为遗存宝器吗？]

女性看到绚穗冷静地追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可能是对绚穗能够冷静地接受她的解释而感到意外。

[是的。天使在无差别地袭击龙因子的持有者。你的遗存宝器，就像是吸引他们的诱饵]

[但这也不能成为保护我的理由吧？]

绚穗冷静的说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抓我是为了什么？]

[啊，失礼了。说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呢]

女性微微一笑，然后拿出挂在她西装胸前的员工证。证件上印着一个四个头的豹子一样的危险标志。

[我是苏利亚·阿尔米隆。是私人军事公司基尤罗斯的战斗顾问]

[民间军事公司….]

[嗯。是贝利特画廊的竞争对手]

看到绚穗表情有些僵硬，女人讽刺地眯起了眼睛。

[佐生绚穗……你难道不想知道世界龙和龙之巫女——鸣泽八寻和侭奈彩叶在哪里吗？]

[你知道彩叶他们在哪！？]

绚穗不由得探出身子。

三年前进入幽世之后，彩叶和八寻从绚穗他们面前消失了。即使彩叶的视频重新开始发布，她和八寻的所在地仍然不明。

[他们在画廊拥有的西太平洋无人岛上。在南国的小岛上过着慢生活，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是被社会隔离监禁的状况]

[监禁吗…]

[是的。这意味着画廊知道两个人的所在地，但却对外保持沉默。你作为侭奈彩叶的妹妹也是如此]

[为什么….]

绚穗呆呆地摇摇头。

没有证据证明苏利亚的话是真的。但她应该没有说谎的意思。一旦谎言暴露马上就会失去绚穗的信任，这应该不是她的本意。

[你不觉得是画廊想独占世界龙的力量吗？]

苏利亚带着挑衅地微笑告诉她。

[成为世界龙的鸣泽八寻，拥有自由创造和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我们害怕贝利特画廊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世界龙的权能。我们需要一种力量来阻止他们]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绑架我的吗？]

[世界龙的力量是压倒性的，没有能与之对抗的手段。但是，操纵那个世界龙的龙之巫女有弱点。因为她把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苏利亚说着，好像在担心什么似的垂下了眼睛。

[画廊掌握了侭奈彩叶的家族。就像是对付龙之巫女的人质一样。如果画廊以你们兄妹的生命作为要挟的筹码，你认为侭奈彩叶会抵抗吗？]

[怎么会….]

绚穗咬紧嘴唇。

绚穗无法否认苏利亚的担心。

彩叶为了保护弟弟妹妹们，什么都愿意去做。绚穗很了解姐姐的这种性格。

自己为被她爱着这一事实感到自豪，同时也感到不安。如今她拥有了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那就更不用说了。

[不用担心。基尤罗斯并不想与画廊作对。我们只要保证画廊不会独占世界龙的力量就可以了]

看着表情僵硬的绚穗，苏利亚温柔地笑了笑。

[而且协助我们基尤罗斯对你也有好处。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天使…]

[嗯。他们会无差别地攻击龙因子的持有者，意味着不仅仅是拥有遗存宝器的你，这里的时雨也有可能受到袭击。既然这样，我们就应该齐心协力。你不这么认为吗？]

苏利亚把绚穗逼到绝境，就像在用棉花勒紧她的脖子一样。

绚穗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如果苏利亚的话是真的，那么她的建议并不坏。而且也感觉不到她对绚穗的敌意或恶意。绚穗不相信眼前的女人。但也并不认为她在说谎，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是一种本能的感觉。

[不必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会留下时雨作为护卫，如果有任何请求都可以告诉他，他会帮忙处理的]

苏利亚似乎察觉到了绚穗的不信任，她站了起来。

看来她并不想让绚穗离开这个房间。虽说是护卫，但实际上是监视吧。

[对了，时雨。把帽子脱掉。这样太失礼了]

就在离开之前，苏利亚突然命令时雨。

一直默默站着的青年，老实地脱下了外套的兜帽。

绚穗仿佛受到了冲击，顿时僵住了。

绚穗很熟悉那个叫时雨的青年的脸。

褪了色的雪白头发，额头上刻着缝针一样的深深疤痕。

除此之外，这个青年与曾经的鸣泽八寻如孪生兄弟般相似。

3

[八寻….？]

凝视着站在墙边的青年，绚穗好不容易才发出了低语。

这时绚穗才发现苏利亚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她刚刚被时雨的样子完全吸引住了。

[你认识我吗？]

长得和八寻一样的青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惊讶的绚穗。

绚穗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她觉得用别人的名字来称呼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失礼了。

[对，对不起….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认错人了吗…]

时雨苦笑着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明显夹杂着沮丧的气息。

绚穗意识到这一点，不知为何总想找个借口。

[但是，真的很像。虽然发色不同，但身材、气质…脸也]

[这样啊]

时雨用礼貌的语气说道。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

[能让我详细地了解一下那个人吗？也许会成为一些线索]

[线索？]

对他莫名其妙的发言，绚穗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对不起。我没有记忆。时雨这个名字也是她——苏利亚告诉我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真名]

[啊….为什么？]

[嗯，其实吧。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不死者之力]

时雨盯着自己的右手说道。从他的袖口中露出来的手腕上，留下了一条条缝针似的伤疤。简直就像把被撕碎过的肉体硬缝起来的痕迹。

[啊，对不起。别管我，快吃饭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桌上的饭菜，时雨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道。

绚穗困惑于他那沉稳的态度，来回看着料理和时雨的脸。

[可以的话，一起吃点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绚穗示意时雨坐在自己的对面。

在被人盯着的情况下一个人吃饭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绚穗邀请时雨一起。

在那个叫苏利亚的女人面前，她并不想吃饭，但如果对方是时雨，一起吃饭或许不会那么尴尬。通过与他的对话，绚穗开始对他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信任。

[我明白了。我来分菜]

接受了绚穗的建议后，时雨使用了新的餐具，开始切割主菜。

虽然没有记忆，他的手法却并不坏。时雨认真地看着料理的侧脸，果然和八寻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不死者]

[啊？]

听到绚穗下意识的低语，让时雨惊讶地抬起头来。

[八寻也被称为不死者。他沐浴了龙之巫女的血，得到了不死之躯]

[我听说过那个人的名字。现在这个世界能存在，据说都是托他的福]

[他现在和我姐姐在一起。我知道他们还活着，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贝利特画廊把他们关起来了？]

绚穗对时雨的问题默默地点了点头。

绚穗一直以来都无条件地相信画廊。他们是绚穗姐弟的救命恩人，是给予他们生活基础的监护人，是可以依靠的亲人。

但是，他们隐瞒了八寻和彩叶还活着的事实，这让绚穗心中产生了怀疑。苏利亚指出，他们只是限制彩叶的人质，绚穗无法完全否认这点。

[鸣泽八寻，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看着脸色阴沉的绚穗，时雨关切地问道。

绚穗垂着眼睛，微微一笑。

[我认为他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他曾经为毁灭了日本感到自责。经常责备自己，也曾为此感到痛苦。也正因如此，彩叶才会对他…]

[你也喜欢他吗？]

被时雨这么一问，绚穗抬起头来。

下一瞬间，绚穗的眼里流出了泪水。

时雨露出惊讶的表情，绚穗也同样感到吃惊。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地就哭了出来。

没错。绚穗曾经是喜欢八寻的。见不到他的这个事实让她感到难过。

但是她已经接受了。不仅仅是因为彩叶和八寻很般配。因为她心里已经明白，只有彩叶才能拯救痛苦的八寻。

[对不起。是我口无遮拦了]

时雨低下头，好像在后悔自己的发言。

绚穗微笑着摇了摇头。

[第一次遇到八寻的时候，他救了我。正当我担心自己会被魍兽袭击而死的时候，他跑到了我面前]

[那个….]

[是的，这点和时雨很像]

绚穗看着惊讶的时雨，把菜送进嘴里。肥瘦适中的肉鲜嫩可口。虽然汤有些变温，但味道也不错。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他见面谈谈]

[和八寻见面？]

[嗯。如果我和他真的长得一样，也许他可以成为了解我过去的线索。不管他是否认识我]

时雨咬着面包喃喃自语。

绚穗看着他，小声地叫了一声。

[啊…]

[怎么了？]

[八寻有个妹妹。虽然不是亲妹妹]

[哦….]

绚穗激动地解释道，时雨则以怪异的表情回应。

绚穗隔了一会继续说道。

[她的头发很白。和时雨一样]

时雨睁大眼睛沉默了。

地龙“斯佩维亚”的巫女——鸣泽珠依，据说是统合体人工制造出来的龙之巫女。她的头发和时雨一样，是褪了色的纯白色。

但是把这个事情告诉时雨合适吗。绚穗犹豫了一下。

[鸣泽八寻的妹妹….鸣泽珠依….]

时雨皱起眉头。然后像头晕般抱住了头。

身为不死者的他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这让绚穗感到困惑。

[时雨….？]

[没关系…没关系的……只是头有点疼……]

时雨手捂着头部，粗暴地摇了摇头。

绚穗不安地看着他的脸，但时雨只是勉强笑了笑。

[贝利特画廊的人怎么样？]

[呃…很难用一句话来说明，那个…是我的恩人。也是我们姐弟的。我们之所以能这样，也是因为遇到了那些人]

[恩人吗…这和我从苏利亚那里听到的不一样…]

时雨眯起眼睛，认真地思考着。

苏利亚说她绑架绚穗的理由是为了保护绚穗。

恐怕时雨对苏利亚的解释深信不疑。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把绚穗掳走。

但如果绚穗和贝利特画廊之间建立了信赖关系，那就另当别论了。时雨只是被苏利亚利用，把绚穗从画廊那里绑走了。

[想回去吗？]

时雨一本正经地问绚穗。绚穗则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是的]

[知道了。一起走吧。我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可以吗？]

绚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时雨的发言是对民间军事公司基尤罗斯的背叛。她认为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出的决断。但是时雨坦然地笑着站了起来。

[为了恢复我的记忆，我想这样也许会更快]

说着，他站起来从房间一角拿起武器。

一把长度超过两米的直刀。另一把是旧西洋剑。

[如果是那个叫鸣泽八寻的，应该也会做一样的事情吧？]

和困惑的绚穗四目相对，时雨笑着说道。

绚穗的胸口隐隐作痛，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4

崭新的高速公路两旁，矗立着无数正在建设的高楼大厦。充满未来感的美丽城市风景，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一片废墟。

[哇啊….！]

彩叶把脸贴在车窗上，发出孩子般的欢呼。

[日本…！是日本，八寻！还有东京！]

[我知道。我知道，你冷静一点]

彩叶经过多年的视频直播训练，声音变得响亮而尖锐，穿透力极强。在高度密封的军用装甲车内大声喧哗，即使对于不死者八寻也有点受不了。

[和我们所知道的东京完全不同。三年的变化居然这么大]

[很多产业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所以只能把劳动力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上]

[民间军事公司因无法打击魍兽而失去了赚钱的机会，好像也正因如此才大力引进人才]

[….真像做梦一样….]

对于驾驶中的罗兹和副驾驶席上的朱莉的冷淡发言，八寻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表面上是华丽的城市开发，但背后似乎是激烈的利益斗争。其中当然也有贝利特画廊的功劳。因为她们比谁都清楚废墟化的日本的状况，不可能袖手旁观的看着巨额的复兴资金流动。

载着八寻他们的装甲车下了高速公路，驶进了海岸沿岸的填海造地。前面出现的，是眼熟的老砖房。是画廊日本支部的根据地。

[侭奈姐！]

向彩叶跑来的是一个小学模样的男孩。是个很有精神的少年。

[京太！？]

彩叶看到他的样子，感动地瞪大眼睛。

继鹿濑京太之后出现的，是个中性的漂亮少年。在她身后还有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少女。

[你回来了，侭奈姐]

[希理也很有精神啊，长高了不少呢]

[侭奈姐好像变矮了]

[没那回事]

彩叶和两个弟弟面对面，满脸笑容地拥抱他们。两人虽然露出羞涩的表情，但没有抵抗的意思。

[彩叶…]

最后跟彩叶搭话的是戴着贝雷帽的少女。平时总是打头阵的她，不知为什么今天格外老实。

[穗香，好久不见]

彩叶温柔地对妹妹说道。

微微点头的穗香此刻泪如雨下。她抱住彩叶大哭起来。

[终于见面了….终于见到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

在妹妹的带动下，彩叶的泪腺也决堤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个不停，看着彩叶她们，弟弟们也流下了眼泪。八寻不想打扰这令人感动的家人重逢，便离开了。

[喂，八寻！你还好吗？]

迎接他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日本女性。发色艳丽，有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性感美貌。

虽然被亲热地呼唤，但八寻还是没有立刻注意到她的身份。因为她的气质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清泷澄华吗….？好久不见….]

[哼哼….我现在叫相乐澄华]

澄华有些得意的把自己的左手举到脸旁。那无名指上闪着光的是银白色的戒指，应该是结婚戒指。

[结婚了吗…是吗…恭喜啊]

看着穿着孕妇连衣裙的澄华，八寻发出了感叹的叹息。

[哼哼，谢谢。喂，善]

澄华说着抓住了站在旁边的善的胳膊。

善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嗯，看来是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样呢。一直和彩叶在一起吧。话说，那孩子是谁？难道是外遇对象？呀，八寻，你出轨了吗！？]

发现绘里藏在八寻背后，澄华微微扬起嘴角。面对不礼貌地走过来的澄华，绘里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虽然没有第一次见到彩叶时那么极端，但绘里果然很不擅长应对龙之巫女。

[相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你们也被天使袭击了吗？]

八寻看着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虽然对绘里的身份有所隐瞒，但天使和冥界监视者的信息也通过密码通信传达给了画廊日本支部。当然，善也应该掌握了那个情报。

[不，被袭击的不是我们。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善用一如既往的一本正经的语气道。

另一方面，被八寻无视问题的澄华鼓起了脸颊。

[喂。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完全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

八寻装作没听见澄华的声音，继续和善谈话。

[佐生绚穗被绑架的事你听说了吧？]

[是啊，我和彩叶就是听了这个才回来的]

[喂，别无视我….]

澄华发出了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看到那个样子的绘里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在日本也被袭击了。对方是民间军事公司的战斗员]

善冷静地说道。八寻对他的话感到困惑。

[民间军事公司的战斗员？不是天使，而是人类的袭击吗？]

[他们的目标好像是我的剑]

[相乐的剑？为啥要拿那种破烂？]

[不是破烂。是有历史价值的物品]

面对八寻的吐槽，善不假思索地反驳。

接着善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解释。

[据说绑架佐生绚穗的是不死者，而控制那个不死者的似乎也是同一家民间军事公司]

[民间军事公司？已经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了吗？]

[从被俘虏战斗员口中听说的。据说在幕后操纵的是一个名为“基尤罗斯”的小规模公司，甚至不属于连合会]

[为什么这些人要把绚穗掳走….？]

八寻困惑地歪着头。绚穗并没有正式隶属于贝利特画廊，只是个在酒吧打工的女高中生。他不认为有理由动用专业的战斗员来绑架她。

[如果被瞄准的只有她一个人，那确实很难理解，但他们也夺了我的剑，某种程度上可以想象对方的目的]

[…遗存宝器…不，龙因子吗….！]

八寻低语道。

善的剑作为神蚀能发动的媒介，由于持续暴露在高浓度的龙气中，已经有一半以上化为了遗存宝器。绚穗也是与山龙的遗存宝器融为一体的共鸣者。

两者的共同点是都含有大量的龙因子。

[不死者为了维持不死者的能力，需要龙因子的供给。如果有龙之巫女在旁边的话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没有龙之巫女的不死者，需要龙因子….]

听了八寻的低语，善点了点头。

绘里面无表情地默默听着八寻他们的对话。

[不过，这样不奇怪吗？为什么没有龙之巫女却诞生了不死者？]

澄华疑惑的问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诞生不死者，是出于龙之巫女的意志。不管注入多么大量的龙因子，如果没有龙之巫女的信赖——或者爱情，就不会产生不死者。

没有龙之巫女，是不可能出现新的不死者的。

[比起自己想，还不如去问不死者本人比较快]

对没有答案的问题，善冷静地作出判断。那口气简直就像知道不死者在哪里。

[你知道那个不死者在哪吗？]

[基尤罗斯公司的所在地还不知道。但是绚穗被带到的地方不是基尤罗斯的基地，而是海湾地区的高层酒店]

回答八寻问题的是罗兹。这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八寻有些不知所措。

[酒店？]

[是面向外国人的高级酒店。因为不能把遗存共鸣者硬关起来。与其这样，还不如给她好的待遇，让她放松一下]

[我不太明白，但是可以理解为并没有受到残酷的对待吗？]

澄华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同样作为女性，她似乎对被绑架的绚穗的待遇感到不安。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想起彩叶高兴地与弟弟妹妹们重逢的场景，八寻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如果不能见到被绑架的绚穗，不知重亲情的彩叶会有多伤心。

而且她的悲伤，会通过世界龙八寻影响这个世界。不知道实施绑架的不死者是否明白，但这绝不仅仅是关于绚穗个人的绑架，而是一种危机状态。

[绚穗的夺回，打算以派遣少数战斗员潜入酒店的形式进行。毕竟不能公然袭击正在营业的民间设施]

罗兹淡淡地说了令人不安的话。

但是朱莉耸耸肩，把双胞胎妹妹的念头打消了。

[计划改变了]

[计划变了？怎么回事？]

[绚穗好像自己从被监禁的酒店里逃走了。和那个不死者一起]

真行啊，朱莉用真心佩服的语气说道。

[….哈啊！？]

八寻跟不上故事的发展，呆呆停下了动作。

5

[让他们跑了真的好吗？]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俯视着昏暗的夜景说道。

就像AI画出来的画一样，是人工合成的黑人男子。

[没有问题。因为佐生绚穗是引诱火龙巫女的诱饵]

苏利亚回答了男人的疑问。

她们所在的是市中心的高楼中。民营军事公司基尤罗斯的办公室里。

[在火龙巫女走出结界的那一刻，任务就结束了吗]

高大年老的白人男子反问苏利亚。

名义上他是基尤罗斯的代表。

但实际上，这个头衔并没有多大意义。所谓民间军事公司基尤罗斯，不过是冥界监视者在这个世界活动时利用的隐藏身份之一。

冥界监视者——

拥有这个头衔的人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于这个冥界，作为监视者一员的苏利亚也不知道。

在漫长的时间里，苏利亚他们一直是监视世界的系统的一部分。

被世界龙创造出来的世界迎来了终结，被选为那个时代的龙之巫女和新世界龙再次创造新世界。

就和植物的活动是一样的。

植物枯萎了，在同一块土地上总会有新的植物发芽。周而复始。

问题是世界上存在着变化。

新发芽的植物即使改变了颜色和形状，只要无害就好。

但是，有时也会突变地产生破坏性变化的植物。

它越过规定的地界繁殖，不久也会毁灭附近的植物。

冥界监视者的生父，也就是天界的居民们，对此感到恐惧。

这个诞生于冥界的新世界龙，会不会完成威胁到他们的危险进化呢。

当然，天界的居民也并不打算无差别地毁灭不同的世界。

他们也没有解开宇宙的所有结构。

不同世界之间是通过奇迹般的平衡维持的，因此他们也不知道一个世界的消失会对他们自己的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所以他们把称为监视者的人派到附近的世界。

只有在执掌那个世界的龙，被某个异常的巫女用愿望扭曲了世界的情况下，才会封印世界龙来结束世界。

所谓冥界监视者，就是为了毁灭世界而从天界送进来的病毒。

对于这个角色，苏利亚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冥界监视者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所以苏利亚没有任何疑问。

直到她背叛这个命运之前——

[但是我不理解，苏利亚·阿尔米隆。共鸣者小姑娘也就算了，那个瑕疵的东西何必利用呢？如果只是要封印世界龙的话，有我们和无名天使们就足够了吧？]

老男人用责备的语气问苏利亚。

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董事办公室的七个座位，有四个是空着的。

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苏利亚冷冷地摇了摇头。

[和我们的同胞，阿弗，西亚米哈扎，阿尔梅诺失去了联系]

[什么….？]

[他们是追踪绘里米尔的人。恐怕是打破结界与世界龙接触，已经被消灭了吧]

[绘里米尔….那个背叛者]

黑人男子恶狠狠地低语。上了年纪的男人也绷着嘴。

[至此，作为冥界监视者的我们七大天使，已经失去了半数以上。我们不应该轻视世界龙]

[你造的那个玩具，能毁灭世界龙吗？]

上了年纪的男人不高兴地开口道。苏利亚断然否定了这个问题。

[这是不可能的。要消灭拥有足以改变冥界形态力量的世界龙，就必须要拥有消灭冥界本身的力量。而且，我们冥界监视者难道不是要封印世界龙吗？]

[也是…]

[作用是一样的。吞噬不死者仅仅是封印世界龙的工具。如果世界龙被封印，冥界就会失去龙之巫女的加护]

听了苏利亚平淡的解释，男人们重重点头。

[然后失去加护的冥界灭亡，这就意味着世界龙自身的灭亡，是这样吗。这条路可真漫长啊]

[不过，可以说天人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在无尽的轮回中，这个冥界却创造出了那个瑕疵的世界龙]

[是的。我们从现在开始封印世界龙，毁灭给天界带来危机的冥界。这就是冥界监视者的职责]

听了同胞冥界监视者们的话，苏利亚毫不犹豫地断言道。

她无声地低语着。眼中充满憎恶的光芒——

[我绝不会让你妨碍我的，“堕落的天使”绘里米尔]

6

[——开启吧，【天翔门】]

长得和鸣泽八寻一样的白发青年抱起绚穗低语道。

那一瞬间，强烈的飘浮感袭来，仿佛从楼顶上被甩了出去。

绚穗睁开紧闭的眼睛，发现自己正在施工的大楼里。

真藤时雨用他的神蚀能一瞬间跳过了将近一百米的距离。

[呜]

[时雨！？]

时雨喘着粗气跪在地上，绚穗急忙叫道。

本该很有生气的时雨此刻脸色苍白。皮肤没有血色，就像尸体一样苍白。

[不用担心…只是缺乏龙因子。有这家伙就好了…]

时雨说着把手伸向了背上的刀。

绚穗知道这把刀。这是曾经受到雷龙“特里斯泰亚”加护的不死者——投刀冢透所使用的遗存宝器。

那把刀上确实残留着大量的龙因子。

但是时雨没有受到本来应该给他提供龙因子的龙之巫女的加护。仅凭遗存宝器的龙因子补给真的足够吗，绚穗无法判断这一点。

[有龙因子就好了吗？]

绚穗把自己的右手掌按在他的脖子上。

选择脖子并无其他意思。她只是觉得触摸到皮肤露出来的地方会更有效果。

实际上绚穗的判断似乎没有错。

绚穗右手腕上的纹章散发出淡淡的光彩，时雨的脸色也恢复了。

[好厉害啊。这就是遗存宝器的力量吗]

时雨看着绚穗叹了口气。

[不，那个，也不全是我的力量…]

绚穗不由得把目光从时雨身上移开。

手抵在脖子上，与时雨的距离很近。手心传来的体温，让绚穗不由得意识到他的存在。

[谢谢。你帮大忙了。我已经没问题了]

时雨起身向绚穗道谢。

这时绚穗想起自己正站在建造中的大楼上。高度大概十四五层。立足点不稳，风也很大。

绚穗感到头晕目眩，时雨急忙伸手扶住她。绚穗顾不上害羞，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尽快离开这里吧。我的神蚀能移动不了那么远，这点苏利亚也知道。一旦你不见了的事被发现，基尤罗斯马上就会来追杀你了]

[我，我知道了….！]

绚穗被时雨牵着手，迈着战战兢兢的步伐走在临时楼梯上。

由于被绑架时行李丢了，所以无法与贝利特画廊取得联系。但是绚穗并不担心。

葆拉说绚穗经常受到画廊的监视。如果她说的是事实，她们应该很快就知道绚穗在哪里了。如果她们发现绚穗逃出来了，应该很快就会来接她了。

[电车……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不运行了吧。真希望能打到出租车。啊……我好像没钱了…如果去银座的话应该可以预支打工费…]

花了十多分钟好不容易下到地面后，绚穗开始烦恼起来。

靠步行的距离非常有限。而且身无分文的绚穗，想不出可以利用什么交通工具。

[钱的问题以后再担心吧]

[啊？]

[有追兵]

[来了吗？基尤罗斯的人？]

[不，不是基尤罗斯的人]

时雨从背后拔出直刀。然后护着走到绚穗前面。

他瞪着楼之间的窄巷。从那里渗出了影子。闪耀着彩色光芒的巨大怪物。

[魍兽！？]

[不，不对。这是天使]

[天使……]

绚穗听了时雨的话，呆呆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怪物，确实长着翅膀。但能被称为天使的要素只有这些。那种引起生理性厌恶的样子，只能用怪物来形容。

[苏利亚说过，他们是被龙因子召唤来的，只会吞噬的最低级天使。他们就像是没有被赋予名字的使魔]

[苏利亚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操纵这些家伙的就是苏利亚]

[诶….！？]

[趴下！]

绚穗听到时雨的叫喊，慌忙蹲下身来。

彩色怪物伸出的爪子从头上掠过。

时雨用刀迎击怪物。他操纵空间的神蚀能无视距离深深地撕裂了怪物的身体。

[第一个！]

时雨粗暴地嘀咕着，像是在鼓舞自己。

接着，他又开始挥刀。紧接着，在上空飞舞的第二只天使也尖叫起来。时雨用刀刃通过空间转移斩杀了天使。

[没完没了….是想让我的龙因子枯竭吗….]

在打倒第三只，面对第四个天使的时候，时雨的表情开始焦躁。

天使的攻击并不激烈。苏利亚并没有伤害时雨和绚穗的意思。她的目的是消耗时雨。

龙因子枯竭的不死者，会陷入被称为死眠的昏睡状态。只要时雨动弹不得，再次抓住绚穗就不难了。苏利亚是这么想的吧。

[时雨，你快退下]

[绚穗！？]

看到奔向天使的绚穗，时雨的表情僵硬了。

赋予绚穗的山龙神蚀能，是操纵大地的权能。

使地面自由地隆起，操纵地下的矿物使无数金属结晶的刀刃出现。效果范围虽广，但绝非攻击性能力。绚穗性格稳重内敛，这是她特有的保护自己的能力。

因此苏利亚操纵的天使们，明显轻视了绚穗。他们认为对在空中自由飞行的天使们，绚穗构不成威胁。

这个判断不能说是错误的。如果这里是四周空无一物的平地，绚穗恐怕对他们确实是束手无策。

然而，这里是东京市区。而且是一片建设中的高楼大厦。

周围是钢筋裸露的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群。能让绚穗权能起效的矿物资源，在这里遍布。

注意到这一点的天使们慌忙想要上升，但是这时绚穗已经发动了神蚀能。

在绚穗的权能支配下，高楼大厦的铁骨变成金属结晶的利刃，从侧面刺穿在空中飞舞的天使们。带有龙气的金属结晶，将使枪弹无效化的天使们的肉体剧烈撕裂，使之毙命。

[这样应该可以争取一点时间！趁现在逃走吧！]

绚穗回头叫道。

召唤出来的天使们被同时消灭，苏利亚的追击也会暂时中断——绚穗是这么判断的。

呆呆地站着的时雨回过神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绚穗性格内敛，但她并不是一个软弱无力的少女。她拥有在大杀戮后被魍兽们支配的日本生存下来的经验。她的机敏和决断力，绝不亚于那些雇佣兵。事到如今，时雨才体会到那件事。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跑了起来，在一个大十字路口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仍然有很多正在施工的办公楼的地区。夜间几乎没有车辆。

在那样的深夜街道上，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划破大气的螺旋桨声。还有飞机涡轮和发动机的排气声。

军用直升机降落在深夜的高楼区。

时雨砸了咂嘴。

如此乱来的飞行方式，不可能是民用飞机。他判断是基尤罗斯派来的追兵。

然而，绚穗急忙制止了拔刀的时雨。

[等一下！等一下，时雨！那个不是敌人！]

[…啊？]

绚穗的话让时雨皱起了眉头。

垂直下降的飞机机身上画着醒目的标志。

徽章上画着王冠和马，还有恶魔。那不是基尤罗斯的标志。虽然同是民间军事公司，但这个标志是其他公司的。

[贝利特画廊…]

时雨无力地嘀咕了一句，放下了刀。

正在下降的飞机舱口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乘客。

时雨看到乘客的样子，无言的咬住了嘴唇。

那是个拿着日本刀的十七岁年轻男子。

那个黑发少年，有着和时雨一样的外貌。

第六卷 乐园的尽头 第四幕 启示录

1

贝利特画廊的直升机降落在十字路口中央。

最先从飞机上跳下来的是彩叶。她冲到绚穗跟前，猛力抱住她。

[绚穗！]

[彩叶….！？]

[绚穗！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有没有受伤？你长高了？变漂亮了呢。制服也很可爱！]

彩叶用摩擦和轻抚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感情，就像对待宠物一样。如果绚穗是一只猫，现在恐怕早就逃走了。

[不，彩叶…你冷静点…]

[嗯….]

也许是对和绚穗接触感到很满足，她稍微恢复了冷静。然后她对绚穗旁边的时雨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嗯，顺便问一下，那位是谁？感觉有点像八寻呢？不，不是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诶！双胞胎？]

彩叶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时雨。

彩叶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

时雨和八寻非常相似。从外观上来看，八寻会略显年轻一些，但这是因为他成为世界龙后，年龄被重置了。两人的实际年龄应该是相同的。

[彩叶，离他远点！绚穗也是！]

[八，八寻？]

彩叶困惑的看着警告她的八寻。

八寻手持的是一把白鞘的日本刀。虽然不是在与鸣泽珠依的战斗中失去的九曜真钢，但这也是画廊准备的相当不错的武器。

善也拿着同样的刀。

两个人都保持着警戒。因为他们注意到了时雨身上的龙气。

[你就是绑架绚穗的不死者吗…]

在神蚀能的准备发动状态下，八寻问时雨。

绚穗看到八寻杀气腾腾的样子。慌忙挤进八寻和时雨之间，拼命张开双臂。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绚穗？]

[时雨不是坏人！是他帮我逃出来的！]

[绑架你的不是他吗？]

问绚穗的是善。绚穗只是焦急的回答道。

[是啊，不过，这其中有误会…]

[误会？]

[时雨好像以为我是人质….]

绚穗向时雨问道。

八寻和善似乎有些为难，两人面面相觑。他们怀疑绚穗受到了时雨的威胁，或者是被他骗了吧。

[我明白了。大概是对他说画廊为了独占世界龙的力量，把绚穗他们当成人质控制起来了]

在八寻他们的杀气稍微缓和后，加入谈话的是朱莉。同样从运输机上下来的罗兹也在附和双胞胎姐姐。

[这是无法否认的]

[就算是场面话，也稍微否定一下啊]

八寻无可奈何地叹着气，松开了放在刀柄上的手。虽然没有相信时雨，但还是同意了他无意伤害绚穗的道理。

[画廊保护绚穗他们是事实。但是，这是为了防止他们被其他组织或集团恶用]

罗兹淡淡地说明情况。

时雨此刻也完全放下了戒心。

[好像真的是这样。绚穗也是这么说的]

[消除误会是最重要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八寻长得一样？]

朱莉和善地微笑着，向时雨本人询问身份。面对这毫无预兆的提问，时雨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那家伙跟我有那么像吗？]

八寻把脸凑近彩叶小声问道。不管怎么说像，本人也没有实感。

[嗯，是的。感觉他可能更帅。因为看起来更认真]

彩叶不假思索地回答，让八寻沉默地歪着嘴。

时雨的表情也很复杂。

面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没有人会坦然接受。如果对方还是不死者这种难以理解的存在就更不用说了。即使彼此没有敌意，也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等一下]

代替在尴尬的八寻，向时雨搭话的是善。

他注视的是时雨的剑。除了一把长直刀，他还背着一把收在鞘里的西洋剑。那是一把缺乏装饰的旧剑。

[你为什么会拿着我的剑？]

[剑？这把剑是你的…？]

[在日本机场的时候被基尤罗斯的战斗员偷走了]

善表情严肃地说道。

即使解除了对绚穗诱拐的误解，时雨仍有参与偷剑的嫌疑。被偷去的剑既然被时雨拿着，也难怪善的语气会带有攻击性。

时雨放下背在身上的剑，递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这个还给你]

[可以吗？]

[这是雇主给我的，所以没关系]

[好吧]

也许是认定了时雨没有说谎，善接受了他的解释。他小心的靠近时雨接过了递来的剑。

八寻也跟在善后面，想要向时雨靠近。

但不知道是谁把八寻的后背给拽住了。

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修道服的娇小女性。表情冷漠的绘里一边制止八寻，一边仔细地观察着时雨。

[绘里？]

[请等一下。你不能靠近那个人。现在还不能]

[….现在？]

八寻想反问绘里在说什么。

但是八寻的这句话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打断了。

[善！？]

发出悲鸣的是澄华。

她注视着单膝跪地的善。本该从时雨手中接过剑而靠近的善，突然倒下了。

[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

善抬头质问时雨。但时雨也同样感到困惑。

[等一下。我什么也没——]

时雨保持着要递剑的姿势，猛的摇头。

就在那之后，他的身体发生了异常。

时雨的白发像被强风吹动一样剧烈地摇晃着。然后他的脸颊和脖子上出现了奇怪的图案。

就像水面上展开油膜一样的彩虹色光辉。那是和无名的天使们一样的特征。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雨！？]

面对他捂着头尖叫的样子，绚穗条件反射地想要伸手。

但就在这一瞬间，绚穗仿佛脱力了一样。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别说动了，她连站都站不起来。通过右手的遗存宝器，绚穗的肉体中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善！]

[别过来，澄华！]

澄华慌忙要跑过去，但被善制止了。

以时雨为中心刮起了强风，像龙卷风一样。与普通龙卷风不同的是，那风带着电的光辉和热气。

从善和绚穗身体里强行吸入的龙因子，流入旋涡中心的时雨的肉体。像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龙因子洪流一样，时雨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时雨…你怎么了？]

[你在吞噬龙因子吗！？]

绚穗和善看着时雨发出痛苦地呻吟。

被剧痛袭击的时雨肉体嘎吱作响。撕开他身上的血肉之躯，展开一对彩色的巨大翅膀。那不是天使的翅膀。而是扭曲的龙翼。

[绘里，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八寻转过身问绘里。

八寻不知道这个名叫时雨的不死者肉体发生了什么。要说有谁能解释，应该只有绘里了。

因为在场拥有天使知识的，只有冥界监视者绘里。

可是绘里什么也没说。她祈祷般地双手合十，嘴角只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是这样吗….]

代替绘里喃喃自语的是罗兹。

虽然她拿着心爱的手枪，但她至今还在犹豫是否对时雨攻击。子弹不一定能阻止时雨的失控，万一他受到攻击还有其他反应，谁也无法预测这一点。

[我一直在奇怪对为何要夺走相乐善的剑，原来那是为了确保他会与名为时雨的不死者接触]

[这样的话，绚穗也一样吧。是为了把八寻和彩叶从结界里引出来的诱饵。我们是完全被它牵着鼻子走]

听了罗兹冷静的推理，朱莉自嘲似的耸了耸肩。

隐居在南国的无名小岛上，断绝与社会接触的八寻和彩叶，听到绚穗被绑架的消息后，肯定会返回日本。

贝利特画廊不能瞒着彩叶绚穗被绑架的事。因为如果绚穗有个万一，彩叶一定会发怒的。

不是依靠策略那么复杂的东西。

但是画廊没有看穿这一点。因为绚穗是遗存宝器的持有者。绚穗自身就有很大的价值，这才让她们没有一开始就意识到她是诱饵的事实。

[目的是把活着的不死者全部召集起来吗？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答案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

[是为了夺取不死者的龙因子吗….！]

朱莉的话，让八寻紧咬着牙。

被称为时雨的不死者，一直在无限制地吞噬着周围的龙因子。

虽然不认为那是他自己的意思。恐怕他也被利用了。这种情况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绚穗！]

[不行，彩叶]

彩叶不顾一切的想要地冲进龙因子漩涡中，却被朱莉制止了。

手腕关节被压得动弹不得的彩叶，仍在激烈地抵抗着。彩叶拼了命地想把妹妹救出来。

彩叶突然停止了动作，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彩叶的视线投向被高楼大厦包围的狭窄夜空。

[八寻！]

[呜！]

被彩叶警告后八寻也注意到了。

在八寻他们的上空，无数的影子在飞舞。都是带着彩色翅膀的异形怪物。

[天使！？在这时候….！]

八寻焦急地瞪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怪物。

如果是冥界监视者策划了时雨的暴走，那么他们当然会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他们的存在，无疑成为了救出绚穗的障碍。

[别来碍事！]

面对着露出钩爪下降的天使，八寻拔出了刀。

想要烧尽眼前所有的敌人，八寻打算解放世界龙的权能。

但是世界并没有发生变化。袭来的天使也毫发无损。

[——神蚀能没有发动！？]

灼烧的剧痛掠过八寻的右肩。天使的钩爪深深地撕裂八寻的身体，鲜血染红了周围。

[八寻！]

彩叶脸色苍白地跑向八寻。

是一般人当场死亡也不奇怪的重伤。不过作为不死者的八寻，本来不会因为这点伤而不能行动。

尽管如此，八寻还是没能站起来。

不死者的惊人治愈力没有出现。不仅神蚀能不能发动，现在的八寻连不死性都丧失了。

[八寻！？为什么！？为什么伤口没自愈！？八寻！]

彩叶焦急地哭喊着。

但是八寻无法动弹。随着流出的鲜血，他的体温逐渐下降，视野也变得昏暗起来。

听着漫天飞舞的天使们的嘲笑，八寻渐渐失去了意识。

2

善呆呆地看着八寻流着鲜血倒下的情景。

变成了世界龙的八寻，拥有可以自由改变世界的神一样的力量。正因为同为不死者，善才更了解这种力量。

然而，此刻八寻身负重伤，像个无力的人一样躺在地上。这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异常状况。

[鸣泽…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善强撑着站了起来，抵抗着全身的虚脱感。

仿佛与天使们的出现相呼应似的，时雨的暴走停止了。由于龙因子掠夺引起的现象平息了，善的肉体也稍微恢复了一些力量。

在空中飞舞的天使有十多只。其中有几只向澄华他们飞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善拿起了剑。

善从时雨那里找回了爱剑。

[【冰瀑】——！]

液化的大气变成纯白的冰枪，一个接一个地贯穿了飞来的天使们。

[善！？]

[没事吧，澄华！]

[我没事！但是八寻他….！]

[我知道！]

抱着澄华，善再次发动了神蚀能。

但是由于龙因子没有完全恢复，力量没有控制好。因此漏了两个天使。躲过善攻击的天使们瞄准的是负伤倒地的八寻和护着他的彩叶。

[彩叶….！]

澄华发出短暂的惨叫。意识到来不及再启动神蚀能，善的脸颊开始抽搐。

就在大家以为天使们会袭击到彩叶的时候，他们突然改变角度撞向了地面。

地上飞舞的银色影子，击落了两只天使。被扭断脖子的天使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断气了。

[你…]

击落天使们救下彩叶的，是被八寻称为绘里的修道服女性。

她背上展开巨大的银色翅膀，双手变成猛禽般的钩爪。

被绘里瞪着的天使们，惊恐地后退着飞走了。对比那些彩色的无名天使，绘里显然是上位级的存在。

[绘里…]

彩叶抱着沾满鲜血的八寻，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绘里。

可是绘里什么也没回答。她用蓝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仰望着夜空。

代替了逃走的彩色天使们，新的影子从空中飘落下来。

是和绘里一样拥有珍珠般银翼的人。三个面容姣好的男女。比起那些被称为天使的怪物，他们更像是天使。

[苏利亚…]

被朱莉扶着站起来的绚穗，弱弱地看着降临的女人。朱莉挑眉看着绚穗。

[咦？认识的人吗？从天上飞下来，好像是拥有特殊技能的对手]

[她说她是民间军事公司基尤罗斯的战斗顾问。也是时雨的雇主]

[哦….也就是策划绑架绚穗的罪魁祸首….应该说，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吧]

[原来如此。她就是冥界监视者吗]

朱莉露出好战的笑容舔了舔嘴，罗兹也是冷冷地叹了口气。

[不不，你为什么能这么坦然的接受呢！？那是天使啊！？天使出现了！？]

澄华困惑地叫道。

以夜空为背景飘落下来，有着白银翅膀的天使。虽然感觉不到神圣。但是，这种姿态唤醒了大家本能的畏惧。绚穗和善也感到动摇了。

但是罗兹淡淡地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既然有龙。再出现三四个天使也不奇怪]

[说的也是…！]

澄华无力地叹了口气。论争辩她不是罗兹的对手。

但实际上，罗兹的话是很有道理的。这个世界是冥界——地狱。而与天使斗争的龙被打败，被赶下地狱的事在圣经中也有记载。

没有。天使和龙注定是敌对的。

[等等！？绘里也是那些天使的同伴！？]

澄华回头望着展开银色翅膀的绘里叫道。

回答那个问题的是出人意料的人。

不，准确地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称她为人。

那是一名从天而降的冥界监视者，她冷冷地俯视着澄华等人，身穿庄严的白色长袍。

[——同伴？不，不是的]

苏利亚用带着轻蔑和憎恶的视线看着绘里。

[绘里米尔是我们冥界监视者的叛徒。是可恶的堕天使]

[堕天使…？]

善忍不住发出惊呼。

叛徒。堕天使。按照字面解释的话，绘里是放弃了天界赋予的使命的人。成为苏利亚等人的敌对存在。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判断她是人类的同伴。

但现在不是能高兴的时候。在数量上绘里明显处于劣势，而且冥界监视者设下的陷阱时雨已经启动了。

[好久不见。苏利亚]

绘里露出悲伤的表情，抬头看着向自己投来敌意的苏利亚。

[你这叛徒。我知道你放弃了监视者的职责，想要保护世界龙。还害我们失去了三位同胞]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要给这个世界带来不必要的惨剧？]

绘里很干脆地反驳道。

[惨剧？在人类看来也许是那样，但对我们这些监视者来说，只是履行了应该履行的职责]

苏利亚用充满威压的语气说道。

[这个冥界，被异质的龙之巫女的愿望扭曲了，它偏离了应有的姿态。永无止境的冥界是不应该存在的]

[因为生活在冥界的人们可能会完成无法预测的进化，威胁到天界？]

[没错]

[我不明白。那有什么问题吗？]

绘里讶异地问道。

苏利亚像是被打了一拳，她的侧脸微微扭曲。绘里的反问对苏利亚来说是具有冲击性的。

[为什么….？]

[我们冥界监视者，是从天界被驱逐的存在。不，我们连天界的样子都不知道。为了那样的天界，有必要毁灭冥界吗？]

[绘里米尔….你….]

苏利亚的眼中浮现出恐惧。她背后的两位冥界监视者也动摇了。绘里的指责，从根本上动摇了冥界监视者存在的意义。

[消灭了这个冥界，我们冥界监视者也将消失。为什么要为了天界付出这样的牺牲。我们可以和这个冥界一起生存下去。这个冥界的发展是可取的。即使其结果是让天界毁灭]

[这不是冥界监视者允许思考的问题]

[绘里米尔，你已经失去理智了]

两位男冥界监视者，异口同声地指责绘里。

[是的，绘里米尔。你失去理智了。所以你才会被称为堕天使]

苏利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她们充满攻击性的对话，让善感到有些别扭。

绘里的想法是合乎人性且合理的。

但是忠实的冥界监视者苏利亚不能接受。

也许绘里也明白这一点。

尽管如此，绘里还是反复进行劝说。

也就是说，绘里并不是在和苏利亚说话。

不是冥界监视者，她是想告诉在场的人们什么。

[原来如此]

[通过你的话，我现在对你们所谓的冥界监视者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贝利特画廊的双胞胎姐妹打断了绘里和苏利亚的对话。两人脸上浮现出挑衅的微笑。这是对冥界监视者的怜悯。

[那些堕入冥界的亡者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苏利亚不快地俯视着朱莉她们。

对这样的苏利亚，罗兹冷冷地反驳道。

[也就是说，所谓的天界居民和我们并没有太大区别]

[什么？]

[即使名为天界，那也不过是住在那个世界的人的自称。恐怕在天界也有相当于这个世界的世界龙的存在，在维持着天界的运作吧]

[是啊。害怕别人的世界比自己的更发达。他们害怕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其他的世界攻击。这样的天界真是太狭隘。还是说他们只是胆小？]

朱莉夸张地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闭嘴]

冥界监视者们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善注意到了他们如此动摇的理由。

天界害怕自己被进攻。

也就是说，天界是可以进攻的地方。绘里是想把这个事实告诉在场的人。

[不，她们并没有错]

绘里祈祷般地双手合十，心满意足地低语道。

[所谓天界，不过是存在于这个宇宙中的多元世界之一。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

[…原来如此，也许是那样]

苏利亚以低沉而压抑的声音说道。

[也许冥界监视者执行任务是毫无意义的]

[苏利亚！？]

[你也想违背天人的命令吗？]

两位男冥界监视者愕然地瞪着苏利亚。

[不，不是这样的]

苏利亚摇摇头，微微一笑。这是她第一次露出人类般的笑容。

[绘里米尔，你的话再正确也没有意义了。世界龙已经被封印了。鸣泽八寻已经死了，这个冥界将被毁灭。这是无法逃脱的命运。是我们的胜利]

3

躺在彩叶膝盖上的八寻，身体冰冷而刺骨。

从深深的伤口中流出来，是温热的鲜血。

不死者的惊人治愈力的并没有发挥作用。

现在的八寻，只是一个濒死的人。照这个出血量，恐怕再用不了五分钟，他就要断气了。

[等一下…]

彩叶抱着八寻的身体，抬起头来。

无视自己的冥界监视者们和绘里的对话中。包含着不容忽视的信息。

[世界龙被封印了，这是怎么回事？身为龙之巫女的我明明还好好的…！？]

彩叶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怒。

不死者之力的消失与世界龙的封印似乎是相关的。换句话说，八寻濒死的情况很可能是由苏利亚策划的。

苏利亚坦然地承受着彩叶的愤怒。

[这个冥界的统合体组织，有人工制造人类的技术。这个技术是我们冥界监视者带来的]

苏利亚用类似人工语音般的平淡语气说道。

她的话让彩叶感到困惑。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叫鸣泽珠依的少女。时雨褪了色素的白头发和珠依的很像。

[真藤时雨也是利用相同技术生产的人工产物。作为材料使用的是无名天使的肉体。还有鸣泽八寻的不死者细胞….]

[八寻的细胞….！？]

[鸣泽八寻在过去的战斗中多次负伤。要得到他的细胞样本，并不是什么难事]

苏利亚告诉吃惊的彩叶。

如果冥界监视者的目的是监视世界龙的话，利用与此目的相近的统合体是合理的。

恐怕统合体这个组织，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受到了冥界监视者的影响吧。八寻的细胞碎片一定是在这个过程中交给苏利亚他们的。

[如果内含的龙因子耗尽，不死者的细胞一般就会消亡。反过来说，只要补充龙因子，就能继续培养]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依靠遗存宝器吗…]

罗兹佩服地笑了笑。

真藤时雨的肉体使用了八寻的体细胞。一旦龙因子耗尽就会迎来死亡，是不完整的不死肉体。为了维持那个不完全的肉体，时雨经常需要遗存宝器的龙因子补给。

[时雨…是用八寻的细胞制造的不死者….]

绚穗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

除了苏利亚之外，在这里与时雨交情最深的就是绚穗了。

时雨和八寻之间有某种联系，这一点是隐约能猜到的，但恐怕没有人能猜到时雨的真面目是八寻的克隆。绚穗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结束暴走的时雨倒在地上，虚弱地呻吟着。

三只冥界监视者，以包围时雨的形式降落在地上。那模样简直让人联想起天使们的祭品。

苏利亚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自己脚边的时雨，然后把视线转向彩叶。

[没错。真藤时雨和鸣泽八寻的身体是相同的。换句话说，他们两个都有火龙的加护。这也意味着真藤时雨有可能成为世界龙]

[不，这不合理！时雨和八寻是不同的人！尽管他们是从同一细胞中产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一个人！]

彩叶生气地反驳道。即使细胞相同，但当他们拥有不同的意志并积累了不同的经历时，他们就成了不同的存在。

[对。只要鸣泽八寻是世界龙，真藤时雨就不能成为世界龙]

苏利亚痛快地接受了彩叶的反驳。

但她看彩叶的眼神却十分刻薄。

[——但真藤时雨可以夺走鸣泽八寻世界龙的权能]

[夺走！？怎么可能…！？]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彩叶欲言又止，因为被朱莉的低语打断了。

[什么意思！？]

彩叶抱着八寻冰冷的身体，瞪着朱莉。

[八寻过去受过好几次伤。有时是手，有时是脚…有时候一半以上的肉体都被毁了]

代替朱莉回答的是罗兹。

彩叶皱起眉头。说到负伤，八寻现在也是重伤濒死。

[嗯。这是…]

[八寻的身体再生了，并没有分裂成两个人]

[不，别说的那么可怕！？]

[那么，该如何如何区分重生的八寻本体，和直接腐烂的肉块呢？]

[呃….]

被罗兹这么一问，彩叶大吃一惊。

是的，这确实很奇怪。罗兹的话引发了一个问题，即不死者的灵魂究竟存在于哪一片细胞中。

[这样啊….龙因子….]

善低声自言自语。彩叶眨了眨眼。

[龙因子？]

[嗯，是我的猜测吧。龙因子拥有量最多的细胞会直接成为再生的核心]

[那个，该怎么说呢，这个判断意外的粗糙…]

对于彩叶的感想，罗兹深深点头。

[冥界监视者就是利用了这种粗糙的判定方法]

[哈？]

[真藤的肉体是八寻的肉体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时雨体内的龙因子拥有量，如果暂时超过八寻的龙因子拥有量，本体和分裂体的立场就会互换。是这样吧，冥界监视者？]

罗兹看着苏利亚问道。

苏利亚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尽管如此，她的嘴唇还是像嘲笑似翘起了。

[佐生绚穗的山龙遗存宝器，不死者相乐善，他的剑和别韴灵——依靠吸收这些龙因子，真藤时雨拥有的龙因子的量超过了鸣泽八寻。结果就是，侭奈彩叶——你的加护变成给予真藤时雨了]

[为什么能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改变这一点…！？]

[改变？]

苏利亚皱起眉头。彩叶本来也不期待苏利亚的回答。

[那，八寻….]

[现在的鸣泽八寻，只是一个无力的普通人。本来他能活的时间也没剩多久了]

[怎么会…]

彩叶抱着失去意识的八寻，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虽然离得如此近，但彩叶的加护却无法给予八寻。面对即将死去的八寻，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却无能为力。这个事实让彩叶深受打击。那是与八寻相遇至今，从未有过的绝望感。

身为可以改变世界的世界龙巫女，彩叶却无法拯救眼前最重要的人。

[时雨会怎么样呢？]

看着因为悲伤而陷入绝望的彩叶，绚穗心如刀绞。

苏利亚的回答很简短。

[没有办法]

[嗯….？]

[我们不会再做任何事情。也不需要再做什么。真藤时雨的真正身份是吞噬不死者….他只是为了封印世界龙的力量而被创造出来的存在]

苏利亚用怜悯的语气告诉绚穗。

[他的肉体是鸣泽八寻的复制品，同时也是我们冥界监视者的使魔——无名天使。真藤时雨无法违抗我们冥界监视者的命令。他会被我们带回去并封印。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

绚穗说不出话来，彩叶呆呆地低语着。

苏利亚露出满意的微笑。

身为冥界监视者的他们，没有理由把情况告诉彩叶她们。

尽管如此，她还是解释了一切，与其说是亲切，不如说是自我满足吧。

从长达数百年或数千年的冥界监视者中解放出来。她陶醉于这种解放感。

[封印世界龙，就意味着冥界将失去世界龙的加护。也就是说，世界将终结]

[那个….这个世界会消失…？]

[就是这样]

面对彩叶柔弱的提问，苏利亚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然后苏利亚把目光转向了叛徒堕天使。

[你输了，绘里米尔。你想要保护鸣泽八寻的行动毫无意义。我们完成了冥界监视者的职责]

[……不，苏利亚·阿尔米隆。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穿着修道服的堕天使发出小小的笑声。

看着困惑的苏利亚，绘里开心地眯起眼睛。

[你是优秀的冥界监视者。不会怀疑天人的命令，按照程序忠实地执行着命令。你的行动我看得很清楚]

[你想说什么，绘里米尔？]

[我明白]

绘里环视着这三位冥界监视者。

[在鸣泽八寻成为异质世界龙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选择封印他。为此特意准备了吞噬不死者这个封印道具。不过，如果我没有背叛，你应该就不会用它了吧。你讨厌我，对我有戒心]

彩叶呆呆地看着笑起来的绘里。

绘里现在的表情，和以前那个没有自信、总是怯懦的她判若两人。虽然礼貌的举止没有变，但她的语气里却流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恶意。

[但是，因为我背叛了，于是你就可以安心地使用吞噬不死者了。因为你相信这是一个可靠的方法]

绘里把目光转向被三位冥界监视者包围的时雨。

她小声嘀咕着。说着彩叶他们听不懂的异界单词。应该是启动某种东西的咒语。

[没错。我就是想让你使用吞噬不死者。谢谢你，苏利亚·阿尔米隆。这下我的愿望实现了！]

绘里露出洁白的牙齿，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就在那之后，时雨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倒在地上的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全身被火焰包围。

令人联想起熔岩的灼热火焰，像盔甲一样覆盖了时雨的全身。让人联想到龙鳞的深红铠甲。彩叶知道它。那是八寻的血之铠甲。

[真藤时雨！？为什么…！？]

[苏利亚·阿尔米隆。忠实而愚蠢的冥界监视者。你应该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堕天使对真藤时雨这个吞噬不死者施加了诅咒吧]

[诅咒？]

苏利亚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看着绘里。同样身为冥界监视者的她，也一时无法理解绘里的话。

绘里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娇羞的用双手捂着嘴。

[在培养不死者的细胞时，我设置了陷阱。是的，就是冥界所说的病毒，特洛伊木马]

在彩叶她们的茫然注视下，时雨的肉体继续改变着。

全身膨胀了数倍，变成扭曲的怪物模样。

和以前的八寻一样。是龙化。

青年的身体以无名天使的肉体和不死者的细胞所产生，以此为祭品，深红的龙就要出现了。

[吞噬不死者并不是封印世界龙的道具。相反，他是让世界龙实体化的祭品]

绘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一切从她知道了鸣泽八寻这个特别的世界龙的存在开始。

使用八寻的细胞对吞噬不死者施加小小的诅咒，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成为堕天使，离开了冥界监视者们。

八寻和彩叶藏身的岛会被冥界监视者们知道，也是因为绘里来到了岛。

然后苏利亚没有注意到绘里的计谋，让时雨继承了世界龙的权能。结果，绘里得到了实体化的世界龙这个凶恶的武器。

[启示录的…红龙…你是要把它召唤出来吗，绘里米尔！]

[拥有创造新世界的世界龙权能，甚至可以越过次元之壁，甚至可以对天界发动进攻。如果世界之间相互碰撞，即使是天界也难以幸免]

绘里展开银色的翅膀。飞向天空的她，向着化为龙的时雨飞去。

[堕天使绘里米尔！]

[你想毁灭天界吗！]

苏利亚的同伴，冥界监视者们为了阻挡绘里而飞了起来。

但那是太鲁莽的行为。

化作深红巨龙的时雨挡在两位冥界监视者面前。

[绘里米尔…把吞噬不死者的控制权交出来….！]

[别想了。因为用在真藤时雨肉体上的无名天使，本来就是我的使魔]

绘里发出的窃笑没有被监视者们听到。因为深红巨龙放出的灼热闪光，把他们烧成了灰烬。

[毁灭这个冥界，是冥界监视者的职责吧？我会忠实地执行那个命令的。顺便会把天界也卷进来]

银色翅膀的天使在龙的巨大身躯旁边飞舞。这是令人联想到世界末日的庄严景象。

[来吧，现在是复仇的时刻。让抛弃我们的天界赎罪]

绘里用高亢的语气说道。

彩叶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4

[该死！朱莉，罗兹！现在该怎么办！]

澄华焦急的问道。

在绘里支配下的深红巨龙，全长已经超过二十米，而且还在继续巨大化。本来应该只存在于幽世的世界龙，即将在现世实体化。

[彩叶，你能停止对真藤时雨的龙因子供给吗？]

罗兹以和平时一样冷静的语气问道。

但是彩叶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已经不是我有没有供给龙因子的问题了。毕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让八寻帮忙实现愿望….]

这么说来八寻就是通过这种变相的方式，得到了世界龙的力量。

[确实如此。回想起来，八寻确实是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获得了世界龙的力量]

罗兹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来世界龙会实现的，只有龙之巫女的愿望。但是彩叶放弃了自己的权利，要求全世界所有的人来维持世界。

也就是说，支撑着世界龙和八寻的，是全人类的意志。那种性质恐怕也被真藤时雨继承了。

即使彩叶停止提供龙因子，世界龙也不会消失。

世界龙守护着世界，世界龙的存在也是因为有这个世界支撑。

[但也不能这样放任不管]

[嗯。绘里如果带着世界龙进攻天界的话，这个世界一定会灭亡。在变成那样之前，让八寻恢复世界龙的力量是最好的——]

罗兹俯视着满身鲜血被彩叶抱着的八寻。

与过去同鸣泽珠依交战时相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可用的战斗力太贫乏，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

即使现在的日本政府注意到了世界龙的存在，等到他们拿出对策的时候，也都为时已晚了。

[——喂，苏利亚·阿尔米隆。现在和我们合作吧]

[啊？]

苏利亚出神地望着龙，被朱莉突然叫了名字，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你的立场应该也一样吧，如果放任世界龙，让天界被攻破就糟了。在把那个吞噬不死者解决掉之前，先和我们合作怎么样？]

朱莉露出无畏的笑容提出交易。

苏利亚用思索的眼神看着朱莉。

作为冥界监视者的苏利亚，是企图毁灭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一般来说，不可能与人类共同战斗。

但是朱莉在知道苏利亚来历的基础上仍提出了合作。是因为她计算过这样有很多好处。

[…你要我做什么？]

[世界龙由我们来吸引，你能不能趁这段时间把绘里解决掉。虽然拜托你杀同族有点过意不去，可是面对能天上飞的天使，我们有点难办]

[绘里米尔不是天使，她也不是我们的同族。是敌人]

苏利亚纠正了朱莉的发言。

听到这话，朱莉得意地笑了笑。

[你的回答，我可以理解为是答应了吧？]

[随你怎么理解。反正我只要打败绘里米尔就足够了]

苏利亚粗暴地说完，抬头看着骑在龙背上的绘里。

对于现在有世界龙在身边的绘里，她不能正面挑战。那样做的话，只会重蹈之前那些冥界监视者的覆辙。

在贝利特画廊和世界龙战斗的时候，抓住绘里松懈的一瞬间空挡。这是苏利亚唯一的胜机。而且对于没有能打倒世界龙的有效手段的朱莉她们来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就是这样，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相乐善。澄华]

接着，朱莉毫不客气地对善和澄华说道。

[我明白。和龙战斗是不死者的任务]

[嗯，只能这么做了]

善一本正经地低语着，澄华也摸着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

屠龙是屠龙英雄——也就是不死者的任务。而在八寻倒下的今天，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死者。

善没有从这里逃走的选择。

这一点善自己比谁都清楚。因为他有必须要背负的东西——

[绚穗负责保护彩叶和八寻。不要勉强自己。即使是遗存共鸣者，也不要指望能够与世界龙交锋]

[好，好的…]

绚穗被罗兹点名后，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濒死的八寻此刻无法动弹。彩叶也不打算离开这里。现在能保护两人的只有拥有遗存宝器的绚穗了。

这个责任变成沉重的压力压在绚穗身上。

彩叶看着绚穗，悄然垂下了头。

[对不起，绚穗…都怪我…对不起…]

[彩叶…]

绚穗慌忙蹲在彩叶面前。

彩叶现在的外貌年龄和绚穗差不多。看到曾经那么可靠的姐姐柔弱的样子，绚穗受到了轻微的冲击。

时雨夺取了八寻的加护，实体化为世界龙，这不是彩叶的错。但是彩叶觉得自己对此有责任。

世界龙的巫女彩叶的决断，左右着世界的命运。对于这个责任，彩叶和八寻两个人一直在默默承受着。

绚穗紧紧地抱住了彩叶。

[彩叶没做错什么。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有错…因为我帮助了时雨….]

彩叶来到日本，是为了帮助被掳走的绚穗。而时雨变成世界龙的原因之一，就是绚穗给他提供了龙因子。

绚穗感到罪孽深重，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绚穗….]

彩叶也跟着哽咽起来。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泣，八寻也没有恢复意识，只是死一般地沉睡着。

5

熊熊的火焰染红了天空。

无人的街道。倒塌的高层建筑。龟裂，塌陷的道路。含着锈铁的红雨也在持续的下着。

日本这个国家曾经灭亡过，这就是那个夏天的景色。

令人无比怀念的光景。

[还没……哥哥，你还活着。但这次好像真的快要死了]

像雾一样下个不停的红雨中，一个纯白头发的少女注视着八寻。

看到她那红色的眼睛，八寻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好像在看着褪色的照片，感受到了寂寞和宁静并存的情感。看到她的身影，竟然能感受到这样的心境，这让八寻难以置信。

[珠依]

八寻苦笑着叫出了她的名字。

少女皱起了美丽的脸庞，露出不悦的表情。这是她最常见的表情。

[为什么笑。好恶心]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没那回事。因为我们是兄妹嘛]

听了八寻坦率的话语，少女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刚才不高兴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世界都快毁灭了，你还这么悠闲]

[好像是这样]

听妹妹咄咄逼人的话，八寻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失去不死者之力，还身负重伤。即使恢复了意识，他也不能动弹，只能等死吧。

即使这样，八寻觉得自己还是得回去。

因为她在哭。

八寻并没有什么变化。

失去了不死者之力的八寻，没有任何力量。依然是那个在夏天眼睁睁地看着日本灭亡的少年。

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要保护她。在化为废墟的街道中，唯一给他带来希望的，就是她的微笑。

[你要去哪里？]

珠依对背对着自己的八寻问道。

[不能就这样放任世界龙]

八寻毫不犹豫地说道。

即使还是那个无力的少年，八寻也要回到那个地方。

因为不消灭那条红龙，她就不会再次露出笑容。

[我不认为现在的哥哥能做什么]

[即便如此，我也得想个办法。因为这是牺牲了你才保护下来的世界]

那个世界，决不是什么乐园。这是一个充满死亡和争斗的残酷之地。

但是。为了将那样的世界从毁灭的命运中解放出来。许多人牺牲了。

这些牺牲者中，当然也包括珠依。

但是珠依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想牺牲。但，也正是因为你们，我才能得救]

[珠依？]

八寻诧异的看着露出闹别扭的表情的妹妹。

[你注意到了吗，哥哥？因为那个女人希望这个世界继续存在，我的思想才得以保存至今]

珠依轻哼一声，继续说道。

[请帮我转告那个女人。我讨厌你，如果你还这么窝囊，我就要把哥哥从你身边抢走]

然后，纯白头发的娇小少女扑到八寻的胸前。

那一瞬间，八寻感觉到了她的温暖，虽然她应该已经不在了。

然后——

[珠依….！]

[诶！？]

醒来的八寻最先看到的，是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的彩叶隆起的胸部。

哭肿了眼睛的彩叶和绚穗，惊讶的看着突然恢复意识的八寻。

惊鄂的张大了嘴的彩叶，这才回过神来，她扬起眉毛。

然后粗暴地在八寻的脸上猛的一掐。

[怎么回事啊！？在梦里叫珠依的名字….你是出轨了吗！？]

[彩叶，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绚穗战战兢兢地制止了彩叶。

毕竟八寻刚才身负重伤差点死掉。虽然说了梦话，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但是下一瞬间，绚穗看到平静地站起来的八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八寻的伤….！]

[啊，看来是不会死了]

八寻右肩被深深剜去的伤口，此刻喷着白色的蒸汽，肉眼可见的消失了。失去的血液，在过一段时间后也会恢复的。

不死者的自愈能力恢复了。

[为什么…！？世界龙的力量并没有恢复…]

就连彩叶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火龙对八寻的加护并没有恢复。这一点龙之巫女彩叶比谁都清楚。

但是八寻什么也没说，只是狰狞地微笑着。

这很难解释。八寻也不认为这需要解释。

重要的是八寻恢复了战斗力。

屠龙英雄的力量。

[有话后面再说。我们先去解决世界的危机]

八寻拾起掉在地上的刀，抬头看着深红的巨龙。

然后，只在嘴里低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来吧，现在是复仇的时刻]

6

零下二百度以下——超低温的液氮雨，倾泻在绯色巨龙的身上。

那是善的水龙权能。

体内的水分瞬间冻结，通过冻结膨胀破坏细胞本身。没有生物能忍受这种状态。即使是实体化的龙也是如此。

但是绯色的世界龙，在那液体氮气的雨中依然平静地站立着。

攻击对象太庞大，善的权能无法完全冻结。

龙的再生能力超过了细胞被冻结破坏的速度。

尽管如此，连绵不断的冻雨，多少会令它有些不舒服吧。实体化的世界龙时不时的会对善发起攻击。

深红的身躯吐出的灼热闪光融化了柏油马路，瞬间蒸发了巨大的大楼。袭来的热风灼伤了全身，高温的爆烟也夺去了善的视野。

[混蛋….]

利用水蒸气爆炸的高速移动逃离了世界龙的攻击范围，善感到了强烈的焦躁。

善确实成功地吸引了世界龙的注意。

作为其结果，多少也减少了周围的损失吧。

但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无法给世界龙造成有效的伤害，更不用说致命伤了。这只会单方面地增加善的消耗。

而且最让善着急的是，世界龙在持续成长这个事实。

与刚出现时相比，深红的龙长大了两倍以上。

覆盖头部的角也增加了，延伸到背上的翅膀也增加了。

其成长的食粮是周围的空间本身。

深红的龙周围出现了龟裂的空间，那个空间被龙的肉体吞没了。

建筑物也好，行道树也好，道路的柏油路也好，交通标志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世界龙的一部分。

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吧。

这个冥界是世界龙产生的幻想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世界龙的一部分。

可以说，善是一个人在和整个世界战斗。根本没有胜算。

[还不能放弃…！]

咬紧着牙，善以冰为跳板飞向空中。

善的力量无法打倒世界龙。

但如果对方是操纵世界龙的堕天使——绘里，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只要打倒她，至少可以阻止世界龙对天界的进攻。为准备对抗世界龙的手段争取时间。

在世界龙放出的爆烟中混入善的权能产生浓雾，借此接近绘里将她打倒——不过，善的作战被绘里读懂了。

[呜！？]

世界龙巨大的尾巴挡住了善的视线。

绘里看透了善打算狙杀自己的时机，让世界龙挡在了面前。

[呜….啊….！]

善本想利用水蒸气爆炸闪避，但世界龙实在是太巨大了，无法完全躲开它的攻击。被从深红的尾巴上长出的无数突起所吸引，善直接砸向了附近大楼的墙面。

多处骨折和内脏破裂。是即使有不死者的治愈力，也不能马上恢复的重伤。

然后面对着那样的善，世界龙张开了巨大的下颚。

它打算用超高温的闪光，把善彻底消灭。

[切….！]

被消灭得连一个细胞都不留，不死者还能复活吗。他没试过，也不想尝试。

但现在是无法动弹的情况，他没有办法阻挡世界龙的闪光。

[澄….华….！]

善的脑海里闪过爱人的笑容。

随着一声巨响，灼热的闪光填满了善的视野，火焰包围了他的肉体——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闪光都在善的眼前弹起，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逆流的火焰袭向了世界龙。

世界龙的巨大身躯被自己喷出的火焰击飞了。

[什…]

善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连世界龙的火焰都能反射的不可视之壁。善知道那个权能。

但是，能够使用这个权能的人应该已经不存在了。这个事实使善感到混乱。

[地龙的斥力屏障….！？]

好不容易完成了再生，善用双臂推开瓦砾站了起来。

墙上有一个人影在俯视着善。那是一个持刀的少年。虽然衣服的肩膀上有深深的划痕，但露出的皮肤上却没有伤口。

[抱歉，相乐。让你久等了]

[鸣泽！？不死者的力量恢复了吗？为什么你能用地龙的权能….]

[谁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我从以前就不太了解她在想什么]

本该失去不死者之力而濒死的八寻，此刻有些困窘地挠了挠头。就像刚放下沉重的行李一样，一副轻松愉快的表情。

[但是，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只要能打倒世界龙]

八寻说着，看着站在楼群中央的世界龙。

吞噬周围空间不断成长的深红色巨龙。

对着那庞大的身体伸出右手，八寻像抓住什么似的用力握着手。

[——开启吧，【冥界门】！]

下一瞬间，世界龙脚下的地面变成一片漆黑。

让人联想起风平浪静的湖面，深不见底的黑洞入口。

巨龙巨大的身体坠入深渊深处。

通向幽世的深穴底部，正是与世界龙决战的最佳舞台。

7

绯色的巨龙脚下，毫无预兆地张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就像被不可见的斥力屏障推下去一样，世界龙掉到了那个洞的底部。

穿着修道服的堕天使，从大楼间呆呆地看着那光景。

[冥界门……地龙的权能，为什么….！？]

曾经诞生了无数的魍兽，把日本逼到毁灭状态的冥界入口。但是，随着鸣泽珠依的灭亡，应该没有能够使用这种权能的人了。

[不…是吗，八寻是双重属性的不死者……还受到了地龙的加护……呵呵，真了不起…]

绘里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八寻是受到侭奈彩叶加护的不死者，同时也受到了地龙巫女鸣泽珠依的加护。

所以他有权使用地龙的力量。

火龙的加护被真藤时雨夺去，至此为止无法使用的地龙权能反而觉醒了——这么想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可是，他本来就是个意外的不死者。事到如今，增加一两个复杂的因素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结果是不变的。因为我制造出来的吞噬不死者就是你自己。你的力量是绝对打不倒他的。只是会稍微多花一点工夫]

绘里自言自语地笑了起来。

面对这个吞噬冥界一切的世界龙，不死者之力实在是太脆弱了。受水龙加护的相乐善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事到如今即使八寻觉醒了新的力量，也不能成为复仇的障碍。

但目前绘里与世界龙是分离的状态，也可以说是有些不便。

绘里自己也应该侵入冥界门吗。就在绘里瞬间处于这种纠结的时候，她的视野边缘闪过了银色的光芒。

[绘里米尔！]

银光的真实身份是冥界监视者之翼。

露出钩爪的苏利亚·阿尔米隆从头顶的死角向绘里发起攻击。

[啊啦，苏利亚]

绘里吃惊地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苏利亚。

同为冥界监视者，绘里和苏利亚的飞行能力没有太大差别。绘里绝对躲不过攻击。

但苏利亚的致命一击，被预想之外的冲击阻挡了。

[什么！？无名天使…]

挡住绘里攻击的，是一只闪耀着彩虹色光辉的猛禽怪物。

是本该在与不死者的战斗中全部被消灭的使魔。无名天使。

被苏利亚的爪子刺穿的无名天使，发出垂死的惨叫后消失。

但是，因此苏利亚的奇袭被绘里发现了。然后隐藏在大楼缝隙里的无名天使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包围了苏利亚。中了圈套的不是绘里。是苏利亚。

[原来如此。在不死者们吸引世界龙的间隙来袭击我。愚蠢的小伎俩。是人类的智慧吗？]

抬头看着苏利亚因为焦躁而扭曲的脸，绘里笑了。无视苏利亚愤怒的视线，绘里露出压倒性的笑容。

[嗯，时机确实很好。但我想说的是，你的行动很容易读懂。既然人类不能在空中飞翔，所以肯定是你来袭击我。既然没有打倒世界龙的手段，当然就会盯上我]

[绘里米尔….！]

苏利亚拼命地靠近绘里。虽然距离不到十米。但是绘里保存到最后的六位无名天使挡住了苏利亚的去路。

拼命抵抗的苏利亚寡不敌众。好不容易打倒了三个，剩下的无名天使的爪子抓住了苏利亚的翅膀。

剩下的天使们聚集在动弹不得的苏利亚面前，不停地进行攻击。拼命想要保护自己的苏利亚，马上就会被全身撕裂。

绘里亮出自己的钩爪，为了给苏利亚致命一击而靠近。那是她对曾经的伙伴最后的慈悲。

[再见了，苏利亚。愿你的灵魂在冥界安息]

念着苍白的祷词，绘里举起右手。

就在这时，遥远的楼顶上闪起了一道光。

[——呜！？]

贯穿无名天使的一颗子弹，直接射中了绘里的肩膀。

本应受到神气保护的冥界监视者的肉体喷出鲜血。

是狙击步枪的远程狙击，令人难以置信的精度和威力。

[这是…人工遗存的子弹！？是谁…！？]

绘里露出痛苦的表情，把视线转向狙击手。

站在一公里外楼顶上的，是一位娇小的东洋女性。绘里那超凡的视力，看清了她染成蓝色的挑染。

[罗兹塔·贝利特….！]

绘里还没从动摇中恢复过来，狙击手就射出了下一颗子弹。

袭击苏利亚的无名天使被射穿头部逐个消灭。

射穿普通兵器无法伤害的无名天使的，是人工遗存的子弹。那也是能给身为冥界监视者的绘里致命攻击的危险武器。

[不过，狙击什么的，只要躲开射线就行了….！]

最后留下的无名天使作为盾牌，让绘里逃进了附近大楼的阴影里。

绘里全身突然一阵剧痛。肉眼看不见的细钢丝挡在了面前，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在大楼之间。

[因为人不能飞在空中，就以为在空中很安全？]

[朱莉叶塔·贝利特！？]

用细钢丝作立足点，朱莉站在空中。

绘里注意到这一点，是在擦身而过，被朱莉伸出来的刀刺穿了胸膛之后。

好像是从博物馆里拿出来的古董日本刀。

但是从刀刃上升起了令人目眩的龙气。

[怎么可能…没有情报说你们成为了遗存共鸣者….]

绘里看着握着遗存宝器之刀的朱莉，呻吟道。

[小看人类的恶意是会失败的。堕天使]

回头看着被钢丝束缚绘里，朱莉悲哀地笑了笑。

似乎被她那刺耳的话所吸引，绘里不禁苦笑起来。

[难道…苏利亚也是诱饵…看来在欺骗上，她们还是比不过人类]

绘里嘀咕着，嘴里流出血块来。

银色的翅膀失去了光辉，燃烧殆尽般消失了。

[请加油…我想，如果是充满罪恶和争斗的你们，总有一天能向天界的那些混蛋们复仇…也请带着我的那份….]

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绘里满足地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一定会的。对再也不会醒来的她，朱莉祈祷般地轻声道。

8

使人联想起静谧水面的漆黑，静静地覆盖着地面。

冥界门。由八寻召唤的，它封闭了深红巨龙，是通往地狱深处的入口。

彩叶战斗黑洞的边缘，窥视着洞底。

[喂…彩叶，你真想进这种地方！？]

澄华抓住彩叶的肩膀，拼命想挽留。她好像以为一松手彩叶就会跳进洞里，一副拼了命的样子。

[冥界门！？是冥界门！？虽然是八寻开启了它…]

[彩叶，我也觉得还是算了吧]

绚穗也用含蓄的语气说服彩叶。声音里夹杂着些许放弃的神色。作为妹妹，绚穗很了解姐姐倔强的性格。

[我知道。可是，不去不行！我有那种感觉！]

[虽然你这么说，但该怎么下去….]

[这个….]

俯视着深不见底的洞，彩叶也哑口无言。

冥界门的侧壁，准确地说并不是完全垂直的。到处都有可以作为立足点的岩架。从那里跳过去应该没问题。八寻和善就是这样到冥界门的底部去的。

但普通人的肉体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彩叶和澄华虽然是龙之巫女，但在肉体上与普通人无异。

彩叶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咬着嘴唇，懊恼地叫着。

突然，彩叶的背后传来汽笛的噪音和惨叫般的轰鸣。停在冥界门旁边的，是眼熟的暗绿色车身。贝利特画廊的装甲车。

[——刚被怪物袭击，现在又遇到龙了。不管怎么说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装甲车的门打开了，一个金发的白人男子嘀咕着走下来。

彩叶看着他那令人怀念的面孔，发出了惊呼。

[乔什！]

[哟，好久不见了，彩叶。你还好吗]

[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去墨西哥了吗！？]

[为了把这个小不点带到你们这来]

乔什回头，懒懒地捏了捏下巴。

从装甲车里出来的是十岁左右的娇小少女。

[瑠奈！？]

面无表情地站着的濑能瑠奈，在听到彩叶叫自己名字的时候眨了眨眼。

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头长得像布偶的白毛魍兽。

9

在暗淡无光的黑暗深处，只有龙的巨大身躯散发着火焰般的红色光辉。

世界龙吞噬周围的空间成长。但此刻那个权能不能发动。深红的巨体在挣扎着，仿佛被得不到满足的饥饿折磨着。

冥界门是通往被称为幽世的异空间入口。吞食世界的龙的权能，在这个空间是没有用的。

[原来如此。在冥界门中，世界龙就不能再成长了吗]

[是啊。这样的话，对街道的损害多少也能得到控制吧]

听了善的低语，从冥界门侧壁滑下来的八寻得意地回答道。

现在的世界龙全长三十米。是刚出现时的两倍以上。远远看去，那种压迫感也很可怕。

但至少，已经停止了进一步的增长。世界龙想离开这个世界，获得进攻天界的力量，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之后只要把那个世界龙解体，把里面的真藤时雨拖出来，一切就结束了。问题是怎样实现它。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如果龙的肉体拥有与不死者同样的再生力的话，无论怎么战斗也不会有结果的]

[是啊。战斗时间一长，根据消耗程度，反而对我们不利]

八寻同意了善的话。

善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八寻。

[你该不会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吧？]

[啊啊…是的。我们无法击败世界龙。如果那个是真正的世界龙的话]

[啊！？]

善表情扭曲地瞪着八寻。

紧接着两个人分别向左右跳开。

灼热的闪光扫过了两人的前方。是世界龙的攻击。

[鸣泽！]

利用水蒸气爆炸的超加速，善设法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逃脱出来。

如果是火龙加护时的八寻，应该会利用爆炸的反作用力来进行紧急躲避。可是现在的八寻不能用那个权能。他没有办法躲避世界龙的攻击。

但是，八寻推翻了善的担心，他高高跃上了天空。

然后静止在空中，向世界龙伸出右手。

从八寻那里射出的是超高压压缩空气炮弹。

散发着高温的不可视炮弹，击中了深红巨龙的身体。让全长三十米的庞然大物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什么啊，这个神蚀能！？难道是风龙的权能！？]

善跑到落地的八寻身边问道。

那是山濑道慈曾经使用过的风龙权能。八寻也使出了同样的力量。尽管没有风龙巫女的加护。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打不倒他。如果只靠我们的力量的话]

八寻一边嚣张地扬起嘴角，一边发动了新的神蚀能。

世界龙脚下的地面变成紫色，那是充满了毒的瘴气。

从地面上伸出的金属结晶刀刃，挡住了想要逃离的深红巨龙的腿。

[沼龙的物质沼化，和山龙的矿物结晶化….！]

善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终于注意到了。

放出这些神蚀能的不是八寻。

八寻只是把肉体借给她们。操纵权能攻击世界龙的，是留在这个世界的，曾经的巫女们残留的思念。或者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意志。

[吞噬不死者…真藤吗。虽然我不觉得你是我的一部分，但你是个可怜的家伙。我同情你的遭遇….]

雷龙的权能——无数的雷击从空中倾泻而下，削去深红色巨龙的肉体。

八寻怜悯地看着受伤的巨龙，叹了一口气。

[冥界监视者们搞错了。他们误会了。彩叶的加护…火龙的能力只是构成世界龙的一部分。虽然我和彩叶也没有完全理解这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世界龙，不过是暂时保管所有龙的权能的管理者罢了]

面对一脸难以置信的善。八寻回答道。

贝利特家的双胞胎姐妹曾经对八寻说，龙就是整个世界。

八头龙象征的是八卦——将世界分割成八个部分的构成要素。产生新世界的世界龙，必须是能掌管这八个部分的存在。

[所有龙的权能….包括我的水龙权能？]

[也包括你。你会帮我的吧？]

[…原来如此。你和侭奈彩叶被八头龙认可了吗]

善自言自语道。

对。没有必要完全夺取八头龙的力量。只要被他们承认是可以帮助的存在。成为龙的代理人。这就是所谓的世界龙。

[是啊。但是时雨不是这样的。那家伙就算从我手里夺去了火龙的加护，也不能以世界龙的身份降临]

[真藤时雨从你手中夺走的只是火龙的权能…也就是说，在那里的龙，并没有变成世界龙，只是火龙的化身]

善好像完全明白似的，深深地点了点头。

龙化了的真藤时雨，只能使用火龙的炎之权能。他没有使用世界龙的权能，是因为他根本不能使用。

[这倒也罢了，要怎么打倒他？就算是残缺的世界龙也是个强敌]

深红色的龙在挣扎中释放着火焰，善问道。

由于八寻之前的放出攻击，深红的龙无疑已经被消耗殆尽了。但还没有达到致命伤的程度。虽然表面的鳞片和翅膀已经残破不堪，但龙依然巨大。

[老实说，这个在我的计算之外]

[什么！？]

八寻困窘地移开视线，善也是哑口无言。

在两人背后突然出现了动静，是一头巨兽轻盈着地的脚步声。身长接近十米的巨大纯白魍兽，从冥界门的侧壁上跑了下来。

魍兽的背上骑着三个少女。

一个吓得脸僵，另一个面无表情。而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则是一脸的洋洋得意。

[呵呵，看来八寻没有我不行啊]

[彩叶！？努埃马尔….！？]

[为什么，澄华…]

看见从纯白魍兽上下来的彩叶，八寻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善则是痛苦的抱着头。因为在努埃马尔的背上，他看到了拼命抱住瑠奈的澄华。

[久等了，八寻！我们来帮忙了！]

彩叶跑到八寻身边，坚定地说道。

[怎么帮？]

[呵呵，想听吗？想听听我这位胜利女神的完美作战计划吗？]

[…呃…]

彩叶依然充满谜一般自信的态度，让八寻说不出话来。不过，彩叶的积极乐观确实救了他好几次。

[澄华，你来干嘛！？]

[我不想和你分开…要是再也见不到你可怎么办]

听了善责备的话语，澄华小声反驳道。

善为难地皱起眉头，硬把澄华抱了起来。

[那就不要离开我！]

[嗯！]

深红的巨龙射出爆焰，向大家倾泻而下。

善抱着澄华，从正面迎击了它的进攻。

超低温的液氮枪撕裂火焰，直接袭击巨龙的巨大身躯。全身多处被枪刺穿，龙发出苦闷的叫声。

善神蚀能的威力增加了。因为水龙的巫女澄华在旁边，龙气的供给量增大了。善注意到这一点，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在这个时候，他也找到了对付这个假世界龙的方法了。

[八寻！就这样把龙的龙因子削掉！]

[这不用你说….！]

以被彩叶推着的形式，八寻发动了多个神蚀能。

深红色的龙翼被雷击烧毁，大气的断层撕裂鳞片。每当失去肉体的一部分，龙积蓄在体内的龙因子也会溶化在幽世的大气中消失。

全长超过三十米的巨龙，现在已经缩到一半大小了。瘦削的身体上突起肋骨，无数伤口流出含有龙因子的血液。

那样的假世界龙，张着巨大的下颚，向着天空咆吼着。

紧接着暴风包围了龙的巨大身躯。

散布在空中的龙因子，再次卷起旋涡回到龙的体内。

[那个龙卷风，就是吞噬不死者的能力吗…！]

被强行吸走龙因子的无力感向八寻袭来。

不管八寻他们如何消耗对方，只要有这个能力，真藤时雨的龙因子就能轻易恢复。这就是冥界监视者制造出来的，用于封印世界龙的能力。实在是棘手的权能。

但是，袭击八寻他们的无力感突然停止了。

世界龙的周围也刮起了暴风。但是，强风并没有吹到八寻他们身上。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被龙头上产生的纯白圆盘吸了进去。

圆盘的本质是一个在空中的洞。

是与冥界门相对的虚空。

这是八寻他们第一次看到的权能。使用这一权能的是骑在白色魍兽背上的娇小少女。

[瑠奈！？]

[操纵空间的神蚀能…是天龙的权能吗！]

彩叶和八寻同时惊呼道。

骑在努埃马尔背上的瑠奈看着八寻他们，无言地点了点头。

就连至今为止从不介入战斗的瑠奈也来帮忙了。

明白了这一点，八寻和彩叶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八寻他们有这么多的力量支撑。是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输给假世界龙的。

[那么，之后还有什么办法吗？]

八寻看着彩叶问道。

彩叶听了，不知为何脸颊泛红的移开了视线。

[呃…火龙的加护还在对方身上，是因为对方的龙因子比八寻多]

[是啊。因为那家伙好像有吞噬不死者的能力]

[但是，现在对方的龙因子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之后八寻的龙因子再增加的话加护就会回到八寻身上了]

[….道理我都懂，但怎么增加龙因子？这里没有可用的遗存宝器了吧？]

彩叶的话让八寻歪了歪头。

八寻手里没有九曜真钢。其他的遗存宝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龙之巫女彩叶虽然在八寻的旁边，但却没有八寻的龙因子被激活的征兆。火龙的加护，至今还在时雨那里。

但是彩叶好像下定了决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现在，八寻你看着我]

[啊….！？]

彩叶双手环抱着八寻的头，然后直接吻了他。

八寻的脑袋一片空白，两人之间的时间仿佛停止了。

就像第一次接吻一样笨拙。

[怎，怎么样…我想传达自己的感情….那个….比如爱情之类的….]

过了一会儿，在和八寻结束接吻后，彩叶满脸通红地问道。

害羞的彩叶想要离开八寻，但八寻却硬把她抱在怀里。

[啊，我明白了。所以，就再来一次吧]

[等一下….八寻！？在看….瑠奈在看…！]

面对慌乱的彩叶，八寻直接用嘴堵住了她的嘴唇。

彩叶也没有反抗。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八寻的视野充满了光。

灼热的火焰在八寻的全身沸腾。

拥抱了整个世界的感觉。火龙的加护和世界龙的权能回来了。不，从一开始，一切就都在八寻的手中。

[八寻！]

[啊….！]

八寻手中放出火焰，变成了一把刀的形状。

是八寻在幽世遗失的爱刀。九曜真钢。

对着巨大的深红之龙，八寻把它举起来

[吞噬不死者吗…]

对着八寻，龙放出灼热的闪光。

但那闪光化作无数火焰，被八寻吸进了手中。假世界龙放出的神蚀能，反而被八寻吸收了。

[不好意思。说起来，我才是世界龙….那个吞噬自己的龙]

被吃掉的，不只是神蚀能。

就连失去加护的深红巨龙的巨大身躯，也化为无数光粒，被包围在八寻周围的火焰吞没。受伤的翅膀，开裂的鳞片，锋利的爪子和獠牙——构成假世界龙的一切都将解体消失。

最后剩下的，是有着无名天使的翅膀和龙的肉体的扭曲怪物。

与曾经化为半龙人的自己非常相似，八寻向可怜的不死者挥下了刀。

[——焚尽一切吧，【焰】]

净化的火焰，包围了整个漆黑的世界。

虽然全身被火焰灼伤，但长的和八寻一模一样的青年，脸上却浮现出得救似的平静微笑。

第六卷 乐园的尽头 终幕

从冥界门喷出的火焰，染红了东京的夜空。

倒在坚硬的柏油地面上。苏利亚·阿尔米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在和绘里的战斗中苏利亚浑身是伤。

纯白的长袍沾满了血和泥，连翅膀实体化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不及时处理，因失血和体温下降而毙命，也只是时间问题吧。因为冥界监视者的肉体虽然比常人强大，但并没有被赋予像不死者那样的非常识治愈力。

[八寻，你找回了世界龙的力量]

苏利亚的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稍微环视了一下，苏利耶和微笑的朱莉叶塔·贝利特四目相对。

朱莉手里握着的是一把遗存宝器的古刀。是可以杀死冥界监视者的武器。

即使看到那一幕，苏利亚也没有感到恐惧。要杀就杀吧，她这样想着。苏利亚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她既没有抗争死亡的理由，也没有手段。

[是鸣泽八寻打倒了吞噬不死者吗……不，现在知道这些也没有意义]

望着照亮夜空的火焰，苏利亚自嘲地叹了口气。

[虽说有绘里米尔的背叛，但冥界监视者以这种形式全军覆没还是出乎意料。失去了大部分干部的基尤罗斯，也已经覆灭了吧]

苏利亚在心里嘲笑。

在监视冥界数不清的岁月里，苏利亚等人将在短短数日内就灭亡了。他们开始行动是为了履行赋予他们的使命，仅此而已。

[后悔对八寻他们出手？]

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利亚，朱莉问道。

声音里没有恶意。似乎提出这个问题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

[我不后悔。但是，我没有遗憾]

[为什么？]

被朱莉这么一问，苏利亚想了想。

[你说的恐怕是事实。所谓天界，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和我们称为冥界的这个世界一样，只不过是无数个多元宇宙中的一个而已。天人们向这个世界派出监视者，只是因为他们胆小]

[他们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灭亡。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先消灭对方]

[….真是滑稽。那样的话，他们就和愚蠢的人类是一样的。天人已经自己证明了自己并不是特别的存在]

朱莉笑了起来。

对。天人们是愚蠢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被那些天人所造出来的苏利亚们也是愚蠢的吧。就她们所瞧不起的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

[你不杀我吗，朱莉叶塔·贝利特]

[你希望我杀你？]

面对苏利亚的提问，朱莉也反问道。

[如果我死了，冥界监视者就不存在了。那样就没有人能毁灭这个世界了]

[如果人类希望自己灭亡，那就另当别论了]

[嗯，确实。这是我们无法预测的]

苏利亚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的真心话。

苏利亚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责任。因此她可以轻松地观望它的命运。通过放弃赋予天人的使命，苏利亚终于获得了自由。

[苏利亚·阿尔米隆，要不要和统合体合作？]

朱莉问苏利亚。

苏利亚困惑地皱起眉头。

[统合体？我听说那个组织已经解散了？]

[因为他们是曾想利用龙的力量，创造出自己想要的世界的强硬派势力呢]

朱莉愉快地微微一笑。把这些强硬派团结起来的，是她的养父尤塞比阿斯·贝利特。而摧毁他们的，是朱莉的日本支部。

[但现在的统合体，只是监视并防备世界龙暴走的学术性组织哟。不过，世界龙真暴走的时候会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你是想把冥界监视者拥有的技术收入到统合体里吗？]

[这不是你们很久以前就在做的事吗]

朱莉的话让苏利亚沉默了。

冥界监视者为了监视龙，过去也利用过几次统合体。提供超过当时水平的科学技术，试图操纵统合体。

[不觉得这个角色很符合冥界监视者吗？]

[好吧。我也想再多看看这个世界]

对于朱莉的邀请，苏利亚答应了。

仿佛是引诱天使堕落的蛇一般——

[如果真像绘里米尔预言的那样，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毁灭天界，那也挺有趣的]

†

[请问真藤时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好像有话要说，彩叶的弟弟莲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来到八寻身边。

现在的莲十四岁。他一向谦恭有礼的态度至今未变，但又有一种青春期少年特有的细腻和不平衡，这让人觉得很有趣。

[你问我怎么样，我也只是在最后和他说过话而已]

八寻说着，有些为难地抬头望着木屋的天花板。

八寻放出的净化之炎，在烧尽了深红色的龙之后，他们在灰烬中发现了恢复成人类形态的真藤时雨。拥有不死之躯的他，虽然身负濒死的重伤，却顽强地活了下来。

当他问为什么不杀自己时，八寻回答说没有理由杀他。

的确，时雨也许是由八寻的细胞片产生的复制品，但它是拥有固有人格和独立意志的人。和八寻就像双胞胎兄弟一样吧。

虽然对他和自己长得一样感到不愉快，但并没有恨到想杀了他。如果他能在某处获得幸福就好了。

对那样的时雨给予加护的是瑠奈。

本来身为天龙巫女的瑠奈，不会加护不死者。

但是因为八寻成为了世界龙，瑠奈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也没必要保持中立。所以她认为如果只是给时雨提供龙因子，也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瑠奈不给他加护的话，时雨早晚会因为龙因子的枯竭而死。瑠奈说那样绚穗会伤心的。

[莲很担心绚穗会被时雨抢走]

[说什么呢….凛花….！]

被一旁的凛花戏弄，莲慌了起来。

[绚穗？]

莲天真的反应，让八寻终于明白了情况。

莲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绚穗抱有好感，所以才会在意时雨与绚穗是否有过交流。也就是说，她担心绚穗会被人抢走。

[啊…嗯，真藤好像是救了绚穗的恩人]

八寻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说道。

[恩人….]

莲沮丧地垂下肩膀。看到那副样子的八寻有点慌了。

这些话本来不该由八寻来说。因为绚穗怎么看待时雨，身为外人的八寻是不可能知道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们也就认识了一两天吧，彼此还不是恋爱对象吧？嗯，也许会有书信往来]

[他会这么不确定。难道不是因为他和八寻长得一样吗？]

凛花略带恶意地笑着说道。

八寻一脸不可思议的反问道。

[和跟我长得一样有什么关系？]

[哈啊…]

凛花故意夸张地摇头。莲也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表情。

[就是这个。八寻果然和彩叶果然般配啊]

[嗯。唉，要是时雨也一样迟钝就好了]

[什么意思]

居然说他跟彩叶一样迟钝，这让八寻有点生气。

八寻觉得自己虽然对别人的恋情不敏感。但是至少会比彩叶更敏锐。但凛花他们似乎不这么认为。

[其实，如果说迟钝的话，莲也一样啊。是吧，凛花]

为了不让莲听见，在莲走出房间以后，八寻小声的对凛花说道。

[啰，啰嗦！我没有！我绝对不会承认的！]

红着脸的凛花打了八寻的侧腹一拳。

出乎意料的强烈的一击，让八寻陷入了短暂的痛苦之中。

†

走出手工搭建的木屋，穿着T恤的八寻在强烈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是一个面对平静海湾的无名小岛。

可是熟悉的风景，却和八寻曾经记忆里的不同了。

冥界监视者的攻击造成的破坏，包括建筑物和田地，都已经得到了修复。贝利特画廊已经派遣了人员，进行了紧急的修复工作。

但他们修建的还不止这些。

围绕着沙滩的海角上，排列着几座崭新的建筑物。

是用木桥连接起来的，茅草屋顶的水上平房。

就像是有名的海滨度假胜地的景象。

[八寻。拜托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沙滩上放着一排沙滩椅，罗兹穿着泳装躺在上面。

旁边是喝着饮料的朱莉。

两人穿的是露出度很高的小泳衣。与两人的身材十分相配。如果这里是真正的观光地，肯定有一群以搭讪为目的的男人聚集在她们周围。

但是八寻看着双胞胎姐妹的眼神很冰冷。

[完成了。这个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寻摇晃着手里的计划书。

昨天，贝利特家的双胞胎突然宣布要休假一段时间，因此来到岛上。彩叶的弟弟妹妹刚好因为暑假回到日本了，所以就顺便带他们一起回来了。

问题在于罗兹当时拿出来的这份厚厚的文件。

[你问我是什么，是关于这座岛的开发计划啊]

罗兹推了推墨镜，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座岛不是为了把我和彩叶从外界隔离开的结界吗？]

[即使实行了这个计划，也不会改变被隔离的事实。一年顶多有八千人来这里游玩]

[这不就是现在流行的南国度假胜地吗！]

八寻不由得仰天长叹。

把这座岛建设成像塔希提岛、马尔代夫那样的旅游胜地。主要是针对新婚游客的高级度假村。这就是罗兹她们的计划。也是贝利特画廊的新事业。

即使进行度假开发，八寻和彩叶也会继续住在岛上。但是作为度假村的管理人。

总之，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了，要作为画廊的一员工作。虽然工资不低，但劳动条件却很苛刻。她们一定是觉得，反正八寻也不会死，做点胡来的事情也可以容许的。

[因为这次的事件我们也反省了。与其把你们隐藏在世界龙的结界里，还不如让你们作为社会的一员生活，这样安排更好]

罗兹认真地说。正因为熟于谈判，所以她的话有一定的说服力。

[我理解了，但为什么要选择度假村呢？]

[因为这个岛是我们买的，所以要好好利用]

[这就是理由吗]

对于朱莉毫不遮掩的解释，八寻感到浑身无力。

[你知道为了维持这座岛，画廊每年要花多少钱吗。还有潜水艇的运航费]

[好吧。这件事我非常感谢]

[而且，如果是以新婚游客为主的度假胜地，想必也不会有回头客，即使八寻他们年纪不变，被怀疑的风险也不大]

[好吧….]

八寻无法反驳，陷入了沉默。

作为世界龙的一部分，八寻和彩叶是不会变老的。一旦八寻他们的寿命到头，就是这个世界终结的时候。

朱莉和罗兹，还有彩叶的弟弟妹妹们，总有一天会比八寻他们先死去。这种时候，八寻和彩叶不与社会接触是很危险的。

与其与世界隔离生活，还不如冒点危险与人接触。

被这么一说，八寻就无法抗拒了。

[然后这也是彩叶希望的]

罗兹告诉沉默的八寻。

[彩叶的？]

[她兴致勃勃地说要当婚礼的策划呢]

[原来如此….]

想象着那个光景，八寻不禁发出苦笑。

很会照顾人，喜欢给人带来快乐，最重要的是重视家人——这样的彩叶被任命为婚礼的策划，不可能没有干劲的。再过不久她一定会建议要直播婚礼吧。

预感到要增加新的麻烦事，八寻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从海角那边传来了喧闹声。是彩叶的弟弟妹妹们住的水上平房的方向。

彩叶领着弟弟妹妹们冲了出来。

但她穿的是陌生的服装。

令人眼前一亮的纯白礼服。层层叠叠的半透明质地，沐浴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裙子很短，肩膀和后背的露出度很高。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头纱覆盖着彩叶的头发。

怎么看都是一件婚纱。彩叶突然以一身新娘的打扮出现了。

[你看你看，八寻！这件礼服！是朱莉她们拿来做宣传的！]

彩叶在呆站着的八寻面前旋转着。

看着这情形，八寻才从呆滞中恢复过来。他想起来了，彩叶这家伙喜欢cosplay。

[知道你要当婚礼的策划了，但这么穿是为什么…]

[就是想试穿一下。好看吗？好看吗？]

面对彩叶厚着脸皮要求称赞。八寻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八寻把嘴凑到彩叶的耳边，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很好看。你穿起来真漂亮]

[呃….]

那一瞬间，彩叶惊讶地停止了动作。她害羞地涨红了脸，以前所未有的客气表情抬头看着八寻。

[这样啊….嗯，谢，谢谢…]

彩叶的弟弟妹妹们围着近距离对视的彩叶和八寻。在他们的周围，还有朱莉和罗兹。以及被派来施工的贝利特画廊战斗员。

简直就像真正的婚礼一样，八寻这样想着。

即使这个世界只是由龙产生的幻想，但此时此刻，在这里的人们的笑容却是真实的。

那是无论经过多少时间，也不会褪色的真理。

[那个，八寻。请一直陪在我身边]

彩叶露出美丽的笑容，她抬头看着八寻。

那是两人曾经说过的咒语。也是少女的小小愿望。

但是那个咒语拯救了世界。现在他们的契约也还在继续。

[我明白。我会一直遵守约定的]

[直到死亡将两人分离——]

第六卷 乐园的尽头 后记

想在南国过慢生活。(五·七·五——)

在此献上【虚幻王权】第六卷。

本作是在前一卷最后世界被拯救的约三年后。八寻和彩叶消失在冥界门中，获得了世界龙的力量，故事发生在这之后。既不是番外篇，也不是后日谭，是正统续篇。

因为世界的危机暂时过去了，希望一直以来都很辛苦的八寻和彩叶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所以尽量让两人在天堂般的地方悠闲生活。作为候选，在南方的岛屿和深山中二选一，经过认真的考虑，这次选择了南方的岛屿。理由是上一卷的舞台是在京都的深山里。绝不是因为想给彩叶穿上泳装。绝对不是。

这次的主题很简单，就是龙和天使。

虽然我对宗教方面并不是很了解，但是对以天使和龙的战斗作为绘画等的主题还是很熟悉的，我想这是一个吸引我兴趣的主题。作为得到龙的力量的主人公的敌人，天使的登场可以说是必然的。从以冥界为舞台的时候开始，总有一天会有像天使一样的存在作为最终的敌人登场，这在设定上是可以预想到的。

说实话，我是打算把这些设定隐藏的，并没有想过真的会使用这些设定。但是，因为系列连载的要比预定的时间长，所以就把最初考虑的设定以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了。

多亏了那个矢广和彩叶的打情骂俏(?)画了慢生活，还有彩叶的弟弟妹妹们的长大的样子，我个人非常满足。保留了与天使战有关的设定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接下来要告诉大家的是，由うがつまつき老师创作的【虚幻王权】漫画单行本第二卷正在发售中。

在【电击魔王】的连载也已经进入了高潮阶段。在漫画中可以看到彩叶丰富的表情，包括一些讨厌的地方也被生动地再现出来了，非常可爱。强烈建议您也看看漫画版。

还有我创造的其他系列。【种马骑士】在电击轻小说官方网站上连载，全部章节完全免费。文库本现在也发售了两卷。是与【虚幻王权】稍微不同的异世界，也请多多关照。

现在，【虚幻王权】系列在本卷后将告一段落。感谢您一直以来的陪伴。

感谢担任插画的深游先生，直到最后都给了我魅力十足的作品。这次的重要角色绘里自不必说，成长后的角色们的设计，真的是非常棒。

另外，对参与本书的制作和发行的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谢。

当然，我也要感谢所有阅读这本书的人。

那么，希望还能在什么地方再见。

三云岳斗

绘里(绘里米尔)

年龄：18

生日：不明

身高：151cm

特征：金发蓝眼

简介：漂流到八寻隐居的无名小岛的神秘少女。背上有让人联想到羽毛根部的神秘刺青。不知道为什么对八寻很亲近，但对彩叶很警戒。

真藤时雨

年龄：20

生日：不明

身高：177cm

特征：白发灰瞳

简介：没有龙之巫女加护的不死者。打扮和外貌酷似鸣泽八寻。有着和珠依一样的白发，拥有能操控空间的神蚀能。

苏利亚

年龄：27

生日：不明

身高：166cm

特征：茶发褐瞳

简介：被民间军事公司基尤罗斯雇佣的战斗顾问。也是时雨的雇主。真实身份是冥界监视者。实际年龄超过了一千岁。

第六卷 乐园的尽头 插图

短篇 沙滩上的画廊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33371978/）

翻译：艾伦道化

[所以，今天要进行暑期基础训练！]

身穿橙色比基尼的朱莉叶塔·贝利特站在海滩边宣布道。

[基础训练？]

[应该是指军队的新兵训练吧？]

穿着泳装和防晒衣的彩叶和八寻惊讶地面面相觑。

八寻他们来到的是面对相模湾的广阔沙滩。在日本被大杀戮毁灭之前，这里曾是热闹的海水浴场。

面对突然提出想去海边的朱莉，武器商贝利特画廊全体出动。

[八寻和彩叶刚加入画廊，为了部队的合作，我们判断有必要进行集中的基础训练]

妹妹罗兹塔替姐姐解释道。

身材苗条的她穿着简单的蓝色竞技泳衣。

[我知道了，不过，我家的孩子也一起没问题吗？]

彩叶不安地望向身后。

在画廊的战斗员中，一群年幼的男女好奇地在浪花中玩耍。从小学低年级到初中生，七个孩子的年龄和身材各不相同。在危险的二十三区中心地带，他们都是彩叶照顾的孤儿们。

[没关系，这种事人多才有意思]

朱莉大方地笑着说道。

[有意思？这是在训练吧？不是玩耍吧]

[就是普通的海水浴场嘛]

[只有现在才能这么说。八寻，你有刀吗？]

朱莉看着不知所措的八寻和彩叶，扬起嘴角。

[照你说的拿来了]

八寻从背后抽出了收纳在FRP制鞘中的日本刀。曾经被称为国宝的铭刀“九曜真钢”。也是八寻的爱刀，可以承受不死者血液的腐蚀力。

[把眼睛蒙上吧]

[蒙上眼睛？在失去视野的状态下训练？]

[是啊，关键是和彩叶的合作]

[啊？我？]

彩叶瞪大了眼睛。

八寻心里也很吃惊。通过与龙之巫女联手，不死者的视野会得到扩张，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罗兹面无表情地对动摇的彩叶和八寻发出指示。

[蒙上眼睛后，请拿着刀在原地转十圈]

[在这里转十次就行了吗？]

[是的。接下来就是根据彩叶的声音，练习斩开沙滩上的西瓜]

[八寻，再往右一点。啊，对了，就这么直走！]

[——这不是在劈西瓜吗！]

八寻不由地发出怒吼，把日本刀插在沙滩上。紧接着，他被涌来的海浪绊住了脚，栽了个大跟头。

[据说曾经有一位日本剑客为了修行，戴上眼罩参加比赛]

[砍西瓜可不是剑的修行！彩叶也不要参加了！]

[抱歉。但是，因为拍到了好画面……！订阅数可能会增加！]

[不需要增加！也别上传到网上！]

[嗯。看来夜间近身战训练不太受欢迎。那么射击训练如何？]

罗兹挑着一边眉毛问道。

[射击训练？]

[刚好彩叶的孩子们也在挑战]

[不，那个，是弟弟妹妹，不是我的孩子，是弟弟妹妹]

被当成母亲的彩叶不情愿地纠正道。

八寻无视她的抗议，回头看向身后。在海滩上架设的野战用篷布下面，举着步枪的确实是彩叶的弟弟们。

[击中了！刚才那是击中了吧！？]

[哈哈哈，可惜了，小鬼们。光是击中是不够的。必须要准确地找准目标的重心，才能打翻它]

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是战斗员乔什·基根。他不成熟地解释了打中目标但奖品没有掉下来的原因。

[难道那就是射击训练……？]

[看起来更像是庙会上的射击游戏。虽然说是射击，但用的是软木枪]

彩叶和八寻带着惊讶的表情低声说道。显然，这不是真正的射击训练，而是明显带有庙会摊位氛围。

[旁边的摊位在做什么？]

[那不是摊位，是野外炊具。为战斗员准备食物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彩叶的问题被罗兹回答了。

彩叶皱着眉头，似乎不太满意。虽然称之为野外炊具，但看起来明显就是海滩上的摊位。负责烹饪的是战斗员魏和葆拉。

[食物…吗？卖的是冰沙和章鱼烧….？]

[还有烤玉米和章鱼烧哦。还有咖喱饭]

[这不就是普通海滩小吃吗！？果然是摊位吧！？]

[话说回来，葆拉，你为什么那么擅长烤章鱼烧啊….]

[那么，吃完西瓜了，我们去游泳吧？]

看着开心的朱莉，八寻发出了苦笑。彩叶也笑着耸了耸肩，脱下了身上的防晒衣。

[哼哼哼…别看我这样，但我对游泳还是挺有自信的。要来比比吗，八寻？」

[啊，好啊]

彩叶带着挑衅的笑容，八寻一时被她白色的比基尼吸引了目光。朱莉见状咧嘴笑了起来，罗兹则忧心忡忡地观察着自己和彩叶的胸部，好像在确认这绝望的实力差距。

◇◇◇◇

几个小时后，太阳落山了，夜晚的海滩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因为朱莉的主张，乔什等人开始尽情地放烟花。不过准确来说，这些光芒的来源并不是烟花，而是军用的发烟筒。

[咦？瑠奈他们呢？]

坐在沙滩上的彩叶环顾四周，向八寻问道。

[看来是累得睡着了，一整天都在玩]

八寻指着海滩的边上，那里有一群并肩而睡的孩子。看到这一幕，彩叶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嘿嘿，谢谢你，罗兹]

[….你在说什么？]

罗塞讶异地反问道。

彩叶温柔地笑着说:

[你是以训练的名义带我的孩子们来海水浴的吧？因为他们没见过海]

[……是朱莉想来海边的。我只是实现了她的愿望]

[是吗。就当是这样吧]

彩叶笑着闭上眼睛。然后她就那样精疲力竭地靠在了八寻身上。

[真开心啊，八寻….]

[你也要睡了吗！？]

看着马上发出鼾声的彩叶，八寻轻轻皱起眉头。彩叶只是穿着泳装，她的肌肤此刻与八寻的身体紧密接触，这扰乱了八寻的理性。八寻的背部也感受到了胸部的压力。

[真没办法啊。八寻，把她搬回去吧]

[我来搬？搬这个家伙？]

朱莉理所当然地命令，让八寻皱起了眉头。

八寻他们移动时使用的装甲列车，停在离海滩近一公里的车站旧址上。是要他背着这个毫无防备的少女走到那种地方吗。

没错。朱莉像是看透了八寻的心思，点了点头。

然后恶作剧般地笑着告诉她。

[这就是回到基地之前的训练]

这是2021年面向书店的特典SS的修改版。

短篇 制服的幻影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34689130/）

翻译：艾伦道化

[八寻！快看快看！怎么样？你觉得怎么？]

武器商人贝利特画廊的日本支部。

从废墟的街道里回收完美术品回来的侭奈彩叶，一进休息室就旋转着张开双臂。

[突然问我怎么样……你这是在模仿飞鱼做杂技吗？]

[不是的！我不是想玩这种游戏！你还没注意到吗？]

[啊….这是哪所高中的校服吗？]

八寻这时终于注意到了她服装的变化。

彩叶穿着时髦的西装和格子图案的迷你裙。是典型的女高中生模样。

[嘿嘿。在做画廊工作的时候发现了学生装专卖店，看到可爱的就拿回来了。可惜没有早点发现呢]

[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谁让你平常总是穿着运动服和兽耳这些奇怪的衣服]

[为什么啊！？应该会心动的吧！想象一下。如果没有大杀戮，我们可能上同一所学校，一起上课，放学后还会一起约会呢]

[放学后约会？]

[是啊，穿着制服顺道去便利店买冰淇淋，顺道去便利店买肉包，顺道去便利店买关东煮]

[怎么都是吃啊！你对便利店是有多向往啊！]

这真的是约会吗。八寻忍不住吐槽。

彩叶红着脸继续说道。

[嗯嗯，反正就是这样，八寻你也换上制服吧]

[为什么我也来要？]

[因为我们上不了高中，所以希望能体验一下高中生的感觉]

啊，八寻一脸严肃地叹了口气。

由于大杀戮，日本人在四年前几乎绝迹。那是八寻他们上初中时的事。

八寻和彩叶都没有体验过真正的高中生活。

[朱莉和罗兹也说没问题]

[为什么她们会？]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们确实兴致勃勃。尤其是朱莉……]

想起朱莉任性的性格，八寻恍然大悟。

就在那之后，贝利特家的双胞胎换好衣服，走进了休息室。

朱莉穿着和彩叶一样的制服。

另一边的罗兹特意把头发编成麻花辫，戴着一副土气的黑框眼镜。左臂上戴着写有“风纪”的臂章。

[你好呀！我这样说话没问题吗？]

[让朱莉穿制服是可以的，但为什么要穿辣妹风呢？]

[我希望你不要教我姐姐太多奇怪的事情]

[罗兹是风纪委员吗？太合适了吧……！]

[你看，这两个人都做到这一步了，八寻也快换衣服，换衣服]

[为什么只有我是这种学生服！？而且还是昭和的不良少年风！？]

八寻接过彩叶递过来的立领制服，苦涩地撇了撇嘴。

[不，我想肯定很适合八寻。嘿嘿]

[你绝对在耍我！]

八寻瞪了一眼忍着笑的彩叶，不情不愿地走向更衣室。

在做好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后，八寻换上了短款学生服，顺便把刘海也撩起。

看到回来的八寻后，彩叶的反应有些意外。

[……骗人……八寻，真的很帅……]

彩叶面红耳赤，扭扭捏捏地低着头，而八寻他们则是困惑地看着彩叶。

[我觉得八寻的样子相当奇怪]

[彩叶喜欢这样的东西。日本人真奇怪]

[别说得好像所有日本人都很奇怪。奇怪的只是这家伙的兴趣……]

彩叶出乎意料的一面让八寻有些吃惊，看着她穿着制服害羞的样子，一瞬间，他不可思议的涌上了怀念的心情。

那或许就是曾经有过的和平高中生活的幻象。

这是2022年面向书店的特典SS的修改版。

为了纪念漫画版《虚幻王权》第3卷5月27日发售。

短篇 夜的不死者与龙之巫女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34689131/）

翻译：艾伦道化

[八寻……我今晚不想回去……]

侭奈彩叶的大眼睛湿润了，声音也有些颤抖。

军火商贝利特画廊的宿舍。这里是鸣泽八寻的房间。

时间快到午夜十二点了。

[求求你，陪我到天亮。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彩叶坐在代替沙发的床边，抬眼看着八寻。

但是八寻用冷漠的语气对彩叶说道。

[电影都看完了，赶紧回自己的房间去吧。一个人睡觉要是害怕的话，你找你的孩子陪着不就好了吗？]

[是弟弟妹妹！不是我的孩子，是弟弟妹妹！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呢！因为看恐怖电影害怕所以想和他们一起睡觉，这太丢脸了……！]

[不是你说要看的吗？还说这个电影在网上很热门]

[因为我没想到会那么可怕！呜呜……那家伙，那家伙要来了……]

[……你应该是龙之巫女吧？怎么会被那种假的恶灵吓到？]

[唔、唔。好了，你陪我到天亮吧。说些能解闷的有趣故事]

[不要，太麻烦了。我很困啊。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八寻毫不留情地将紧紧抱住自己手臂的彩叶拉开。

深夜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话虽如此，彩叶的穿着却像刚从社团活动回来的中学生一样，只穿了一件运动服，丝毫没有性感可言。

[不要，等等！求你了！上厕所……至少陪我上厕所吧！]

[你就忍耐到天亮吧。我累了，快回去吧回去吧]

彩叶还在拼命抵抗，然后八寻不耐烦地抱起她，把她放到了房间外。

[你当我是宠物吗！？︎八寻这个混蛋！笨蛋……！]

彩叶的咒骂声回荡在深夜士兵宿舍的走廊上。

◇◆◇

[然后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是，是吗……我觉得八寻先生的应对很绅士了……]

第二天晚上。绚穗为难地看着不高兴的彩叶，轻轻叹了口气。

佐生绚穗今年十四岁。是彩叶的七个弟弟妹妹中年纪最大，也是最具常识的人。

[那么，彩叶这身打扮是？]

绚穗看到全身裹着白色床单的彩叶，露出惊讶的表情。

彩叶得意洋洋地笑着，然后“嘿咻”“嘿咻”地爬上天花板上的通风管。

[当然报复！报复！如果天花板上突然出现美女幽灵，他一定会吓一跳的。我会把八寻害怕的样子拍下来，让他后悔把我当傻瓜！]

[明明害怕恐怖电影，还在半夜爬到天花板上……而且，美女……]

[那我走了。你等着吧，八寻。看我怎么吓死你……！]

[啊，嗯……那个，小心点，彩叶]

彩叶对一脸惊讶的绚穗挥了挥手，然后钻进通风管。彩叶在又窄且满是灰尘的通风管内匍匐前进，好不容易到达了八寻房间的上方。

[果然找到了。跟我想的一样……呵呵，睡相好可爱……呃，然后就是把这里的铁丝网拆了……呃，骗人的！？]

◇◆◇

[……救……救救我……]

那天晚上，八寻被头顶传来的可怕声音吵醒。

蓦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从天花板上爬出来的倒挂着的女人。

[八寻……救救我……屁股……我的屁股被卡住了，出不来了……！]

一个披着白色床单，倒挂着的女人，披头散发的拼命向他求救。但是八寻并没有听她说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八寻，你要去哪里啊？不要逃，救救我啊啊……！笨蛋啊啊啊啊！]

两人的惨叫声响彻四方，误以为是敌人来袭的深夜士兵宿舍一片哗然。

之后，作为闹事的惩罚，八寻和彩叶被命令打扫厕所一周，贝利特画廊也下达了禁止观看恐怖电影的命令。

这是2022年面向书店的特典SS的修改版。

为了纪念漫画版《虚幻王权》第3卷5月27日发售。